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下标本,“这是干么?小明,怎么回事?”
小明也莫名其妙,连忙又哄又问的,小雅只是摇头。
“什么事?”我问:“是不是我得罪了你,小雅。”
“没有,”她终于开口了,“太残忍了,把蝴蝶做标本。”
我呆住了。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多愁善感的女孩子,我的天。
“蝴蝶也是生命。”她呜咽的说:“它们这样美丽。”
我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一点,现在想来,倒觉有理。
后来小雅坚持要回家了,小明对我耸耸肩,无可奈何。
他陪她走了。
我不怪这个女孩子,她极之良善,极之懦怯。
这与阿丽的极之聪明,极之灵精,有大大的相差。
第二天小明来道歉。
“她认为我残忍?”我问小明,“所以要马上回家?”
“非但残忍,而且冷血,而且一点人性都没有。”
“就是为了九只蝴蝶标本?”我问:“不会吧?”
“她是这样的。她的胆子非常小。”小明说。
“那么她吃不吃荤,她看见死鱼死鸡不害怕?”
“怎么不怕?连虾都怕。”小明笑,“不相信?”
“我相信。”我说:“这年头有怪脾气的女孩子太多了。”
“她碰一碰就哭,”小明说:“上星期我割破了手指,才那么一点点,流了三滴血,她哭了半死。”
“你喜欢她,”我问:“是不是?这样的脾气,你不劝她?”
“是的。她这样和善,怎么会伤我的心?”小明反问。
“你倒是会利用她的优点。”我说笑:“你学坏了。”
“不,大哥,我学乖了,你知道吗?”他得意的说。
“既然她认为我如此残忍,她是不会再来的了?”
“不,我会劝她的,大哥,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所以,你要劝劝她,这根本是一个残酷的世界。”
小明笑了。
他竟结识了一个这样奇怪的女孩子。
“你是在哪里找到她的?说来听听好不好?”我问。
“图书馆里。她是图书馆管理员。今年十七岁。”
“比你大?”
“稍大一点。她刚毕业呢。”小明说:“没有关系吧?”
“当然没有。”我说:“才差一岁左右,有什么关系?”
“念书的时候,她的生物不及格。”小明说。
“不稀奇,她绝对不肯解剖青蛙。”我也笑了。
“她使我生出一种要保护她的念头,我很开心。”
“那是必然的,小明,但是请你劝她不要过份。”
小雅无异是有点过份,但是我不怪她。她很有趣。
看见我踩死一只蟑螂,她会皱上眉头。瞪我一眼。
看见我拍死一只蚊子,她又会低下头不开心。
有一次她说:“你知道吗?大哥,其实这只是造物者残忍,老鼠咬坏东西,只是为了磨掉它的长牙,如果它的牙齿不断长出来,会顶穿它的头。”
“是的。”我附和。
这个时候我们已经相当熟了,我倒不觉得她讨厌。
小雅有一个可爱的地方,她甚至不忍采摘鲜花。
“一朵花,在树上说不定可以活几天,插在瓶里,一下子就枯萎了。”她说。
她完全是个葬花式的女孩子,幸亏她没有自怜症。
把她与阿丽放在一起,阿丽会气死她,毫无疑问。
阿丽放肆得像一只小老虎,她则像一只绵羊。
而且阿丽一定会认为她做作,觉得她不可忍受。
其实小雅也不是故意装成那个样子,与她熟稔以后,我知道她有她的脾气。
这世界上各人有各人的脾气,我很明白这一点。
只是这些日子我没有见到阿丽,我只见到小雅。
小维有时候为我钉好钮扣,为我泡好茶,为我整理地方。
这也是她女性化的地方,每个男人都吃这一套。
她与小明进行得很好,两个人在一起也很开心。
小雅渐渐忘了我那些蝴蝶标本,也开始把我当‘大哥’了。
“大哥,”她会问:“小明以前是不是有个女朋友?”
“不要问以前的事。”我说:“你光管现在就行了。”
小雅有点 腆,她觉得非常不好意思,低下了头。
换了阿丽,一定追问到底,来个疲劳轰炸。
这是小雅的好处,我就是喜欢她这一点,小明也是。
“小明说,其实我是他第一个女朋友,是不是?”她问。
“他这样说,你就相信他好了。”我说:“别问这些。”
“你觉得小明好吗?”她问:“我妈妈说他太小。”
“小明是个好孩子,年龄不是问题,好了没有?”
我微笑着,很有耐心的向她一一解答问题。
“不过习惯上,男的要比女的大,小明反而比我小。”
“这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你喜欢他。我告诉他。”
她一个人坐在我对面,很文静,很有心事的样子。
看见小雅,我觉得应该有人为她画一幅画像。
她是一个与现实生活有点脱节的女孩子,她带点梦幻的色彩,这是她的气质,不过我希望她改过来。
一个女孩子,活在今天,不可以老想住在一座堡垒里,不与人接触,怜悯小动物,时时流眼泪。
这是不对的。
多次我皆有劝她的机会,但是我开不了口说出来。
也许小明也是开不了口,也许小明就是喜欢她这样。
小雅时时来看我,她开始觉得我不错,可以交朋友。
阿丽像是忘了我,但是她又来看我了,买了很多玫瑰。
“你好吗?”我笑问她。
“好,你呢,大哥?”她也笑,眼睛亮得像宝石。
“很好。”
“听说小明交了个女朋友?”阿丽忽然问我。
“你来看我,就是为了打听这个事情?”我问她。
“我的天,当然不是!”她说:“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阿丽、永远爽脆得可爱,她坐了一个下午,然后才走。
我没有问她关于那个体育老师的事情,她也没再问小明。
我一直怕小雅会出现,幸亏她没来。事情到底没那么巧。
小雅是第二天来的,一进来她便看到了玫瑰花。
“你的女朋友来过了。”她微笑说:“给你送花来。”
“不是女朋友,是小朋友。”我解释,“我没女朋友。”
“为什么都喜欢瓶花呢?”她问我。“我不明白。”
“小雅,不是每个人的想法都与你一样的。”
她摇摇头,但是她没有再发表意见,她有进步。
“今天有什么事?”我问:“你看上去好像不舒服。”
“是的,大哥,我告诉你吧,我与小明闹意见了。”
“什么意见?”我问:“好好的别闹意见嘛。”
“昨天我们看完电影回来,在路上看到一只纸盒子,那只盒子在动,把我吓一跳,我叫小明去看,你猜盒子里有什么?大哥。”
“一只狗。”
“不是,是十只小猫,大哥,刚刚出生的小猫。”
我叹一口气,这一下子,小明可麻烦了。十只小猫!
“那是十只眼睛都没有睁开的小猫,多么可怜。”
“小雅,猫是那样子的了。”我说:“有什么办法?”
“是的,小明也那么说,大哥,但我不能见死不救。”
“你要十只小猫干么呢?”我问:“它们没有用。”
“不是有用没用的问题,它们也是生命呀!”
我看着小雅,小雅也看着我,她说得是对的。
猫是生命,蝴蝶也是生命,不过怎么办呢?我要问。
“我决定把它们拣回去,喂它们吃牛奶,到它们长大。”
“十只猫?”我惊问。
小雅叹口气,“所以我有难题了,妈妈只准我养三只,我再求情也是没用,我叫小明替我养三只,他说什么都不肯,我跟他吵了起来。”
我听过很多吵架的理由,但为了十只猫,真是生平第一次。
“后来怎么样?”我问。
“后来他勉强答应了,不过答应得太勉强了。”
“小明也有苦衷,他一个人怎么养那么多猫呢?”
“但是我现在还剩四只猫,大哥。”她看着我的眼睛。
“不!小雅,我不会养猫,你还是另找别人吧!”
叫我在家里养四只还不会吃鱼的猫?万万不行!
小雅就这样子哭了,“你们的心肠,都像铁一样。”
“小雅,街上有很多这样的弃猫,你养得了多少呢?”
“可是这十只猫叫我见到了,我岂能见死不救?”
她哭得不亦乐乎,简直不能够控制她的眼泪。
“小雅,你不可以这样想,你的家会变成收容院。”
“大哥,我从来没有求过你,现在我求你养他们。”
“小雅,这……”
“请你答应吧!”她哽咽的说:“大哥,请求你。”
我不知道说什么话好了,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对牢我哭,我的心软下来,唉,叫我怎么办好呢?我的天!
还是答应她吧,不答应也没办法,也许可以有机会再把这些小猫转送,我希望如此。
“好的,小雅,我答应你,但是四只实在太多了。”
“那么你养三只吧。”小雅已经很感激了,她讨价还价。
“不!小雅,我只能养两只,我的家太小了。”我说。
“好,大哥,我一样的感激你,我马上去拿猫。”
“你慢慢走,不要心急,”我说:“我在家等你。”
她擦干眼泪,跑掉了。
我觉得她实在是一个慈心的女孩子,不过方式不对。
像小明,我不能想像他要了三只猫怎么办。
不过他也硬着头皮要下来了,就像我一样,唉。
从明天开始,我要去菜场买猫鱼了。猫鱼!
回来还得把它们蒸熟,拌饭,喂这两只小猫吃下去。
问题是这两只猫还不能吃鱼,还要用奶瓶喂奶。
我的头忽然痛起来,我真是没事做找事来做。
刚才我的心肠如果硬一硬,那就不必吃这种苦了。
但是小雅雨打梨花似的,苦苦的哀求我,我又怎么能够说不要两只猫。
小雅不到两个锺头,就用一只篮子装了猫来。
她把猫放上来,用很盼望的眼光看着我,不出声。
那两只猫蜷缩在地上,眼睛已经睁开来了,也不叫。
“很好。”我逼不得已的说:“很好,谢谢你,小雅。”
小雅忽然之间又哭了起来。“大哥,我很感激你。”
“算了,小雅,我会照顾这些猫的,你回去吧。”
她又回去了。
但是这两只猫很乖,它们并没有惹我的讨厌。
一连几天,我也比较习惯了。我去买了鱼,放在冰箱。
又教它们两个去大小两便,它们居然也听了。
我觉得这两只猫实在算乖了,没有太大的麻烦。
它们也算是一个伴,使我不致于寂寞,也好。
我也没有打算再把它们转送给别的小朋友了,我养它们。
隔了一个星期,阿丽来了。
“猫?”她的眼睛也睁得像猫一样,瞪着我。
“朋友送给我的。”我无可奈何的说:“它们很乖。”
“灰猫。”阿丽说。
“是。”
“很好。”她说:“很漂亮,好好的养它们。”她笑了。
“我养得很顺,它们很胖,大了很多。”我说。
“嘿!猫!”阿丽又说。
她好像很气我不过,我笑笑,置之泰然,不出声。
阿丽走了。
但是猫的风波,到这个时间,还没有告一段落。
小雅又来哭了。她这个人,真好像是水做似的。
“又为什么哭呢?”我问:“还有什么烦恼呢?”
“小明!”她简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他……”
“小明?小明有什么对你不起?”我真正吓了一跳。
“他把所有的猫都轰走了!他这个人,一点热血都没有!”
“怎么送走的?”
“他趁我不知,偷偷的把猫扔掉了。”小雅说。
“也许不是吧,也许他是送给朋友了。”我安慰她。
“我与他吵了起来,他告诉我谁也不要猫,他烦死了,把它们全扔掉,扔在街上了!”
小雅哭得死去活来,我递了一条大毛巾给她。
她擤了擤鼻涕,“我与小明完了,我不会再爱他了。”
“为什么?”
“猫都可以扔掉,他这样残忍,我对他没有信心。”
“小雅,你不可以这样,也许他只是讨厌猫。”
“你比他好,大哥,你心肠比他好得多了。”她说。
“但是小明爱你,你可以这样的伤他的心?”
“他也伤了我的心。”
“人与人之间不可以怨怨相报。小雅,原谅他吧。”
“不可以。”
“何必为小小的事情这样子闹翻呢?太不值得了。”
“这不是小事。大哥,从小看大,他不是好人。”
我真替小明难过,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女朋友。
但是小雅又对他有了误会,这怎么办呢?我也不知道。
可别看小雅动不动便流眼泪,她下了决心,还真的坚持。
我很觉得小明失策,他应该把那些猫养得好好的。
我得劝劝小明才行,他这样做,迟早会失去小雅。
但是小雅的脾气也最好改一改,否则的话,也会得罪小明。
“小雅,你别太认真,回家想一想,才生他的气。”
小雅有点丧气,她看上去显然非常的不开心。
当然罗,年轻人与爱侣吵架,一定是垂头丧气的。
看过他们的表情,我很当心自己,我不敢结识女朋友。
我把小雅送出门去,自己又开始工作,两只猫走来走去。
阿关忽然之间打了个电话来。我觉得真是意外。
“阿关?”我问:“你找我有什么事?”他怎么会找我的?
“有两件事。”他笑了。
“说吧。”他好像很认真的样子,我猜不透。
“第一:我太太要介绍一个女朋友给你,好不好?”
“好。”我说:“求之不得呢,怎么会不好?难得她热心。”
“既然如此,后天晚上八点钟,你来我家可好?”
“好,一言为定,我打扮整齐!马上便来。”我说。
“第二件事:你那个亲戚的女儿,是不是我学生?”
“阿丽?是的。”
“这女孩子,功课大退步,怎么回事?”他问。
我怎么可以说是因为他上菜场,给阿丽知道了?阿关说:“这孩子很聪明,你去劝劝,别荒废了课。”
“她的功课真很坏吗?我也担心起来!所以问阿关。
“别的还好,只是国文,唉,几乎不及格了。”
“好,我会说她的,阿关,这两件事你都放心好了。”
“我会放心,那么后天晚上见你了。再会。”他说。
我挂上了电话。
阿关要替我作媒?
阿关介绍的女孩子,是怎么样子的呢?我在想。
我又不便问太多,到时去看看吧,至少可以多个朋友。
我有点舒服,阿关两夫妻,倒是真的很关心我。
看样子有朋友还真不错呢。我在沙发上睡下来。
两只猫走来走去,轻手轻脚的,很是斯文可爱。
小明也真是,何必就把这种可爱的动物扔掉呢?
难怪小雅要生他的气了,不稀奇,女孩子想法奇突。
但是小明也有小明的一套理论,特别不同。
他来看我,又诉苦。
“小雅最好跟‘防止虐畜’会的工作人员结婚!”
“她跟别人结婚,你有什么开心?神经病?”
“但是大哥,”小明说:“她收容这个,又收容那个,迟早家里会满得溢出来。”
“你不该扔掉她的猫!”
“唉!大哥,如果我不扔这些,明天又会多了几只小狗,要不就是小兔子小鸟,跟着来,还有小孩子。”
“小明,你别胡说了,你的耐心哪里去了?”我问。
“大哥,每个人都会有耐心到尽头的日子。”他说。
我摇头,“你是什么意思?”我问:“你想怎么样?”
“我爱的只是小雅一个人,将来如果与她那些动物生活,我实在受不了。”小明说。
“你娶的未必是小雅啊,将来的事,谁晓得?”
“现在已经受不了。”小明说:“她那些眼泪吓死人。”
我有点同情小明,也许他真的受不了小动物。
我叹口气。当然,他们年纪轻,感情比较不稳定。
但是我也见过年纪大的男女,也跟他们一样儿戏。
我想到开头的时候,小明说他喜欢小雅,就是因为她懦弱。
现在反而嫌她眼泪太多了。由此可知,爱恶真是一线之隔。
我觉得小明很偏心,他的耐心,都用在阿丽身上了。
小明说:“如果小雅肯放弃那些动物就好了。”、
人都是自私的。小明从没想过!他可以去适应小雅的性格。
他只想小雅来迁就他,真是奇怪!人都是一样的。
不过我同情小雅,她这样做没什么不好,她有同情心。
我那两只猫走来走去,大了很多,看上去很可爱。
小明问我,“阿丽怎么了?”他好像很怀念。
“你问她干什么?”我气起来,“你真是滑稽!”
“问问而已,问问也不可以?”小明的声音大了起来。
“你还叫我大哥干什么?一点规矩都没有。”
“对不起,大哥。”
“小明,一个人最忌三心两意,你是聪明人,我不多说。”
“是,大哥,我知道了。”他低下头,“是我不对。”
“知道便好,你自己慢慢的想吧。”我不会再教训他了。
“嗳,大哥,我真是一个矛盾百出的人。”他说。
“算了,小明,再说下去我们就要不愉快了。”
“不会的,大哥,你真是我们的良师益友,我感激你。”
“这么一顶大帽子压上来,我实在受不了。”我笑。
“这不是高帽子,老天,这是老老实实的话。”
“别耍滑头了,你们这些孩子,越大越奇怪。”
小明说:“也不会啦,大哥,我明天再来,现在走了。”
“明天晚上我不在家。”我说:“别晚上来,记得。”
“你到哪里去?”小明好奇的问:“大哥,你是从来不出去的。”
“明天有朋友替我介绍一个女朋友。”我笑说。
“真的呀?”小明几乎跳起来,他呆呆的看着我。
“真的。”
“恭喜你了,大哥,我听了都替你开心!”小明说。
“这又有什么好恭喜的?”我笑:“介绍朋友而已。”
“大哥,你也应该结婚了,这么大的年纪……”
“这一下子可把真心话抖出来了,我真的老了吗?”
“男大当婚呀。”小明说。
“快走快走!”我轰他。
“大哥怕难为清。”他说:“那我走吧,决不打扰你。”
小明这孩子走了以后,我开始想我自己的事。
求偶真是人生第一大事,无论如何,每个人都要伴侣。
我做王老五这么久,如果兴了成家的念头,也不算过吧?
只不知道阿关替我介绍的女孩子,品貌如何?
我很担心。
明天去的时候少不免买点水果之类的东西。
其实这些年来,我也有点节善,如果结婚,经济上没有问题。但是这年头,找一个对象很难。
我的要求是相当高的,否则的话,怎么会一直找不到人。
明天是一定要去的。
阿关的家就在附近,我到得很准时,买了一点鲜果。
关太太笑说:“你真是客气,何必这样子陌生呢?”
我不敢说太多的话,因为我的神经紧张,怕说错。
关太太说:“实不相瞒,要介绍给你的女朋友,是我表妹。”
“啊。”我答。
阿关说:“她叫文采。”
“很好的名字。”我说。
“人也很好,不然怎么敢介绍给你?”阿关说。
“我不是什么好人。”我也笑了起来,“你别误会。”
关太太说:“别太谦虚了,我们觉得你很不错。”
“不敢当不敢当,怕高攀了表小姐。”我说。
这个时候门铃响了。
关太太说:“一定是文采,她是很准时的,我去开门。”
门被打开了,进来一个女孩子,好年轻,好精神。
她顶多廿二三岁,当然比阿丽她们大。但也很年轻。
我连忙站起来。关太太替我们介绍。我又坐下来。
文采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我不相信她会没男朋友。
她谈吐很好,风度极佳,如果我有勇气,她是好对象。
关太太弄了菜招呼我们,文采也进厨房帮忙。
“怎么样,不错吧?”阿关向我挤眉弄眼的。
“很好,只是我配不上呢。”我说:“太高贵了。”
“不好的女孩子,怎么敢介绍给你呢?”阿关说。
“她不会没有男朋友吧?她的条件那么好。”
“你呢,老大,你也不差呢,怎么就没女朋友?”
“找不到。”
“文采也找不到。”阿关说:“再简单没有了?”
“但是我……”
“你什么?一会儿饭来吃一点就行了。”阿关说。
一顿饭吃下来,我知道文采是个教师,刚毕业不久。
她今年廿三岁多一点,有两个哥哥,一个妹妹。
她并没被纵坏,父亲是小学校长,母亲是好妻子。
她无论那一样,都非常吸引我,这次阿关没介绍错。
她又很大方,完全把我当朋友看待,我们谈了很久。
她对于我的‘自由职业’相当表示兴趣,我则觉得惭愧。
所谓‘自由’这就是说工作无定时,而收入也无定时而已。
一般女孩子,对这样的职业,多数不表示兴趣。
但是文采不同,她垂询很详细,很查根问底。
她还问我要作品看,老天,我的东西如何见得人?
但是我们这一夜,还是谈得很愉快,很开心。
她问:“有空我可以来探访你?你会不会欢迎?”
“欢迎之至。”我说。
这是由衷之言,我相信她听得出来,文采是聪明人。
我喜欢这样的女孩子,阿关两夫妻实在太好了。
我先告辞,然后阿关叫我送文采回家,给我一个机会。
这是很老套的安排方法,但是却很实用,我照做不误。
文采住在老式房子,我送她上楼梯,她进了屋子,再在大露台里向我招手道晚安。她住二楼。
我有种做了罗密欧的感觉。
这种机会,不是常常可以得到的,我真算幸运。
那个晚上,我把两只猫喂得饱饱的,才上床睡觉。
我一直做孩子们的求偶顾问,现在自己可得了机会。
这叫做皇天不负苦心人。我的感觉是快乐的。
一连几天,我神采飞扬。我打过一次电话给文采。
我请她到这里来看看。我约了她三天之后来。
我得准备一下才行!家里虽然不脏,但也得整理。
我请了阿丽来帮手,她比较听命令,也做得动。
但是她很多事,她一直问:“大哥,你打扫家里干么?”
她是一个好奇的人。
我把沙发套子都换上干净的,地板打了腊,亮光光的。
阿丽说厨房地下要洗,她居然会拖地,了不起。
我说:“阿丽,一定请你吃大餐,你太乖了。”
“大哥,”她笑嘻嘻的说:“这叫养兵千日,用在一朝。”
“还有什么要准备的?”我问她:“你替我看看。”
“准备什么?”阿丽问:“你准备做什么,你没告诉我。”
“阿丽,你的毛病是多事,这个习惯必须要改。”
“什么多事?”阿丽笑嘻嘻的说:“你瞒得了谁?”
“谁?什么瞒谁?谁要瞒谁?我太不明白了。”
“一定有女孩子来看你,是不是?”她问:“还骗我?”
“奇怪,怎么见得收拾东西就是有女客来访呢?”
“因为你一向都马马虎虎,没有其他力量可以推动你。”
我笑。
“怎么,猜对了吧?”阿丽拍手,“还赖呢?赖不掉了。”
“你真鬼灵精。”我说。
“旁观者清。”阿丽连忙又补上一句,“知道吗?”
“对了,你用了这么多成语,我才想起来的,你的关老师,托我转告你,你的国文退步迅速,你得当心。”
“是吗?”阿丽说:“也没有不及格,我自然当心。”
“以前你是拿一百分的学生,他对你失望了。”
“我对他更失望呢。”她说:“真是的,怎么算帐?”
“你这个孩子,真是另外有一套奇怪的想法。”
“谁都有奇怪的想法,不是?反正我不打算考好国文。”
“你可以做到的事情而不做,这是不对的。”我说。
“大哥,你什么都好,就是喜欢教训人。”她翘嘴。
“你现在才十几岁,就不让人教训了?”我反问。
“你去告诉关老师,我根本不愿考他那一科!”
“你实在是任性,”我笑说:“我没见过这样的孩子。”
阿丽皱眉头说:“要是我不做自己开心的事,到了八十岁,往回想,我真会后悔。”
“我的天!”
“我只活几十年罢了,大哥,无论怎么做人,总是匆匆忙忙的一世人,迁就得了那么多吗?”她认真的问。
我呆了一会儿。“但是阿丽,你这种想法,真是很少的。”
“也许,但是很多年轻人都不能太适应这个世界。”
我想起小雅,她也是一个这样的人,她也不适应生活。
于是我说:“阿丽,我不准你想太多事情,知道没有?”
“知道了,大人总不让我们想事情。愚民政策。”
我又笑,阿丽这孩子讲话太有真理,我很服她。
“你的工作完了,你可以回去了。”我说:“谢谢你。”
她呆呆的坐在那里,“派不到用场就赶我走,真毒辣。”
我又笑,“你打算在这里一整个晚上?”我问她。
“大哥,我回家也没有事情可做。”她向我诉苦。
“可以做的事情太多了,你提不起劲来,能怪谁?”
“好了好了,算了算了,我情愿回家也不听你的。”
“明天来,我请你吃冰淇淋。”我说:“不要生气。”
她瞅我一眼,出门走了。
她是一个好小孩。
这年头寂寞的小孩太多,除了关在家里,他们想不出可以做些什么。看电影,吃茶,都已经腻得不能再腻,几条又脏又臭的马路,又有什么好逛,假期旅行,无论哪里,都挤满了人人人,连插足的地方都没有。
大家只好呆在家里胡思乱想,像飞不动的小鸟。
阿丽也是其中之一。我是很同情她的!我同情所有的孩子。
文采来的时候,很惊异我家里的洁净,她问:“一个人住?”
我的脸就红了。她这样问,是什么意思呢?
她随即察觉,她问:“令尊令堂呢?不在一块儿?”
“去世了。”我说。
“对不起。”她马上把话题支开,“一个人住倒清静。”
“是的,方便工作。”我答。她很会替我着想。
我请她坐下来,喝茶吃点心,与她参观我的两房一厅。
“真是十分整洁呢。”她赞不绝口,“男人这样子不容易。”
我没说我是特别请了帮手来的,我没有说出来。
她问:“最近的工作忙不忙?我没有打扰太多吗?”
“再忙也抽得出半天的时间。”我笑,请她再坐下。
她穿了一条细麻的长裤,一件白色短袖纱衣,非常明朗。
她的脸色非常好,有一种青春气息,紧紧的吸引了我。
我与她一直聊天!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一样。
阿关这一次,可没介绍错人,我觉得这是对了。
很少有介绍成功的男女朋友,大概我与文采,是例外。
这样的女孩子,我愿意与她做朋友,以至是伴侣。
她实在太合我心意了。在家坐了半天,我问她要不要出去走走,她摇摇头。
“到哪里去呢?”她反问:“地方是这样的小。”
我笑,“是的,这里的居住环境,太不理想了。”
“表姐叫我们上她家去吃饭,她做了一个五青鸡。”
“阿关的福气很好,娶到了你表姐。”我很羡慕的说。
“是的,我表姐很能干,又会理家务。”文采抿嘴笑。
“你呢?”
“我?”她的笑意更浓了,“我什么也不会。”
“我不相信。”我说:“你也是一个很能干的女孩子。”
“我又不会做菜,又懒。不肯管家。”她笑说。
“结婚之后就一定不这样。”我忽然之间冲口而出。
随即我便察觉自己失态了,我真有点得意忘形。
我不出声,真是尴尬,我一向说话都是小心的呀!
怎么这次就大大失礼了呢?希望她不要见怪才好。
但是她没有,她绝对没有生气,她只是看看地下。
隔了很久她说:“唉呀,地下真是一点灰尘都没有。”
廿二三岁大概是一个女孩子最可爱的年纪了。
她开始成熟,但是又保留着一部份的天真烂漫。
她不再孩子气,然而又不过份世故,老气横秋。
文采正是这种年纪,她不像阿丽她们,会无理取闹。
文采讲道理,明是非,但是又调皮,轻松。
想到这里,我几乎要跳起来,好像人在书堆里了。
“我们几时到阿关那里去?约好时间没有?”我问。
“晚饭时间去好了。”她说:“你通常是怎么吃的?”
“吃?没有定时,在朋友家,餐厅,自己弄。”
“自己怎么个弄法?”她问:“你倒说来听听。”
“胡乱来的,”我的脸又红了。“下点面,煮一锅汤?”
“叫我表姐跟你做点菜带过来吃,不就行了?”
“那怎么好意思?况且她也是够忙的了,不可以。”
“这样吧,”她说:“我倒是很空,我来帮你如何?”
“好是太好了,”我说:“只是太不敢当了。”
文采笑,“怎么说一句话,有这么多的‘太’字?”
我也笑。
“没有关系的,既然有空,我会常常过来的。”她说。
“那太好了。”我眉飞色舞的说:“我等着吃你的菜。”
“我们可以过去了。”文采说:“他们离这里很近。”
“是的,才走十分锺的路程。”我说:“不远。”
一个人在与女朋友交谈的时候,少不免会有点语无伦次。
我就有这种情形发生了。
我锁上门,与她一同散步过阿关的家里去。
我顺便买了一点水果,文采也帮我拎了一点。
我问她,“你的名字真是好听?是父亲取的吧?”
“不是,是祖父,我们一家都是他取的名字。”文采说。
“府上还有些什么人?”我问,其实我想打听打听。
“有两个哥哥,一个妹妹。”她说:“一共四个孩子。”
“你母亲福气很好。”我说:“四个孩子不算多不算少。”
“以今日的标准,算是多的了。”文采说。
“你妹妹叫什么名字?”我问:“也是单名?”
“不是,我们四个人的名字都奇奇怪怪的,她叫凤凰。”
“是的。”文采笑了。
“好听倒是真好听,只是奇怪了一点。”我说。
“可不是?祖父就有这种毛病,其实我既不文又不采。”
“哪里,我倒觉得你名如其人。”我由衷的赞美。
她笑,“谢谢你。”
“咦,到了。”她抬头说。
“我们上去吧。”我说。
我现在好像混得很不错的样子,有女同行,有饭可吃。
我倒是很感激阿关。世上的事情实在被安排得太奇妙了。
文采按铃,她的表姊,关太太前来开门,我们道了谢。
关太太笑,“我以为你们会早一点来,等候多时了。”
“谈谈就忘了时间。”我说:“对不起,每次都来了就吃。”
关家两个孩子静静的坐在那里看电视,非常乖。
一个人,在年轻的时候,一定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抱负。
但是等到成年,这些壮志也就渐渐磨灭得不见了。
像阿关这样,我记得他一直说要得个什么博士。
但是毕业之后,他就出来教书!做了个中学教师。
现在生活过得这样安定,快乐,谁说不好呢?
人越过得平凡,越是有意思,我从关家得到了真理。
阿关现在的精神享受,决非任何大统领大富豪可以比拟。
我羡慕他。
一个人的一生如果可以这样渡过,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文采问我,“你在想什么?”她看着我,微微笑着。
“啊,”我说:“一时间,我想起了很多事情。”
她还是看看我,等我说下去。
“我觉得这一家真是快乐和祥。”我说:“太羡慕了。”
“是的,我也常常有这个感觉,”文采说:“表姐对表姐夫好,表姐夫也对她好,十全十的配搭。”
“这个是很难得的,夫妻也有搅得不愉快的例子。”
“是的,有时候看着那些怨偶,连结婚都不敢。”
“但是也有像你表姐这样的例子,你可以放心。”
文采说:“幸亏还有表姊的榜样,才使人对婚姻有信心。”
我与她都笑了。
关太太说:“说得忘了吃饭了,快来吧,鸡汤好了。”
我们四个人,又在一块儿吃了很开心的一顿饭。
那些家常小菜,竟比海参鱼翅还美味,还令人难忘。
两个孩子在小桌子上吃,他们很有礼貌,很有教养。
要是我有一个这样的家,我也会满足像阿关一样。
毕竟我也是近三十岁的男人了,想成家是自然的。
这一天下来,我与文采很熟了,我觉得我们很投机。
我决定开始所谓追求她。何必怕难为情呢?我想。
这是每个男人的必经途径,否则怎么得到老婆?
问题是怎么样开始追求文采,这太好的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