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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研 当前章节:1533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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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康熙》 张研 著

内容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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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幼时并不为父皇所爱,却意外地被推上皇帝宝座;他勤奋好学,志向远大,14岁即计除权臣鳌拜,夺回朝廷主权;他励精图治、宽民裕国,平藩伐准、横扫六合……这位十六、十七世纪堪称帝王英杰的大帝——康熙,在影视剧中被人们塑造得不是太虚狂,就是太平民;不是太高深,便是太世俗。

原来的康熙是怎样的人?本书作者张研教授以详实的史料、全新的视角和饱含激情的笔

触,围绕康熙冲龄即位、成熟与正位、精勤政务等方面的史事,再现了康熙在艰难险阻中运筹帷幄、力挽狂澜的英雄本色;肯定他所创立的宏基伟业的同时,也指出他给中国历史发展带来的负面效应;并且浓墨重彩地描绘了一代英主的内心世界。于是,一个高傲的、杰出的、困惑的、痛苦的康熙跃然纸上。

在中国历代帝王中,这位少数民族出身的帝王具有超乎寻常的生命力,他的人格比较健全。

——余秋雨《一个王朝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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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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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研,中国人民大学清史研究所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社会史学会理事。研究方向为中国古代史、清史、社会经济史。著有《清史十五讲》(合著)、《18世纪的中国社会》(合著)、《清代族田与基层社会结构》、《清代经济简史》、《19世纪中期中国双重统治格局的演变》(合著)等专著十余部;《郑和下西洋》、《大小周后》等其他历史著作十余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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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人中龙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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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姓爱新觉罗,名玄烨,是清朝入关后的第二个皇帝,1662年-1722年在位。康熙生活的十七、十八世纪,世界上正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时势造英雄,也造就英雄的对手。在一向平庸的各国封建君主中,此时突然涌现出一批伟岸之君,英国斯图亚特王朝的查理二世(1661年-1685年在位)、法国波旁王朝的路易十四(1661年-1715年在位)、俄国罗曼诺夫王朝的彼得一世(1682年-1725年在位)等,他们无一不显示出时代赋予的伟人性格,无一不创造出前无古人的业绩。

康熙,是与此同时,在中国上空闪耀的一颗同样夺目的帝王巨星。

康熙的文韬武略,远胜于与他同时代的任何一位君主。他雄踞九五、横扫六合,平藩伐准、恩威并施,有效地奠定了中华帝国的辽阔疆域,巩固了多民族国家的高度统一。他励精图治、宽民裕国,发展生产、弘扬文化,使中国封建社会步入了发展的巅峰——康乾盛世。

康熙的所作所为,又仿佛远离于与他同时代的那些著名君主。他和他的帝国,在世界激烈变革的风雷烈火之中,似乎依旧保持冰清玉洁,至多有冷眼向洋看世界,却绝无热风吹雨洒江天。

外表的繁华,内里的悲凉;绝对的前进,相对的落后。同一时代,时代的差距;同属伟人,伟人的迥异。随着时间的推移、世事的沧桑变化,人们愈益为之感到困惑。

然而,这是从史载康熙事迹中产生的思考和困惑。这种思考和困惑太过沉重,乃至于忽略了康熙作为一个“人”的存在。

你能从这种思考和困惑中认识到,康熙——原来的康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不,康熙在那里往往只是一种象征,一个符号,一个千篇一律记载出巡、册封、祭祀、征战、任免等等的帝王本纪的传主。

那么,影视中的康熙是什么样的人呢?

《康熙王朝》里陈道明扮演的康熙,《康熙微服私访记》里张国立扮演的康熙,《鹿鼎记》里温兆伦扮演的康熙,《雍正王朝》里焦晃扮演的康熙……那些康熙太接近编剧和演员的本色。那些编剧和演员或者不知道历史、历史人物本身所具有的足以惊天地泣鬼神、震撼人心的戏剧性,而去挖空心思编造所谓的戏剧性;或者不知道,历史、历史人物的重要关节点,不能打文学艺术的旗号进行虚构,就像不能虚构关公战秦琼一样,否则只能制造认识上的混乱。他们以影视形象介绍给我们的康熙,不是太虚狂,便是太平民;不是太高深,便是太世俗……均似缺少内在的、只有康熙才会有的那种气质和魂魄。

那不是我心目中的康熙,不是原来的康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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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康熙》 血与火的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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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顺治十一年(1654年)三月十八日,玄烨,即后来的康熙帝,在北京紫禁城呱呱降生。

一个蒙昧无知的婴儿来到人世,那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无论这婴儿长大后成为伟人英杰还是芸芸众生,他都不会记得初临人世时的情景,只有清醒的旁观者为他的出生感叹。

康熙降生在龙凤文化血与火的碰撞之中。

当他那崇拜凤鸟的剽悍民族从东北兴起,当拖着长辫的八色铁骑以摧枯拉朽之势荡涤一座座关隘城池,最后占据了北京金銮殿宝座的时候,龙凤文化便在古老的神州大地,在剃发、圈地、逃人令,在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在南明小朝廷的腐败糜烂的瞬息更替中,在东南、西南抗清斗争的此起彼伏中,进行着血与火的碰撞。

如果说,这些对于一个初生的婴儿来说没有直接关系,那么,问题在于,康熙至亲的父亲和祖母也在其时进行碰撞。康熙之父、清入关后的第一个皇帝——顺治自觉不自觉地代表“龙”文化,而康熙的祖母、顺治之母孝庄文皇后则理所当然地代表“凤”文化。

龙凤文化在紫禁城内碰撞,同样是血与火的碰撞。

那么,康熙是龙,还是凤?

康熙的生母佟妃佟佳氏,是龙的后裔。

佟佳氏的祖父即是清朝开国功臣辽东汉人佟养真。佟养真祖居开原,后迁抚顺。后金天命三年(1618年),努尔哈赤进攻抚顺,他“擎家并族属来归”,受命驻守镇江(今辽宁丹东东北)。在一次明军袭击中,与长子丰年及属下六十人同时遇难。佟佳氏的父亲佟图赖原名佟盛年,是佟养真次子,隶属汉军正蓝旗。他在太宗、世祖两朝屡立战功,历任正蓝、镶白等旗固山额真及礼部侍郎等职,晋爵三等子。康熙即位以后,追封佟图赖为一等公,诏令母后一族由佟氏改为佟佳氏,由汉军旗抬入满军镶黄旗。

佟佳氏虽是旗人(后来是正式的满族旗人),非比“例不得及后妃之选”的一般汉人,但她仍是汉人,仍是龙的后裔。

康熙自信自己是龙。

像所有的帝王一样,史载康熙“天表奇体,神采焕发,双目日悬,隆准岳立,耳大声洪,徇齐天纵。稍长,举止端肃,志量恢弘,语出至诚,切中事理”。虽然康熙成年后方深知自己“生无异灵”,不过是因皇子而即皇位。

康熙自五岁开始,受的即是帝王教育。

每日拂晓,他穿四团龙补小袍小靴,由太监抱过乾清门的高大门槛,一本正经地和诸王一起入宫站班,而后入乾清宫西庑懋勤殿读书。面对“帝王政治、圣贤心学、六经要旨”,他“好学不倦,丙夜披阅,每至宵分”。这是心中的使命感使然,还是从生之境遇、书之义理中油然而生一种使命感呢?

顺治十六年,他六岁。一次,皇父顺治问起诸皇子的志向,唯有他坦然断然地回答:“待长而效法皇父,黾勉尽力。”

然而,在顺治帝的眼里,康熙被划归到凤的营垒。

康熙之母佟佳氏,大约在顺治九年或十年初被选入宫,其时正是顺治帝废后念头逐渐酝酿成熟,后宫斗争趋于白热化的紧要关头。

佟佳氏在这个时候来了,是孝庄皇太后为缓和后宫紧张局势、做出妥协姿态而给顺治送来的小小礼物。(是“做出”的姿态,还是为缓和满汉矛盾、安抚汉军而为顺治遴选的汉妃——又是可恶的政治婚姻?)不管怎样,顺治都本能地产生逆反、厌恶至少是戒备的心理。

因而,佟佳氏虽生皇子,却一直备受冷遇。特别是由于顺治帝五位博尔济吉特氏后妃均无所出,孝庄皇太后不得已而求其次,极力维护康熙,散布他生有“祥兆”、“必膺大福”,可能更引起了顺治的反感。

佟妃之父乞休、逝世,顺治冷淡得不近常理,仅给予一般大臣的待遇。同时,顺治借口皇三子玄烨(亦即后来的康熙)未曾出痘,竟令保姆带他搬出紫禁城别居(那里后来改为福佑寺)。

 而顺治十四年十月八日,顺治帝爱妻董鄂妃的皇四子刚出生第二天,他便欣喜若狂又斩钉截铁地向群臣、向以孝庄皇太后为首的整个凤之营垒宣布,皇四子乃“朕第一子”,也就是说皇四子是未来的皇太子。

凤之营垒不能容忍。后来皇四子夭折,成了牺牲品。

腥风血雨之中,皇三子玄烨同样是牺牲品,小小年纪,完全不谙世事,即被摒出宫门。直到晚年,康熙回忆起来还是凄恻唏嘘不已。他说:“世祖章皇帝因朕幼年时未曾出痘,令保姆护视于紫禁城外。父母膝下,未得一日承欢,此朕六十年来抱憾之处。”

不管怎样,皇四子死了,皇三子出了痘。

当五岁的他在祖母的扶掖下,头戴红绒绣顶小冠,雍容雅步、庄严进退于群臣之间;当五岁的他仰起带着浅浅痘痕的小脸,以稚嫩的童声朗朗述说恢弘的志向时,顺治眼中的坚冰融化了——他毕竟是个孩子,毕竟血浓于水啊。

顺治十八年正月初九,皇三子玄烨恪遵皇父遗诏,在祖母孝庄皇太后的主持下,即皇帝位,颁诏大赦天下,改明年为康熙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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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康熙》 错位与正位(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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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在龙庭之中,龙椅之上,在龙文化的熏陶、教育、灌输下长成了一个英俊少年。

他沉稳坚毅,满腹经纶,英气逼人。他自认为是龙,理所当然以龙文化代表的身份立言行事。

同中国历史上一切封建专制君主一样,康熙决不能容忍权臣擅权、君臣错位。然而,权

臣擅权、君臣错位已成现实。

康熙即位之时,他的父亲顺治帝为他指定的辅政四大臣——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鳌拜并不能算是铁定的凤文化的代表,他们甚至全都坚决地支持过龙文化——索尼、遏必隆、鳌拜在皇太极去世后那个危机四伏的夜晚,作为两黄旗大臣,曾率护军围守本旗驻地,包围议立新君的崇政殿,闯入会场,亮出兵刃,宁愿以死争立先帝之子。多尔衮摄政期间,他们“不惜性命,与之抗拒”,遭到贬抑:索尼被削夺世职;遏必隆被革职,家产籍没大半;鳌拜先后破大顺军、大西军,却以功受罚,特别是平定大西军张献忠大功归来后,十日之内竟两次论死;苏克萨哈虽然隶属白旗,但因生性耿介,不善阿谀,先未卷入满族上层贵族斗争的漩涡,后未受到多尔衮的眷宠,成为孝庄文皇后与顺治分化两白旗、打击多尔衮的最佳人选。顺治七年(1652年)十二月,多尔衮一死,顺治立即特颁谕旨,命苏克萨哈袭父世职(其父世职前已因故被削),不久又擢为议政大臣。顺治八年二月,苏克萨哈首告多尔衮生前谋逆之状,使顺治名正言顺地追论其罪,使多尔衮一党彻底覆亡。他们坚定地站在顺治帝与孝庄文皇后一边,同分权势力作过斗争。

四大臣辅政甚至可以说是龙凤文化碰撞后的一种进步。首先是从摄政到辅政的变化。摄政,是代行皇权;辅政,是佐理政务,二者有本质的不同。而四大臣“凡欲奏事,共同启奏”的原则,又保证了辅政大臣不能擅权,必需共同协商,得到太皇太后和皇帝的许可后,方以谕旨名义发布。其次,辅政大臣的人选,没有依照旧制由宗室诸王担任,而是选用了上三旗异姓重臣,这就可以避免宗室诸王倚仗辈分权势,轻慢幼主。

正因为如此,顺治把冲龄践祚的康熙托付给了他们。

但是,人并不是时时清醒,并不是时时自觉认识自己所处的地位,更不会想到自己是在代表一种什么文化。尽管自己实际上时时处在某种文化的包围之中,受某种文化的影响。这样,便潜移默化、出人意外地发生了错位。

这一切,似乎源于四大臣之一鳌拜的骄横跋扈、居功自傲。

鳌拜姓瓜尔佳氏,隶属满洲镶黄旗,其人孔武有力、武艺高强,在太宗、世祖时期亦即清朝开国时期骁勇善战、屡立大功,从护军校累升至内大臣,位至公爵。他的性情极其专横暴躁,加之居功,史载他“意气凌轹,人多惮之”。

一个人的性情如何并不是酿成悲剧或喜剧的决定因素。然而如果一个人性情的发展,偶合或者影响了某种历史的潮流(无论正逆),则至少成为可能“定位”的因素。而这种“定位”,往往并不是人们,甚至往往并不是他本人的初衷。

在辅政四大臣中,鳌拜位居第四。位居首位的索尼是四朝元老,居三的遏必隆是开国元勋额亦都之子,前者年老多病,后者庸懦附和,且二人与鳌拜同为两黄旗,于是位居第二、又属正白旗的苏克萨哈就成了鳌拜的眼中钉。

为了拉拢两黄旗大臣,打击属于正白旗的苏克萨哈,康熙五年(1666年),鳌拜挑起了换地事件。

顺治初年圈地时,多尔衮利用权势将本应划归镶黄旗的土地,划给了自己的正白旗。事隔二十余年,两旗军民已安生立业,鳌拜却重提此事,“立意更换”。

户部尚书、正白旗大臣苏纳海上疏:“土地分拨已久,且康熙三年奉有民间土地不许再圈之旨,不便更换,请将八旗移文驳回。”

鳌拜为达到自己的目的,于三月矫旨,开始硬行勘换地亩,在顺治初年圈地恶政平息二十余年之后,重掀圈地狂潮。

旗民惊惧,消息渐传禁中。十一月,康熙问安之时,向祖母奏报了辅臣圈地扰民之事,遭到“太皇太后切责”,“事将中止”。恰在此时,直隶、山东、河南总督朱昌祚、直隶巡抚王登联同时上疏,“请罢圈地”。与此同时,户部尚书苏纳海以屯地难于丈量,正白旗不肯指出地界,镶黄旗不肯受地等原因,决定撤回换地官员,“候明旨进止”。

鳌拜震惊暴怒,他深感事态的严重。虽然也许他并不知晓他本从个人恩怨、利益、权欲

、野心出发,却已不自觉地站到了历史潮流的对面。

错位,然而,他只有走下去。

鳌拜再次矫旨,将苏纳海、朱昌祚、王登联三人革职禁守,交刑部议处,罪名是苏纳海拨地迟误,朱、王纷更妄奏,三人结党抗旨,违背祖制,俱论死。

其时康熙年仅十三岁,他清楚鳌拜因苏纳海始终不阿其意,朱昌祚、王登联疏奏旗民不愿圈换地亩,坚守不移,阻挠其意,必欲置之死地,于是特召四辅臣赐坐询问,试图亲自调停。

不料,鳌拜根本不把康熙放在眼里,他厉声咆哮,以至攘臂伸拳,坚奏三人应置重典。索尼、遏必隆附和,唯苏克萨哈愤愤独坐,不发一语。苏纳海等三人竟被处以坐绞之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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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康熙》 错位与正位(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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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及十个州县、三十一万四千八百余晌耕地的两旗换地,被强制推行,百姓状况奇惨。

苏纳海、朱昌祚、王登联成为为民请命的英雄,被直隶百姓奉以地方名宦。

康熙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和伤害,直到四十年后提起此事,还痛心疾首:“至于巴图鲁公鳌拜、遏必隆为圈地事杀尚书苏纳海、总督朱昌祚、巡抚王登联,冤抑殊甚。此等事皆朕所不忍行者,朱昌祚等不但不当杀,并不当治罪也!”

更严重的是,四辅臣协商一致、必须得到皇帝准许方可行事的原则已被打破。

自此鳌拜益愈专横跋扈,在朝廷内外广植党羽,欲使“文武各官,尽出伊门”,事事凌驾于其他辅臣之上,部臣办事“稍有拂意”,动辄呵叱辱骂,随意治罪,甚至在康熙面前“嗔目起立”,“张以老拳”,“施威震众”。

不服及不满鳌拜淫威的官员迫切要求皇帝亲政。康熙七年三月,辅臣索尼在百官的推动下,以“世祖章皇帝(顺治)亦十四岁亲政,今上年德相符”为由,奏请皇帝亲政。六月,索尼病故。七月初七,康熙御太和殿行亲政大典。

鳌拜却越走越远,以至君臣错位已成定局,且日益明朗。

七月十三,势单力薄的苏克萨哈上疏请辞辅臣之职,一以抗议鳌拜之专横,一以迫使鳌拜、遏必隆相应交权。

鳌拜气急败坏,倒打一耙。他把持议政王大臣会议,加以“不愿归政”,“怨望”,“有异志”等二十四款大罪,议将苏克萨哈及其长子内大臣查克旦“皆磔(凌迟)死”,余子六人、孙一人、兄弟之子二人,无论已成年未成年,皆斩决籍没。族人白尔赫吐等,亦皆斩决。康熙以“核议未当”,“坚持不允所请”。鳌拜竟捶胸挥拳,疾言厉色,气势汹汹与康熙强争累日。最后,仅将苏克萨哈从磔改为绞刑,其他仍维持原判。

苏克萨哈被处死、灭族。

康熙不动声色。

鳌拜变本加厉、肆无忌惮,与其弟镶黄旗都统穆里玛,其侄侍卫赛本得、纳莫,以及大学士班布林善、吏部尚书阿思哈、侍郎泰壁图、户部尚书马尔赛、兵部尚书噶褚哈、侍郎迈音达、都统济世哈、总督莫洛等结党营私,政事先在他家议定,部院启奏官员需先往他家商酌,向他告白,再呈康熙,“逼勒依允”。他常于御前拦截奏章,呵斥部院大臣,将康熙已发科抄的朱批红本擅自取回改批,甚或公然抗旨不遵。

康熙八年,有说鳌拜竟身着黄袍,俨然皇帝;有说鳌拜曾托病不朝,要康熙移驾亲往探视。康熙临其府第,随行侍卫忽见鳌拜神色有异,急行上前,猛地掀开鳌拜所卧床席,只见席下是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鳌拜额上渗出点点冷汗,康熙则化解道:“刀不离身乃我满洲故俗,不足异也。”

康熙不动声色。不动声色地进行着部署。

一方面,他欲擒故纵。康熙六年加赐鳌拜一等公,以其子那摩佛袭二等公公爵。七年,又加鳌拜太师,加其子那摩佛太子少师。在侍读熊赐履上疏“朝政积习未除,国计隐忧可虑”,以“天下治乱系宰相”暗劾鳌拜时,康熙斥其“妄行冒奏,以沽虚名”,使鳌拜放松了警惕。

一方面,他借题发挥,偶示锋芒,向群臣展现自己坚定的立场、清醒的头脑、高超的水平与深藏的韬略。一次,有司误赦一人,大学士李蔚以既已赦,误即误矣,康熙意味深长地说:“赦人可听其误,若杀人,亦可听其误吗?!”一次,鳌拜在康熙与辅臣共听读本时闲谈,康熙又意味深长地说:“此内有关系民命者,尤不可不慎。伊等皆行间效力,不以杀人为意,朕必慎焉。”这等于是在说,对于鳌拜矫旨换地、杀人,他决不会置之不理!群臣听之有振聋发聩之感。

为了瞒过鳌拜党羽耳目,他以陪练摔跤、技击、习布库之戏为名,挑选绝对忠实可靠的少年侍卫,组成了一支贴身卫队——善扑营(后为正式建制)。在时机成熟之时,果断地将已任吏部右侍郎的近臣索额图,调回内廷复为一等侍卫;将鳌拜党羽以各种名义差遣出京。而后,康熙八年五月十六日,亲临善扑营,面问之:“汝等皆朕股肱耆旧,既如此,汝等畏朕,还是畏鳌拜呢?”“独畏皇上!”众人齐答。于是,鳌拜栽在了众小童手下。

康熙向议政王大臣义正辞严地宣布了鳌拜的罪状,谕令议政王大臣严勘鳌拜及其同党。议政王大臣会议审实鳌拜大罪三十款,议将鳌拜革职立斩,其亲子、兄弟亦斩,妻并孙为奴,家产籍没。族人有官职及在护军者,均应革退,各鞭一百,披甲当差。其侄赛本得以“凡事首恶”,即行凌迟处死,其同党大学士班布林善、尚书阿思哈以下数十人革职立斩,妻子为奴,家产籍没。

康熙召见鳌拜,鳌拜无言以对,唯解衣袒露搭救太宗时留下的一身伤疤,康熙动容。

康熙有感情,但决不感情用事。正因为如此,他可能考虑得更深,更远,处理问题更富于感情。

五月二十五日,康熙颁布谕旨:因鳌拜累朝效力年久,立有战功,不忍加诛,免死革职,籍没拘禁。遏必隆“免其重罪”,仅削太师及公爵(数月之后又“特为宽宥,仍以公爵宿内廷”)。鳌拜死党,除七人已杀之外,仅以九人处绞,其余人等一律免死从轻治罪。至于内外各官畏其权势或苟图幸进而依附者及嘱托行贿者,俱从宽不咎。

十天,自擒鳌拜至此只有短短的十天。

“声色不动而除巨匿”,权力更迭而不株连;为苏克萨哈以下被鳌拜处死革职降级者一一平反昭雪;废除辅政大臣;收回批红大权;整顿议政王大臣会议制度……一切犹如快刀斩乱麻般地进行。

十天,正位。其时康熙年仅十六岁。

过人的机智、勇敢、沉毅、决断,无论如何不能仅仅从先天秉性和性格上获得。决定十六岁的康熙具有这些优良品质、卓越才能的基础,是他自幼形成的、自信为“龙”的心理状态;自幼学会的、唯我独尊压倒一切、气吞山河的“龙”的胸怀,气魄,手笔。

记得电视剧《康熙王朝》中有一个情节:少年康熙突发奇想,竟化名去参加科举考试,还对他的师傅说,我纵进不了三甲,就不信得不了个进士及第!(这里且不说编剧不懂基本的科举常识。殿试共取三甲:一甲为进士及第,前三名为——状元、探花、榜眼;二甲为进士出身,若干名;三甲为同进士出身,若干名)。康熙哪里会放着皇帝不做,“屈尊”去参加科举考试?他从血液到骨髓里都渗透着高人万等的龙的高贵和高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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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康熙》 错位与正位(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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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成竹在胸,全局在握。

错位,必须正位,必然正位,一切理所当然。

少年不识愁滋味,康熙把胜利的喜悦、得意、兴奋放在不动声色的后面,然后将目光移向第二个视点。

同中国历史上一切封建君主一样,康熙绝不能容忍藩臣分权、中央与地方错位。然而,藩臣分权、中央与地方错位已成现实。

当时,平西王吴三桂、平南王尚可喜(后其子尚之信袭爵)、靖南王耿精忠号称三藩,割据南方数省。他们拥兵自重,借口“边疆未靖”,“要挟军需”,致使“天下财赋半耗于三藩”;他们在滇、黔、粤、闽等三藩控制区内铸钱煮盐、贩洋开矿、横征暴敛,藉以扩充

经济实力。其中势力最大的吴三桂更是在云桂挟制督抚,四方罗致、收招人才,结党营私,由他任命、甚至向全国选派的文官武将,吏、兵二部“不得掣肘”,称为“西选”,以至于“西选之官几遍天下”。

康熙熟读经典,历史上藩镇分权、尾大不掉的恶果,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后来他回忆这段往事时曾说:“朕以三藩俱握兵柄,恐日久滋蔓,驯致不测,故决意撤回。”

他把三藩作为亟需解决的三大心病之一,书于宫中柱上,“夙夜廑念”。

康熙十二年三月,平南王尚可喜疏请归老辽东,康熙立允,并就势撤藩。

此举使吴、耿二王受到震动,一为掩饰,二为窥探,他们分别上疏请求撤藩。

康熙当机立断,以“吴逆蓄谋久,不早图之,养痈成患,何以善后?况且势已成,撤亦反,不撤亦反,不若先发制之”,顺势准其所请,并手诏吴三桂曰:

自古帝王平定天下,式赖师武臣力。及海宇宁谧,必振旅班师,休息士卒。俾封疆重臣,优游颐养,赏延奕世,宠固河山,甚盛典也。……念王年齿已高,师徒暴露,久驻遐荒,眷怀良切。近以地方底定,故允王所请,搬移安插,……至一应安插事宜,已饬所司饬庀周详,王到日,即有宁宇,无以为念!

康熙果断下令三藩并撤。同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吴三桂谋反。

吴三桂率主力出黔掠川,进据湖广,陈兵长江南岸。而后上疏,企图要挟康熙收回成命,裂土罢兵。

康熙眼都不眨,下令处死了留京为质的吴三桂长子、额驸吴应雄以及孙子吴世霖,毅然部署大军平叛。

他运筹帷幄,调度全局:

以湖广为主战场,派主力正面设防,与吴三桂针锋相对,并伺机迂回江西,袭取长沙,断敌粮道;

以陕、甘、川为西线,派重兵阻击叛军北上,并收复平凉、三边等地;

以江西、浙江为东线,分兵驻守江宁、杭州、南昌、安庆等重镇,保江南富庶之地,阻止叛军打通江西、浙江通道。

各个战场相互呼应,将叛军分割开来,逐渐取得了军事上的优势。

与此同时,康熙“剿抚并用”,大力对叛军进行分化瓦解工作——下令“停撤平南、靖南二藩”;进而招降了随叛的耿精忠、尚之信、王辅臣、孙延龄等;对投降的叛军“即以保全,恩养安插”,“悉赦以往,不复究治”,彻底孤立了吴三桂。

康熙十七年三月,势穷力竭的吴三桂称帝衡州,八月忧病而亡。吴军人心涣散,在清军强大的军事政治攻势下,节节败退,土崩瓦解。

康熙二十年,清军分三路合围云南,十月,下昆明。三藩叛平。

八年,自吴三桂扯起叛旗至此,整整八年。

康熙每日三四鼓(凌晨三点左右)即起身赴乾清门御门听政。亲自听取前线督抚将领奏报、议政王大臣或九卿会议,亲自研究前线主帅绘制的敌我双方战场形势图,决定作战方略。“遵命者罔不摧敌,违机者罔不钝驽”,淋漓酣畅,一气呵成,决战决胜。

八年,正位。

然而,当叛酋授首,凯歌高奏,群臣拜舞,请上尊号的时候,康熙却没有了少时那种胜利的喜悦、得意、兴奋,反而品到了困惑的滋味。

他对群臣、也对自己如是说:若以平三藩为“摧枯拉朽,容易成功,则辞过其实”,八年战争,“师旅疲于征调,被创者未起;闾阎敝于转输,困苦者未苏。且因军兴不给,裁减官员俸禄及各项钱粮,并增加各项银两仍未复旧,每一轸念,甚歉于怀”,“君臣之间,全无功绩可纪”,“上尊号一事,断不可行”。

八年战争,康熙成熟了。是成熟才会困惑,还是困惑才会成熟呢?

如果说,擒鳌拜是康熙亲政后的第一个胜利,那么这一胜利反映了康熙走出困惑期的成熟;如果说,平三藩是康熙亲政后的第二个胜利,那么这一胜利伴随康熙走入成熟期的困惑。

康熙没有料到,在他眼里那个不堪一击的明末弁卒,那个遭天下人唾弃、背主弃父、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贰臣吴三桂,竟仍有人企图将其奉为反清复明的旗帜。有南明遗臣查如龙向吴三桂上血书说:“天下督抚提镇及朝中大臣皆有此同心,待王为盟津之会。王,华人也,当年之事出于不得已,今天下之机枢在王。王若出兵以临中原,天下回应。此千古一时也。”

而小丑一样的吴三桂竟果然仍有如此巨大的号召力,叛旗一竖,天地倾斜,数月之间,六省皆陷,“东南西北,在在鼎沸”。原明降官降将、遗老遗少、三藩党羽纷纷回应,加上农民流民义军、蒙古等少数民族起事,震撼了大半个中国,差点断送了大清王朝。

康熙没有料到,在他眼里奉天伐逆的正义王师,天经地义的统一圣战,竟在山川平原、城池壁垒、阵前阵后、朝野上下,遭到了如此顽强的抗拒,以至于人心大动,多数大臣反对撤藩。

他永远忘不了那紧张的、近似于逼宫的一幕。

康熙十二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吴三桂举起叛旗。兵部郎中党务礼、户部员外郎萨穆哈疾驰十一昼夜到京,下马喘急,抱柱不能言,久之始苏,述告吴三桂谋反。与此同时,各地报警告急疏报如雪片般向京师急递而来,举朝震恐,人心惶惶。在嘈杂的廷议声中,一直沉默不语的大学士索额图突然上前高声奏道:“前议三藩当迁者,皆宜正以国法!”

弥漫杀气的停顿,多数大臣开始表态支援索额图,少数大臣紧张地观察康熙的脸色。

这与汉景帝诛晁错以谢藩邦的情景竟如此相似。

又一次停顿,康熙一字一字,掷地有声:“朕自少时即以三藩势焰日炽,不可不撤。岂因吴三桂反叛,遂诿过于人耶?此出朕意,他人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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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康熙》 错位与正位(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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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即公布吴三桂罪状,削吴三桂官爵,囚吴三桂之子吴应雄及其家属,发大军进剿。

初期,清军战场不利,云、贵、川、湘、鄂、闽六省尽失,中原动摇。数月之间吴三桂已占半壁江山。康熙十三年四月,吴三桂自以为有恃无恐,放还前扣朝廷使臣,使之传递“词语乖戾、妄行乞请”的奏章。康熙为了“寒老贼之胆”,“绝奸之望”,“激励三军之心”,一不做二不休,于四月十三日下令将吴三桂之子吴应雄及孙吴世霖正法,谕曰:“朕思乱臣贼子,孽由自作,刑章俱在,众论佥同,朕亦不得而曲贷之也。”

消息传到吴军,吴三桂正在吃饭,大惊失色,推案而起,曰:“上少年乃能是耶?事决矣!”

康熙十四年,吴三桂又嘱托西藏达赖喇嘛为之游说,奏曰:“三桂若穷蹙乞降,可宥其死;倘竟鸱张,不若裂土罢兵。”企图迫使康熙承认既成事实,与之划江为国。不料康熙义无反顾,断然拒绝,凛然道:“吴三桂乃明时微弁,复死流贼,摇尾乞怜,世祖章皇帝优擢封王,其子尚公主,朕又亲加亲王,所受恩典不但越绝朝臣,盖自古罕有。吴三桂负此殊恩,构衅残民,天人共愤。朕乃天下人民之主,岂容裂土罢兵?但其果悔罪来归,亦当待以不死!”

康熙后来提起此段往事,还不无自豪地说:“三藩叛逆吴三桂,轻朕谓乳臭未脱,及闻驿报神速,机谋远虑,乃仰天叹曰:‘休矣,未可与争也!’”

龙的自豪。然而,自豪的背后,是“没有料到”。

康熙没有料到,至尊至圣的真龙天子、以龙文化代表立言行事的自己,在反叛的军民、心虚的臣子眼里,竟然仍是满族——凤文化的化身。

这不能完全怪军民的误解,因为百战百胜、英勇剽悍的八旗军,骄傲而蓬勃向上的满民族,曾经在汉族身上施予了黑暗的手段。

顺治初年,清朝以“东来诸王、勋臣、兵丁人等无处安置”为由,三次下令圈占土地。

一时间,直隶九府七十七州县广袤两千余里,直至山东德州、济南、临清州,山西太原、平阳、潞安、蒲州,江北徐州等处,烟尘四起,满人两骑前后,牵部颁绳索,跑马占圈。“圈一定,则庐舍、场圃悉归屯有”。

被圈之民“妇子流离,哭声满路”。有父母夫妻同日缢死者;有先投儿女于河而后自投者;有得钱数百,卖其子女者;有刮树皮掘草根而食者。至于“僵仆路旁,为鸟鸢豺狼食者又不知几何矣”。

被圈之地,八旗兵丁“因奉命出行必需随带之人,致失耕种”,“多至为荒,历年并未收成”,或斥为牧场。往日千里良田的华北大平原,沙压碱卤,荒草萋萋,偶见瘦牛劣马倦懒地咀嚼草皮,漠然注视迷茫的远方。

贵族圈占的土地分为皇庄(官庄)、王庄、官员庄田。他们在庄田旗地上强制实行落后的封建农奴制。原来男耕女织、身份自由的小农变成了奴隶。接踵而来的是严重的逃人、逃人法问题。逃人遭鞭黥,交归原主。窝主被正法,家产入官。雇逃人做工、留逃人住店过十日等均为窝主。“年来秋决重犯,半属窝逃”,“或一人而株连数家……或一事而骚动通邑”,“丧身亡家的不知几千万人,地方各官革职降级的不计其数。更有奸徒假冒逃人,诈害百姓”,“或借名告假还家,结连奸恶,将殷实之家指为窝主;或原非逃人,冒充旗下在外吓诈,党指称,转骗不已;或有告到督捕,买主冒认,指诈名作真者;或有声言赴告,在地方官处禀拿,吓骗良民者”。

顺治二年八月,清朝颁剃发易服令:“布告之后,京城内外,限旬日;直隶各省地方,自部文所到之日,亦限旬日,尽使剃发。遵依者为我国之民,迟疑者同逆命之寇,必置重罪……不随本朝之制度者,杀毋赦!”

一时间,清兵四出,游行于市。“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有蓄发者立执而剃之,不服则斩,悬其头于剃头挑子所缚高竿上示众。

无数汉民或逃隐山林,或愤而自杀,或建发冢痛哭致祭。更有无数汉民兴师聚众,舍身拼命,前赴后继,抗拒清军。江阴因之被屠城,昆山因之被屠城,嘉定因之被三次屠城。其中江阴仅由一典史阎应元率民浴血奋战,整整固守了八十日,外无援军,内无粮草,又遇大雨城崩,清军大入。阎应元援笔题城门曰:

八十日带发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

十万人同心杀贼,留大明三百里江山。

题毕掷笔,率千人上马格斗,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守城人民或战死,或自尽,无一降者。

英雄的满族,剽悍的八旗军,在龙的故乡是怎样的形象呢?

强盗!屠夫!北虏!夷狄!

剃发令开首如是说:“今中外一家,君犹父,民犹子,天下一体,岂可违异?若不划一,终属异心。”

痛陈逃人法弊端的汉官如是说:“今则天下一家矣,其去旗而不为丁,则入于编户而为民,民与丁俱国家有也。”“皇上为天之子,而独东人为皇上之人?!”

错位,认识与实际的错位,正义与邪恶的错位,龙与凤的错位。

康熙陷入深深的困惑。

然而日出的优势在于,即便往往有迷雾缭绕,也势必能够破云而出。困惑使康熙清醒而成熟,在平定三藩的进程之中,他便开始迅速调整统治政策。

康熙十六年(1677年),康熙特旨内阁会同翰林院,选送汉员张英、高士奇等入值内廷南书房。从此,南书房的地位日益显赫,成为后世中枢机构军机处的前身。南书房当值官员多为汉员,名义上陪皇帝琴棋书画、观花钓鱼,实际上备皇帝咨询军政,拟撰谕旨。

康熙三十三年以后,南书房更成了汉官进身高位、参与军机要务的阶梯。翰林院、詹事府、国子监官员轮流入值,康熙“不时谘询”,“以备擢用”。而汉员一旦入值南书房,不管原来地位尊卑,一律授予翰林职衔,一律得到康熙的重用与眷宠,无异于感情融洽的同堂师友。

如高士奇,原穷困潦倒,徒步来京,乡试落第,“秃笔破砚坐报国寺廊下,卖字糊口”。后因其写得一手好字,被大学士明珠发现,荐其于内廷,入南书房供奉。他权势显奕一时,不久官至礼部侍郎。而张英入值不满三年,即升为翰林院学士兼礼部侍郎,后又晋礼部尚书兼翰林院掌院学士,管詹事府事。从此张氏“以科第世其家,四世皆为讲官”,子孙五人入值南书房,其子张廷玉历康熙、雍正、乾隆三朝,官至保和殿大学士兼军机大臣、吏部尚书等。他们完全是康熙亲手扶植起来的汉族新权贵。

康熙十七年,正值三藩平叛、戎马倥偬之际,康熙却下诏开“博学鸿儒科”(又称“博学宏词科”),谕曰:

自古一代之兴,必有博学鸿儒振起文运,阐发经史,润色词章,以被顾问著作之选。朕万几余暇,游心文翰,思得博学之士,用资典学。我朝定鼎以来,崇儒重道,培养人才。……凡有文词卓越人才,不论已仕未仕,令在京三品以上及科道官员,在外督抚布按各举所知,朕将亲试录用……以副朕求贤右文之至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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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康熙》 错位与正位(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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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地被荐名流、应试人员陆续到京后,康熙以冬季日短、难于展才为由,将考期延至翌年“天气渐已融合”的三月,命户部自十一月起,供给应试人员每人每月俸银三两,米三斗,研练词赋,直至考完为止。

康熙十八年三月初一日,康熙于体仁阁亲试博学鸿儒。清晨,内外诸臣荐举的一百四十三名应试者鱼贯而入。试题一赋一诗,试前传旨赐宴,由大学士、掌院学士满汉各二员陪宴,并特向应试者说明:“汝等俱系荐举贤才,学问渊通,原不必考试,然考试愈显才学。向凡会试、殿试、馆试,状元、庶吉士俱不赐宴,此乃皇上十分隆重之意,汝等须知皇上德意。”

宴毕又赐茶,然后才就试。试后康熙亲自阅卷。彭孙遹故意写得词句不通;严绳孙借口目疾,仅赋诗一首;潘耒、李来泰、施润章之诗不合韵律;毛奇龄用语犯忌,康熙一律曲意迁就通融,一一加以录用。彭孙遹取中一等,明朝尚书严一鹏之孙严绳孙以“史局不可无此人”取中二等,等等。与试未中者或来京未试者中,也有因文行素著,被特赐内阁中书衔,以示恩宠。如傅山(傅青主)、杜越等“俱着授内阁中书”。

与此同时,康熙又网罗大批名流学者,包括拒不应考入仕者(如著名学者万斯同等)参与纂修《明史》、《古今图书集成》(原名《古今图书汇编》)等大型图书。

一时间,汉族士子纷纷出仕入馆。有人作诗讥讽道:

圣朝特旨试贤良,结队夷齐下首阳。

家里安排新顶帽,腹中打点旧文章。

当年深悔为周粟,近日翻思吃满粮,

非是一朝偏改节,西山薇蕨已精光。

不管怎样,遗民自此不世袭。

康熙二十三年十一月初二日,康熙第一次南巡归来过金陵(今南京),亲谒明太祖朱元璋孝陵,父老从观者数万人。巳时,康熙率内大臣、侍、部院官员皆于门外下马,自甬道边行入,在孝陵殿前行三跪九叩首礼,然后于宝城前三奠酒,崇敬恭谨之情溢于言表,父老“皆感泣”。总督王新命刻石以记,称之为“古今未有之盛举”。

康熙则作了一篇长长的《过金陵论》,极动感情。

金陵,《禹贡》扬州之域。秦立郡县为秣陵,两汉因之。孙权时称建业,东晋及宋齐梁陈地号佳丽。隋唐之间,六朝旧迹渐至湮没。南唐李氏始更筑城,名金陵府。明有天下建都于此。窃明太祖之意,以为宅中图大,控制四方,千百世无有替也。岁在甲子,冬十一月,朕省方南来,驻跸江宁。将登钟山,酹酒于明太祖之陵。道出故宫,荆榛满目,昔者凤阙之巍峨,今则颓垣断壁矣。昔者玉河之湾环,今则荒沟废岸矣。路旁老民,跽而进曰:若为建极殿,若为乾清宫,阶陛级,犹得想见其华构焉。夫明太祖以布衣起淮泗之间,经营大业,顺天应人,奄有区夏。顷过其城市,闾阎巷陌,未改旧观,而宫阙无一存者。睹此兴怀,能不有吴宫花草、晋代衣冠之叹耶……有明艰难创造之基业,未三百年而为丘墟。良可悲夫!孟子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有国家者,知天心之可畏,地利之不足恃,兢兢业业,取前代废兴之迹,日加儆惕焉,则庶几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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