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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新生.2

作者:李静/戴军/朱冰 当前章节:1522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29

展会结束后,他们又得到了一个情报:有一家制作公司,要在酒店搞一个晚宴,邀请了所有电视台的人参加,据说花了几十万,阵势很大。“静姐,他们也要推一个谈话节目,也有知名主持人,明显是跟我们对打。你看咋办?”助理问。李静沉默了几分钟,突然说:“好,机会来了。”

那天夜里,李静、戴军和两个助理一行4人提着一只大皮箱进了一家酒店。只见几人径直走到了一楼的咖啡厅,坐下喝起了咖啡。此时,对面的宴会厅里,一场气派的节目推广晚宴正在有声有色地举行。两个助理都有些焦虑,时不时地发出叹气声。李静拍拍他们的肩膀,让他们放松:“别担心,甭管晚宴不晚宴,是骡子是马最终都要拉出来遛遛。”

过了一会儿,宴会厅开始陆续往外出人,大概是饭吃得差不多要散席了。李静对两个助理点点头,两人随即提着那大皮箱来到了宴会厅的出口……“您好,我们是东方欢腾文化公司,我们的访谈节目特别好,请您回去一定看看。”每出来一个人,他们就凑上前去递一盘带子,带子上还附着名片。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带子也发光了。

李静这招真是毒。她太清楚游戏规则了:那些被邀请的人肯定都是在台里说得上话的,但不是唯一说了算的。因为但凡这些人拿回带子,他们必定都要经过集体观看,商讨,最后才能决定用不用。与此同时,假如你在高级酒店的高级宴会厅刚吃了一顿高级晚宴,出门就接到了一盒节目带子,那你肯定也不会轻易就把它随手扔掉吧,这样显得多没教养。而只要自己的带子能顺利地被拿回台里,那成功的概率就会翻倍增长!因为这节目绝对是匹千里马——纵观整个计划,李静只有在这一点上信心十足。

从酒店里出来,上海的夜晚突然下起了雨。李静觉得好冷,一丝凉风吹过她的鼻尖,惹得她长长舒了口气。戴军笑着说:“走吧,我妈给你们准备了大闸蟹!”一群人立刻欢呼了起来,火速前往戴军家消灭馋虫。到家一看,戴军妈妈足足做了一大盆的螃蟹。几个人边啃边聊天,心情变得异常好。李静说:“你看他们花钱了,快乐。咱们没花啥钱,带子也发出去了,咖啡也喝了,现在螃蟹也吃了,不是也很快乐吗?”几个人嘴里嚼着螃蟹,猛点头。“该做的咱都做了,接下来就交给命运吧!”李静终于喊出了那天的最后一句口号。

结果没过几天就有电视台陆续给李静的团队打电话,商量合作的事情。可以想象这个带子在众多电视台的反响都是非常好的,看来上海滩没白闯。至于电视台的积极姿态,李静倒是一点也不意外,“所以说,好节目就是好节目”。

她意外的是,自己始终忘不了上海那场雨。印象中那一颗一颗落下的雨滴异常沉重,几乎敲碎了她的外壳,露出了内心深处的脆弱与疲惫。对于实力,名气,还有所谓的手腕,她从来不愿深想,她怕自己真的会后悔。然而这些内心的挣扎,她是绝不会让自己的搭档及伙伴们知道的。所有的情绪涌到嘴边,都变成了励志的口号,“冲动者事竟成!有些事情想得太明白就做不成了!”

李静式的疯狂激励着自己,也影响着团队,一众人的疯狂行径不断发作。2003年,“超访”录了四期节目,本来没有冠名商。但是等到节目录好后不久,广告部的人就说,冠名签下来了,对方还说这四期也想做。可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因为四期节目都已经录完了,嘉宾不可能回来再被你采访一遍,怎么办呢?众人想到了唯一的解决办法:以假乱真,录一场没有嘉宾的节目。

录影前,导演组从原来的四期节目中调出对应的画面,重新恢复了现场布置,还把李静、戴军的穿着、发型统统按照原样复原。但最难的是观众的复原。当时,有一群观众就坐在李静、戴军的身后,但凡是他们俩的中景,肯定都会带到这些人。所以他们也要“复原”。然而,这些观众都是临时找来的,彼时在哪里根本无从知晓,所以只能上演“模仿秀”了。录影当天,导演们把自己家里能找到的衣服全都拿来了,对着四期节目的原始画面,开始给现场的观众“化妆”。“有一期,坐在第二排中间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穿了个绿色的衬衣。可我们几个人都没有绿衬衣,就给他套了件绿毛衣。”艳艳回忆着当时的情景,“尤其是静姐和戴军哥背后直对着的那几个人,一定要做到七分以上的相似。”最有趣的是,有一期坐在两个主持人中间的是一个留着三七分短发的女人。现场实在没有合适的演员,导演组就干脆找来了一个广告部的男孩,他也是三七分,再戴上眼镜穿上妇女的衣服往那一坐,猛一看,真像!

说是重录一遍,其实只是把带到冠名标识的一些镜头补录一遍而已。也就是说,导演组把对应镜头里出现的词儿都扒下来,主持人把这些词重新说一遍。然后等补录完,后期就将这前后两次录影的素材都进行重新剪辑拼接,神不知鬼不觉地对节目完成了“篡改”。

这就是“超访人”才干得出来的事情,也是在特定时期才能够成立的心态与结局。与其说这些原始表现力,巩固了“超访”的某些特质,不如说它们沉淀为一种更深层的动机,与现实环境一同影响着“超访”的改变,或者不变。但这些毕竟都是日后的映照,那些年,他们真的没有想那么多,那些年,他们只是玩工作。

偏执与共生

“你们挺了不起的,这事你们都发掘了。”

这是凤凰名嘴窦文涛2002年在《超级访问》中所说的话。在做客“超访”以前,他从未上过任何访谈节目。而他对导演说的第一句话是:“生活中的我,没有屏幕中的我一半爱说笑。”这位以幽默、犀利著称的主持人为什么会在生活中有完全不一样的性格?窦文涛的语气越是肯定,编导艳艳就越是想要发掘,谁叫两边都是颇有些偏执的人呢。

艳艳想要采访他在凤凰台的同事,怎奈这些人都在香港,相隔万里。最后节目组找到一个在香港做电视的朋友Mackle,由他来协助完成采访。经过多次的电话沟通,艳艳将采访大纲发到了Mackle手上,让他开始行动。同时艳艳也开始对窦文涛在北京的朋友进行采访,并且对窦文涛的“身世”进行了360度无死角排查。

Mackle与窦文涛是认识的。为了不让他对采访有所察觉,他只好鬼鬼祟祟地出没在凤凰台。一星期之后,采访完毕。一个新的问题出现了,拍摄的带子要怎么送到北京来呢?影像资料是不允许邮寄的,当下又没有朋友顺路从香港来京。思来想去,Mackle和艳艳没辙。算了,“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俩人最终决定把带子交给窦文涛带过来。“这只是一盘普通的带子,你只要将它交给我北京的朋友即可。”还不忘补上一句。

随着录影时间的临近,艳艳也完成了对一堆资料的抽丝剥茧,并最终剥离出一个不一样的真相。她的眼前已经可以看到李静、戴军与窦文涛在节目中的碰撞,这是值得期待的一期。窦文涛在录影前一天抵京。节目组安排了车去接,艳艳郑重嘱咐司机:找到窦文涛,要带子!两个小时后,司机打来电话,“窦文涛说他手上没带子。”艳艳心头一惊,“不过与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叫Mackle的人。”天啊,吓死人了。不过这位香港特派员同志的工作真是“做到家”了。

窦文涛:我就觉得你们这个节目比我们那个节目好,一句话都没说,大家就鼓掌。

李静:哎,骂人啊?

戴军:你那个节目不带观众。

窦文涛:这样的节目容易兴奋,容易两腿打晃,特别紧张因为不太适应。我平常做的,没有人看,所以这么多人看我就有点……声音都变了调了。

戴军:今天一定要请多点观众让他腹背受敌。

李静:遵命!

这期节目很成功。窦文涛在快结束时说:“我觉得你们这个《超级访问》真是名不虚传啊,我做节目没这么花心思过,去挖掘一个人隐私。”李静说:“这怎么叫挖掘隐私,是挖掘一些故事!”这段对话当然是主持人与嘉宾间的调侃。而对于“超访”而言,“故事”与“隐私”最大的区别是,它并不调侃。

窦文涛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因为好玩模仿“口吃”,结果变成强迫症,成了真正的“小结巴”。直到上了初中,他经历了一场不一样的“语言革命”,改变了自己的一生。那天,老师宣布了一件让全班同学大跌眼镜的决定——让文涛代表班级去参加学校的演讲比赛。他很珍惜这个机会,每天都拿着演讲稿背。“我背得都到了那种程度,让我妈妈从任何一个自然段的倒数第一个字开始问,我倒着背。”

上战场的日子到了。这是他第一次上台演讲,在全校师生面前,在那个巨大的足球场上。看着前面选手的表现,文涛的心中愈发忐忑不安。快上场了,他有点想上厕所,可刚走到厕所门口,就被老师叫住了,对他又是一番鼓励。文涛急着上厕所却不好意思说出口,这时他听到了老师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好,该你上场了,去吧。”站在讲台上,对着下边黑压压的一片人,文涛觉得自己完全到了另一个世界。不过第一段他背得很好。他有个习惯,背第一个自然段的时候,想着第二个自然段的头一个字。“我只要想起头一个字,下面就顺了。”可就在第二段快背完的时候,问题出现了,他怎么也想不起第三段的头一个字了!大脑一片空白。足足三十秒钟的时间,他就站在高高的讲台上望着大家,沉默。然后,一股暖流开始从裤子里往下流,一瞬间他就像想起了什么,猛地扭身冲下了讲台,一直冲出了校门。

“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你夺步而逃?”戴军问。“尿裤子了。”窦文涛说。“主持人也是人嘛,你还尿过床呢。”李静说。“我什么时候尿过床啊?!”戴军一脸委屈。“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都会觉得有点变异。”窦文涛说。

什么叫“默契”?笑的时候一起开口笑,严肃的时候一起托下巴。同时、同地做着同样的反应和动作,既可爱,又欢乐!

葛优素以“笑死人不偿命”的冷幽默著称,当他推掉所有其他访谈邀约来到李静戴军的节目,一到后台就开始兴奋地讲起自己最近的趣事儿。即使工作人员的跟拍镜头步步紧逼,一贯低调的葛大爷竟一改过去躲闪的姿态,积极配合起来。

容颜不老的何炅,数年前还是观众眼里的“快乐王子”。快乐王子也有不是很快乐的童年,在那一期的节目中,他第一次说起自己的童年糗事。善良的他,挨了打不仅不反抗,获得反抗机会时还在反思“打人不对”的原则问题。

素颜范冰冰,大大方方就在节目中亮相了。范冰冰生性豪爽大气,从小喜欢为女孩子打抱不平,坦言自己并不欣赏女孩子的“唧唧歪歪”。

后来他就不肯去上学了,任凭父母怎么劝,都不去。没办法,父母就强行把他押去学校,可他始终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非常难受。课间休息,一群女同学在一起聊天时发出一阵哄笑,他也会立刻觉着她们是在笑自己。就在他感到自己的世界即将黑云压顶、万劫不复的时候,那位推荐他参加演讲比赛的老师又站出来了。她对文涛说:“虽然你上次没背过,但前两段还是朗诵得相当好,我算你一个名额,让你去参加区里的演讲比赛!”看来这位老师真的很有胆量,文涛更有胆量,他同意了。比赛前,他足足在厕所里待了十分钟,后来,他拿了第三名。“珍惜任何一次当众出丑的机会。”这便是窦文涛的人生格言。他说:“你都已经不要脸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成功之前,必先看轻自己。这份对奋斗的理解,于李静、戴军心有戚戚。个体心理学家阿弗雷德·阿德勒(Adler)曾说,“人类奋斗的动力来源于克服自身不足的强烈愿望。”人,生而自卑。这种自卑感即是个体对自身缺陷的觉知。只不过有的人选择了忽视,有的人选择了抗争。这就是为什么后来的窦文涛成为了脱口秀主持人,李静开起公司做老板,戴军则成为了“最有文采的主持人”。成功,或许从来都不在乎你是谁,而是你想怎样。这样看来,梦想永远比现实技高一筹。

模特吕燕是麻雀变凤凰的传奇人物,比起光鲜的当下,“超访”更关心她的过去。“我最喜欢的就是这样生活。”当被问到自己在江西的老家时,吕燕说她喜欢端着碗在家门口吃饭的日子。那个贫乏的山区滋养了她最初的质朴与狂野。其实关于“过去”,也是李静和戴军曾遭遇的问题。李静对此的回答是,“不用销毁什么,那是我的进化论。”而戴军说,“光鲜的是未来,不是过去。”

决定只身去法国发展的时候,吕燕完全不会法语,英语也只会一些简单的口语,最重要的是她身无分文。“你怎么就敢去?”“如果我不去,我就连一点赢的机会都没有了,对不对?我如果去,管它成功不成功,我有百分之五十的机会。”吕燕说。于是,她提溜个大箱子就去了法国。由于语言文化上的障碍,吕燕几乎成了“哑巴”,她就靠着一个“快译通”与外界生涩地交流,并支撑自己奔走在一个陌生的城市,独自生活,面对竞争。她实在弄不明白在法国的超市里,洗洁剂和食用油有什么区别,于是在第一个月她仅靠吃白煮蛋过活,“一个月吃了一百多个鸡蛋。饿了就剥一个吃。”彼时的艰辛被她轻描淡写。她只是告诉自己,要坚持下去,留在巴黎,为了那些鼓励她的人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这种“异乡”之感让人遥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天,李静盘着腿坐在出租屋的床上,墙上老旧的空调机不时发出嗡嗡的巨大声响,她吸着鼻子望着身边的好友,说:“我不走,我要留在北京,我要成为中国最牛的主持人。”

吕燕式的奋斗,是一条道走到黑的执着。事情发生的起点似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旦投入,必是全情;纵然疲惫,亦可尽兴。重提过去是李静和戴军惯用的谈话方式,但如何面对嘉宾的过去,《超级访问》有着它的独立态度——直面它。也正是因为这份难得的率真和放松,《超级访问》和超级模特吕燕之间产生了超级的默契和尊重。

模特吕燕是麻雀变凤凰的传奇人物。比起光鲜的当下,她的过去更耐人寻味。

吕燕在国内没有经纪公司,也没有经纪人。所以请她来做节目的过程也有点戏剧性。本来艳艳对于如何能联系到她是一筹莫展,但她突然想起一个人——歌手孙浩。“我跟吕燕并不熟,只是在PUB遇见过几次。我都没留过她的电话。真是很抱歉,帮不上你们了。”孙浩这条唯一的线索也断了,这事估计要黄了。但“超访”的初创团队有着一种共同的异类素质,就是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一定要再往前多走一步。于是,艳艳想起自己曾经在李东田的工作室里看见过吕燕的海报。她拨通了李东田的电话:“请问您知道吕燕的联系方式吗?”她迅速说明情况,还没顾得上喘气就听对方说道:“她就在我旁边。”

事情似乎已经峰回,而就当艳艳以为要路转的时候,吕燕却说,按计划她在“超访”录影的前一天就要回法国。“5分钟之后我给你回电话。”还没等到艳艳的对策,吕燕先走了一步棋。5分钟后,吕燕打来电话:“没问题,我录完你们节目再走吧。”“为什么?”几乎是脱口而出这三个字,可一说完艳艳就后悔了。“朋友们说《超级访问》是好节目,上了再走吧。于是我就向法国的公司多请了一天假。”吕燕的回答倒是自然。这几分钟的接触让艳艳觉得吕燕是一个很直率的人,接下来的前期采访和节目录制更加证明了她的直觉,这个不会掩饰的女孩,却也有着不受干扰的坚强,她在节目中的谈笑让观众仿佛看到了青春的另一种快意与沉重。

而节目录好后,觉得有点沉重的是白琳和胡博的眼皮。节目初始开播,逐渐走上正轨的那段时间,“超访”的工作量骤增,整个团队7个人已经很久没有在晚上11点前下班了,胡博更是几乎天天睡在公司。因为他总是白天睡觉,晚上干活。白琳说他特奇怪,一到晚上两眼放光,把节目声音开得巨大盯着屏幕剪片子,像中邪了一样。而等到活儿都做完了,他就噗一下躺倒在沙发床上,人事不省。睡姿相当奇怪,始终维持着脸朝下趴着的状态,一动也不动,远观就像一张虎皮。白琳心里一直有个疑惑,这么睡不会被憋死吗?有一次,节目临时要改片子,白琳和另外一个编导硬是轮流叫了他四个小时,才把他给真正叫醒,而且醒后他对这四个小时的对话一概不知。在外人看来这种睡法实在太古怪,但只有“超访家族”的人知道,这是由于严重的睡眠不足造成的。像极了曾经自组乐队的名字“极端分子”,沉溺于创意中的胡博十足一个极端专业分子,面对一幅画面或者一张图片修上三四个小时是常有的事儿,一定要修到自己满意为止。于是乎睡觉就成了很后面的一个选项。

这一次,胡博已经四天四夜没睡了。“超访”加上公司为江苏卫视制作的那档节目,已经让他的任何沉溺都达到了极限。他就趴在财务室的地毯上,就像昏了一样,睡得沉重。就在这时,李静从外面走进来,一不留神差点踩到地上的人。“正找你呢。”李静赶紧把胡博叫起来,“那期节目电视台说要修改一下。”她心里其实很过意不去,但没办法这事只能胡博做。把迷迷瞪瞪的他按在机器前,李静跑去冲了一杯咖啡,“辛苦了,喝点咖啡。”胡博怔了一下,眼泪差点掉下来,这可是静姐第一次给自己冲咖啡啊。接过咖啡,他还没喝就已感觉振奋许多。本来打算很豪迈地一口灌下,却突然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呛了一大口。胡博疯了,“静姐,你这是想杀我啊,那么大一块没搅拌开。”李静尴尬地大笑,心想,意外,意外。

就当胡博在“虎皮”与“充气活人”之间来回切换的时候,白琳正在兢兢业业地“发报”。在2002年,一边听节目录音一边扒词就是她每天最主要的工作。望着屏幕,戴着大大的耳机,手指还在不断敲打,确实很像个发报员。那个时候的技术绝对是对耐性的考验,白琳的工作流程是这样的:首先,将一期节目转录成卡带,听着带子扒词;然后将第一稿的唱词打印出来,拿到对编机那去一边放节目一边校对;第三步是拿着改好的纸稿回到电脑旁,对应着在电脑里改好,就有了第二稿,然后就是再拿着打印好的第三稿,去对编机那一边放节目一边校对……白琳说,吕燕这期节目她把唱词来来回回对了七遍。“超访”每期节目有50分钟,这就意味着她不吃东西不上厕所不走动,光是盯大屏幕就要花上6个小时。尽管之后的技术有了很大的改善,不用再这么费时麻烦,尽管白琳之后从编导助理变成了责编,不用再做这么琐碎的事情,但她永远记住了那笨拙的姿态,她说,要做“超访”,就要会一点一点地去啃一样东西。那时候,白琳在家里陪父亲看“超访”,她竟然在每个人说话之前就把那句话一字不落地说了出来。因为这些对话,她已经听了无数遍。最后,父亲实在忍无可忍了,对她说:“你,上那屋去!”她只好悻悻地走掉。

如果真如窦文涛所言,《超级访问》“了不起”,能够发掘出一些不一样的故事。那只是因为在李静、戴军的背后有一个近乎偏执的团队,可以在没有任何线索的时候创造线索,可以在四天不睡觉之后继续工作,也可以把一份30页的稿子不间断地来回校对七遍。

同一年,在窦文涛与吕燕的节目播出之前,“超访”曾经历过一次惊险的“24小时”,那一次的嘉宾主角,是费翔。当时一直在国外发展的费翔鲜少参加国内节目,那次回国主要是为他的新唱片做宣传。他的经纪人从上海打来电话,说费翔会在北京短暂停留,想通过一个访谈节目跟观众见见面,而他们选中了《超级访问》。李静一算时间,离费翔抵京不到一个星期了,也就是说只有几天就要进棚录影了。这种速度,并不是“超访”的一贯步调,但费翔又是很难请到的“腕儿”,实在不想错过。怎么办?最后李静一咬牙:“做!”

节目组霎时间忙成一团,有的负责查资料,有的专门找费翔的歌曲带子。艳艳负责采访亲友。她豁出去了,一天之内就扛着摄像机采访了6个人,但回来一看,对自己挖到的东西并不满意。大家立刻开会研究对策。“要不咱们采访张小燕、林忆莲还有费翔的妈妈,这些人绝对有料。”有人建议。艳艳摇摇头,以她的经验,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采访到这些人太不现实了。这时候,突然有人说:“要不采访杨澜?她在美国时与费翔挺熟的。”这个想法不错,杨澜就在北京,可是要怎么找到她呢?节目组这次果然打了114。查到了杨澜公司的电话,打过去,那边人却说杨澜太忙,不接受采访。艳艳一听不死心,又千方百计地找到了杨澜司机的电话,对着人家司机好一通说。后来这位司机把情况转述给了杨澜。杨澜说,她正在中国剧院主持一个晚会,如果要采访,就只有晚会中间休息的10分钟。艳艳一看表,自己现在赶过去是来不及了,她只好打电话给“超访”的其他同事求助。正好有一个编导就在那附近,接到电话立刻赶到晚会现场。10分钟的中间休息,这位编导拿着摄像机就冲了上去,简单对杨澜说明来意就开始进行采访,旁边一圈记者都投来了羡慕的眼光。六七分钟后,杨澜转身上台继续主持节目,采访结束。这一仗打得漂亮。到了录影那天,当通过大屏幕看到杨澜出现时,费翔也不禁惊讶地问:“杨澜这么忙,怎么也有时间?”

一期好的节目,有时确实需要点运气。但更多的,是运气来临前的准备。从“嘉宾确定”到“进棚录影”,“超访”对待这个周期的态度远比它表现出来的要谨慎得多。直到2003年,“超访”基本形成了一套固定的“工作流程”:

第一步:在确定嘉宾是谁以后,从网络以及各种媒体上搜集他的所有资料。浏览、消化、整理这些资料,形成一份10页的“人物背景资料”。

第二步:将现有资料所呈现出的人物经历,尤其是那些还可以挖掘的地方都总结出来,形成要点,每一点下面设置3~5个追问,最后得到一份2页的采访大纲。

第三步:拿着这份大纲去约见嘉宾,通过与嘉宾的沟通,重新梳理人物背景资料,并提炼出一份“人物性格分析”。至此,两份资料都要提供给主持人,好让他们对嘉宾有和编导一样的理解。

第四步:用一页纸详细列出节目所需要的各项资料及道具。比如朋友名单、影像资料、图片资料;节目现场需要的特殊道具、看板等等。这些资料有些需要嘉宾方提供,但绝大多数需要“超访”团队来共同落实。

第五步:写台本。在录影的前两天,外采全部结束,嘉宾能够为节目提供什么资料已确定,而主持人也将人物性格分析看完并做出反馈。这时再对台本进行一次修改。

第六步:在录影前,当期编导与主持人开会,从头到尾地对一边台本。

“超访”几乎没有类似编导工作规范类的东西,它没有什么模式,除了以上六个步骤。这也可以被看作是“超访”对访谈节目之“专业主义”的另一种探索。然而访谈的独特魅力在于,它是一种即兴的双向对话。节目组的资料做得再细,若嘉宾不肯开口,那也一样无法成就一个漂亮的话题。

如何让嘉宾开口?其实应该问的是,嘉宾为什么愿意在“超访”中真情流露?对此,不同的嘉宾也许会给出不同的答案。而作为“超访”的当家主持,李静、戴军的回答只有两个字:善良。他们曾经在一次《北京青年》的采访中说:“《超级访问》是一个善良的节目,我们也是善良的主持人。节目请来的都是名人明星,但无论他们多么风光,生活中也是普通的人。我们就是要用各种手段把他们作为公众人物没有表现出来的东西,挖掘出来呈现给观众。虽然嘉宾在演播室里被我们‘逼’得够呛,但他们都能体会到我们的善良,而不是直击隐私的肤浅暴露。”

看似照本宣科,其实是两个人性情与灵魂的深度磨合。

即使是在艰难的起步期,“超访”仍然保持着这份善意。“当我们在要一份收视率还是要一份善良间选择时,我们选择善良。”李静说。“超访”的每一个编导在见到嘉宾的时候,首先就会问:“你想说什么?你想要告诉大家什么?”然后再告诉嘉宾,作为观众我想看到什么,希望你能告诉我什么。这样把两种立场进行结合,既不会给嘉宾造成困扰,也会让观众看到一个真实的明星。

2002年《笑傲江湖》刚刚播出,“超访”想邀请定逸师太的扮演者李勤勤来上节目。艳艳负责和她联络,可几次通话她都说自己忙没有办法接受采访。直到一天晚上,她答应给艳艳30分钟的时间。可是30分钟过后,李勤勤并没有放电话:“妹妹,你人太好了。我必须要承认一下,其实我没什么事,我就是不想跟你们聊太多。”那一次,两个人在电话里聊了快3个小时。“你放心,我会整理出一个详尽的大纲给你的,那些问题你想怎么答就怎么答。”艳艳说。后来,李勤勤在节目中首度公开了自己与两任丈夫的感情故事,让很多人看到了一个不那么完美却真诚直率的女演员。那期节目的收视率非常高。

李勤勤在节目中首度公开了自己与两任丈夫的感情故事,让很多人看到了一个不那么完美却真诚直率的女演员。

艳艳还遇到过一个女明星,哭着跟她讲述自己的一段感情,包括她如何被动地陷入了三角恋的泥沼,还以为自己是正牌女友,结果却发现对方一直在欺骗自己等等。艳艳知道那一刻是她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只要自己想,就能挖出更多的第一手爆料。但艳艳对那女明星说:“这些在节目中不要讲。”那期节目录完,女明星又找到了艳艳,对她说:“我从来没有想到一个做节目的人能替嘉宾考虑那些问题。”

当明星与普通人被刻意纳入两种不同的人生,人们就会好奇于那些光鲜后面的悲苦;而当明星与普通人拥有了某种相同的人生情境,人们就会感慨于那些悲苦后面的光鲜。故事不变,只是多了一个前提。

2003年,杨坤做客“超访”的时候,根本没想到编导能够找到那盘珍贵的老磁带。那盘磁带真实地记录了杨坤1994年来北京前那长达十年的迷茫心绪,以及音乐赋予他的痛苦与期待。“我是个很喜欢唱歌的年轻人,我叫杨坤。我总是喜欢一个人高声唱出心里的话,但我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让所有人都听到我的歌声。”

那时的声线是青涩而略带酸楚的,他清唱了一曲《再回首》。“我最大的痛苦是,老唱别人的歌,我最大的愿望是,让别人唱我的歌。”“今天你实现了,我们都唱你的歌。”李静说。她看到杨坤一时复杂的神色,惊愕,负气,激动,兴奋——远比单纯的喜悦要真实。

后来他们提到了一首歌《I miss you》。杨坤说这是他写给多年未见的朋友“点点”的。1996年杨坤还在北京的各个夜总会串场,常常居无定所。一天晚上,他结束了在保利大厦一个夜总会的表演,心里挺踏实,“终于有地方唱歌了。”可是演出费要到月底才结,那一晚他兜里已经没有钱了,也没有住处。所有歌手陆陆续续都走了,只剩他一个人在大堂里坐了两个多小时。正当他不知道该去哪时,一个当时一起唱歌的歌手点点,回家路过保利大厦,正好看到他坐在那,便走进来对他说,“就知道你没地方去。”后来点点把杨坤带回了家,点点的老公还给他们做饭,三个人一直聊到凌晨四点多。第二天点点还给了杨坤五百块钱。

杨坤在1994年曾经这么说过:“我是个喜欢唱歌的年轻人,我叫杨坤。我总是喜欢一个人高声唱出心里的话,但我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让所有人都听到我的歌声。”今天,他的梦想早已实现。

杨坤在现场讲述着这些往事,感动也跟着一点一点变得浓稠。他唱起了那首送给曾经帮助过他的朋友们的《I miss you》。“我都不知道,有一天见到你,是一个什么状态。我也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但是我希望,找一个机会我们能见见面。”他对着镜头对好友“点点”说出了心里的话。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杨坤被彻底撞击了——点点出现在了他的背后,就在他唱着《I miss you》的时候。“这是谁安排的?”他的双眼明显地瞪大,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

多年以后,李静和戴军仍然觉得这期节目属于珍藏版的感动。它让人们看到了一个男人的奋斗和一段纯粹的情意。李静经常把这期节目推荐给朋友看。一个音乐人朋友在看完节目后竟泪流满面:“我发誓今后不了解一个人,绝对不做评价。”善良地呈现他人的生活,但又努力诠释活着的不易,“超访”出品的感动因情真意切而货真价实。

一个人一辈子多少会做几件别人不了解的事。2003年吴宗宪在“超访”节目中说:“人终有一天要长眠,所以平日无须多睡。”这位台湾本土综艺天王平均每天只睡两个小时,也是一个偏执的人。他总能够找到很多比睡觉更为重要的事去做,比如赚钱,比如工作,比如玩乐。而那几年的“超访”,似乎也在做着很重要的事,重要得让大家有时不愿睡,有时不敢睡,有时拼拼桌子就能睡。当然,这期间也会有人选择离开,正如有人选择坚守,每个人都必须尊重自我,却无法轻易否定别人的选择。“有人问我,你都赚那么多钱了,何必还要工作呢?这什么意思啊,你们怎么知道我不快乐?”吴宗宪说,他很满意自己的状态。其实睡或不睡,并不与荣华相对,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足够快乐。这个道理只要自己明白就好。

毕竟,如福楼拜在《爱玛》中所言:“这世上一半人的快乐,另一半人永远不懂。”

成功不是两个字

1980年,冬夜。中国吉林长春的一个露天冰场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冰面上静静地滑行,旋转,跳跃。此时的气温是零下三十摄氏度。月光有如凝结了一般直直投下一束,打在她的身上,洁白夺目。而在远处的围墙外,黑夜却迅速地聚拢,藏起一片无从知晓的旷野。

这就是陈露最初的舞台,那时她只有4岁。18年后,人们叫她,冰上蝴蝶。

1994年,陈露获得了世界花样滑冰大奖赛的金牌和冬奥会的铜牌,她一直试图在这项源于西方的运动中混入东方的元素,尽管这可能会影响裁判对其艺术表现的理解。但她成功了。一年之后,一段选曲自电影《末代皇帝》的自由滑让她从众多技巧高超的竞争者中脱颖而出,获得了世锦赛的冠军。这也成为她整个运动生涯中最著名的节目。

“赢了以后,你当然就不希望输了。”当2002年陈露在《超级访问》中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淡然。“1997年的花样锦标赛,也是大家印象比较深刻的一次。可能在你生命中也是记忆比较深的一次,你得了25名。”李静见机将话锋一转。“那是最让我伤心的时候了。”陈露说。

“赢了以后,你当然就不希望输了。”当“冰上蝴蝶”陈露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淡然。

1997年,陈露遇到了低谷。伤痛的困扰加上与教练的矛盾,让本就繁重的训练变得异常艰辛。大年三十的晚上,她站在漫天的大雪中,期望能有一辆出租车停下来,把她拉到机场,让她回家。可两个小时过去了,始终没有一辆车能为她停下来。她终于哭了,很彻底地把眼泪流了出来,直到一辆出租车停在她的身边,司机看着泪眼婆娑的她说,我送你,我送你!只是彼时陈露的眼泪已经关不住了,她就这么哭了一路,直到登上飞机,眼泪也还是不停地流。然而在飞机快降落的一瞬间,她立刻不哭了。她说,“我要以一个笑脸迎接家人。”

李静很能理解这个女人。女人与眼泪的关系很密切,但并非天生的朋友。资金欠缺,艰难运营,团队建设,节目改版,种种难题,常常会像沉重的巨石压于心头,无以疏解的时候,李静常常在车中播放任贤齐的《伤心太平洋》:“往前一步是人生,退后一步是黄昏,风不平浪不静心还不安稳,一个岛锁住一个人……”歌声中,眼泪簌簌往下掉。她索性把音量开到最大,然后放声大哭起来,一直哭到家门口,抹干眼泪,没事儿人一样地进了家门。或许对于她们,陈露或李静,唯有夜晚,密闭的车厢,以及身后一片绚烂的城市,才足以令自己流泪。而唯有学会克制泪水,才足以展现那份孤注一掷的美丽吧。

所以,当1998年陈露再一次站在冬奥会的舞台上,并以一段《梁祝》获得铜牌时,她已经向世人做出了最好的说明:冠军可以是不同的人,但冰上蝴蝶只有一个,那就是我。“你是一个英雄。”李静很少在节目中如此评价一位嘉宾。“不管你做任何事情,只要你喜欢,你决心要去做,你就坚持到底,对你的人生充满希望,你会成功。”这是陈露在那一期“超访”结尾处说的话。

成功了吗?2001年,“超访”被安排在北京台每周六的下午播出,只有30分钟。到了2002年,台里主动把节目时长放到了50分钟,并且挪到了周末晚间的黄金时间播出。这算不算是一种成功呢?“算的吧。”李静和戴军非常明白彼此心中在想些什么。节目的影响力在扩大,运营却一直没有走出亏损。“成功”果然是一个很狡猾的东西,当失望越陷越深时,希望却又在渐渐逼近,于是在半明半暗间自我不断被催促着:“想要被认可”,想要破壳而出,就要顶破那层最厚最大的壳。

李静顶破第一层壳花了1年的时间。她说,那一年她很羡慕戴军。因为戴军敢在节目中讲笑话。可她不行,她怕嘉宾不笑。7年国家电视台的主持经历让她无法找到一种属于《超级访问》的语感。对于每个人而言,改变并不容易。你一直想要跳脱出的那种人生情境,也正是在不知不觉中被你所适应,这就是所谓的安全感。7天足够养成一个习惯了,何况7年。所以,每当李静将一大堆华丽的台词念完后,她总是第一个陷入困扰。台本上的每一个问题,每一个环节,她都好好地完成了,却始终觉得自己没有在与嘉宾对话,只是问答。而彼时的戴军却全然是另一种状态,放肆调侃,插科打诨,两个字,就是松弛。

戴军将这种“松弛”解释为“异于常人的经历,练就异于常人的能力”。从漂泊深圳的打工者,到看尽三教九流的夜场歌手,再到一夜成名的流行歌星,戴军的生活阅历丰富至近乎驳杂,也是在这个过程中,他拥有了最“接地气”的表达方式。如果说1993年以前的戴军还是沉默的,那1993年在全国夜场“走穴”的经历就是他语言活化的开端。当时作为“表演嘉宾”,他不仅需要唱歌,还要与台下的观众热切互动,只有如此才能镇得住场子,拢得住人气。站在台上的40分钟,他最多唱四五首歌,其余的时间缝隙都要用即兴的聊天与讲笑话来填满。这样的舞台也让他学会了察言观色,在灯影明晦间捕捉台下人的真实需求。最终,当阅历变为才华,戴军的语态也得以形成。

李静和戴军的语境,一个源于多年供事国家媒体的习惯,一个来自长期混迹娱乐江湖的洗染,不同的过往导致了不同的出场。于是在《超级访问》的文本中,他们一个端着一个散着,一个抿嘴一个坏笑,各说各话,各表各意,依旧是两个语境。这着实让编导和后期剪辑很为难,为难到他们不得不把李静、戴军找到机房,义正词严地说:“静姐,戴军哥,你们看看被剪掉的部分吧。”看完了,整个机房一片安静。如果不是自己那么巧出现在画面当中,李静真不想承认这个节目是《超级访问》。很多本以为精彩的提问,却像直直抛出的板砖,生生砸断了嘉宾的话头,砸碎了现场的气氛。尽管最终剪出来的节目是流畅的,但真实的现场毫不夸张地存在着一种“跳帧”的感觉。“很多东西都没法用。”编导说。李静皱眉,她清楚,这不是自己想要的东西,绝对不是。

看着一屋子紧锁的眉头,戴军却一脸淡定。倒不是事不关己,只是他相信李静。那段时间,在节目上一看到李静拿出新闻主播的范儿,他就会想,这个人怎么这么说话呢?然后等下了节目和李静一起聊天、吃饭,他就接着想,这个人怎么这么会说话呢?于是戴军做出了一个判断:私底下的李静要比台上好玩一百倍。戴军承认自己是个“话痨”,但有时他和李静出去玩2个小时,李静可以一个人说1小时50分钟,最要命的是,她的一言一语总能把身边的人吸引住,很深很深地吸引住。所以,每当李静在节目上与自己“牛头不对马嘴”的时候,他只觉好笑,却并不担心。他也不给李静什么建议,只是坐在李静身边,在她试图发动“攻击”的时候,帮着补上几枪。他不着急。他相信李静只是被催眠了,她能把自己叫醒,只是需要点时间。

这个过程并没有让戴军等太久。李静很快就打破了那层壳,她渐渐在节目中讲起了笑话,不再为嘉宾和观众的反应而胆战心惊。“没有人能够帮你,只有你自己才能释放出那种幽默。”李静说。原来这种“幽默”是发自内心的,是她未曾丢失的,也是戴军所坚信的。而至此,两个人的默契才算是真正开始。他们不再做“发问者”,你问完一个问题,我再问一个问题,表面上看各有分工,实际上却是彼此的替补。“我俩总是不配合,不分工。”李静渐渐明白,最好的互动是无法刻意制造的。尽管原则上,李静需要负责走流程走框架,戴军在里面添油加醋,但往往他们会在现场随意地互换角色。比如戴军若是和嘉宾就一个话题聊开了,他就会把李静的问题也顺着都问了,而李静则会守候在一边,见机就“砸它一卦”,引爆情绪点。这样一来二往,他们似乎找到了一种“第三方的玩法”,也就是不用问题来引出嘉宾的故事,而是用两个主持人的互动把嘉宾的话拎出来。有时他们会先把嘉宾摆在一旁,对彼此来上一段采访;有时是一起讲段“相声”,在一捧一逗间抛出话题;有时甚至会成为“被访者”,接受嘉宾的反问。总之“第三方玩法”,让“互动”成为了访谈的内核。而李静和戴军也终于意识到,真正的默契,不是在意对方的眼色,而是在意自己的本色,这才是搭档的玩法。

戴军曾说,他与李静就好像失散多年的老友,突然又找到了,感觉很奇妙。就像周末站在王府井最繁华的大街上,在茫茫人海之中,李静毫不费力地一眼认出了他。“你怎么又穿身橙色的衣服啊?”李静问。“我倒要看看王府井谁能晃得过我!”戴军说。就这样,在李静心里乱七八糟的时候,戴军也把自己拾掇得乱七八糟,于是李静心里便有了一份莫名的踏实。她其实是感谢戴军的,这个搭档不会告诉她如何破壳而出,只是陪着她一步,一步。哪怕看不到未来,也至少有那么一团鲜亮的颜色让自己望向天空的眼睛不至于失神。

《超级访问》火了,似乎要验证一下两人的“人气”,李静和戴军拔腿就去了西单,故意坐在人如潮水的西单地铁口对面台阶上。“你不怕被人认出来啊?”李静问。“怕什么?”戴军反问。是啊,究竟怕什么?是怕被人认出来尴尬,还是怕没人认出来失落呢?李静也一屁股坐在了戴军的身边。眼前的地铁口不断涌出人来,一茬又一茬。只是大家都低头赶路,没几个人注意到他们。黄昏时分,终于有一个人走近他们,原来这人他俩都认识,是个同行。“你俩坐这干吗呢?”那人问。“听说今晚有流星雨,我们在看流星。”戴军说。那哥们儿一时语塞,望了望天,走了。身后,李静的脸上扯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随着周围的人潮消融在暮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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