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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亦舒 当前章节:1452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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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譬如朝露(出书版)》作者:亦舒【完结】

内容简介:

这是一个中篇小说集,内有4篇小说,分别是譬如朝露,萍水,求偶,幻象

这套丛书还有《邻室的音乐》,《不易居》,《三小无猜》,《得鱼忘荃》,《明年给你送花来》 等。

作者基本介绍:

亦舒原名倪亦舒,另有笔名梅峰、依莎贝和玫瑰等。哥哥是香港作家倪匡。亦舒于1946年生于上海,祖籍浙江镇海,五岁时到香港定居,中学毕业后,曾在《明报》任职记者,并担任电影杂志采访和编辑等。

作家亦舒

作家亦舒 (5张)

1973年,亦舒赴英国曼彻斯特攻读酒店食物管理课程,三年后回港,任职富丽华酒店公关部,随后进入政府新闻处担任新闻官,也曾当过佳艺电视台编剧。现时为专业作家,并已移居加拿大。

离婚之后,家也不大去了。

总要避着嫌疑,父母老觉我一离婚就连累了他们──没面子,中国人最讲究面子,因此样样都要比:我女儿的婚姻比你家女儿成功,我女婿赚得多,我的家面积够大……炫耀之下,争足了面子,皆大欢喜。

而因我的缘故,他们失了面子,因此对我忽然冷淡起来,而且即怀疑我在外生活不端,时常以一种暖昧的口气问道:“一个人还寂寞时...”

我也不晓得如何回答。因此渐渐的就疏远了。

父母也不过是如此。

结婚的原因不外一种!情投意合,离婚的原因许有一千种。

而我与忠华的婚姻,从来没有发出过灿烂的光辉,我俩在一起走了半年,大家都觉得对方还可以,太多人问:“几时结婚?”为了交待社会的压力,也为了实在到了结婚的年龄,于是两人就结婚了。

一切不重要,感情是可以培养的。

婚后生活异常沉闷,他不是一个懂得照顾自己的男人,而我在下班后往往有太多的劳累与委曲,连开口都懒,两人没有共同的兴趣,渐渐生疏。

然而我数不出忠华的缺点。他甚至不是一个值得恨的男人。

可恼的许是他的父母,婚前原本打算津贴我们一所房子,婚后一年尚若无其事,忠华住在我的公寓久了,亲友们大乐,多了个说闲话的题材----朝露要贴了公寓才嫁到丈夫之类。然而事实确如此,我只好一笑置之。

也不是每个人结婚都有父母送一间房子,可以搁着十多层……而忠华并没有为我争取,很多事情加在一起,千丝万缕,我不愿意做一个每天抱怨的小妇人,也不需要一个丈夫来做挡箭牌,因此很平静的提出离婚。

他并没有生气,大概也觉得有这个需要,仍然问:“为什么?”

“因为,因为下班回了家我不想再开口说话。”

他想了一想:“是没有什么好说的。”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他又问:“不离婚不可以吗?”

“离了婚比较有诚意,何必拖泥带水。”

“说得也是,无可挽回了吗?”他仍然很平静。

“可是可以的,但是两人需要牺牲许多,没有这种必要。”

“我要改变什么,才可以挽回这段婚姻?”他很有诚意。

“没有什么需要改变。”我答。

“一切都太迟了?”他很难过的问。

我笑了。如果提出他的缺点,不免牵涉到人身攻击,引起大吵一场,有失风度,现代女性至要紧的是风度

就这样离婚了,自结婚第一日起,到最后一日,他都住在我家,搬出我的公寓,他又搬回父母那里,从头到尾,他并未曾有过自己的窝。这是主要原因,不消细说:原本想丈夫照顾我,结果反变成背着个大包袱,日子久了,体力精力不支,赶快在未曾崩溃之前放下负担,明智之举。

在要紧关头,每个人爱的都是他自己,我也不例外。

据说最难复合的是这种自然死亡的婚姻,也最得不到大众的同情。

但是谁需要大众的同情呢?

喧闹了这些日子,我静下来。下了班倒一杯十七年百灵酿加冰,看电视新闻,一切像没有发生过一样,我嗟叹了。

闲时也约往日的女友出来喝杯茶,闲聊一下。

丽丽跟我说:“朝露……都说咱们时代女性越来越难,也是事实,像你跟忠华的事,我是明白的,男人没有斗志,那简直…女人谁不想略享清福,在家养儿育女呢,没有钱是行不通的。”

我不出声。

后来我们去观光时装店,东西贵得下巴掉出来,然而也买了两件毛衣,都是两千多三千元一件的。

丽丽慨叹的说:“女人一双手能赚多少?还企图置洋房游艇吗?还不如穿在身上,也不枉这半辈子。我才听说的,江玲玲--你总记得HH洋行总经理那个出名美丽的女秘书?现在被著名富豪赵胜收起来了。生日他送她一只方钻戒子,价值七百万!”丽丽的语气不是艳羡,而是不置信。

我皱上眉头,“七百万?这么贵?只要江玲玲满意,七万块也已经够了。”

“我也这么想,”丽丽说:“而且也根本不知道钻石竟贵成这样了。”

“是全美的吧。”我诧异。

丽丽叹口气,“后来我就想穿了、七百万!现在月入一万的女人都可称女强人有余,七百万要做七百个月,朝露,那是六十年呀,我顿时觉得英雄气短,立刻跑出来买衣服,哉斯诗韵也顾不得了,还省什么鬼呢。”她心灰意冷,“钱的声音最大,不是我没志气,而是实在累了,月初到月尾,朝九晚五,天天挂个面具讨好人,还有大学文凭傍身呢!一万块钱一个月,唉。”

我很苍白,我完全明白这道理,不见得丽丽会得与我为了一块钻石去卖身,但是听了这种消息,难免有点感慨。

我自架子上取出一条半截呢裙子,“这是华伦天奴,可以穿上三季,价钱辣点也不妨。”

我说:“就是它吧,改短两寸。”

可是我十天八天也没有去公司把它拿回来,一则天气还暖,二则没兴趣。

另一个女友敏仪的想法又自不一样,她觉得离婚是不必要的,一则男人本性都差不多,二则夫妻关系最好像同学一般,同舟共济。

“──除非他有了第二个女人,那就太没面子了。”

我微笑。有很多太太非常懂得容忍丈夫外头的女人,道行之高,匪夷所思,各人有各人的天才,这年头做谁都不容易,还不如做自己──做生不如做熟,各人有各人的包袱,各有各的痛苦。

敏仪问:“你有没有想到忠华?”

“呵有,他是一个非常可爱的人,永远长不大,怪像小飞侠的,但是你知道……”我永远不晓得评论忠华,说说就说不下去。

敏仪说:“昨天晚上,读鲁迅的华盖集,他在序中大约这样写:我小的时候,也以为自己会飞,可是到了现在,仍然留在地上,时间都用来补小疮疤……我读了之后,忽然就哭了。”

可是在说这话的时候,她却是微笑的。

她说:“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我很难过,“别这么说哩。”比起那些盲人跛人,我们应当庆幸。我说:“孟子说:人有三乐,父母俱存,兄弟无恙,一乐也。”

“你相信吗?”

我说:“我不相信虚无飘渺的不乐。”

敏仪说:“你是越来越现实了。”

“那是因为我吃苦比你们多,在事业与工作的道路上都没有你们顺利。”

“离婚是不必要的。”敏仪说。

我终结这一次谈话:“有头发的谁想做癞痢。”

在家静了一两个月,就有男生约我出去。

邹尔斯是可人儿,我同他说:“我很想与你约会,但是一个月卅天当中,陪你吃中饭的妞有卅名,资格略高,可以陪吃晚饭跳舞的又是卅名,我何必在群雌粥粥中占一份子?”

邹尔斯问:“那么,朝露,你陪我去曼谷如河,咱们痛痛快快玩两个星期,我不是要动坏脑筋,你知我一向喜欢你。”

“曼谷?”我笑咪咪的答:“巴黎我还不去呢。”

“朝露,很多女人愿意呢。”

“是,我知道,所以很多女人都比我快乐。”

“朝露,婚也离了,你还这么想不开。”

我正颜说:“邹尔斯,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女人离婚,是因无法与丈夫共同生活,与伊之人格无损,你不是想告诉我,离婚妇人等于跳楼货,平卖贱卖,任人拣拾吧?”

他有点惭愧相。

我叹口气,“世人的想法与你大约相同吧,所以很多女人不肯离婚。”

“对不起。”

“邹尔斯,算了。”

“出去旅行一下,你会高兴一点。”他劝我。

“我没有什么不高兴呀。”真的。

我并没有强颜欢笑,我没有比谁更不愉快,我心中是没有如刀割的感情,不火躁不失眠,我也没有加以压抑自己,我活得很枯燥很正常。

晚上看电视,默默然,是,我也能常自慨叹,只是一向反对无病呻吟,有些女人喜作敏感柔弱状,动不动要咯血的,我有那么多血,早捐给红十字会了,不作无谓的浪费。

忠华这块茅圆砖头,又臭又硬,离开后就很少来电话,近况不知怎么样了,像他那样可爱的男人,原本人见人爱,现在白白为我蒙上污点,贬为离婚男人,真是……

晚上坐在床上半晌,也就睡了,并没有失眠。

我只是想:其实我们两个人都没有过错。

后来我认识了梁亨利,是因丽丽的原故,丽丽对亨利相当有意思,因此想尽办法拉他出来,为了避免太露痕迹,叫我与敏仪作陪客。

敏仪那晚打扮得好漂亮,险些抢了丽丽的镜头,丽丽就不悦,第二次再聚会,就没有敏仪的份,独独挑我。

我很幽默地说:“长得丑也有好处,可以大饱口幅。”

她说:“死相。”

旁观者清,我认为梁亨利对丽丽并没有太多的兴趣,他是一个很有礼貌的王老五,答应出来不外是因为无处可去,跟我一样。

这一顿饭由丽丽付账,我顿时有凄凉的感觉.我看到了两年前的自己;万事俱备,独欠东风,见到条件略好的未婚男人,立刻找机会展露自己的独立、潇洒、能干,还有另一方面的温柔、懂事与美貌,务必把那个男人俘虏过来,作为一种最佳陪衬,骄之亲友--我既有事业,又有佳婿。

因年纪已经不小,心急了,只要男方相貌过得去,人品不错,最主要是有一份高贵的职业──洋行职员或公务员就不必了,最好是专业人士,马上一拍即合。

我怎么会不知道?我跟忠华就是这么结合的,后来才发觉性格根本合不来。

他事事靠机缘,温吞水,无冲劲,得过且过,两袖清风,一贯宗旨是“大不了回家靠父母”,而在外靠的当然是朋友,我便是那个倒霉的朋友。

一场好梦落了空,失望袭胸,那种痛苦是不用说了,于是只好离婚收场。

当其时操之过急。

若不急呢,亦行不通,好的男人那么少,手快还有,手一慢就飞了,左右为人难,所以你看丽丽,焦急之情容于色。

我整晚什么都不说,独自神伤。

张大眼看仔细呵,虽然表面条件好,不一定适合你呢,丽丽。

我们连恋爱的时间也没有。

我苦笑,小时候为一个男生失眠、心跳、脸红,现在?为自己的前途失眠,为加薪水心跳,为失责而脸红。

做梦?我们也做梦,恶梦居多,梦境又与现实生活相同,要不就梦见珠宝皮裘……

粱亨利忽然问我:“朝露,你在想什么?”

我吓一跳,“我?”怔怔的,“我--”

丽丽满意的笑,“朝露、永远是这样慌慌张张的。”于是她有机会显示了她的大方得体。

太难了,这么长久的朋友都要利用,我感叹,这顿饭吃得不容易。

但我也没有生气,丽丽若不为她自己,还为谁呢?

不遇我看得出梁亨利与她不会有进一步的发展。

没想到梁氏搭错了线,转到我这边来了。

他说:“你不会拒绝我的约会吧?”

我犹豫了一刻,“喝茶是可以的。”

他说他喜欢我的随和及含蓄。我有点高兴,我早忘了自己尚有优贴。

喝过三次茶之后,我俩成为普通的朋友,他喜欢美术,我们有时可以谈很久,进一步就去吃晚饭。

丽丽知道了是要生气的,我想。

于是与敏仪商量。

敏崴说:“活该,开头她就没安好心肠,一心要以你的平凡衬托她的不凡,而其实她自己才是最平常不过的女人,香港起码三十万个。”

敏仪也在气丽丽。

女人的友谊说穿了就是如此。

丽丽终于知道我与梁亨利在喝茶吃饭。

不一定她没有亨利活不下去,差远哩!可是她自然就不服气。

她跑去亨利处说我的坏话,最有力的证据就是:朝露离过婚。

亨利很震惊,他特地跑来问我:“你离过婚?”

“是。”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没问呀,我也没告诉过你我穿几号衣服。”

“那不同。”

“什么不同?”我问:“你以为我是处女?”

“这……”他失望。

“你打算娶我?”

“不……”

“何必多追究呢?”我问:“我们只是朋友,你不会介意男朋友离过婚吧?”

他楞着。我既好气又好笑,居然很想安慰他几句。

终于我说:“亨利,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我俩的友谊随时可以终止。”

“但你是这样一个可人儿。”他很惋惜。

我笑,“太可惜了,你的可人儿比麻疯病人还不幸,伊的绝症叫‘离婚妇人’。”

他还是呆着。

我觉得可怜的不是我,而是他,这样的人有什么快乐可言?耿耿狷介,怕吃亏、小心翼翼、斤斤计较。

从此之后,我没有见过亨利,自然也没有再见丽丽,她头一个要避开我,因为心虚,她还在外头说:“是呀,她约会梁亨利,但是梁亨利父母最怕女人身家不清白……”

踩女人的往往是女人。欺侮女人的也往往是女人。

我没有想过可以嫁给亨利,从此就一劳永逸。嫁人如果可以一劳永逸,解决问题,女人的烦恼就会逐渐减少,但没有这么理想的事,不可能。

所以丽丽实在还是天真的,世上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我苦笑。

手边多了余款,去买衣裳穿,有一件芬蒂的皮大衣,黑色的皮面上写:罗更.伊大利亚.翡冷翠…领子上镶一朵朵的皮花,可是穿到什么地方去呢?穿来上班吗?

我呆呆的坐在家里。

忠华终于摇电话来问:“好吗?怎么不出去玩,在家干什么?”他真是一个好人。

我很难过,我说:“没人约我呵。”

“我约你好吗?”

“别开玩笑,忠华。”

“真的,我也想看电影,亦无人陪。”

“我不能与你出来。”我说。

“为什么?”

“徒惹亲友耻笑而已。”

“朝露,你实在太要面子,你就是嫌我没给足你面子。”

“忠华,我们别吵架好不好!”

“你的工作如何?”

“很好,升职了。”我说:“闷管闷,可是你说没有它怎么办,我的一切喜怒哀乐都发泄在工作上,还有衣食住行全靠它。”

“你也很能干。”

“能干什么?我并不是好妻子。”说的也是实话。

“不,我们在一起很高兴。”忠华说:“你们这一帮女孩子,在外头做事野惯了,不想耽在家中过沉闷的生活,说真的,我又不中用,一不能带你到舞会去,二不能赚钱给你用,那段日子你过得很劳累,上下班不算,又得装扮自己……真是的…”

“忠华──”我语塞。

“我常惹你生气,连驾驶执照也考不到,从结婚到离婚,我始终是住在你家中,一切大小事情,都由你一个人办妥…”

我并没有感动,我只是说:“不要提了,忠华。”

那一段时间,做得我体力不支,时常病倒,一大早出门,天黑了才下班,到了家还要做家事,忠华一概不理,任得我风吹雨打,中午吃个三文治,嫁了丈夫,一切义务仁尽义至,丝毫享受不到一点点权利,我受够了。

但一切都成过去,多说无谓,我也懒去自怨自艾,忠华也不必忏悔,一切已成过去。

忠华问:“你是不会原谅我的了。”

我想说:我原不原谅你,还有什么关系呢?

我们之间已经完了。

“有什么计划没有?”

“换一幢新房子,比现在这憧大一默。”

“你真能干。”

“我们改天再说吧。”我不想再扯下去。

换房子有什么稀奇,有了一点积蓄打底,当然可以换房子,只是一个女人这样子出钱出力,真没味道。

忠华是永远不会明白的,永不。

我照旧将所有房间打通,三百尺大的睡房在香港来说简直不可思议,大得可爱,我置了新的家私,一张白色贝壳型的双人沙发专门要来看电视用,一尘不染,异常整洁。

但这又有什么乐趣呢。

为了新房子,忙得不亦乐乎,倒也有一番精神寄托。

沙发是古式的,罩着白色的套子,复古的荷叶边灯罩,一只大花瓶中插着许多白色的花,幽幽的发出香气,我坐在这么美丽的客厅中,忽然哭了。

各人有各人的快乐,我却没有。

我又买了一整套的毛巾、浴衣,最好的肥皂与爽身粉,从新开始做一个女王老五。

我变得异常沉默,在写字间中简直无话可说,回到家中也没有打电话的习惯,有时候寂寞彷徨,真想要大叫出来,闷久了要发疯的。

我想到忠华在的时候,两人各管各的睡,各管各的出门上班,也跟女王老五没有什么分别。

我的生活一直很痛苦,根本没有什么阳光普照的机会,小时候家境是困苦的,有一个很噜嗦暴躁的母亲,在她家中讨生活很不容易,没有什么是使她高兴的,每天洗衣服的时候便抓了我过去,指着洗衣盆说:“看,看,为了你们,要每天洗三竹竽的衣裳。”兄弟们多而挤,都堆在一块儿长大,都抱怨这个穷困的家,也没来得及培养感情,就各自匆匆飞走,去寻求温暖与理想,都似陌路人一般。

我于是缺乏交通的能力,见到陌生人巴不得可以躲起来,没有自信心,亦不重视社交活动,因此迟到三十多岁尚无对象,自己都放弃了希望。

初遇忠华,头一个感觉便是:唉呀,机会终于来了。他家底好,又比我大几岁,学问有大学学位证明,脾气与品德无瑕可击。

我心花怒放了。

错不了,等了这么些日子…牺牲一点也是值得的,于是结了婚,但这竟是我毕生中最大的失望。

我不喜见他的家人,生他们的气,总觉得他们看着忠华出丑,并没有扶持他一把,把他交给我就完了。

而母亲呢,我不要忠华见到她,太小家子气了,简直丢人,什么都要分你的、我的,为了几百块钱,她可以翘起腿坐下等儿子媳妇。

母亲爱自牙齿中发出声音:“他还住在你家吗?”唯恐我一死,产业就会留给忠华。

不如意的事像针一般剌着我们。

忠华终于赌气的说:“我知道,你嫌我没有钱罢了。”

完了,我立刻想,这样一句话,就轻易的把所有罪名移交到我身上,本来我是一个得不到丈夫照顾的妻子,现在变成虚荣的女人。

这是不负责任丈夫们的杀手钢:“她嫌我没钱。”

真要命。

现在整个香港不知有多少离婚少妇,都有怨言,诉不尽的衷清。

与敏仪出来喝咖啡,刚坐下,就听到席旁有两个女人在那里说话。

长头发一个说:“……后来他就同我说,他不再爱我,我把心一横,我问他要钱,房子本来是我的名字,不成问题,再向他拿赡养费!不是我现实,活在世界上,没钱怎办?”

我忍不住转头去看这个女子,她长得很端正,穿的戴的都属一流。

敏仪问:“我们换个位子吧?”

我点点头。

敏仪真懂事。

叫了咖啡,她问我:“忠华怎么没给你钱?”

“他没钱。”

“他怎么没钱?”敏仪不服气,“家里是著名的商家。”

“我的地位不重要,他没有为我争取。”

敏仪这才不出声。

我赶紧说句笑话:“专门拿赡养费也好,不必上班,最靠得住。”

敏仪问:“你那份工作如何?”

“十分劳累,我不喜上班,与人相处我最觉得累,我是天生做少奶奶的,要不当人家情妇,不知怎地,上班竟占去我前半生大部份时间,对我来说,‘不用做’是最大的引诱。”

“放一两个月假吧!休息一下也好。”

“不管用,我一身懒骨,要不躺一年半载,索性辞职休养,要不捱下去。”

“薪水那么好,还抱怨。”

我掩嘴而笑,想到那只七百万的成子。

“有没有见丽丽?”敏仪问。

“没有,”我惋惜,“她不肯再见我。”

“听说她要结婚了。”敏仪摆摆手。

“嫁梁亨利?”我奇问。

“不,另外一个人。”

“谁?”

“家中做生意……不清楚,有机会结婚总是好的。”敏仪说:“我也希望结婚。”

“我希望恋爱。”我老实的说。

敏仪摇摇头,“恋爱太累了。”

我们离开茶座的时候天下起雨来,两人都没有带伞,敏仪说:“你站在这里等着,我去把车开过来。”

我点点头。

雨越下越急,毫不容情地落下来。我想:我是经不起风雨的了。

但是我还有那么大一段路要走。才三十岁出头哩,青春不再,然而还没有老,去日苦多,譬如朝露。

敏仪不知在什么时候已把小房车开到我面前,推开了车门,笑道:“在等什么?,进来吧,远远看来,还真觉得你漂亮。”

我坐进车子里,忽然之间鼻子一酸,哭了。   返回   

萍水

  吕光棋上飞机的时候,就没打算休息,公司今次选拔她、派她出差开会担重任,意思是叫她更加卖命,她带了一大叠资料,预备消磨这十二个小时。

反正在飞行途中,从来没有好好睡过。

她选不吸烟的座位。

光棋早已养成对邻座客视若无睹的习惯,有些人喜欢说话,有些人不,她不,她怕隔壁滔滔不绝。

可是邻座上机的时候,光棋不禁看她一眼。

因是位小女孩子,只有十二三岁左右,单独一个人。

而且像是常客,姿势熟练。

一排三个座位的经济客位,女孩近窗,光棋坐走廊位,当中空出一格,留了余地,光棋摊开文件,细细阅读批注。

小女孩取出小小电子游戏机,玩了起来。

光棋莞尔:真是消磨时间的好办法。

三小时过后,她似乎有点闷,看着窗外白云,叹口气。

光棋犹疑一下,放下手中资料,打量她。

美人胚子是有的,虽然年纪小小,已经一脸清秀,五官隐隐透着艳光。

她穿着褪色牛仔裤,大毛衣与球鞋,但一头长卷发却轰轰烈烈垂在肩上。

光棋本人也是天然卷发,不过剪短了,她对这小女孩子有好感。

光棋主动开口:“请问尊姓大名?”

女孩大喜过望:“我叫杨欣培。”

光棋自手袋中取出一张卡片给她,“很高兴认识你。”

“请叫我欣欣。”

光棋与欣欣握手。

“你也是一个人?”欣欣问光棋。

光棋耸耸肩,“早已习惯。”她看出女孩比同龄儿童成熟,不怕她听不懂。

果然,欣欣感喟的说:“单独飞行,无限寂寥。”

“抵达温哥华,可有人接你?”

“我前往多伦多,还要转机。”

“我相信航空公司已经替你作出妥善安排。”

“我已熟悉所有步骤。”欣欣苦笑。

光棋有点好奇,但没有追问,小孩也有权保留他们的私隐。

过一会儿欣欣说:“每年我要这样往回五六次。”

“我的天。”光棋说。

“可不是。”

光棋再也忍不住,“为什么?”

欣欣说:“我父亲住多伦多,母亲住在香港。”

呵,光棋有点明白了,“你们是新移民。”

“才不是。”欣欣低下头。

光棋很想听这个故事,社会光怪陆离,什么样的事与人都有。

“我们都有护照,不用来来往往。”

光棋问:“花这么多时间在旅途上,你怎么读书?”

“没有办法,有四天假就要飞一次,他们离了婚,双方都不肯罢手,都怕对方霸占了我。”

欣欣摊摊手,重重太息,活像中年人。

光棋非常非常同情她,“你父亲不能去探访你?”

“他们不能忍受对方。”

光棋摇摇头,听罢这种实例,还有谁敢结婚。

“你过这种飞人生涯,已经有多久了?”

“自六岁开始。”

光棋也禁不住叹口气,“今年你多大,十二?”

欣欣点点头。

“往好的方面想,你已经是航空专家了。”

欣欣苦笑,“可不是,再过两年,航空公司说不定给我八折优待。”

光棋没想到她有这样强烈的幽默感,笑起来。

欣欣问:“我不妨碍你阅读?”

“还有许多时间。”

“你要不要躺下睡一会儿?”她好像要照顾光棋的样子。

光棋问:“你呢,你要不要休息?”

欣欣点点头,闭上眼睛假寐。

到底是小孩子,一下子就睡着了。

穿的戴的都是好货色,但光棋不认为这小女孩是个快乐的小女孩。

简直是人球嘛。

布餐的时候,欣欣没有醒来,光棋也没有胃口。

从上飞机到抵达彼邦旅馆,光棋可以减掉一两个公斤。

真是非人生活。

难为若干人硬把长途跋涉视作享受,骄之亲友。

最近公司业务扩展,三两天便派职员与总公司联络,同事们叫苦连天,都说成了坐飞机的信差。

有家室的更惨,每月出门两三次,有点似海员生涯。

不过比起这位小朋友,又不可同日而语。

小孩根本没有选择。

这样的孩子也越来越多了吧,父母分手,子女两边走,这杨欣培不过是其中一名。

她的父母,会是怎样的人?看情形,不会没有受过教育,也绝非粗俗之辈,他俩肯定也有说不完的苦衷,但是,真的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

抑或不想做,不肯做,不屑做?

光棋叹口气。

她看完了资料。

欣欣睁开眼睛,“你不用休息?”

光棋摇摇头。

“母亲说她从前也可以不停的做,直至倒下来为止,现在不行,她学会惜身,再说,垮了也没人会感激照顾她。”

“她一定很能干。”

“是的,”欣欣露出一丝满足,“她有自己的公司。”

“你可带着她照片?”

欣欣掏出皮夹子,“这是妈妈,这是爸爸,还有,这是他们的结婚照片,他们不知道我藏着它。”

不出所料,欣欣的母亲长得非常漂亮,骤眼看,简直似个电影明星。

“我父亲很英俊吧?”

光棋点头,“高大潇洒。”

“很多异性追求他。”

“那是一定的。”

“但他说他不会再结婚。”

光棋心想,大概是吓怕了。

“他们两个人都忙得不得了。”

光棋很明白,忙忙忙忙,从这里扑到那里,那里又应酬到这里,会不会都因为无胆面对现实?

光棋看看表,“还有三个小时就到了。”

“时间好像越过越快似的。”

光棋笑,“这话不是小孩子说的。”

“我已经十二岁了。”

“渴望长大?”

欣欣点点头,“十八岁便可以独立,我想到欧洲念大学,叫他们分头来看我。”

光棋笑,这也是个办法。

说说笑笑,是次旅途殊不寂寞。

下了飞机,杨欣培因为拿护照的缘故,很快过了关,光棋朝小朋友摆摆手道别。

回到酒店,当地时间才早上十点,光棋并不觉疲倦,稍作梳洗,她要去总公司报到开会。

电话铃响。

光棋苦笑,来催了。

她去接听。

“吕小姐?”声音是陌生的稚嫩的焦急的。

这会是谁。

“我叫杨欣培,记得吗?”

“咦,你在什么地方?”光棋吃一惊。

“我在飞机场,转多伦多的班机因罢工延误,最早要等明早才到。”

“我的天,航空公司怎么安排?”

“酒店都客满,他们叫我在待机室等空房,我……”小小的欣培哭了。

光棋只得大声的指示:“没有问题,你放心,我马上来接你,不要怕,不要同陌生人说话,不要乱走,欣欣,听到没有?”

“知道。”

“站在计程车站等我,知道吗,我三十分钟内就到。”

“是。”欣欣的声音是颤抖的。

光棋接着拨电话到公司询问。她松口气,会议改在下午二时正,她有充份的时间。

她飞奔下楼去截计程车折回飞机场。看到小小的欣培鼻子红眼睛肿呆在车站,光棋忍不住一把将她抱在怀中。

“不要紧,不过是生活中小插曲而已,先随我回酒店去吃点东西。”

欣欣伏在她怀中,这个陌生的阿姨成为她唯一的依傍。

“我们这就与你父亲联络。”

到了酒店房间,光棋叫人送食物上来,一方面着欣培去淋浴。

欣培已把她父亲的联络号码给光棋。

光棋拨到多伦多去。

那位杨先生应该在上班。

果然,秘书回话说:“彼得杨先生在开会。”

“你同他说,我有要紧事,请他听电话。”

“小姐,他在开会。”

“告诉他,他女儿在我这里。”

女秘书害怕了,“你是谁?”

“放心,我不是绑匪,速速叫彼得杨来,我同他说。”

“你等一等。”

光棋心里既好气又好笑。

开会开会开会,一天到晚钻营钻营,错过世界上一切美好的东西,湖光山色,虹彩星光,统统视若无睹,还自以为有出息,煞有介事认为一柱擎天。

光棋太熟悉这种人。

“喂,喂──”他来了。

光棋问:“是彼得杨先生?”

“你是谁,我女儿在什么地方,说!”

光棋吓一跳,彼得杨不问青红皂白,向她审问起来。

“先生,请你控制你自己,镇静一点,欣欣,欣欣,来同你父亲说话。”

欣欣连忙接过电话。

光棋不想听他们父女的对白,走到露台去。

过一会儿,欣欣出来说:“阿姨,他想同你说话。”

光棋微愠,“我无话可说。”

“阿姨。”欣欣恳求。

光棋无奈,孩子没有做错,何苦叫她看面色。

她取过听筒:“杨先生还有什么吩咐?”

“对不起,吕小姐。”他声音完全变了。

“应该的,杨先生。”

“吕小姐,真感激你照顾小女,欣欣今晚恐怕还要打扰你。”

“ 不要紧,反正是双人房。”

“明天的飞机不晓得怎么样。”

“我会追航空公司。”

那边沉默一会儿,“如果不是你,吕小姐……”

“算了,大家是中国人。”

“我立即去查询西来的飞机,可能的话,我来接欣欣。”

“你随时跟我联络,下午我要开会,留欣欣一个人在房里。”

“吕小姐,拜托你了。”

光棋本想教育他,一想,算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欣欣吃完饭,累极而睡。

光棋同她说:“我三小时就返来,这是我公司电话,有事即刻找我。”

欣欣紧紧抱她一下。

一整个下午,光棋精神不能集中。

心想:“要是我有一个女儿像杨欣培就好了。”

两个人相依为命,互相照顾,不愁寂寞。

她多么聪明乖巧伶俐可爱标致。

光棋还没试过这么牵挂一个人呢,散了会,她到礼品店去买了只巨大的玩具熊才回酒店。

欣欣正在等她,“阿姨!”叫着出来迎接她。

过惯冷冰冰独身生涯的光棋受不了这一击,双目润湿。

“爸爸有电话来,他说会乘搭朋友的私人飞机来与我会合。”

光棋放下心。

“几点钟到?”

“午夜十二时左右。”

“我们先去吃晚饭,我知道有间越南馆子叫‘绿屋’,辣味炒蚬一流。”

欣欣抱着玩具点点头。

吃饭的时候她俩已经成为好朋友。

光棋说:“我父母一直没有离婚,但是天天吵架,斗了一声,专拿我们几个孩子初期,我们一等到毕业,忙不迭搬出来找工作自立,很少回家。”

欣欣小心聆听。

“所以离婚也不是坏事。”光棋说。

欣欣问:“有没有不离婚的夫妇?”

光棋苦笑:“也不是没有的,太罕见了。”

“航空公司说,明天班机会恢复正常。”

“那多好,你可以与父亲回多伦多去。”

“一星期后又要飞香港。”

“你不能拒绝他们吗?”

“我也想念他们。”

光棋摇摇头。

“他们也已尽量抽空照顾我。”

“你是一个好孩子。”

“谢谢你,阿姨。”

“回到香港,我俩还可以做朋友。”

“哎呀,我怎么没想到。”

光棋笑。

“你会不会很忙?”

每个人都忙,谁不忙,天天打十四圈麻将更忙,但人分尊卑,事分轻重。

“我不算忙人,”光棋轻轻说:“我们出来吃冰。”

“一言为定。”

她俩握手。

回酒店看电视,光棋实在疲倦,算一算,足足四十多小时不曾睡过觉,她在床上盹着了。

迷蒙间她听到有人敲门。

但是没有醒来,转了个身,继续好梦。

她想叫欣欣去应门,没有力气,管他呢,累得要死,半昏迷状态,管是谁来。

“阿姨阿姨。”好似欣欣唤她。

“别吵醒她。”是位男士的声音。

“她很疲倦。”又是欣欣。

“我就在邻房。”男士说。

“晚安。” 灯全熄了。

光棋更加名正言顺地熟睡。

第二天闹钟叫醒她,一张开眼,就想起昨日之事,细节纷沓而来,光棋叹口气,倘若不醒转来,岂不清爽,好乘机大解脱……

“阿姨。”欣欣扑过来。

光棋抱着她。

“爸爸来了。”

大清早看到一张欢欣的孩子脸,真是高兴,光棋又觉得生活有时也有惊喜。

“那太好了。”光棋放下心头大石。

“我们一起用早餐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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