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男人,在娶老婆之前,应预先有心理准备。
准备负担两个人的生活,准备负起未来的责任。
这不是庸俗,这是应该做的事,我不喜欢空口讲白话。
我在银行里稍有节储,可以应付婚事,这不成问题。
问题是文采那方面,不知道她怎么样,她可喜欢我?
看样子是喜欢的,一个女孩子如果对那个男人没意思,不会去看他吧?文采来看过我。
一切接步就班的来吧,我不是没有希望的,我鼓励自己。
隔了三天,我再去约文采,她说刚刚没有空。
她说她约了朋友去旅行,晚上会累,不想出来。
她解释得婉转,我当然接受这样的解释了。
我请她打电话给我,她也答应了,我很开心。
那天阿丽来看我,阿丽仿佛不太起劲,也不打听我的事了。
“不是你的体育老师出了毛病吧?”我问她。
“他摔伤了。”
“那很平常,他也是人,自然会摔伤的。”我说。
“他在浴缸里滑了一交,跌伤了脊骨。”阿丽说。
“太不幸了。”我说:“伤得重吗?你有没有去看他?”
“真丢脸,在浴缸里摔交。”阿丽笑了起来。
“他也不想这样──怎么?你又不崇拜他了?”
“我从来没有崇拜过他!”阿丽忽然之间否认。
“阿丽,这又是不对了。你怎么可以这样说?”
“真的,大哥,我的生活太无聊而已。”她说。
阿丽说:“但是我的确不舒服,觉得精神无法寄托。”
我笑。
我也有这种感觉,但是与文采一起的时候,完全不同。
“找一个人爱上他,是解决的办法,但是那个人又不爱我。”
“阿丽,努力你的功课吧。”我再次苦劝她。
“嘿!”
然后我交女朋友的事情,像最惊人的消息传开了。
小明问:“大哥,你有女朋友了,是不是?好消息。”
“还不算女朋友呢,你从哪里听来的?”我反问。
“阿丽说的。”
“阿丽真烦。”我笑。
“让我们见见她好吗?”小明问:“我们都想见她。”
“你与小雅呢?”我问:“她好些时日不来了。”
“她认识了新的男朋友。”小明说:“我没告诉你?”
“没有!”
“她坚持说我是一个残忍的人,然后说你慈善。”
“也不见得啦,你怎么就与她闹翻了?”我问。
小明说:“两个人性情不合,真是一点法子也没有。”
她在做什么?是不是怕不好意思?所以不来电话?
我开始想念她。几天不见,日子仿佛已经很长了。
她到底怎么了呢?
也许我可以在阿关那里打听一下,看看清形。
大概这样做是可以获得一个答案的,但我不想太紧张。
我可以再打一个电话去找文采,约她出来看场戏或是什么的。
一个人坐在家里,像我这样,时间实在不容易打发。
与文采在一起,一整天却又过得飞快。莫名其妙。
看样子文采的确有她的魅力,紧紧的吸引着我。
我看我还是打个电话去找她吧,否则怎么办呢?
电话拨通以后,她家里面的人说她有事出去了。
这是失望。
我没有多问,说了一声谢谢,只好默默挂上听筒。
真没有办法,追求女孩子,非得经过这种阶段不可。
谁晓得呢,也许小明追阿丽的时候,也一模一样。
但他们是小孩子啊,我与文采,是大人,也逃不过这关?
后来我就笑了,文采怎么晓得我会找她的呢?
她总不可以每天依时在家恭候吧,太不公平了。
晚上再试一次,千万不可以做出类似茶饭不思的样子来。
没到傍晚,电话就响了,我没料到是文采她。
“你找我,”她问:“有什么事吗?最近对不起,我很忙。”
“难怪呢。”
“替几个小学生补习,又是考试的时候了。”她笑。
“出来也没有时间吗?”我问:“大家不能见见面?”
“当然可以,我有空,一定出来,好不好?”
她虽然很客气,但是我听出苗头不太对的样子。
这是她第二次拒绝我的约会了,为什么呢?我想。
她说:“出来也不外是看戏喝茶,那多无聊。”
“无聊是无聊一点,但是我怎么见得到你呢?”
“要不你上我家来,也是可以的,你有空吗?”
我的信心又恢复了一半,“好的,几时呢?明天?”
“我先要与父母商量一番,才可以决定,打电话给你好吗?”
“好的。”
我们就谈了这么几句。我的信心仿佛又降下去了。
小雅给的那两只猫,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活泼异常。
现在不活泼的大概是我了,我觉得情绪低落。
忽然之间,我觉得我简直与小明他们没有什么两样。
这一方面,大家都是公平的,丝毫没有分别。
我一整天都不想做事情,我怀疑文采是推搪我。
趁小雅还没带着她的朋友来,我再到关家走一趟。
阿关还没放学,屋子里只有关太太一个人并孩子。
关太太很关心我,“有什么事吗?脸色不太好呢。”
“没什么。”我开头还不知道怎开口才好。
“有什么事说出来好了,大家自己人一样而已。”
“关太太,你介绍了文采给我,我很高兴……”
“你们进行得怎么样?”关太太也顶关心这件事。
“没有,她不肯与我出来,老是推掉我。”我说。
“什么,这么多天了,你们还没有约会过?”
“是的。”
关太太笑了,“不是你怕难为情吧?怎么会呢?”
“没有,我约过她两次,她都说没有空。”我说。
“男人在这方面,可不能怕难为情,脸皮越厚越好。”
“恐怕我就是太厚了,”我尴尬的说:“所以才失败。”
“不会的,你放心好了,”关太太安慰我, “不会的。”
我苦笑。
“你对我表妹的印象还好不好呢?”关太太忽然问。
“还用问吗?”我摊摊手,“好得不能再好了,关太太。”
她抿着嘴笑了,那种样子,颇有点像文采呢。
“既然如此,我替你去问文采,好不好?”她说。
“当然好,”我用手娼擦着汗,“太惭愧了,要你麻烦。”
“哪里哪里,”关太太说:“稍迟我会打电话给你的。”
“好,那么我先告辞了。”我站起来告退,又谢了她。
关太太替我开门,叫我好走,我便一个人回来了。
我心里面真是既忧又喜的,矛盾万分,坐立不安。
我希望关太太可以替我问得文采的心意,免我烦恼。
一则又怕关太太与她表妹两个,笑我是个傻子。
唉,有谁在恋爱期间不是傻子,那才是千古奇闻呢。
我算是在恋爱了吗?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呢,奇怪。
我失魂落魄的赶到家里,小雅站在门口等我。
“大哥,幸亏你回来了,我们刚刚想走呢。”她说。
“对不起,小雅,我实在有点要紧事,出去了一次。”
“你好像失魂落魄似的,什么要紧的事?”小维问。
“进来再说。”
小雅进屋子里来。
“咦,你的朋友呢?不是说还有一位朋友同来吗?”
“我叫他下楼去借电话打,怕你出了什么事呢。”
“不会的。”我笑。
“大哥,你还养着这两只猫呀,”小雅感动得不得了。
“就成大猫了,是不是?”我问,抓起一只逗着玩。
“是的。”她答。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有人嚷:“小雅!小雅!”
“啊,他上来了,”小雅连忙放下猫,“我去开门。”
她匆匆忙忙的把门打开,我看到一个男孩子站在外头。
他很畏羞的走进来。这样年纪轻的孩子,不会超过十九岁。
“请坐。”我索性客气到底,“要喝些什么不?”
“不用了,不用了。”他连忙挥着手,客气得很。
他不会是在防止虐畜会里工作的吧?我心里想。
“大哥,他叫周礼,现在还没毕业,在念工专。”小雅说。
我猜错了,小明也猜错了。我替他们倒了两杯可乐。
小雅说:“大哥今天家里特别整洁。是不是有特别客人?”
“没有。”我想说整洁已经是很多日前的事了。
还提来作甚呢?
“小雅常常说起你。”周礼说:“我也可以叫你大哥吗?”
“当然,为什么不可以?请勿客气。”我说。
“大哥,”小雅说:“你好像精神有点不太好呢。”
我想:如果不是这班孩子过份聪明,就是我的喜怒太形于色了,没有别的解释,每个人都
看出我的心情不好。
“没什么。”我推说:“我不是很好吗,一点事都没有。”
“如果不方便的话,”小雅说:“我们改天再来好了。”
“有什么不方便的?小雅,你是几时变得这么多心的?”
“不啦,大哥,我们之间,实在不用太客气?”
“小雅!”
她向那个叫周礼的男孩子打一个招呼,就真的要走了。
我觉得万分不好意思,好像要把他们赶走似的。
然而我今天的情绪也实在太不好,真的手足无措。
我不认为把他们留下来,我会把他们招呼得很好。
所以我放他们走了,然后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
我实在不想工作,没有那种心情就是没心情。
然后电话来了,我连忙走过去接,铃声才响了两下。
“喂?”我急促的问:“是不是关太太呢?”大概是她了。
“我是。”
“关太太,怎么样?”我问,“你替我问过了没有?”
“马上问了,只是文采说她要替小学生补习,所以比较忙。”
“没有其他的原因?”我不太相信,“真的没有?”
“她说,现在她不想谈恋爱,做朋友是可以的。”
“啊。”
我明白了。大概是我不合她的意,才这么说的。
“我想我明白了。”我的声音降低,“关太太谢谢你。”
“但是做朋友有什么不好呢?凡事不能操之过急呀。”
“但是我听得懂她的弦外之音,关太太,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了,我劝你不要放弃文采这个朋友。”
“我知道。”常常看见有年纪轻的女孩子去你那里,有好
“而且她说她有一个女朋友住在你那层楼里,常常看见有年纪轻的女孩子去你那里,有好几个不同相貌的,是不是?”关太太忽然问。
“谁造我这种谣?”我生气了,“不错有很多孩子来我这边,不过他们都有男有女,绝对不是他们想像中的卑鄙!”我真的生气了。
“也不是文采误听人言,只不过问问而已。”关太太说。
“她是为了这个才不肯与我出来?”我忽然之间醒悟。
“既然你不乏女友,那么她还出来干什么?”关太太笑。
“原来就是为了这个!“我慨叹,“早说就好了!”
“女孩子家,总不能什么都说吧?”关太太说。
“这也是的、但是女孩子为什么都这样小器?”
“这是应该的,不是小器,这方面是特别不容沙石的。”
“不过那些小男孩小女孩都是我邻居,有空来我家玩的。”
“如果是真的,我可以照告诉文采,好不好?”
“好吧。”
这一次谈话,到此为止,忽然之间,我对文采很是失望。
我一直觉得她与别的女孩子不同!哪晓得结果也一样。
第一,她说不愿意谈恋爱,只可以做朋友,单单朋友。
然后她又嫌我有其他异性来访,而且表示不满。
这太难了吧。
即使阿丽小雅她们是我的异性亲密朋友,她也不能干涉我。
这种做法是自私的,而且蛮不讲理,我觉得失望。
如果文采的要求是这样的,我劝她去和尚寺里找朋友。
怎么可能我只限她一个女孩子来往呢?这是做不到的。
况且我很不喜欢她那个所谓朋友传出去的闲言闲语。
物以类聚,文采能与这种人在一起,她自己是什么?
我又不喜欢人家侮辱我与这班孩子的交情,他们讲得是这样庸俗,叫我受不了。
我实在很生气。
很久没有这样生气了,今天真是例外,使我这样激动。
多少日子来,我过着老僧入定的生活,真不该思凡。
现在女朋友没寻着,倒招了一身的烦恼,真犯不着。
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算了,得个教训也是好的。
难道我一辈子都做王老五?也不见得有这样的事。
反正一切机缘末到,无法可使,慢慢等就是了。
当然,一个男人无聊,是有很多解闷的消遣的。
那些舞厅酒吧,都是为男人而设,花几个钱就可以。
但是我却从来不想到那种地方去,买那种乐趣。
这是性格问题,或者我就是这样的人吧,我不知道。
所以我很难结识到女朋友,女孩子也很难认识我。
这种王老五的生活使我极度厌倦,甚至很憎恨。
天天耽在家里,无所事事,洗洗个碗,收拾地方。
我不是说娶了太太,就完全把这些事情推给她做。
但是结婚之后,即使要做家务,也比较有意思。
现在就什么都无聊,我不高兴动一只手指,只想躺着。
看样子我多年来控制着的情绪终于崩溃了。
我又有点恨阿关,真是,我一个人明明好好的,又介绍什么女朋友给我。
我唉声叹气。
以后这班孩子也不用来了,我自己还觉不妥呢。
以前是他们的导师,现在真是愧见这一班年轻人。
我孵在家里达几天之久,工作也不想做,很低潮。
但是我希望问题有解决的时候,我的心境可以平复。
到第三天,电话铃响了。
我想这大概是追我交货的,没有什么好事情。
于是我接过听筒,没精打采,喂喂了一声。
“是我!文采。”
“是你?”我一呆。
“是我,那班小孩子,考试终于考完了。”她说。
她的口气,好像若无其事;女孩子多数有这个本事。
“啊。”
“我想来看你,可以吗?我与父母说过了,他们说凡是我的朋友,都欢迎,那不是很好吗?”
她一连几个“吗”,我的心又动摇起来,她到底怎么呢?
她是不是有点回心转意呢?我不明她卖的是什么药。
“咦,为什么不出声,是不是不高兴了?”她笑问。
我叹口气,其实我哪里敢不高兴呢?我才不敢呢。
我说:“既然有空了,我来你家也可以,你来我家也行。”
“那么我来好了,有点东西要带给你。”她挂了电话。
我又呆了半晌。
这样的女孩子,真令人难以捉摸,唉,我的天。
她几时来呢?家里一团糟,我想,让它这样好了。
反正再瞒她我是一个整洁的男人,也是很虚伪的。
文采这个人,真是说来就来,没到一个钟头,人就到了。
她提了一大堆东西,站在门口,笑嘻嘻的看住我。
“这是什么?”我问。
她进屋子,关好门,把大包小包放下,说:“好热。”
“当然热啰,你提了这么多东西,是给我的?”
“是给你的,猜猜是什么?”她侧着头,样子很顽皮。
我鼻子里闻到香味,“是──不会是──? ”我问。
“是了,算你聪明,是我帮你煮的两个菜。”她答。
“唉呀,怎么好意思?”我失声道:“太不应该了。”
“我答应过替你烧的。有五香鸡,有豆瓣酱,怎么样?”
“唉,都是我爱吃的。”我说:“太感激你了。”
“那天在表姐家里.我看你好像吃了很多似的。”她说。
“是,我喜欢这几个菜。让我放到冰箱去吧,别坏了。”
她又帮我把菜放到冰箱去,整整齐齐的都搁好。
她简直跟没事人一样,既不像不给我认识其他女孩子,又不象无理取闹。
我又觉得我的眼光不错了,但是关太太那边,又是怎么一回事呢?我不明白,太不明白女孩子了。
“为什么呆呆的看着我?”文采笑问:“你怎么了?”
“没有怎么,只是,只是──你要不要洗个脸!”
“不用;坐一下就凉了。今天你家里有点乱。”她说。
“是的,”我坦白的说:“那天是请了朋友特地打扫干净来招待你的,今天措手不及,原形毕露。”
她笑,笑得很厉害。
“这几天,你真是忙考试的事情?”我开始问她。
“当然。”她睁大了双眼。
“我还以为你不肯来呢。”我说:“吓了我一跳。”
“没有,不过表姐把你形容成一个很想结婚的男人,我有点顾忌,我以为你是要娶妻,不是找朋友。”
她说得这样坦白,我也不好意思了,我也只好照直说。
“其实谁不想娶太太呢?”我说:“我已经快升学了,不过我又没有闹妻子慌,哪有一见到女孩子就这样?”
文采笑,“这么讲来,我表姐是言过其实了?”
“很可能有一点。”我客气的说:“你放心,我不是那种男人。”
“请你不要误会我表姐不好,她常常逼我结婚,她又非常想撮合我们两个人,所以我才把这话来推搪她的。我说我只想交朋友,不想结婚。你可别生气。”
“我不会,这也难怪你。”我说:“你表姐的确很热心。”
“是的,凡是婚姻幸福的人,便一直也想别人结婚。”
“是。”我说。
“我的意思是,没有了解,怎么能成为夫妇?”
“是,”我附和,“一切事可不能操之过急的。”
文采也笑了。“你要喝些什么?”我才想起来。
“我自己来,”她说:“样样都是自己动手的好。”
她跑到厨房去,唏哩哗啦的就冲好了茶,整理好东西。
我觉得很抱歉,她一来就很忙,做这个做那个的。
做朋友尚且如此,做妻子更不知道怎么办了。
我的能力有限,哪个女孩子跟我,都是会吃苦的。
我看着文采,到现在我已经不抱太大的希望了,但是我希望这个伟大的女孩子她会是就好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对她有无上的好感。
假如她愿意的话,我也不想再交其他的女朋友了。
但是她肯不肯呢..
她递给我一杯香香的茶,我喝了一口,精神松弛了。
“我希望你不要生我的气。”她说:“怎么样?”
“你这样说,我真是无从气起。”我笑了,“我误会了。”
“你也不会怪我表姊?”她问。
“不会。”我说:“她真是热心人,也非常关心你。”
“她老是认为我不懂得照顾自己。”文采摇摇头。
“你真的没有要好的男朋友?”我还一直在问她。
“没有。”她答。
“像我这样的呢?”我问。
“很多。”她笑。
我点点头,看样子,我还得经过一番竞争才行。
“坐在家里谈话不是很好?我不喜欢在外到处走。”
“挤在人群里太没意思。”我说:“你这点意见与我相同。”
“做朋友,总点共同点吧?不然怎么行啊。”她说。
在这时候门铃忽然响了,文采看看我,我站起来去开门。
她为什么看着我。
是不是怀疑来的人是我的女朋友?她还相信那些谣言。
我是问心无愧的,我拉开了门,门外站的是阿丽。
她拿着一盒蛋糕,两本课本,站在那里,探头深脑的。
“咦,进来呀。”我说。
我心里暗喜,这一下子,我可以让文采知道我那些“女客”的真面目了。
“你有客人,大哥。”
“进来别鬼祟,”我笑道:“你就是专门会这样。”
阿丽进来,坐下,忽然之间眼圈就红了起来,哭了。
阿丽很少哭,这才是第二次,我很是尴尬,又不知就里。
“干么,你?”我问她。
“我的国文不及格。”她说。
“该死!”我说:“那怎么办?给不给补考呢?”
“准补考,但是母亲说,如果不升班,她就赶我走。”
我看文采,文采忍不住笑了,她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阿丽,你真该惭愧!你上学期的国文是第一名!”
“是的,但是国文老师要转校了,我又没有温习……”
“你现在预备怎么样?”我问她:“找我帮你忙?”
“是的,”她无精打采,“我明天才来吧,你又没空。”
“来得及补吗?”我问。
“还可以的。”她答。
“你那体育老师呢?”我问。
“别提了,”阿丽的声音像蚊子,“现在还没出院呢。”
我跟文采道:“这孩子的国文教师便是你姊夫阿关。”
“是吗?”文采问。
阿丽看我一眼,暗示我不要再说下去,我当然明白。
反正他们也完蛋了。我应该说:阿丽对阿关已经完了。
文采问:“一共有几课国文呢?或者我能帮你。”
如果文采一直是这么热心,难怪她抽不出空来见我。
阿丽摇摇头,“才九课,但是都要背,补考在一星期内举行。”
“这么急?那可有点麻烦了。”文采说:“我也是当教师的。”
阿丽说:“你真温柔,我们学校里的女教师,都凶神恶煞。”
“阿丽──”我阻止她。
这孩子真会拍马屁,实在太灵精了,我看出她的企图不良。
她大概是想文采替她补习吧,所以一口甜言蜜语。
“真的,这位姐姐,一看上去就知道人好。”
我白她一眼。
“大哥,你有了女朋友,也不告诉我们。”她还在说。
文采道:“我们不是那种朋友,不过大家谈得来罢了。”
阿丽说:“但是大哥这里,从来没有女客上门的哩?”
阿丽拚命替我宣传。
“你不是女客吗?”文采问:“难道你是男孩子?”
“我怎么能算?”阿丽笑,“我们是他的学生。”
文采看我,脸上有一付“原来如此”的表情。
看样子虽然她一直说“我们只是朋友”,倒也蛮关心我的私生活,这是女人的通病吧?居然文采也不例外。
我解释,“这些孩子一直来这里,最近因为考试,除了几个老来的,其他的都失了踪,到了暑假,这里更挤满了人。”
阿丽说:“是的,暑假这里是我们俱乐部。”她拍手。
“暑假?”我瞅她一眼,“你还是好好的准备考试吧。”
文采说:“可怜的孩子。”
“孩子?”阿丽说:“我不小了。”
她穿着雪白的短裙,两条腿修长美丽,是的,她不小了。
但是我从来没有把她当过大人,在我眼中,她、永远是孩子。
我说:“阿丽,你别闲聊了,赶快打开国文课本吧。”
“怎么好意思呢?你们谈吧,我还是回家去的好。”
“没有关系──”文采说。
门铃又响了。
我耸耸肩,“对不起,我这里就是这样,俱乐部!”
阿丽说:“我们对他们说的,大哥现在没有空了,大哥……”
“你真多事!”我去把门打开,门外站着小明。
“大哥,你有客人──?”他看到阿丽,呆住了。
阿丽说:“我要走了,大哥,蛋糕是请你与姐姐吃的。”
“慢着,”我说:“无功不受禄呢,你可别这么客气。”
小明问:“阿丽,你是不是要补考国文?”他还是关心她的。
阿丽点点头。
小明说:“我这次考得不错,我来帮你温习吧。”
阿丽看看我,又看看小明,不响,我看出她心里是愿意的。
“好啦,小明帮你再理想没有啦,小明,你送阿丽。”
“好的。”小明答应得很快。
“阿丽,”我说:“乖一点,知道吗?好好的考试。”
小明大喜过望的把阿丽送走,也没说他为何来找我。
我把门关上,松了一口气。
文采笑了,“那个男孩子,是阿丽的男朋友吗?”
“以前是,后来不是了,看样子现在又是了。”
文采摇摇头,“没想到孩子们也有这么复杂的感情。”
“可不是?把我真弄得头昏脑胀的。”我笑。
她微笑,“刚刚我们聊到哪里,忘了。”她看着我。
“是的,我们说到情愿在屋子里谈谈话。”我提醒她。
但是这个时候,门铃又响了。
“我的天,”我说:“这一下子又是谁呢?”我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小伙子,头发老长,我不认得他。
“找谁?”我问。
“阿丽在不在?”他心急的问?“她妈妈说她在这里。”
“不在。”我说:“她要补考,你别去麻烦她,知道吗?”
“你是大哥是不是?”他问:“他们都这样叫你?”
“是的,他们都这样叫我。”我说:“你有什么事?”
“没有,放暑假,我可以来这里玩吗?”他问。
我说:“不可以,我今年暑假很忙,你去告诉别的孩子,叫他们也别来了。”
“对不起大哥──”那个男孩子还想说话。
我已经把门关上,我摇摇头,不知道好气还是好笑。
我说:“看在别人眼内,我必然是个问题人物。‘大哥’仿佛是黑社会头子,阿丽这些女孩子是我的──?”
文采笑了,“不会的,这班孩子,都很天真可爱。──”
“就是为了这个原因,才让他们来的,现在可──”
“你是不是又听了我表姐什么话?”文采问我。
“是的,她说有人告诉你,我这里常有女人进进出出。”
“人家是这么说,可是我怎么会相信呢?”她笑说。
“你不相信就好了,那些人,真是无聊,喜欢造谣。”
“你不是说不生气的?”文采问。
“除非你答应我出去吃一顿晚饭,把你表姐表姐夫都请出去。”
“好的,但是下次别再威胁我了。”她柔和的说。
她是很漂亮的一个女孩子,我实在是已经爱上她了。
当天夜里,我们把关先生太太两位请了出来吃一顿饭。
关太太是个很热心的人,我不可以怪她,我原谅她。
至少我可以与文采通电话。
或者应该在家门口悬个牌子,谢绝那些来访的孩子。
他们已经长大了,而且丧失了很多以前的天真。
他们现在变成了我的负担,叫我真是受不了。
那天我回去,松了一口气,躺在床上,想着美好的将来。
一连几天都心情愉快。
工作效率特别高。
阿丽来看我,她坐在那里,两只手叠在膝盖上。
“补考完了吗?”我问她。
“考好了。”
“成绩呢?”我问。
“你去问问你的朋友关先生,不就知道了?”她反问。
看她的样子,仿佛很有一点把握,可以升级了。
“这几天,是谁帮你补习的?”我问她:“你自己用功了?”
“没有,小明来帮我的。”她低声说:“没想到是他。”
我有点数目了,“其实小明一直是不错的,只是你疏远他。”
“我也不知道,我仿佛长大了很多,不再幻想了。”
“幻想也没什么不对,不过千万别把不可能的事当作可以实现的,那就糟糕了。”我说。
“你连教训我的时间也没有了,大哥,你现在可忙得很。”
“我不能一直当你的褓姆,是不是?”我反问她。
“当然,或者我是苛求了一点。文小姐是个好人。”
“谢谢你。”
“后来我就晓得,年纪大了就不可以常常去麻烦别人,我有点懊悔,早知如此,不如不长大。”
“怎么可以不长大?”我笑。
“就是这样才惨。”她说:“我就快十七岁了。”
“哪有这么快,你是指十六岁。”我指着她说。
“叫名也有十七了。”她又纠正我!一直不肯认小。
她的心理是矛盾的,一方面想长大,一方面不肯放弃小的权利,这个女孩子!
她说:“大哥,以后你结了婚,我们不可以来了吧?”
“当然可以,”我说:“其实那个时候,你也有男朋友了。”
“小明使我很感动,他这一次教我功课,完全没有要求。”
“那多好,我一点也没有看错这个孩子呢。”我说。
“而且教完了功课他就走了,一点都没有烦我。这使我觉得惭愧,大哥,我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对他不好。”她低下了头。
“那么你现在想怎么样呢?是不是怕人笑你反覆?”
“我才不怕别人怎么笑我,只是……小明怎么想?”
“你说他怎么想?”我笑了,“他干么来替你补习?”
“我真对他不好,”阿丽说:“我恐怕他会真的生气。”
“小孩子,你们两个都还是小孩子,气什么?”
“我会不会有一天嫁给他?”阿丽忽然之间问我。
“这……”这样的问题把我难倒了,我不晓得如何回答。
“会不会?”
“这很难说,阿丽!谁知道呢?有些人谈恋爱七八年,一点着落都没有,男的另娶,女的别嫁;也有人见面就爱上了,很快活的过了一辈子,谁知道?”
阿丽听得呆呆的,“那么你呢,你与文采姐姐呢?”
“也不知道啊,我现在追求她,谁知道有没有结果?”
“你难道一点把握也没有?太难了吧?简直不合理。”
“但事情的确是如此呢,我又不能夸张事实,对不对?”
“这样说来,我与小明之间,又怎么办?”她问。
“他来找你,你就与他去看场电影,喝茶好了。”
“那岂不是与开始的时候一摸一样!”她睁大了眼睛。
根本就是,追求对象,是千篇一律的无聊事。
约一个女孩子出来,穿端正了,口袋放着钞票!买票看戏,喝茶,逛街,谈些不着边际的话,然后把她送回家,过几天再约她。
约会又约会,直到更熟络了,进一步成为爱人。
那么又开始谈将来的计划,如何生活,如何组织小家庭。
问题是第一步实在太难进行,所以我一直没有女朋友。
但是现在见了文采,还不一样是做这种无聊的事情。
当然如果是喜欢这个女孩子,无聊也会变得有趣。
阿丽说得对,假使我追不到文采,一切又得从头开始了。
又再去找一个女孩子,从头来第一步,太麻烦了。
与文采在一起,到底一切还自然点,其他的女孩子──?
“……大哥,你在想什么?都入了神了。”阿丽说。
我叹口气。
“大哥怎么了?交了朋友,感慨好像很多的样子。”
“所以这个问题,是最最令人烦恼的。”我说。
“大哥太老实了,别的男人,都活得很好呢。”
“你专门说这种人小表大的话,别的男人有什么好?”
阿丽笑:“别人才没你这么紧张妮,你看你,大哥。”
“大概是吧。”我说。
连阿丽这样十几岁的女孩子都看得出我紧张,真是。
“大哥,追求女孩子不可紧张,否则的话,对方就会知道你喜欢她,她就会对你诸多留难的了。”
我笑:“阿丽,大概只有你一个女孩子这么坏。”
“谁说的!只有更坏的。你不相信是不是?!”她反问。
“如此不是变成勾心斗角了?”我问:“那怎么行?”
“根本就是这样,不过幸亏文采姐姐是好人。”
“我的运气。”
“但是现在小明也不会离谱了,他是一个好人。”
“对,大家真诚相待,”我起劲的说:“对不对?”
阿丽一付蔑视的样子,“大哥,你没资格谈这些。”
我几乎给她气坏,这个女孩子真的太早熟了。
“你回去吧。”我说:“好好的寄发成绩表,知道不?”
“当然要赶我走,怕文采姐姐知道,是不是?”
“胡说。”
她指着我:“当心,一个男人,就是这样开始变成怕老婆的。”
我瞪着她:“你这个小表!你真是该死,快滚。”
她委委屈屈的站起来,走了。
是吗?我怕文采吗?
大概是有一点,我不否认,我不愿意再与她有误会。
阿丽不算小女孩了,老耽在这里,也不像话。
女人总是很醋意的,何必去惹文采不开心呢?
我喜欢文采,自然不愿意她受委屈,这不算怕。
但是我不希望文采利用我这一个弱点以趁机占侵。
阿丽肯定说文采不是那种人,我也说她不是。
但是她到底是不是呢?一切好像是一场赌博。
我一点把握也没有,但是像我这样的人占多数。
谁在这方面都没有把握。
一到谈爱方面,我就像小孩一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连阿丽都知道我不再欢迎他们,其他的人当然不会再来。
是的,我开始有了转变。
这一个暑假,陪我的将会是文采,而不是一大堆孩子。
这个转变对我来说,是突然而有刺激感的事情。我的工作时间开始变得紧凑了,因为我要抽空见文采。
我们去游过一次泳,她很喜欢运动,但是不精。
她有很苗条的身裁,在沙滩上,我为她骄傲。
文采只有星期六有空,她的星期六,也常常是我的。
星期天她留在家里陪父母,我去过她家一次。
她的父亲能干,母亲温柔,实在是很好的老人家。
但是我与文采没有多大的进展!我们还是在第一阶段。
这个第一阶段得拖上多久,谁也没有告诉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