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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亦舒 当前章节:143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1:51

一个男人,在娶老婆之前,应预先有心理准备。

准备负担两个人的生活,准备负起未来的责任。

这不是庸俗,这是应该做的事,我不喜欢空口讲白话。

我在银行里稍有节储,可以应付婚事,这不成问题。

问题是文采那方面,不知道她怎么样,她可喜欢我?

看样子是喜欢的,一个女孩子如果对那个男人没意思,不会去看他吧?文采来看过我。

一切接步就班的来吧,我不是没有希望的,我鼓励自己。

隔了三天,我再去约文采,她说刚刚没有空。

她说她约了朋友去旅行,晚上会累,不想出来。

她解释得婉转,我当然接受这样的解释了。

我请她打电话给我,她也答应了,我很开心。

那天阿丽来看我,阿丽仿佛不太起劲,也不打听我的事了。

“不是你的体育老师出了毛病吧?”我问她。

“他摔伤了。”

“那很平常,他也是人,自然会摔伤的。”我说。

“他在浴缸里滑了一交,跌伤了脊骨。”阿丽说。

“太不幸了。”我说:“伤得重吗?你有没有去看他?”

“真丢脸,在浴缸里摔交。”阿丽笑了起来。

“他也不想这样──怎么?你又不崇拜他了?”

“我从来没有崇拜过他!”阿丽忽然之间否认。

“阿丽,这又是不对了。你怎么可以这样说?”

“真的,大哥,我的生活太无聊而已。”她说。

阿丽说:“但是我的确不舒服,觉得精神无法寄托。”

我笑。

我也有这种感觉,但是与文采一起的时候,完全不同。

“找一个人爱上他,是解决的办法,但是那个人又不爱我。”

“阿丽,努力你的功课吧。”我再次苦劝她。

“嘿!”

然后我交女朋友的事情,像最惊人的消息传开了。

小明问:“大哥,你有女朋友了,是不是?好消息。”

“还不算女朋友呢,你从哪里听来的?”我反问。

“阿丽说的。”

“阿丽真烦。”我笑。

“让我们见见她好吗?”小明问:“我们都想见她。”

“你与小雅呢?”我问:“她好些时日不来了。”

“她认识了新的男朋友。”小明说:“我没告诉你?”

“没有!”

“她坚持说我是一个残忍的人,然后说你慈善。”

“也不见得啦,你怎么就与她闹翻了?”我问。

小明说:“两个人性情不合,真是一点法子也没有。”

她在做什么?是不是怕不好意思?所以不来电话?

我开始想念她。几天不见,日子仿佛已经很长了。

她到底怎么了呢?

也许我可以在阿关那里打听一下,看看清形。

大概这样做是可以获得一个答案的,但我不想太紧张。

我可以再打一个电话去找文采,约她出来看场戏或是什么的。

一个人坐在家里,像我这样,时间实在不容易打发。

与文采在一起,一整天却又过得飞快。莫名其妙。

看样子文采的确有她的魅力,紧紧的吸引着我。

我看我还是打个电话去找她吧,否则怎么办呢?

电话拨通以后,她家里面的人说她有事出去了。

这是失望。

我没有多问,说了一声谢谢,只好默默挂上听筒。

真没有办法,追求女孩子,非得经过这种阶段不可。

谁晓得呢,也许小明追阿丽的时候,也一模一样。

但他们是小孩子啊,我与文采,是大人,也逃不过这关?

后来我就笑了,文采怎么晓得我会找她的呢?

她总不可以每天依时在家恭候吧,太不公平了。

晚上再试一次,千万不可以做出类似茶饭不思的样子来。

没到傍晚,电话就响了,我没料到是文采她。

“你找我,”她问:“有什么事吗?最近对不起,我很忙。”

“难怪呢。”

“替几个小学生补习,又是考试的时候了。”她笑。

“出来也没有时间吗?”我问:“大家不能见见面?”

“当然可以,我有空,一定出来,好不好?”

她虽然很客气,但是我听出苗头不太对的样子。

这是她第二次拒绝我的约会了,为什么呢?我想。

她说:“出来也不外是看戏喝茶,那多无聊。”

“无聊是无聊一点,但是我怎么见得到你呢?”

“要不你上我家来,也是可以的,你有空吗?”

我的信心又恢复了一半,“好的,几时呢?明天?”

“我先要与父母商量一番,才可以决定,打电话给你好吗?”

“好的。”

我们就谈了这么几句。我的信心仿佛又降下去了。

小雅给的那两只猫,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活泼异常。

现在不活泼的大概是我了,我觉得情绪低落。

忽然之间,我觉得我简直与小明他们没有什么两样。

这一方面,大家都是公平的,丝毫没有分别。

我一整天都不想做事情,我怀疑文采是推搪我。

趁小雅还没带着她的朋友来,我再到关家走一趟。

阿关还没放学,屋子里只有关太太一个人并孩子。

关太太很关心我,“有什么事吗?脸色不太好呢。”

“没什么。”我开头还不知道怎开口才好。

“有什么事说出来好了,大家自己人一样而已。”

“关太太,你介绍了文采给我,我很高兴……”

“你们进行得怎么样?”关太太也顶关心这件事。

“没有,她不肯与我出来,老是推掉我。”我说。

“什么,这么多天了,你们还没有约会过?”

“是的。”

关太太笑了,“不是你怕难为情吧?怎么会呢?”

“没有,我约过她两次,她都说没有空。”我说。

“男人在这方面,可不能怕难为情,脸皮越厚越好。”

“恐怕我就是太厚了,”我尴尬的说:“所以才失败。”

“不会的,你放心好了,”关太太安慰我, “不会的。”

我苦笑。

“你对我表妹的印象还好不好呢?”关太太忽然问。

“还用问吗?”我摊摊手,“好得不能再好了,关太太。”

她抿着嘴笑了,那种样子,颇有点像文采呢。

“既然如此,我替你去问文采,好不好?”她说。

“当然好,”我用手娼擦着汗,“太惭愧了,要你麻烦。”

“哪里哪里,”关太太说:“稍迟我会打电话给你的。”

“好,那么我先告辞了。”我站起来告退,又谢了她。

关太太替我开门,叫我好走,我便一个人回来了。

我心里面真是既忧又喜的,矛盾万分,坐立不安。

我希望关太太可以替我问得文采的心意,免我烦恼。

一则又怕关太太与她表妹两个,笑我是个傻子。

唉,有谁在恋爱期间不是傻子,那才是千古奇闻呢。

我算是在恋爱了吗?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呢,奇怪。

我失魂落魄的赶到家里,小雅站在门口等我。

“大哥,幸亏你回来了,我们刚刚想走呢。”她说。

“对不起,小雅,我实在有点要紧事,出去了一次。”

“你好像失魂落魄似的,什么要紧的事?”小维问。

“进来再说。”

小雅进屋子里来。

“咦,你的朋友呢?不是说还有一位朋友同来吗?”

“我叫他下楼去借电话打,怕你出了什么事呢。”

“不会的。”我笑。

“大哥,你还养着这两只猫呀,”小雅感动得不得了。

“就成大猫了,是不是?”我问,抓起一只逗着玩。

“是的。”她答。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有人嚷:“小雅!小雅!”

“啊,他上来了,”小雅连忙放下猫,“我去开门。”

她匆匆忙忙的把门打开,我看到一个男孩子站在外头。

他很畏羞的走进来。这样年纪轻的孩子,不会超过十九岁。

“请坐。”我索性客气到底,“要喝些什么不?”

“不用了,不用了。”他连忙挥着手,客气得很。

他不会是在防止虐畜会里工作的吧?我心里想。

“大哥,他叫周礼,现在还没毕业,在念工专。”小雅说。

我猜错了,小明也猜错了。我替他们倒了两杯可乐。

小雅说:“大哥今天家里特别整洁。是不是有特别客人?”

“没有。”我想说整洁已经是很多日前的事了。

还提来作甚呢?

“小雅常常说起你。”周礼说:“我也可以叫你大哥吗?”

“当然,为什么不可以?请勿客气。”我说。

“大哥,”小雅说:“你好像精神有点不太好呢。”

我想:如果不是这班孩子过份聪明,就是我的喜怒太形于色了,没有别的解释,每个人都

看出我的心情不好。

“没什么。”我推说:“我不是很好吗,一点事都没有。”

“如果不方便的话,”小雅说:“我们改天再来好了。”

“有什么不方便的?小雅,你是几时变得这么多心的?”

“不啦,大哥,我们之间,实在不用太客气?”

“小雅!”

她向那个叫周礼的男孩子打一个招呼,就真的要走了。

我觉得万分不好意思,好像要把他们赶走似的。

然而我今天的情绪也实在太不好,真的手足无措。

我不认为把他们留下来,我会把他们招呼得很好。

所以我放他们走了,然后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

我实在不想工作,没有那种心情就是没心情。

然后电话来了,我连忙走过去接,铃声才响了两下。

“喂?”我急促的问:“是不是关太太呢?”大概是她了。

“我是。”

“关太太,怎么样?”我问,“你替我问过了没有?”

“马上问了,只是文采说她要替小学生补习,所以比较忙。”

“没有其他的原因?”我不太相信,“真的没有?”

“她说,现在她不想谈恋爱,做朋友是可以的。”

“啊。”

我明白了。大概是我不合她的意,才这么说的。

“我想我明白了。”我的声音降低,“关太太谢谢你。”

“但是做朋友有什么不好呢?凡事不能操之过急呀。”

“但是我听得懂她的弦外之音,关太太,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了,我劝你不要放弃文采这个朋友。”

“我知道。”常常看见有年纪轻的女孩子去你那里,有好

“而且她说她有一个女朋友住在你那层楼里,常常看见有年纪轻的女孩子去你那里,有好几个不同相貌的,是不是?”关太太忽然问。

“谁造我这种谣?”我生气了,“不错有很多孩子来我这边,不过他们都有男有女,绝对不是他们想像中的卑鄙!”我真的生气了。

“也不是文采误听人言,只不过问问而已。”关太太说。

“她是为了这个才不肯与我出来?”我忽然之间醒悟。

“既然你不乏女友,那么她还出来干什么?”关太太笑。

“原来就是为了这个!“我慨叹,“早说就好了!”

“女孩子家,总不能什么都说吧?”关太太说。

“这也是的、但是女孩子为什么都这样小器?”

“这是应该的,不是小器,这方面是特别不容沙石的。”

“不过那些小男孩小女孩都是我邻居,有空来我家玩的。”

“如果是真的,我可以照告诉文采,好不好?”

“好吧。”

这一次谈话,到此为止,忽然之间,我对文采很是失望。

我一直觉得她与别的女孩子不同!哪晓得结果也一样。

第一,她说不愿意谈恋爱,只可以做朋友,单单朋友。

然后她又嫌我有其他异性来访,而且表示不满。

这太难了吧。

即使阿丽小雅她们是我的异性亲密朋友,她也不能干涉我。

这种做法是自私的,而且蛮不讲理,我觉得失望。

如果文采的要求是这样的,我劝她去和尚寺里找朋友。

怎么可能我只限她一个女孩子来往呢?这是做不到的。

况且我很不喜欢她那个所谓朋友传出去的闲言闲语。

物以类聚,文采能与这种人在一起,她自己是什么?

我又不喜欢人家侮辱我与这班孩子的交情,他们讲得是这样庸俗,叫我受不了。

我实在很生气。

很久没有这样生气了,今天真是例外,使我这样激动。

多少日子来,我过着老僧入定的生活,真不该思凡。

现在女朋友没寻着,倒招了一身的烦恼,真犯不着。

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算了,得个教训也是好的。

难道我一辈子都做王老五?也不见得有这样的事。

反正一切机缘末到,无法可使,慢慢等就是了。

当然,一个男人无聊,是有很多解闷的消遣的。

那些舞厅酒吧,都是为男人而设,花几个钱就可以。

但是我却从来不想到那种地方去,买那种乐趣。

这是性格问题,或者我就是这样的人吧,我不知道。

所以我很难结识到女朋友,女孩子也很难认识我。

这种王老五的生活使我极度厌倦,甚至很憎恨。

天天耽在家里,无所事事,洗洗个碗,收拾地方。

我不是说娶了太太,就完全把这些事情推给她做。

但是结婚之后,即使要做家务,也比较有意思。

现在就什么都无聊,我不高兴动一只手指,只想躺着。

看样子我多年来控制着的情绪终于崩溃了。

我又有点恨阿关,真是,我一个人明明好好的,又介绍什么女朋友给我。

我唉声叹气。

以后这班孩子也不用来了,我自己还觉不妥呢。

以前是他们的导师,现在真是愧见这一班年轻人。

我孵在家里达几天之久,工作也不想做,很低潮。

但是我希望问题有解决的时候,我的心境可以平复。

到第三天,电话铃响了。

我想这大概是追我交货的,没有什么好事情。

于是我接过听筒,没精打采,喂喂了一声。

“是我!文采。”

“是你?”我一呆。

“是我,那班小孩子,考试终于考完了。”她说。

她的口气,好像若无其事;女孩子多数有这个本事。

“啊。”

“我想来看你,可以吗?我与父母说过了,他们说凡是我的朋友,都欢迎,那不是很好吗?”

她一连几个“吗”,我的心又动摇起来,她到底怎么呢?

她是不是有点回心转意呢?我不明她卖的是什么药。

“咦,为什么不出声,是不是不高兴了?”她笑问。

我叹口气,其实我哪里敢不高兴呢?我才不敢呢。

我说:“既然有空了,我来你家也可以,你来我家也行。”

“那么我来好了,有点东西要带给你。”她挂了电话。

我又呆了半晌。

这样的女孩子,真令人难以捉摸,唉,我的天。

她几时来呢?家里一团糟,我想,让它这样好了。

反正再瞒她我是一个整洁的男人,也是很虚伪的。

文采这个人,真是说来就来,没到一个钟头,人就到了。

她提了一大堆东西,站在门口,笑嘻嘻的看住我。

“这是什么?”我问。

她进屋子,关好门,把大包小包放下,说:“好热。”

“当然热啰,你提了这么多东西,是给我的?”

“是给你的,猜猜是什么?”她侧着头,样子很顽皮。

我鼻子里闻到香味,“是──不会是──? ”我问。

“是了,算你聪明,是我帮你煮的两个菜。”她答。

“唉呀,怎么好意思?”我失声道:“太不应该了。”

“我答应过替你烧的。有五香鸡,有豆瓣酱,怎么样?”

“唉,都是我爱吃的。”我说:“太感激你了。”

“那天在表姐家里.我看你好像吃了很多似的。”她说。

“是,我喜欢这几个菜。让我放到冰箱去吧,别坏了。”

她又帮我把菜放到冰箱去,整整齐齐的都搁好。

她简直跟没事人一样,既不像不给我认识其他女孩子,又不象无理取闹。

我又觉得我的眼光不错了,但是关太太那边,又是怎么一回事呢?我不明白,太不明白女孩子了。

“为什么呆呆的看着我?”文采笑问:“你怎么了?”

“没有怎么,只是,只是──你要不要洗个脸!”

“不用;坐一下就凉了。今天你家里有点乱。”她说。

“是的,”我坦白的说:“那天是请了朋友特地打扫干净来招待你的,今天措手不及,原形毕露。”

她笑,笑得很厉害。

“这几天,你真是忙考试的事情?”我开始问她。

“当然。”她睁大了双眼。

“我还以为你不肯来呢。”我说:“吓了我一跳。”

“没有,不过表姐把你形容成一个很想结婚的男人,我有点顾忌,我以为你是要娶妻,不是找朋友。”

她说得这样坦白,我也不好意思了,我也只好照直说。

“其实谁不想娶太太呢?”我说:“我已经快升学了,不过我又没有闹妻子慌,哪有一见到女孩子就这样?”

文采笑,“这么讲来,我表姐是言过其实了?”

“很可能有一点。”我客气的说:“你放心,我不是那种男人。”

“请你不要误会我表姐不好,她常常逼我结婚,她又非常想撮合我们两个人,所以我才把这话来推搪她的。我说我只想交朋友,不想结婚。你可别生气。”

“我不会,这也难怪你。”我说:“你表姐的确很热心。”

“是的,凡是婚姻幸福的人,便一直也想别人结婚。”

“是。”我说。

“我的意思是,没有了解,怎么能成为夫妇?”

“是,”我附和,“一切事可不能操之过急的。”

文采也笑了。“你要喝些什么?”我才想起来。

“我自己来,”她说:“样样都是自己动手的好。”

她跑到厨房去,唏哩哗啦的就冲好了茶,整理好东西。

我觉得很抱歉,她一来就很忙,做这个做那个的。

做朋友尚且如此,做妻子更不知道怎么办了。

我的能力有限,哪个女孩子跟我,都是会吃苦的。

我看着文采,到现在我已经不抱太大的希望了,但是我希望这个伟大的女孩子她会是就好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对她有无上的好感。

假如她愿意的话,我也不想再交其他的女朋友了。

但是她肯不肯呢..

她递给我一杯香香的茶,我喝了一口,精神松弛了。

“我希望你不要生我的气。”她说:“怎么样?”

“你这样说,我真是无从气起。”我笑了,“我误会了。”

“你也不会怪我表姊?”她问。

“不会。”我说:“她真是热心人,也非常关心你。”

“她老是认为我不懂得照顾自己。”文采摇摇头。

“你真的没有要好的男朋友?”我还一直在问她。

“没有。”她答。

“像我这样的呢?”我问。

“很多。”她笑。

我点点头,看样子,我还得经过一番竞争才行。

“坐在家里谈话不是很好?我不喜欢在外到处走。”

“挤在人群里太没意思。”我说:“你这点意见与我相同。”

“做朋友,总点共同点吧?不然怎么行啊。”她说。

在这时候门铃忽然响了,文采看看我,我站起来去开门。

她为什么看着我。

是不是怀疑来的人是我的女朋友?她还相信那些谣言。

我是问心无愧的,我拉开了门,门外站的是阿丽。

她拿着一盒蛋糕,两本课本,站在那里,探头深脑的。

“咦,进来呀。”我说。

我心里暗喜,这一下子,我可以让文采知道我那些“女客”的真面目了。

“你有客人,大哥。”

“进来别鬼祟,”我笑道:“你就是专门会这样。”

阿丽进来,坐下,忽然之间眼圈就红了起来,哭了。

阿丽很少哭,这才是第二次,我很是尴尬,又不知就里。

“干么,你?”我问她。

“我的国文不及格。”她说。

“该死!”我说:“那怎么办?给不给补考呢?”

“准补考,但是母亲说,如果不升班,她就赶我走。”

我看文采,文采忍不住笑了,她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阿丽,你真该惭愧!你上学期的国文是第一名!”

“是的,但是国文老师要转校了,我又没有温习……”

“你现在预备怎么样?”我问她:“找我帮你忙?”

“是的,”她无精打采,“我明天才来吧,你又没空。”

“来得及补吗?”我问。

“还可以的。”她答。

“你那体育老师呢?”我问。

“别提了,”阿丽的声音像蚊子,“现在还没出院呢。”

我跟文采道:“这孩子的国文教师便是你姊夫阿关。”

“是吗?”文采问。

阿丽看我一眼,暗示我不要再说下去,我当然明白。

反正他们也完蛋了。我应该说:阿丽对阿关已经完了。

文采问:“一共有几课国文呢?或者我能帮你。”

如果文采一直是这么热心,难怪她抽不出空来见我。

阿丽摇摇头,“才九课,但是都要背,补考在一星期内举行。”

“这么急?那可有点麻烦了。”文采说:“我也是当教师的。”

阿丽说:“你真温柔,我们学校里的女教师,都凶神恶煞。”

“阿丽──”我阻止她。

这孩子真会拍马屁,实在太灵精了,我看出她的企图不良。

她大概是想文采替她补习吧,所以一口甜言蜜语。

“真的,这位姐姐,一看上去就知道人好。”

我白她一眼。

“大哥,你有了女朋友,也不告诉我们。”她还在说。

文采道:“我们不是那种朋友,不过大家谈得来罢了。”

阿丽说:“但是大哥这里,从来没有女客上门的哩?”

阿丽拚命替我宣传。

“你不是女客吗?”文采问:“难道你是男孩子?”

“我怎么能算?”阿丽笑,“我们是他的学生。”

文采看我,脸上有一付“原来如此”的表情。

看样子虽然她一直说“我们只是朋友”,倒也蛮关心我的私生活,这是女人的通病吧?居然文采也不例外。

我解释,“这些孩子一直来这里,最近因为考试,除了几个老来的,其他的都失了踪,到了暑假,这里更挤满了人。”

阿丽说:“是的,暑假这里是我们俱乐部。”她拍手。

“暑假?”我瞅她一眼,“你还是好好的准备考试吧。”

文采说:“可怜的孩子。”

“孩子?”阿丽说:“我不小了。”

她穿着雪白的短裙,两条腿修长美丽,是的,她不小了。

但是我从来没有把她当过大人,在我眼中,她、永远是孩子。

我说:“阿丽,你别闲聊了,赶快打开国文课本吧。”

“怎么好意思呢?你们谈吧,我还是回家去的好。”

“没有关系──”文采说。

门铃又响了。

我耸耸肩,“对不起,我这里就是这样,俱乐部!”

阿丽说:“我们对他们说的,大哥现在没有空了,大哥……”

“你真多事!”我去把门打开,门外站着小明。

“大哥,你有客人──?”他看到阿丽,呆住了。

阿丽说:“我要走了,大哥,蛋糕是请你与姐姐吃的。”

“慢着,”我说:“无功不受禄呢,你可别这么客气。”

小明问:“阿丽,你是不是要补考国文?”他还是关心她的。

阿丽点点头。

小明说:“我这次考得不错,我来帮你温习吧。”

阿丽看看我,又看看小明,不响,我看出她心里是愿意的。

“好啦,小明帮你再理想没有啦,小明,你送阿丽。”

“好的。”小明答应得很快。

“阿丽,”我说:“乖一点,知道吗?好好的考试。”

小明大喜过望的把阿丽送走,也没说他为何来找我。

我把门关上,松了一口气。

文采笑了,“那个男孩子,是阿丽的男朋友吗?”

“以前是,后来不是了,看样子现在又是了。”

文采摇摇头,“没想到孩子们也有这么复杂的感情。”

“可不是?把我真弄得头昏脑胀的。”我笑。

她微笑,“刚刚我们聊到哪里,忘了。”她看着我。

“是的,我们说到情愿在屋子里谈谈话。”我提醒她。

但是这个时候,门铃又响了。

“我的天,”我说:“这一下子又是谁呢?”我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小伙子,头发老长,我不认得他。

“找谁?”我问。

“阿丽在不在?”他心急的问?“她妈妈说她在这里。”

“不在。”我说:“她要补考,你别去麻烦她,知道吗?”

“你是大哥是不是?”他问:“他们都这样叫你?”

“是的,他们都这样叫我。”我说:“你有什么事?”

“没有,放暑假,我可以来这里玩吗?”他问。

我说:“不可以,我今年暑假很忙,你去告诉别的孩子,叫他们也别来了。”

“对不起大哥──”那个男孩子还想说话。

我已经把门关上,我摇摇头,不知道好气还是好笑。

我说:“看在别人眼内,我必然是个问题人物。‘大哥’仿佛是黑社会头子,阿丽这些女孩子是我的──?”

文采笑了,“不会的,这班孩子,都很天真可爱。──”

“就是为了这个原因,才让他们来的,现在可──”

“你是不是又听了我表姐什么话?”文采问我。

“是的,她说有人告诉你,我这里常有女人进进出出。”

“人家是这么说,可是我怎么会相信呢?”她笑说。

“你不相信就好了,那些人,真是无聊,喜欢造谣。”

“你不是说不生气的?”文采问。

“除非你答应我出去吃一顿晚饭,把你表姐表姐夫都请出去。”

“好的,但是下次别再威胁我了。”她柔和的说。

她是很漂亮的一个女孩子,我实在是已经爱上她了。

当天夜里,我们把关先生太太两位请了出来吃一顿饭。

关太太是个很热心的人,我不可以怪她,我原谅她。

至少我可以与文采通电话。

或者应该在家门口悬个牌子,谢绝那些来访的孩子。

他们已经长大了,而且丧失了很多以前的天真。

他们现在变成了我的负担,叫我真是受不了。

那天我回去,松了一口气,躺在床上,想着美好的将来。

一连几天都心情愉快。

工作效率特别高。

阿丽来看我,她坐在那里,两只手叠在膝盖上。

“补考完了吗?”我问她。

“考好了。”

“成绩呢?”我问。

“你去问问你的朋友关先生,不就知道了?”她反问。

看她的样子,仿佛很有一点把握,可以升级了。

“这几天,是谁帮你补习的?”我问她:“你自己用功了?”

“没有,小明来帮我的。”她低声说:“没想到是他。”

我有点数目了,“其实小明一直是不错的,只是你疏远他。”

“我也不知道,我仿佛长大了很多,不再幻想了。”

“幻想也没什么不对,不过千万别把不可能的事当作可以实现的,那就糟糕了。”我说。

“你连教训我的时间也没有了,大哥,你现在可忙得很。”

“我不能一直当你的褓姆,是不是?”我反问她。

“当然,或者我是苛求了一点。文小姐是个好人。”

“谢谢你。”

“后来我就晓得,年纪大了就不可以常常去麻烦别人,我有点懊悔,早知如此,不如不长大。”

“怎么可以不长大?”我笑。

“就是这样才惨。”她说:“我就快十七岁了。”

“哪有这么快,你是指十六岁。”我指着她说。

“叫名也有十七了。”她又纠正我!一直不肯认小。

她的心理是矛盾的,一方面想长大,一方面不肯放弃小的权利,这个女孩子!

她说:“大哥,以后你结了婚,我们不可以来了吧?”

“当然可以,”我说:“其实那个时候,你也有男朋友了。”

“小明使我很感动,他这一次教我功课,完全没有要求。”

“那多好,我一点也没有看错这个孩子呢。”我说。

“而且教完了功课他就走了,一点都没有烦我。这使我觉得惭愧,大哥,我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对他不好。”她低下了头。

“那么你现在想怎么样呢?是不是怕人笑你反覆?”

“我才不怕别人怎么笑我,只是……小明怎么想?”

“你说他怎么想?”我笑了,“他干么来替你补习?”

“我真对他不好,”阿丽说:“我恐怕他会真的生气。”

“小孩子,你们两个都还是小孩子,气什么?”

“我会不会有一天嫁给他?”阿丽忽然之间问我。

“这……”这样的问题把我难倒了,我不晓得如何回答。

“会不会?”

“这很难说,阿丽!谁知道呢?有些人谈恋爱七八年,一点着落都没有,男的另娶,女的别嫁;也有人见面就爱上了,很快活的过了一辈子,谁知道?”

阿丽听得呆呆的,“那么你呢,你与文采姐姐呢?”

“也不知道啊,我现在追求她,谁知道有没有结果?”

“你难道一点把握也没有?太难了吧?简直不合理。”

“但事情的确是如此呢,我又不能夸张事实,对不对?”

“这样说来,我与小明之间,又怎么办?”她问。

“他来找你,你就与他去看场电影,喝茶好了。”

“那岂不是与开始的时候一摸一样!”她睁大了眼睛。

根本就是,追求对象,是千篇一律的无聊事。

约一个女孩子出来,穿端正了,口袋放着钞票!买票看戏,喝茶,逛街,谈些不着边际的话,然后把她送回家,过几天再约她。

约会又约会,直到更熟络了,进一步成为爱人。

那么又开始谈将来的计划,如何生活,如何组织小家庭。

问题是第一步实在太难进行,所以我一直没有女朋友。

但是现在见了文采,还不一样是做这种无聊的事情。

当然如果是喜欢这个女孩子,无聊也会变得有趣。

阿丽说得对,假使我追不到文采,一切又得从头开始了。

又再去找一个女孩子,从头来第一步,太麻烦了。

与文采在一起,到底一切还自然点,其他的女孩子──?

“……大哥,你在想什么?都入了神了。”阿丽说。

我叹口气。

“大哥怎么了?交了朋友,感慨好像很多的样子。”

“所以这个问题,是最最令人烦恼的。”我说。

“大哥太老实了,别的男人,都活得很好呢。”

“你专门说这种人小表大的话,别的男人有什么好?”

阿丽笑:“别人才没你这么紧张妮,你看你,大哥。”

“大概是吧。”我说。

连阿丽这样十几岁的女孩子都看得出我紧张,真是。

“大哥,追求女孩子不可紧张,否则的话,对方就会知道你喜欢她,她就会对你诸多留难的了。”

我笑:“阿丽,大概只有你一个女孩子这么坏。”

“谁说的!只有更坏的。你不相信是不是?!”她反问。

“如此不是变成勾心斗角了?”我问:“那怎么行?”

“根本就是这样,不过幸亏文采姐姐是好人。”

“我的运气。”

“但是现在小明也不会离谱了,他是一个好人。”

“对,大家真诚相待,”我起劲的说:“对不对?”

阿丽一付蔑视的样子,“大哥,你没资格谈这些。”

我几乎给她气坏,这个女孩子真的太早熟了。

“你回去吧。”我说:“好好的寄发成绩表,知道不?”

“当然要赶我走,怕文采姐姐知道,是不是?”

“胡说。”

她指着我:“当心,一个男人,就是这样开始变成怕老婆的。”

我瞪着她:“你这个小表!你真是该死,快滚。”

她委委屈屈的站起来,走了。

是吗?我怕文采吗?

大概是有一点,我不否认,我不愿意再与她有误会。

阿丽不算小女孩了,老耽在这里,也不像话。

女人总是很醋意的,何必去惹文采不开心呢?

我喜欢文采,自然不愿意她受委屈,这不算怕。

但是我不希望文采利用我这一个弱点以趁机占侵。

阿丽肯定说文采不是那种人,我也说她不是。

但是她到底是不是呢?一切好像是一场赌博。

我一点把握也没有,但是像我这样的人占多数。

谁在这方面都没有把握。

一到谈爱方面,我就像小孩一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连阿丽都知道我不再欢迎他们,其他的人当然不会再来。

是的,我开始有了转变。

这一个暑假,陪我的将会是文采,而不是一大堆孩子。

这个转变对我来说,是突然而有刺激感的事情。我的工作时间开始变得紧凑了,因为我要抽空见文采。

我们去游过一次泳,她很喜欢运动,但是不精。

她有很苗条的身裁,在沙滩上,我为她骄傲。

文采只有星期六有空,她的星期六,也常常是我的。

星期天她留在家里陪父母,我去过她家一次。

她的父亲能干,母亲温柔,实在是很好的老人家。

但是我与文采没有多大的进展!我们还是在第一阶段。

这个第一阶段得拖上多久,谁也没有告诉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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