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唐初正笑。
“喂!你们坐下来好不好?”淑文说:“瞧,大家都在盯着你们看了。”
坚明拥着唐初正嘻嘻哈哈的坐下来。
“这一顿晚饭我们请客。”淑文声明。
唐初正不以为然,“刚才讲好的,由我请。”
“几时讲的?”淑文不服气,“真是!”
唐初正笑,“谁跟你们女人婆婆妈妈的?太无聊了。”
“你自己答应好的,我们不爱白沾便宜,”淑文笑,“你再强词夺理,我们这就回家去!”
“好好好,怕了你啦,随便怎么样都可以!”唐初正笑道,“让我先好好的把坚明看一遍再讲。”
坚明又笑了起来,他像是忘了昨夜不愉快的事。
淑文也忘了。
一顿晚饭,花了四十五块钱,淑文觉得很值得。回到家里,她居然哼着小调。可是她也故意不与坚明搭讪。
坚明也晓得她心思,他觉得要淑文满意,最好还是不出声,但是淑文正等着他出声,奚落他两句,她也就没事了。坚明就是在这种小地方出了错。
直至他上床睡了,还是未发一言,他怕讲了又错,多讲多错。
淑文呢,反而以为他依然摆架子,等妻子先出声,也自有点发闷,于是拥枕而眠,一于少理。
两夫妻间的冷战并无解除。
淑文一清早起来,发觉小明不在,确是使整间屋子一片清静,她去补了课,又不需要弄饭,自己中午开了一罐汤作午餐,把去年买的剩余乳胶漆拿出来,想把小明弄污的墙再扫一扫。
她想做很久了,只是提不起劲来。
正当她把手弄脏了的时候,门铃响了。
淑文连忙只好放下一切,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唐初正。
“哟!又是你!”淑文惊喜的道。
唐初正熟路的踏进门来,“‘又是你’!口气好像很讨厌我呢!这怎么可以?”
“你怎么晓得我在家?来也该先打个电话。”淑文说。
“像你这样的标准太太,哈,当然在家。”他坐下了。
“喝什么?”淑文问。
“咦,你在干么?漆墙壁?”他跳起来,“这种事你还自己做?你成了万能太太了!”
淑文嘻嘻的笑,放下漆桶,“对不起,你等一会,我就快好的。”她说。
“没关系,我替坚明、小明送礼物来了。”
“你又客气!卖弄有钱,对不对?”淑文笑,“送什么?”
“给坚明一只很好的烟斗,孩子一套电动火车。”
淑文看他,“都是在香港买的?”
“烟斗不是。”他笑了。
“可是坚明并不抽烟斗。”
“他喜欢烟斗,我知道的。”唐初正说。
淑文回身看了他一眼。
“完工了?”
“嗯,干了再漆一层,可是新旧两色不太接,一看就看得出来。”淑文说。
“这房子是自己的?”他问道。
“租的。”淑文答。
“很可爱,很……很小巧。”他说。
“当然没你家大。”淑文说:“你家那个小阳台,可以骑脚踏车。”
“淑文,上我家去怎么样?”他问。
“好呀,许多时间没去了。”淑文笑。
“马上就去。”唐初正说:“我的车子在下边。”
淑文迟疑了一下,“我还得……洗衣服。”
“洗衣服?”唐初正几乎不相信他的耳朵,“你没有洗衣机?不会吧?”
“没有,”淑文觉得他的语气不很好听,“我们这儿没有什么要洗的东西。”
“放一放不行吗?”他央求。
“不,唐,今天没空,真的,何况我还得做点零零碎碎的事,譬方说书架子太乱了,被单得换新的……。”
“那么,”唐初正退而求其次,“我看着你做怎么样?”
“有什么好看的?”
“我绝不骚扰你,我不会发出一点声音,只要你不赶我走。”唐初正说。
“听你的话,好像真有人要赶你走似的。你喜欢耽在这间小屋子里,你就不要走好了。”淑文笑道。
但是她不想让唐初正看见她做佣人似的做,于是便陪着他聊天。虚荣心是每个女人都有的。这一个下午,便这样的耽搁了。
唐初正的朋友一定很多,但是他仿佛没有什么地方好去,反而老在淑文那边。偏偏淑文又放暑假,儿子又到祖母家去了,有空档可以与他聊聊逛逛的,差不多天天与唐初正见面。
淑文与唐初正在一起越久,越不满现实生活。厨房里的碗越积越高,没有兴趣洗,浴间的磁砖该擦已经一个星期了,她也眼开眼闭的。
甚至是对坚明,她也很冷淡。坚明说话,她便搭两句,他不响,她也不出声。
坚明一向不爱讲话,屋子里又没有小明,两口子的对白极少,除非加入了唐初正,才有点热闹。
唐初正最爱说的话是:“坚明,你不知道你有多幸运,我们当初都没想到淑文能吃苦,能理家。”
淑文怕这话会得罪坚明。
有几个丈夫爱听别人说他妻子在吃苦呢?可是他又不便否认,他也不能否认,淑文毕竟没有享福,他只在眼色里透露出几分不满。
一方面淑文听了这话,有点心酸,她想到当年做小姐,多么逍遥自在,现在做家务且不要说它,坚明对她的感情,好像一日薄似一日,这才叫她受不了。
唐初正使他们的裂痕加深了。
唐初正也是识相的人,赞过淑文,当然也捧捧坚明,这样转眼间,他回来也已经有两个星期了。
坚明下班回来,一进门便对淑文说:“妈叫我们回去一下。”
“回去?小明病了?”淑文一吓,放下扫帚。
“没有,回去看看小明。”坚明说。
“那么紧张?既然没事,有什么好去的?路又远。”
坚明白她一眼,“是自己儿子!已经有两个星期没看过他了!”他说得很硬。
“我要看他,自然会把他领回来。这话是谁叫你讲的?你姊姊打过电话给你了?别否认,我什么都知道,她们妒忌了?你妈才带了小明十天,她们就难过死了?怎么不叫她们也生个把儿子来瞧瞧?”
坚明是独生子,他姐姐又尽生女孩子,所以淑文才会有这种话。
坚明不出声,看样子淑文是猜中了。
“哼!”淑文冷笑一声,“告诉她们去,我叫你妈带孩子,是付代价的,她们气不过,付钱好了,我一个子儿也不出,依旧把儿子接回此地住,岂不更省钱?”
“算了算了!”
“算了?”淑文问:“你就会听着些闲言闲语,回到家来,老婆也不认了,专门寻岔子!不是我讲得难听,娶了老婆,当母亲是死的,跟老婆吃屁的男人也多着呢,不但天雷没打死,还发了财,你学到他们一二成,你也享福了,没叫你学个十足!”
淑文撑起腰,大骂四方,模样也相当可怕。
坚明给淑文讲得一言难发,只好认输。他习惯一声不响的返入房内,这一次自然不会例外。
淑文觉得这样的生活,不是吵便是闹,太没意思,她不好过,坚明当然也不会好过,但是坚明每一句话都触动她的怒火,似乎没有办法可以不起冲突。
淑文在吵过之后,也再三警告自己,以后顶多不出声,忍着一二成便算了。
淑文闷在家中,连唐初正来约他们,她也不高兴出去,任凭他怎么好,淑文想,自己总是已婚妇人,最好不要与他多见面。
开心的时候,还可以找朋友聊聊,现在这种心情,往哪儿去都提不起劲。
人懒了起来,也是会懒惯的,淑文放了假好几天,不但抽不出空暇来,反而似更忙,在家连家务也不想理。
坚明与她,也好几天不瞅不睬。
他们两夫妻不去找唐初正,唐初正却老上门来找他们。
他来的时候坐一会儿,放下一点水果,说两句话,便也走了,他看得出淑文与坚明两人的感情是不似当初了。
唐初正是个城府很深的人,谁也看不出他心里想些什么,但淑文知道他不是坏人。
坚明开始对他有点不满。
他问淑文,“唐初正一天到晚上我们家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淑文说:“我们家又没什么好让他占到便宜的。人家是你的朋友,你不欢迎他,你自己对他去说好了。”
“哼,他恃着自己怎么?每天到我们这里来坐着!”坚明酸酸的道。
淑文看他一眼,有点怔怔的,他现在显然是妒忌了,但是又不想法子争口气,追上唐初正,反而干吃醋。这象是刘坚明吗?
淑文看着他。
刘坚明当初可不是这个样子的。淑文嫁的刘坚明,当初并不是一个这样的人。她反反覆覆的想着。
坚明现在是憔悴了,工作的压力使他变了质。淑文对他失望了。
当唐初正再来的时侯,淑文就坦白的告诉他,坚明并不欢迎他。
“他不会的吧?”唐初正问。
“怎么不会?”淑文懊恼的说:“他变了。”
“他变了?”唐初正笑,“我很了解坚明,他是有点倔强,但我这个老朋友,他不至于讨厌的。”
“你清楚他,还是我清楚他?”淑文反问。
“那自然是你。”唐初正笑道。
“所以你说我讲得对不对?”淑文低着头说:“也许我自己也变了,总而言之,我们,唉!”
“别垂头丧气的,你们之间,我也看得出一二分了。”唐初正笑一笑。
“男人分很多种,一种尊重妻子,另外一种视妻子为附属品。”淑文说。
“坚明属哪一种?”唐初正问。
“你没看不出来?”
“坚明没你想像中的那么离谱。”唐初正说:“女人的毛病是想得太多。”
淑文笑了。“唉,你!”
“结了婚,已不是少女啦,还得想这个想那个的,当然会对现实不满,这还用说吗?”
“你倒分析得很有道理,”淑文说:“但是女人总是女人,又有什么话好说呢?”
“女人总是女人。”唐初正想了一会儿,“这句话说得真有意思。”
“所以别责怪我。”淑文叹了一口气,“这几个星期来,连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老是魂不守舍的,大概实在是闷死了。”
“我晓得你的意思。”唐初正拍拍她肩膀,“来,把苦衷诉给我听,我喜欢听。”
“你这样问我,我倒是什么都说不出了。”淑文笑笑,“你也别气坚明,他不是坏人。”
“看,还是帮着他,我也没说他是坏人。我自己倒像歹角,在离间你们两人的感情了,所以说,我这个朋友是难做的。”
“唐,请你不要这么讲,我是感激你的。”淑文说:“找一个好的朋友并不容易呢。”
“你要我帮忙吗?”唐初正问:“去教训坚明一顿?”
“教训他什么?”淑文笑,“算了。”
“以后还能不能到你们家来?”唐初正问。
“当然可以,当坚明脾气好一点就可以来了。”淑文道:“要是你不介意的话。”
“我不会介意你们的,你们这一对,别这么吵吵闹闹就好了。”唐初正笑笑。
“相信我,我也希望这样。”
“你该对坚明好一点。”
“好一点?我刻薄他吗?”淑文惊异的道。
“嗯。”唐初正道:“在某方面来讲是有一点的,你让他的心理负担太重了。”
“啊,我的负担不重?他的反而重?”
“淑文,尔别动脾气好不好?”
“唐,你不是我,你不会知道我的苦衷,你别多管我们的事了。”
“淑文,我知道你过得并不太舒适。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也工作得很辛苦,但是互相迁就是一定要的,淑文,你弄清楚了这一点,也就好了。”
“唐,你知道什么?”
“淑文,我们别谈这个了,算了,等我明白一点的时候,才教训你,好不好?”
“唐,算了,正如你我,你不了解,夫妻的事除了两个人,大家都不会了解。”
“淑文,我们出去吃点东西如何?”
“不去,一会儿叫人看见了,不好意思。”
唐初正笑起来,“淑文,你真是,真的婆婆妈妈起来了。”
“形势比人强。”
“淑文,那你乖乖的回去,弄几个坚明爱吃的小菜,不要与他冷战了。”
淑文一想,是的,她也有好几天没好好的弄饭菜了。坚明沉默寡言,不说什么,但是心里当然是不满的,她应该对他好一点。
听唐初正的话?
淑文说.“好,我回去了,买几个菜。”
“听我的话,准没错。”唐初正道。
“嗯。”淑文抿嘴笑笑,“就这么吧。”
“有空叫我来,别挑拨我与坚明的感情。”他说笑。
“贫嘴,真嚼舌根。”淑艾笑骂。
淑文与他分手后,果真打醒精神,去买了菜,煮了饭,弄了几弄,兴趣反而来了,于是再接再厉,烧了菜,预备好好的让坚明吃一顿。
淑文在厨房里弄了半天,才记起来,她与唐初正出去,是想到唐家去看看的,现在反而没去,莫名其妙,反而听了他的话,回家弄饭菜了。
淑文耸耸肩,觉得唐初正真还是一个朋友,坚明对他没好感,他反而帮坚明讲话,朋友也应该这个样子的,不然也不算是朋友。
她将饭菜排在桌子上,等坚明回来。
坚明在七点二十分回来,看见淑文样样预备得好好的,不禁有点惊异,又看看淑文脸色,平静和易。
他问:“我打过两个电话回家,没有听,怎么你没出去?”
“出去买菜了。”淑文说:“休息一会儿吧,要不要喝杯水?脱了鞋子吧。”
坚明呆呆的看着她。“怎么?你不生我气了?”
“别说这种话了。肚子饿了没有?快点吃吧。”
坚明看了看菜,“咦,吃明虾?”
淑文微微一笑。他们两个人说的话是这么的无聊,完全像陌生人一样,一谈到正事,马上就起冲突。所以淑文也只好跟着他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那吃饭吧,你也吃。”坚明拍拍她的手,“辛苦了。”
他们两夫妻总算和平共处了一晚。
吃完了饭,时间好像特别的长,淑文拿了一木杂志看,坚明看报纸。两人都忽然空闲起来,也没有什么好说。终于坚明开口了。“要不要去看电影?”
淑文松了一口气,“没有什么好的戏,不看也罢。”
“你闷不闷?”坚明问。
“不闷。你呢?”淑文呆呆的反问。
“我倒有点累了。”他打了一个呵欠。
“才九点半呢。”淑文说:“很早。”
坚明搔搔头皮,“也许是日间的事比较忙,你在家中,不觉得吧?”他说。
淑文听了,又苦笑一下,她不明白为什么坚明永远不会学乖,永远暗暗的在提示他比她辛苦,比她忙,而事实上却刚相反。
如果要吵的话,又可以大吵一场了。但是淑文没劲,她也似懒洋洋地,听过不开心,也就算了,也不计较。坚明站起来,回睡房去躺着。
他高声的道:“淑文,我先睡了。”
淑文没有应他。她晓得坚明不到十分钟,便一定熟睡了,她多讲也无谓。
坚明亮着灯睡着的,他连澡都没洗,淑文把他第二天该换的衣裳取出来,叠在沙发上。她实在睡不着,但是坐在那里看坚明的睡相,并没有什么好看。
坚明睡得像个孩子,倒在床的一旁,永远不躺在枕头中央,也不会留下一边床给淑文,整个人横在当中,淑文摇头,又替他开了闹钟。
做了这些琐碎事,淑文挂念起小明来,也许忙也有忙的好处,如果小明在,她就不会想得这么多了。她把所有的灯关了。
很久没尝到失眠的滋味了,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一张床好象特别硬,街上的车声也特别闹,还有坚明的一条腿老是不客气的搁到她身上来。
淑文叹口气,站起身,拨了拨头发,又躺下来,终于她在三点半睡着了。
坚明的闹钟吵醒了她,她连推了他几下,他才怨气冲天的起床,坚明是永远睡不够的。
淑文觉得每天都这样,实在吃不消,太吃不消了。
幸亏坚明与她一向都不吃早餐,她还可以多躺一会儿。但是今天是轮到她补习,她也该起来了。
坚明先走,她收拾了床铺,也出了门。
补了一上午的课,使她有点累,回到家中,淑文要睡一个午觉,偏又有人来电话。
那是唐初正。淑文不想出去,讲明她很疲倦。
“昨夜怎么样?”唐初正问她,“有没有照我的意思做?坚明有没有感动?”
“感动!”淑文笑了起来,“感动到他昨天九点钟睡到今天九点钟!”
唐初正哈哈的也笑了起来。“真有趣!”
“我想打个午觉。”
“我不会来吵你的,你放心!”
“我没有那种意思。”淑文说:“你也真多心。”
“我妈说你这四年来,一次也没去过。即使是嫁了人,也不该如此!以前我们在学校,你起码一个礼拜来一次,现在影踪也不见。”
“唔。”淑文应了一声。
“你好像真的很累,不阻你了,”唐初正道。
“没有。”淑文道。
“算了,我们是老朋友,你想什么,我会不知道吗?”
“唉,改天再见吧。”
“别动气。”唐初正,“多快活一点。”
“唐,我真的太烦了,一会儿睡醒以后,还是得去买菜弄饭,每天都这样,你想想,有什么味道?又没人欣赏,现在还嫌烦,开了学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也不知道前四年是怎么过的。”
“猛吐苦水,可别让坚明听见。”
“我什么都不理他,也什么都不与他讲。”淑文道。
“这样不行。”唐初正道。
“不行也只好这样,否则只好离婚!”
“淑文,这种话你可不能出口。”
“为什么不能?我需要转变环境。”淑文道:“这副样子,我活不下去。”
“好多人──”
“不要告诉我好多人怎么样,我不是好多人!”淑文大发脾气,“我不想讲下去了。”
“好好,我让你休息。别再生气,坚明回来,你也不要发作,怎么样?答应我!”
“唔。”淑文挂下了电话。
她很后悔,她是马上后悔的,实在不该对唐初正发这么多牢骚,即使他是老朋友,即使他是比较了解她的。
淑文觉得这种事只关于他们两个人,不该让旁人留下话柄,况且要离婚,又说不上什么理由,这不过是一时冲动而已,况且他们还有小明。
总而言之,唐初正是不该每天来电话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关心她?没有道理。
淑文睡了一觉,没精打采的去买菜,刚回到家,又接了个电话,是坚明要迟点回来。
淑文有充份的时间慢慢弄菜。
坚明看见她又是心平气和的,不禁安乐了不少。
他不提唐初正,淑文也不提唐初正,这一场事好似过去了,一切恢复正常。
“淑文,我看小明在妈那儿,你舒服一点。妈很喜欢小明,你又就开学了,随他去吧。好不好?”
淑文问:“把小明长久放在你妈那儿?”
“不行吗?我觉得很好,看你也放心,不然你不会不去看小明,不去看他就是表示放心,不是吗?”坚明一连串的问下去。
“好吧,”淑文想了想,“随你好了。”
“看你好像还是不放心似的。”坚明说。
淑文想着小明在,她也实在忙得透不过气来,这样子,放不放心是一回事,也只好随坚明。
坚明说得对,又马上要开学了。
也只好暂时逃避一下责任,把孩子寄宿在婆家里。
淑文也往她自己娘家去跑跑的,只不过去得不多,她不想母亲为她的烦恼担忧,也不想家人知道她在吃苦。
但是淑文的母亲,对于她的环境,多少是知道一点。有了孩子,还得上班,又没佣人,总说不上是享福吧?不过女儿既然不提,她也不追究,免得生出事来。
要正经做起来,家里的事实在做也做不完,淑文搁下了这些,跑到家中去坐着,也一样的开心。在自己家里,她不动手就没人动手,到了娘家,母亲还是服侍得很周到的,上点心下点心的弄给她吃。
有时候到傍晚的时候,淑文根本不想回去,常常拨一个电话,把坚明也叫过来。
一连几天,坚明开始有话了。
“要不我们退了租算了,索性搬到你妈家来住着。”他说,脸上虽然有笑容,可是话才不好听。淑文也不响,反正现在无论她做什么,坚明总是有话好讲,她也随他去。
吵架她是不会再奉陪了。
奇怪的是,坚明一天比一天阴沉下来,说的话都很难听,非常难受。
淑文也惯了,反正她说的,也不见得温柔体贴。
两夫妻只能爱那么一点时候吗?也许当初嫁了唐初正,就不会冷淡这么快?
她觉得夫妻吵架,百分之九十五是为了钱。钱不用太多,可是总得够用。目前“够用”对于淑文来讲,是多五百元左右的收人,好让他们用一个佣人。
不过很可能在有了佣人之后,又会生出别的花样来,但是这个她可不理,目前是目前的事。
她在唐初正面前有一种自卑感。她希望刘坚明可以争气一点,找到更好的职位,那么她也有面子。一个女人,出了嫁便是靠丈夫。
丈夫好,她也贵了,丈夫不好,这女人便贱,面子且别去说它,辛苦是一定不用说的。
淑文又想起了唐家那座大阳台,小明就快可以骑小脚踏车了,要是她也有那么一个阳台,小明可以快乐得多。但是她家是这么的小。婆家那边更是不用说,可以说是此地的落后地带。
淑文决定再让小明住两个月,便把他去带回来。
过了没几天,淑文去看过她儿子一趟。小明脏得离谱,地上的廉价玩具撒了一地,也没人理他,他独自坐在地上,倒是笑嘻嘻的。
淑文看见小明这个模样,心中不快,想着她婆婆说带孙子,总也得像带才好,弄成这样子,还不如托儿所,她化钱也情愿化在托儿所里。
看这样子,二个月实在住不下去,但是坚明的母亲,却有留住小明的意思。淑文觉得她是为了那几百块钱。而且坚明对于儿子从那么干净忽然变得衣衫不整,也像视若无睹,这才叫淑文生气。
淑文都忍着不出声。
没几天,她不发作,刘家的人倒有意见了,打个电话来给淑文,说是怎么小明跑到祖母家去住了。
那是坚明姊姊之一,说她母亲因为照顾小明,人瘦了。淑文冷笑连连,也不去与她吵,更不与她一样见识,挂了电话算数。
人瘦了,忽然孝顺成那付腔调。淑文气愤的想:大概是妒忌得病了,现在她想把儿子要回来,老太婆才惨呢,一个人孤零零的,孙子见不到,钱又收不着。
他们倒是好想头,淑文气得一夜没好睡,也不与坚明说话。这个儿子给她带来的痛苦,胜于欢愉。把这件事告诉坚明,也是没用,姓刘的总是帮姓刘的。
趁着最后的几天假,她想去逛逛街,置几件衣服,然后再从头开始,把小明去要回来,也免得他们多说。
她在橱窗上站了一会儿,衣料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的花式。
巧也真巧,她又碰见了唐初正。
这次倒是她先看见唐初正的。
“咦,你怎么这样空?”她问:“不是说己经在上班了吗?”
“淑文,今天是星期六,下午自然休息。”
“哦,坚明那家是小公司,不放假。”淑文说。
“与坚明言归于好了吧?”他问。
淑文笑笑,不响。
“买料子?有人也托我置一点丝料,找来找去,也不会挑。”他笑道。
淑文兴致来了,只有与唐初正在一起,她才会撇开一切烦恼,变成无忧无虑。
“什么丝?”她问:“也许我可以帮你忙。”
“做旗袍的。”唐初正说:
“送给女朋友?”淑文问。
“算了,改天再买吧,今天不为这个动脑筋了。”他轻轻的带过,好像不愿意回答淑文的问题。
淑文是小心眼,也有点不开心,她觉得这么老的朋友,问问也无所谓,唐初正不回答,无异是说她问得不妥当。她开始觉得唐初正有点虚伪。
随即一想,他也不过是一个朋友,虚伪不伪为,又有什么关系。
于是淑文也淡淡的答:“我倒是打算进去买两块,你另有急事,不用客气。”
唐初正一怔,他是聪明人,岂会不知道淑文在想什么?于是说:“我陪你好了。”
“不用,自己走走,方便点。”淑文说。
“淑文,既然碰见了,难道打个招呼就说再见?”
“下次吧,”淑文坚决拒绝,“我根本是打算一个人逛,你不用客气。”
唐初正看了她两眼,再敷衍两句,真的走了。
淑文板着脸,觉得适才自动与唐初正打招呼,也真是笨,她懊恼的想,他大概早已看见了她,只是不出声而已。连唐初正也这样,何况是其他的朋友?
不过她是已婚妇人,儿子都那么大了,独身男人与她走在一起,也实在太不像话。淑文结果什么也没买,胡乱在公司里兜了一个圈子,便出公司门。
甫到门口,她发觉唐初正在对面的一家银行门口等人。
淑文于是停在门内看。过了没一会儿,一个穿大花裙子的女孩子走过来了,笑得很娇媚的样子。
唐初正亲亲热热的把她迎走了。
淑文看看表,是三点十五分,他们约的时间大概是三点,那个女的迟到,唐初正又早了一点,故此到这里来走走。
他为什么要虚伪成那个样子?为什么不干脆说是等女朋友?
难道怕宣扬出去?这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况且淑文又一向不爱讲人闲话。她对唐初正是完全失望了。亏她还处处以为他是一个真朋友。
原来当初她对他的印象是对的。她一直觉得他浮滑,而事实却又如此。
朋友是朋友,不喜欢,距离便保持得远一点。
幸亏刚才没做笨人,如果真叫唐初正陪她置衣料,那可滑稽了。
淑文觉得一个女人结婚以后,便不受欢迎了,好像人人都对她敬而远之,可避则避。为什么呢?她苦笑一下,真是难以想得通。
她一路走一路想,忽然有点妒忌那个穿花裙的女孩子。
淑文记得,她也做过那样的女孩子。
现在她能有几岁呢?隔了四年而已,这四年的变化太大了,大得她不敢相信。
看来她今生今世也不再会有那种日子了。现在只有她等坚明的份,这个老迟到,哪儿还会有人在街角等她呢?这样想着,她不禁呆了一阵子。
淑文以前,倒并没觉得男朋友多,等她的人多有什么好处,反而显得很烦,今天与这个出去,明天又与那个出去,小时候需要的是安全感,精神寄托,一大把男朋友并不能使她觉得开心,于是她结了婚。
人总是这个样子的,淑文觉得自己有点可怕,虽然今天有点不太愉快,但是至少令她看清楚了唐初正的真面目,她以为他还是真的一个朋友呢。
在外头跑了一整天,淑文有点累,她忽然沉默起来,等坚明回来的时候,她只是看了他一眼。
“怎么样?”坚明问她:“今天还好吧?你的衣服还没换呢。”他说。
淑文一看身上,果然还穿着旗袍,缩成一片,她连忙姑起来,实在太魂不守舍了。
“淑文,这是送给你的。”坚明自公事包里拿出一只小信封给她。
“什么?”淑文问。
“看看好了,”他笑着。
淑文打开一张望,发觉原来是三百块钞票。
“咦,不是还没出薪水吗?”她问:“这钱──”
“有没有发觉我这半个月每天迟了一点回来?”坚明问:“我在公司里赶了一点设计图样,这是外快。”
淑文怔怔的,竟未察觉坚明没回来,她的心飞到哪里去了?她拿着那只信封,心中有无限的悔意。她太对不起坚明了。
以前老是怪他不替她着想,其实淑文又何尝替坚明想过?他工作繁忙,有时也得看看老板的面色,假期又少,回到家中,又是一餐有一餐没的。
说淑文没在享福,是事实,但是坚明也不见得怎么舒服,淑文忖到这里,忽然醒觉了一 点。
“我看你很想置几件衣料,三百块够了没有?”坚明有点担心。
淑文看着他,手忽然有点颤抖。
“不,”她忽然说:“你去缝套西装,买双皮鞋吧。”
坚明笑了,“男人要那么多新衣裳干什么?这种外快将来还是有的,你去用掉吧。”
淑丈低下了头,“那是……什么样的工作?辛不辛苦?”
“送好,用点神就是了。”
“要是体力支持不住,那还是不要赚。”淑文说。
“你放心,怎么会支持不住呢?”他拍拍淑文的肩膀,“我决定叫朋友关照一下,每个月也好多点收入。”
淑文将信封收好在抽屉里,不响。
“我也想你过好日子。”坚明说。
“现在的日子也过得去。”淑文说。
“可是你一天比一天消沉,你不常笑了,淑文。”
淑文笑了一笑,她抓起坚明的手。
“坚明,你看我,未老先衰了,唠叨得像老太婆,心又乱如麻。”
“生活繁忙,你的担子太重了。”坚明怜惜的道。
“坚明,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好像舒服了点。”淑文笑笑,“也许是因为天气太热。”
“如果是因为天气热,那就好了,很快就转凉了。”
“望明,今天还早,我去买菜,两人合作弄饭好不好?”淑文跳起来。
“你不要出外吃?”
“吃了那么多,真吃腻了,我去买菜。”
“我跟你一道去,你说的两人合作,什么都快点。”坚明也振奋起来,他把淑文一把拉起来。
“坚明,你不会以为我是为了三百块钱,才做饭的吧?”淑文笑问。
坚明一呆,“不,我从来没想到过,你怎么会这么说呢?”
“那就没事了,我们下去吧。”她套上皮鞋。
结果两夫妻置菜,弄饭,才不到一小时。
坚明吃得很香甜,“真的,淑文,以后你不必先买菜回来了,两个人一块做,比较上快得多,是不是?”
“好,就照你这办法。”淑文说。
“还有小明,反正住托儿所也是要接,不如索性放在妈那边好了,怎么样?”
“怕你家里面的人会说话。”淑文看他一眼。
“那么至少是暂时性的,等你情锗、身体都好了一点以后才这么做,好不好?”
“好。”
“淑文,你再说几遍‘好’给我听听,”坚明笑道:“我从来没听过那么悦耳的字。”
淑文笑笑,不禁多吃了两口饭。
从唐初正的虚伪中她看出了坚明的诚恳,她开始恢复了信心,觉得当初自己的眼光还算不错。坚明的优点是沉默寡言,但这也是他的缺点。
每个人都有缺点,既然与他生活在一起,就需互相容忍一下,淑文不住的向自己劝解,精神上不禁好过了许多。起初她常拿坚明与唐初正比较,深觉唐初正胜过坚明多多,现在才知道那只是错觉、幻像。
那天晚上淑文睡得很好。
第二天清早坚明也告诉她他睡得很好。
坚明去了办公,淑文又把那三张钞票又取出来看,她决定将它存进银行里去。反正没有什么特别要用的地方,不如节蓄起来。
回了学校教三个钟头的补习,淑文觉得精神还不错,于是便换了被单枕头套子,刚在忙的时候,电话铃又响了,她跑去接听。
“哪一位?”淑文问。
“我是唐伯母。初正回来,想请朋友们吃一顿饭,你总肯赏脸吧?”那边是一个中年妇人的声音。
淑文有点不乐,心里面想着这种富家太太,整天无所事事,就是爱搅这种玩意儿,儿子回来起码已经有一个月了,还请客,如果真的要去,又不能空着手,少不免得破钞买点东西。
“怎么?淑文,忘了我啦?”
“怎么会呢?”淑文敷衍着:“是哪一天?”
“你与坚明一块来吧,这个星期六。”她说:“大家都想见见你,我是代初正约你的,记得啦!早点来。”
“知道,谢谢你,唐伯母。”淑文挂了电话。
她也是说过算数,根本不想去,也不想告拆坚明。其实坚明以前也常常上他们家,不过现在身份不同,而且淑文又想到了那一天唐初正的鬼鬼祟祟,更加反感起来。
等她换妥了被单,她几乎将这件事全部忘掉了。
淑文为自己冲了一杯奶茶,喝着倒也觉得心平气和,她觉得自己的情绪又稳定下来了。
翻翻书报,看一两篇小说,她更觉得有点高兴,这样的生活,虽然说不到享受,倒也是有它的味道,这已经是不容易了。
淑文将下学期的课程表拿出来看看,她将教的是一年、三、四年,比上学期教五年级,是轻松了不少,最少簿子也少改一点。
说到簿子,淑文又想起坚明也常为她改簿子,她都不感激,也实在是过份了一点。坚明的事,她是从来不帮忙的。淑文后悔了一天,决定改过了。
但是她的心境无法平静下来,每当她洗碗的时候,她就想起那些用佣人的主妇,说不定正在打牌。她常觉得困倦,早上不想起床,晚上只想睡觉。
淑文告拆自己,这种日子,怕还得过好几十年,还是看开一点算了,虽然沉闷,总算不必愁柴愁米。
星期六,坚明意外地提早回家。
他用自己的锁匙开门,淑文闻声出来。“咦,你怎么回来了,工作完了?”
“不,唐初正打了一个电话给我,他说今天晚上在他家请吃饭,他母亲已经通知过你了,不是吗?”坚明边说边动手解领带,“你怎么提也没提?”
淑文说:“我不想去。”
“为什么?”坚明问她,“为什么不去?就算是不去也该告诉我。”
“我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生气了吗?”淑文问。
“没有,这倒是不会的,不过我觉得去一趟也好,省得你弄饭。”坚明说。
“我菜都备了……你不是对唐初正没好感吗?”
“前一阵子情绪恶劣,当然对任何人都不欢迎,今天唐初正说得很客气,我想去去也无所谓,他请的都是老同学,也都好久没见了。”
“你那些同学,非富则贵,去什么?”淑文说。
“也不见得,”坚明说:“我们也不太寒酸呢,来,换件衣服吧!”他推淑文进房去。
“一定要我去?”淑文坐在床沿,很不起劲,“要不你一个人去好了,说我不舒服。”
“淑文,你怎么了?”坚明有点不开心,“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去去又有什么关系?”
“我头也没洗,又没新衣服。”
“你永远是漂亮,淑文,来,别担心什么。”
淑文再也推不却,只好听他的话。
但是她已经想到结果会怎么样的了,去参加这样的场合,徒然引起自卑而已,他们又没车子,唐家又那么远,去还容易,回来的时候也不知道可否叫得街车。
但是坚明要去,她也只好跟着去。
淑文并没有晚装,只好取出一套较为好看的旗袍套装换上了,略略化妆一下,她也没有什么首饰,索性不戴,光套住那只磨滑了的结婚戒子。
坚明过来说:“看,我说得没错,多漂亮!”
淑文并不回答,她一下没一下的梳着头。不一会儿,两个人都弄停当了,看看也有六七点钟,于是便时了车子驶往唐家。
一路上淑文是沉默的。
坚明说:“出去散散心也好,免得在家闷着。”
淑文想:是的,散心当然好,不过她不想沾别人的光,坚明怎么连这一点都不明白。
车子很快的到了唐家。那种老房子,还是一样的够气派,淑文有点不太自然。
唐初正站在门口欢迎他们,淑文发觉他们是第一对客人,又后悔来得太早,这可得怪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