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回公司开会。”
“你说过你不是忙人。”欣欣咕哝。
“但这些会议是一早约定的。”光棋十分歉意。
欣欣叹口气,光棋也叹口气。
电话铃响,光棋接听。
“吕小姐,我是杨彼得。”语气又不同了。
“你们几时返多伦多?”光棋问。
“只得一天假期,下午就走。”
“顺风。”
“我们能不能吃一顿饭?”
“杨先生,我一整天都在公司。”
“中午呢?”
“早已经约好,客户请客,推搪不得。”
“我如何表达我的谢意?”他有点焦急。
“小小事情,何足挂齿。”
“吕小姐,我现在过来向你亲自道谢如何?”
光棋笑,“我要梳洗,杨先生对不起,也许下一次有机会再见。”
他无奈,只得放下电话。
光棋顾不得欣欣一脸失望,连忙像打冲锋似换上衣服鞋袜,临出门时紧紧与孩子拥抱一下,“香港见,”,便取过手袋下楼去。
公司派了车子在楼下接,光棋急急跳上去,一边行车一边化妆,司机大概也见惯了,不以为奇。
光棋内心恻然。
正在嘲笑别人,她自己何尝不是落在同一模式里,成日为公家卖命,连吃一顿饭的时间都没有。
她深深叹一口气。
更不要说是组织一个家庭了。
一直爬一直爬,去到最高峰,拿到最漂亮的衔头,然后等退休。
文件一合拢,回到家中,无限凄清。
这一切,到底是为看什么?
平时,光棋不大去想这种无益的问题,再加忙得累,累得慌,也没有空档去思想自我,只希望把事做好,老板满意,客户开心。
今日,她比任何一日都纳闷,以往的功绩仿佛不值一哂,所有的战利品也都贬值。
她苦笑。
情绪这件事实在古怪,时高时低,时好时坏。
但到底今时今日的她比不上刚自大学出来的吕光棋,那个时候,天真得真假不分,上司一声皮笑肉不笑的敷衍也会令她兴奋半日。
今天,她明白了,“做得不错”等于“有空来坐”,待加薪水的时候,又是另外一回事。
还是得做呀,偶而转头看一看,身后排着长龙的,都是虎视眈眈的后辈新秀,全挂子的武装焦急地轮候出场,光棋自问还没有上岸,只得努力向前跑跑跑。
永远像身后有三十只猛狮在追。
当年,她怎么挤开前辈,心知肚明,不消多说,而今,也一样受着威胁了。
见到欣欣之后,光棋留恋那种真挚的感情,她完全不需要防范一个孩子。
与她相处,光棋觉得自由快活……。
在公司,光棋大概喝了十多杯咖啡,几乎没中啡毒,下意识她倚靠咖啡因来吊精神。
喝得唇焦舌燥。
中午时分,她乘空档摇电话回酒店,没有人听,恐怕欣欣父女已经离开了。
最后一个再见,都说得如此仓促,可见都市人全部无心无肉。
巴不得对方走,分了手可以办正经事,感情原是太过华丽太过奢侈的一件事。
欣欣恐怕要对大人失望。
直到她长大成年,直到她也令孩子失望,届时,也许她会原谅以前令她失望的大人。
那时什么都已经太迟。
下午节目排得密密,他们去参观厂家,光棋心中一直牵挂欣欣。
一种莫名其妙的留恋。
人家的孩子,有父亲有母亲,生活得很好,一夜相处,竟种下情愫。
莫非,母性的因子发作?
跑得筋疲力尽,还得装个笑容,表示非常有兴趣,也许是对这种事业生涯起了厌倦。
光棋暗暗叫苦,这么快就觉得不值,如何爬到巅峰?
捱到下午五点半,大伙还问她:“去喝一杯?罗布臣街开了好几家新酒廊,风味不错。”
接着,要是光棋愿意的话,同一班人还可以去吃晚饭,跳舞,深夜,还可以有别的节目。
但她礼貌的推辞。
外国同事露出悻悻之色,他们一向不大懂得掩饰,也难怪,公司付的飞机票,公司付的食宿费,女职员似乎有义务廿四小时服务。
但光棋实在累了。
即使得到不良反应,她也顾不了那么多。
所以,家庭主妇永远不知道职业妇女付出的有多少。
洋人看着她说:“明天也许?”
她强笑道:一好,或许明天。”
光棋叫街车回旅馆。
还要同他们泡三天呢。
回到房间,开亮了灯,放满一缸热水,泡进去,光棋吁出一口气。
电话铃响了。
光棋只得接。
“光棋阿姨吗,你回来了吗,今天工作可辛苦?”
光棋听到这把声音,几乎没落下泪来,“欣欣,你回到多伦多了吗?”
欣欣格格的笑。
下班若有这么一个女儿出来迎接她,再捱也值得。
“阿姨,我不在多伦多。”
光棋一怔。
“我与爸爸在邻房,等你吃晚餐呢。”
太意外了,光棋浸在浴缸里发呆。
“爸爸说他受够了,什么都靠自己争取,结果,他多拿了三天假,我们打算在温哥华玩足这三天。”
光棋笑,“真的?太好了,欣欣,太好了。”
“还有,爸爸说,他不甘心见不到你。”
光棋心内隐隐有点预感,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阿姨,半小时后我们过来敲门。”
“一言为定。”
这是光棋一生所接的电话之中,最好听的一个。
她像是忽然恢复了神采,白天的倦意,消失无踪,自浴缸中跳出来,照照镜子,像是年轻好几年,由此可知,一个人,做自己喜欢的事与不喜欢的事,有多大的分别。
光棋吹起口哨来,换上便服,化个淡妆,躺在床上等他们父女过来。
来了。
房门咯咯敲响。
光棋叫“欣欣!”
欣欣抱住她的腰不放。
光棋看到欣欣身后站着一位很英俊的男士。
求偶
自从学校里来了两个新的男教师后,阿丽开始烦起来了,她的话很多,多至我不能忍受的地步。
很明显,她对这两位男教师有了特殊的感情。
阿丽只有十五多一点。在这个年纪,我们以前只有孩子那么大小,但是今天的十五岁又不同;今天的十五岁可以谈恋爱了。
阿丽是绝对不承认她只有十五岁的。她照中国人的算法,硬说十七岁。等她到真的十七岁,她又希望是十九岁,等廿九岁了,又直说只二十岁。
这种年龄的问题,一向是复杂得离奇的一回事。
我大概不太弄得清楚,所以对于阿丽,我不管闲事。
阿丽叫我大哥,其实我不是她大哥,我们没有亲戚关系。
但是这附近的孩子都叫我大哥,所以她也这样叫。
据我所说,那两个年轻的男教师一来之后,阿丽就无心上课了。她念英文中学第四班。
功课其实是很吃重的,但是她不放在心中理会。她就是想些胡里胡涂的事情,听唱片,看小说。要不就看电影翻画报,在街上逛,什么无聊的事她都做。
阿丽的功课不好。不过她是个绝顶聪明的孩子。
上帝很公平,一切绝顶聪明的孩子,往往无心向学。将勤补拙的孩子,倒是死用功,真叫人怜惜。
阿丽的心不在焉,已到可恶的地步,屡劝不听。
但是她长得可爱,又会拍马屁,她要上我这里来,我总是拒绝不了。
她那两个新教师,一个教体育,一个教国文。
教体育的那个!据阿丽说来,是个头挑人物。身裁不用说啦,高大结实漂亮,一张脸又生得与电影明星一样好春,又有体育家风度,的确是个人材。
我没见过这个人,不过阿丽形容成这样,想不会美。
只是喜欢上这么一个人,成功的希望,可以说是微之又微的。
不过似阿丽这种年纪,她是不会在乎这一点的。十五岁的女孩子,爱人不为了任何企图,就是单单是爱。钱地位名誉,对阿丽来说,等于废物一样,一点也不稀奇。毫无疑问,这是阿丽可爱的一面,这也是年纪轻的好处。
与她在一起,是新鲜的,她的一双圆眼睛,看到许多成人已经忽视了的东西。
这类真正的纯情,使我很感喟,更多的时候,我感动。所以当阿丽来烦我的时候,我总是忍受着她。日常生活里接触的虚伪太多,益发觉得她好玩。
今天阿丽又来了。
她一进门便说:“我从来不晓得男人戴眼镜有这么好看。”
“谁?”我问:“谁戴眼镜美?谁不美,说来听听。”
“那国文教师关先生。”阿丽晕陶陶的告诉我。
“上个星期,你说教体育的李老师很英俊。”我说。
“他们两个真是不分上下,各有好处。”她笑了。
“荒谬。阿丽,如果你想清楚一点,你就知道了。”
“我可真是喜欢他们两个的。”她告诉我,并且不开心。
“阿丽,上课的时候,应该功课第一,老是注意男老师是否英俊漂亮,是错误,你一看就看两个,更是惊人之举,作业还做得好吗?”
“大哥,你真喜欢教训人。”她说:“为什么?”
“为你好。”
“我觉得我这样很好。”阿丽说:“为什么你觉得不好?”
“我是大人,我比你懂事,你去问一百人,谁都不会赞成你这种做法。”我说。
“这些人都是大人,”阿丽说:“你们想法很奇怪。”
“什么奇怪?”我问。
“你们处处压抑自己,莫名其妙的互相剥夺自由?”
我既好笑又好气,“但是阿丽,自由不能过份,难道连杀人放火都该有自由吗?”
“我又没杀人放火,怎见得我就不对呢?”她反问。
她说的话,的确都有一定的理由。她是个孩子,故此,她比我又多点自由,可以多点快乐。我几乎有点羡慕她的想法。是的,为什么不行呢?既然这样子的傻气可以使她开心,就让她好了。所以我沉默了好一阵子,我没有权教训阿丽。
她滔滔不绝的说:“关老师戴的是金丝眼镜……”
“我们一整个下午就是要说这副眼镜吗?”我问。
她不理我,“一般人戴金丝眼镜,显得又老又丑,但他不是,他完全相反,他真是一个秀气的男人。”
“我从来不知道男人也可以秀气起来的。”我说。
“嘿!怎么不可以!”阿丽觉得我少见多怪,孤陋寡闻。
“当然!”我笑说:“你见过这个秀气的人,你比我清楚。”
“你见了他就会知道。他有一管挺直的鼻子,深湛的眼睛,非常了解的样子…”她说下去。
阿丽应该写小说。这些形容词很肉麻,但是一听我心里马上有印象。写小说也该这样,给印象读者才是高明的手法。我看了阿丽一眼,她就是有这种天才,我佩服她。
“而且他讲解文言文,比谁都清楚,我喜欢他。”阿丽说。
“全文结束了吗?”我问。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瞪着问我,“不喜欢听我说话?”
“你这样颂赞他,他又不知道。”我说:“太无谓了。”
“啊,称赞一个人,是为了要他知道吗?”阿丽反问。
“当然。”
“那太现实了,我又不是买东西,付出一块钱要拿回价值一块钱的东西。感情不是这样”。
我又呆住了。阿丽说得头头是道,让我惭愧。比起她的纯真,我真是既庸俗又现实,而且虚伪。
阿丽有她的一套做人方式。她有她的道理。她在成人眼中看来,是荒谬的。然而成人在她眼中也一样。
我问:“你会不会让这个关先生知道,你喜欢他?”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的。”阿丽毫不犹疑的说。
“你不怕难为清?”
“又不是脱光衣服?”阿丽笑,“把心中的事告诉一个人,有什么难为情?你说来听听。”
我叹了一口气。世界上一切事情,对阿丽来说,都是简单不过的。但是我不可以这样做,我的年纪比她大很多。
我多数把心事藏得很谨慎,我怕人耻笑,怕得厉害。
“阿丽,那么说来,我也没有意见了。”我说。
“没有意见最好。”她笑,“有机会你一定要见见他们。”
“两个教师,真是放在天秤上也分不出轻重吗?”
“那倒不是,”阿丽说:“当然是差一点点的。”
“你更喜欢谁?”我问:“说来听听。”我也笑了。
“关老师。”
“教国文的比较好吗?”我问:“为什么?告诉我。”
“他斯文。”
“那位李先生失宠了?”我问:“不太公平吧?”
“谁说的?我一心不能两用。”阿丽告诉我。
她很老实,从此就一门心思的对国文老师。因为这个老师,她把所有的男朋友都丢弃了。但是据她说,这个老师已经有卅多岁了。卅多岁的男人不算老,正当盛年,风度最好的年纪。阿丽看上了他,原来也没有什么,但是我怕她会失望。这种年纪的女孩子,如果一失望,必然很伤心。我不想她失望,她的关老师,也许已经有妻有子了。而且这么多爱上老师的女学生,很少有结果的。阿丽会是她们其中之一吗?我想她不会是例外。
这个圆眼睛,短头发,相貌好看的女孩子,是可爱的。但是看到阿丽目前这么快活,我也不好说什么。
她有她的乐趣。每天看着这个关老师,她便开心。
她开始故意发问,与关老师藉故说话,并且非常留心国文,功课做得特别好。
老师一直疼爱功课好的学生,故此阿丽受到了注意。
她很快乐。一个人要得到快乐并不容易,我无意责怪阿丽。她还是个孩子,一个孩子追求快乐,谁好怪她呢。
她顶多是看场戏,买几本书报,看电视,讲电话。
现在有了显著的改变,使我希望每一个孩子都可以单恋教师。
这可以使她们的精神有寄托,功课进步,何乐而不为?
以前阿丽嘴巴里只哼流行曲,现在她完全改变作风。
那天她坐在我身边,我清清楚楚听见她在说:“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
我怀疑我长错了耳朵,我问:“阿丽,你哼什么?”
“词。”
“啊!真是难得,”我说:“我的天,是谁教你的?”
“我不用谁教,打开书.便背熟文。”阿丽得意的说。
她是一个聪明的孩子,我想我一直比较喜欢聪明的孩子。
所以阿丽特别讨得我的欢心。
阿丽是一个奇怪的孩子,她有什么话,总是向我来说。
而对父母,她说:“他们不会明白的。”她不找父母。
她与关老师进展得很好,段考国文她拿第一名。
阿丽说:“他夸奖我,说我进步迅速,我上学期国文只不过仅仅及格。几个月来,我急起直追,成绩斐然,他开心死了。”阿丽看样子也开心死了。
“阿丽,”我说:“如果你可以为功课而勤力,而不是为关老师而勤力,那就好了。”
阿丽笑,“天下有那么傻的人么?功课?”她大笑。
我看不出有什么好笑的,但是阿丽显然觉得我不合理。
她不注意功课,但是各门作业都过得去,她聪明。
这样的情形继续了几个月,每天来她总有小报告。
我问:“你那可怜的男朋友小明呢?他到什么地方去了?”
“别提他好不好?”阿丽说,一副厌憎的样子。
“为什么?”
“我早就不跟他说话了,他是一个卑鄙的人。”她说。
“当你自学校出来,你才会碰见真正卑鄙的人呢。”
“我可没有言之过早,小明到处去造我的谣。”
“你有什么谣可以给他造的?”我稀奇的问。
“他说我单恋关老师,现在全校都知道了。”她说。
“小明不是这种人呢,”我说:“他是个好孩子。”
“他好?”阿丽说:“人家亲自告诉我,他在破坏我。”
“他妒忌了?”我问。
“妒忌得要死,这种人真奇怪,我又没说爱过他。”
“由此证明他很爱你。”我说:“有人爱不错啦。”
“我又不爱他。”阿丽说:“反而显得麻烦多多的。”
“你可以利用利用他,”我笑说:“那多痛快。”
“大哥,我不是那样的人,如果我那样做,你还会让我来这里么?我是个学生,在读书的,所以我告诉小明,叫他别缠看我,但是他不听。”
“有些男人,你越推开他,他越加趋之若骛呢。”
“贱人,癞皮狗。”阿丽说。
“真是,这个男孩子的运气也真差。”我又笑了。
“你再笑,大哥,我可对你不起了。”阿丽气道。
“好好,我们不谈小明。”我说:“你满足了?”
“小明这人,叫我看见他!我骂得他半死。”阿丽说。
“你也真是,以前不是跟他进进出出,好好的吗?”
“别提了。”
“你可不能将以前一笔抹煞。”我说:“你做过那种事。”
“做过什么?也不过看看电影,那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可是你们也有嘻嘻哈哈的时候啊,忘了吗?”
“忘了!”阿丽飞快的答。
如果阿丽是所有女人的缩影,倒也好,有决断。忘了便忘了,还拖着干什么呢,表示感情丰富?
我对于阿丽这一方面,倒是很赞赏的。
各人赞赏各样东西,有人还认为穿起睡衣,撑腰瞪眼骂街的女人够气质呢,又怎么办?
阿丽有一个好处,她真。十五岁多的孩子有这个好处。
原来留着小明使唤使唤,也是不错的,但她不干。
多少女人都不会放弃这种机会,但是阿丽没有。
阿丽总算是公道的,她任性她骄纵,但是不含糊。
这一天,她谈了一会儿,便背著书包回家去了。
第二天,阿丽没来,小明倒来了,他很苦恼。
我早说过,我这里是孩子的大本营。他们天天来。
小明说:“大哥,对不起,我有事要烦你。”
“没关系,你说吧。”我早就知道他要说些什么了。
他叹气,抓头,踱来踱去,总是开不了口,可怜。
“阿丽今天把我骂了一顿,说她的事不要我管。”
“是吗?”我问:“她这样说?你管了她什么呢?”
“我根本什么都没管,她又说我造她的谣,我会吗?”
我微笑,“她有了误会,误会很深,你要向她解释。”
“算了,她这样的性格,她会听我的吗?才怪呢。”
“所以你很苦恼?”我问:“小明,这又是何必呢?”
“大哥,你不是不知道我喜欢阿丽的。”他申诉。
“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不过你们都是孩子嘛。”
“大哥,我已经十七岁了,比阿丽大好多呢。”
“然而十几岁还是孩子,感情很不稳固的。”
“我觉得我对她的感情很稳固。”小明不服气的说。
“其实像你们这样的年纪,谈什么恋爱呢?”我问。
“我只希望阿丽跟我做个朋友,别把我当仇敌。”
“告诉我,小明,我可以为你做些什么?”我问。
“替我转达意思给阿丽听,我不是坏人。”他说。
“好的。”
“谢谢你,大哥。”他说。
“不谢。”我说。
“我回去了。”他说:“大哥,你一定要替我办好这事。”
“你多坐坐吧,这么快回去干么?你又空着无聊。”
“可是我在哪里都无聊,没有了阿丽!”他说不下去。
可怜的孩子,无端端的就失了恋,这类无法勉强的事,真叫人可惜。
“另外找个女孩子吧,”我说:“有比阿丽好的呢。”
小明又抓头,他说:“但是我是这样喜欢她,别的女孩子,或者比她更好,但是我不欣赏。”
“可惜。”我笑,“你必须要多几样选择,才知好歹的。”
“我是一个死心眼的人。”小明摇摇头!“我不行。”
“死心眼的男孩子,得不到好处。”我说:“你要记住。”
“我会记住的。”小明说:“然而我忘不掉阿丽。”
他在我的床上躺了很久,两只眼睛看牢天花板。
他是个寂寞的孩子,这样寂寞,我奇怪人总是寂寞的。
“大哥,你寂寞吗?”小明问:“你仿佛坚强如树。”
“也许我是。但是我也寂寞,我常常一个人。”
“你为什么不找一个女朋友?”小明问:“唔?”
“哦。有些女孩子相貌美,但心里太空白。有学问的女孩子长得有时候不好看。十全九美的女孩子,多数有一个大毛病,骄傲。”
小明笑了。他第一次笑出来。“是的。”他说。他抓头。
“天下的事情很怪。所以我过着寂寞的日子。”我说。
“但是你不慌张,为什么?”他问:“我不明白。”
“因为我老了,”我说:“小明,因为我小时候与你一样。”
“我年岁大的时候,是否也会与你一样呢?”小明问。
“当然。我现在是一块石卵,很圆滑,一个角都没有。”
小明看了我一眼。
他大概还不太明白,但是我现在的确是这个样子的了。
他跳起来,“我必须回去了,大哥,我有功课要做。”
“好的。”
“大哥,记得……”他说。
“好的,我会记得!我会把阿丽的回答告诉你。”
我心里边不是不觉得好笑的,呵鸡毛蒜皮的小儿女私情遇到些微挫折!便寝食不安了。
我在担任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这样大一把年纪,说自己是红娘,不伦不类,把自己看作鲁仲连,又太过义薄云天,自抬身价。
但,受人所托,忠人之事。
我还是把小小阿丽约了出来开谈判。
我摆出一副严肃的姿态。
“过来,坐下,听教训。”
阿丽马上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冷笑一声!可恨十多岁少女连冷笑声都是动听的。
“小明同你诉过苦了,是不是。”她说。
“明知故问,有何打算,从实招来。”
“这算教训,还算责备,抑或是干涉我社交自由?”
“阿丽,你说大哥对你好不好?”
“至少你从来没骂过我,为了他,你生气了。”
“阿丽,你听我说,朋友是不可缺少的,别得罪他。”
“叫我怎么办呢?”阿丽摊手,“如果我跟他说话,对他好一点,他的误会更深,我更难摆脱他,到时别人不知道用什么话来说我呢,说不定讲我玩弄他。”
这倒是真的。
“告诉小明,说明我的苦衷,我不爱他,不想利用他,我们可以做朋友,但是等他清醒一点再说吧。”
阿丽说完,拂袖而去。
这就是插在人家当中的好处,我被阿丽教训了一顿。
我想这班孩子已经大了,不容易对付过去。
但是我遇见了一件意外的事,使阿丽这件事有了变化。
那一天我去买菜,在市场碰见了老同学阿关。
“阿关!”我大声叫他,他那样子一点也没变。
他转过头来,“你!”他也认出了我,“好家伙!”
“多少年没见了,你这个人,现在怎么了?”
“我?”阿关问:“来见我的太太!我帮她买菜。”
他自身后拉过一个小巧的少妇,替我介绍。
“嫂夫人。”我笑说:“几时结婚的?也不通知我。”
阿关的太太很贤惠!一眼看过去就知道,她微笑不言。
“来,我们回家去慢慢谈,我家就在这附近。”阿关说。
“是吗?那么我们住得很近呢,否则也不会来一个菜场。”
我到阿关那里去坐下!发觉他已经有两个孩子了。
“一男一女,太幸福了。”我感喟的说:“真羡慕你们。”
“哪里,”关太太笑说:“要孩子还不容易吗?”
我装个怪脸,“没老婆哪来的孩子?”我也笑了。
“你还没结婚呀?”阿关惊奇的问:“我的天!”
“别这样好不好?”我说:“说得我心惊肉跳的。”
“你不是有什么怪癖吧?”阿关问:“没道理呀!”
“改天我们给你介绍一个,好不好?”关太太问。
我抱拳说:“感恩不浅。”
阿关问我,“你在干么?”
“老本行,收入倒还过得去,就除了有做老处男之虞。”
关太太笑了。
“你呢?”我问。
“教书。”阿关说:“生活安定,娶了老婆,生下儿女。”
我说:“多年不见,虽是同班同学,我是差多了。”
“哪里,你别这么说好不好?倒让我下不了台。”
“在哪里教书?”我随口问。
“正德中学。”他说:“刚转校还不到两个学期。”
“很出名的学校。”我说。阿丽便是在正德中学念书。
“教出名的学校,有一个好处,学生比较规矩。”
“教哪一科?”
“国文。”
“什么?”我跳起来。
“国文。”阿关看着我,有点莫名其妙的样子。
教国文,姓关,卅余岁,转过去没多久.不会吧?
“你们班上,有没有一个叫李丽的女学生?”。
“有!”阿关一口说:“很聪明的女孩子,你认得她?”
我的天!不会是阿丽吧?不过现在明明是呢。
我瞪着阿关看。老天,这便是阿丽口中那个温文尔雅的国文教师?我真不相信我的眼睛!
“是你呀!”我冲口而出,“我还当是何方神圣呢。”
“什么?喂,是怎么回事?”阿关几乎怀疑我精神不正常。
“没什么没什么,这个叫李丽的女孩子,是我朋友的女儿。”
“你可以告诉她父母,她的功课不错,尤其是国文。”
“阿,好的好的。”我说:“你也照顾照顾她。”
“我照顾所有功课好的学生,你放心好了。”
阿关?是他?
当然,阿关不算难看,但是他也不会是什么美男子。
看来阿丽是百份之一百的‘情人眼里出西施’了。
我的天。真没想到原来是我的老同学阿关呢。
的确是见面不如闻名,阿丽想像力太丰富,照我看,小明还胜阿关多多,至少年龄接近,性情相似。
阿丽真是一个奇怪的女孩子,看来我得向她说几句话了。
那一天,阿关与关太太一定要留我吃饭,我只好留下。
我也留下了我的电话号码,地址,叫他们有空来看我。
我想阿关这家伙,做梦也想不到有个女孩子在单恋他。
这真是意外的事。
阿丽一连两天没来,大概我教训她几句,她生气了。
于是我拨电话去请她过来,我告诉她我有话说。
十分锺之后她来了,鼓着嘴。
“真倒霉,特别叫过来骂,电话预约。”她说。
“没这个事,我有话要说,你坐下来再说。”
她把两只脚晃来晃去,睁大圆眼睛看牢我。
“阿丽,你那个关老师,是我的老同学!”我说。
“是吗?”她惊喜,“真的?你怎么到现在才说?”
“我前天才碰见他,说起来才知道的。”我说。
“唉呀,大哥,这一下子可好了!”她拍手,“是你老同学?”
“好,好什么?我告诉你,这个关老师已经结婚,有两个孩子啦!”我预备吓醒她。
“我知道。”谁晓得她满不在乎的说:“一个九岁,一个四岁。”
“什么,”我跳起来,“你知道得这么清楚?”
“早就知道了。”阿丽说:“这又有什么稀奇呢?”
“知道还喜欢他?”我反而意外得要命,不明白她。
“这有什么关系?喜欢一个人,他已婚未婚都不重要。”
我的妈!好厉害的孩子!才十五六岁就说这种话。
“你不在乎?”
“当然不。”
“老天。”我倒在沙发里。我觉得昏晕,要失去知觉。
“你在哪里看见他的?告诉我。”阿丽向我追问。
“菜市场。”
“他去菜市场干么?”阿丽狐疑的问:“去菜场?”
“是的,他陪他的太太去买菜,可以吗?”我反问。
“但是.......他没有佣人吗?”阿丽非常关心这个问题。
“没有,他没有佣人,因为现在佣人的薪水很高。”
“但他是一个学者,一个斯文人,他怎么可以去菜场?”
“去买菜与斯文有什么关系?你这话说错了!”
阿丽说:“总而言之,他不该做这种事情!”她很固执。
我有点奇怪,阿丽真是很稀奇的一个女孩子,她不计较关老师结了婚有孩子,却计较他去买菜的问题。
“他怎么可以为日常生活的琐碎事情忙碌?”阿丽问。
“你的偶像关先生,”我说:“不是神仙中人,他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小职员,衣食住行都与你们没有什么分别,陪妻子去买菜,也是很正常的,说不定他还做洗熨、收拾呢?怎么样?看不过眼?”
阿丽的面色苍白,她显然有点不太自然的样子。
这个女孩子,错把一个中学教师当作爱慕的偶像。
其实阿关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男人,我知道。
他是我的老同学,我熟知他的性格,他一点也不潇酒。
我认为一个人不必出俗,只要活得开心,什么都够了。
阿关就活得十全十美,他有妻子,有孩子,还求什么?
他有一份稳定的职业,闲时他也有正常的娱乐。
他根本不是阿丽想像中的那种人,阿丽完全错了。
忽然之间阿丽哭了起来,“他居然去菜场买菜!”
“你怎么了?”
“我还以为他在有空的时候,会咳咳两声,吟吟诗,种种盆栽,摇摇扇子,哪晓得他陪老婆去菜场!”
我啼笑皆非。“阿丽,关老师也是一个吃饭的人呀。”
“他简直是一个俗物!”阿丽号啕大哭起来。
我忍不住笑了。也好,从此她会对阿关死了心。
那天她在我屋子里哭了很久,眼泪是涌出来的。
然后她走了。
我替小明庆幸,他这一趟可真是死里逃生,希望复苏。
我在等他的好消息,他也许会跟阿丽一块来我这里呢。
等了一个星期,不见他俩的影子,我觉得有点奇怪。
然而在谈恋爱的少男少女,很少会有见旁人的闲情。
我也得原谅他们,他们到底是孩子,想不到我也算了。
结果小明总算来了。
他还是垂头丧气的样子,闷闷不乐,我忍不住了。
“你这是干么?现在还不开心?”我问:“怎么回事?”
“阿丽不睬我。”小明答:“老问题,解决不了。”
“什么?她到现在还不睬你?这是什么意思?”
“是的。”
“但是她的偶像已经破灭了,你不知道?”我问。
“知道,大哥!我全知道,关老师不再是她的偶像了。”
“那么她应该重新与你做朋友才是呀。”我说。
“别忘了阿丽还有一个体育老师──”小明提醒我。
“不会吧?”
“怎么不会?”
“阿丽这个人真喜欢搅!”我也真算叹为观止了。
“现在她的国文一落千丈,热心体育了。她学网球、游泳、田径,几乎想做个十项全能。”小明说。
“我的天!”
“大哥,所以我怎么会开心得起来呢?”他问我。
“小明,你听我说,阿丽不是你的对象──”
“我知道了。这一次我可是真的知道了。”他答。
“你打算怎么办?我不喜欢老看见你愁眉苦脸的。”
“我把大多数的时间用在功课上面。”他说。
“那也很好,考个奖学金回来,证明你的能力。”
“同时我想另外找个女朋友,我这次要找一个温柔的女孩子。”
“你一定会找到的。”我说:“别忘了带她到这里来。”
“当然,大哥,我一定会带她来的,但是──她在哪里呢?”
“耐心一点,”我安慰她,“小明,你会找到她的。”
“如果找得到,就好了。”小明躺在我的床上说。
这就是他与阿丽的故事了。
小明离开之后,我有点感触,我很同情小明。
我认为他是个不错的孩子,只是阿丽不喜欢他。
而阿丽,这个样子闹下去,还不知道要闹到几时呢?
过了没多久,小明再来找我,这次他的神色,完全不同。
“大哥!”他说:“我找到她了。”
“恭喜你啊。”
“大哥,这是我买的水果,请你吃多点。”他说。
我笑,“干么这么客气?嗯?怎么不把女朋友带来?”
“她是一个很会难为情的人。”小明说:“她不肯来。”
“我又不唬人,”我说:“你叫她放心好了。她叫什么?”
“叫小雅。”
“是不是名如其人?”我笑问:“雅是一个美丽的字。”
“她长得很好看,最主要的是:她够女性化。”小明说。
“难怪你这么开心呢。”我说:“你看我说得不错吧?”
“是的,你的确说得不错,我果然找到了她。”
“小明,如果两个人的感情不错,就得好好珍惜。”
“我会的,大哥,我会的,你放心好了。”他说。
小明的确欣喜若狂。一个女孩子可以给他这么多的鼓励,倒是我事先没想到的,这个女孩子,一定不错。我倒想见一见他。看清楚她到底是个怎么样子。下意识的我老把她跟阿丽比,不晓得谁高谁下。
其实我是喜欢阿丽的,虽然她古怪。不过她也可爱。
而小明,终于把她带来了。
我一眼看到小雅,便知道她是完全不同于阿丽的。
她穿了一条白色薄料子的裙子,在腰间打了许多摺。阿丽从来不穿这样的衣服,阿丽喜欢牛仔裤T恤。
看来小明讲得不错,她的确是非常女性化的。
小雅经过小明为我们介绍之后,静静的坐下来。
她始终有点害怕,神情是怯怯的,头一直低着。
她有一双很好的手,手指纤细而白嫩,指甲是粉红色的。
尽管小明与我高谈阔论,她却一言不发,十分沉静。
这样的女孩,也自有动人之处,难怪小明喜欢她。
小明问我:“你的蝴蝶标本搜集得怎么样了?”
“不错,最近又得了两只颇罕见的。”我告诉他。
“给我看看。”
我从抽屉里拿出标本,小雅忽然也走近来看。
她看了一眼,忽然眼圈红了,然后流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