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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慈母寻女

作者:朱墨 当前章节:121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5:35

唐继良感觉有些焦头烂额,因为他得知,梁欢的母亲来庆州找梁欢了,这可如何是好,知道梁欢在他这里工作的人起码有七人,李沁、肖媚、卷发,温江、张兴晨、毛福平、陈上,要是梁欢的娘被他们之中的任何人碰上了,说起了,说梁欢在他这儿工作过,梁欢的娘撒泼耍赖问他要女儿,那怎么办?梁欢的娘寻不到女儿,是很可能这样做的。

最先知道梁欢的娘来庆州寻女的是狼皮。狼皮为了让他的三个场子保持不断有新鲜白嫩、年轻貌美的女孩,隔三差五地要去设在车站广场的招工处去看看,那天狼皮正看着地摊上买来的杂志,看着封面上大波的洋女,就好像听到有人在说:这位大叔,劳驾问下,你看到过我女儿吗?我女儿叫梁欢,在房产公司工作。狼皮警觉地抬起头,发现一个头发零乱两脸瘦黑的五十来岁的乡下模样的女人,正在问一个小年轻,小年轻什么也不说,调头就走。

狼皮明白,可能是梁欢很久没往家里打电话,家里人着急,就寻来了。

梁欢娘又走向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问道:“这位大叔,劳驾,你知道我女儿梁欢吗?她在房产公司工作。”男人说:“那你打个的到房产公司去问一下不就找到了吗?”梁欢娘说:“前两天有人告诉我,我去了,那里说没有。”男人说:“你知道是市房产公司还是哪个区的房产公司吗?”梁欢娘说:“我又不认识字,哪里晓得?”男人还很耐心,说:“有电话吗?”梁欢娘说:“有,打不通。”男人很善良,很富有爱心,说:“你把号码给我,我帮你打打。”梁欢娘就从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小学生作业本纸,说:“这上面有号码。”男人按号码一拨,说:“停机了。”梁欢娘说:“我也听了,一个女人告诉我,说停机了。是不是这个女人拿了我女儿的手机?”男人哭笑不得,边离开边说:“不是不是,你回去吧,你女儿自己会回家,你不用找,也找不到,除非老天开恩。”

狼皮看到梁欢的娘向他这边走来,想躲开,可是,刚起身,梁欢的娘就走到狼皮跟前,伸手拉了一下狼皮,算是招呼,然后又问了狼皮已经听过几遍的话。狼皮近距离地看到梁欢娘,冷不丁打了个冷战。狼皮说:“我没看见,大娘,庆州这么大,你女儿又是一个外地人,谁能认识你女儿?你快回家吧,过年的时候,你女儿自然就会回去。”梁欢娘哭着似的难过她说:“不会哟,这个死妹子,去年过年都没回去,就是会隔一个月打个电话,今年都五六个月了,没接到她一个电话,她的电话又被一个女人拿去了。”

狼皮不想再和梁欢娘面对,打发她说:“那你到别的地方找找,我不认识。”

梁欢的娘又对狼皮说:“这位叔叔行行好,我两日没吃饭了,身上的钱用完了。”狼皮听后,从身上搜出十块钱,递过去说:“去买点儿东西吃吧。”梁欢娘就双手作揖道谢。

狼皮很快就后悔他给了梁欢娘十块钱,有这十块钱,按照她实在饿了才买一个包子的吃法,天黑了就随街而睡地活着,那么梁欢的娘凭这十块钱,至少还可以在庆州寻上十天半个月,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自己身无分文的时候,谁给过自己一个子儿?狼皮气得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巴子看到,傻傻地看着狼皮。

狼皮抬眼一看,梁欢的娘真的一边吃包子一边见人就拉着问:看到我女儿梁欢吗?她在…狼皮想,车站人多,够梁欢娘问的。可是,千万别碰上认识梁欢的人。

狼皮马上离开车站,来到唐继良面前,把事情告诉了唐继良。

唐继良说:“眼下,你看住李沁、肖媚,别让她们出去,特别是白天。”狼皮说:“干脆,把这个乡下婆也做掉,省得烦心。”唐继良说:“废话,这样一个可怜的乡下妇女,你忍心?你下得了手?”狼皮说:“可是,我天天看到她,看多了,我会做噩梦。”唐继良说:“等看看再说。”

第二天,狼皮没去车站,第三天下午,狼皮又去了车站,又看到梁欢的娘。梁欢的娘还是见到人就问那句:你看到我女儿梁欢了吗…声音沙哑,眼里灰暗,神情呆滞,衣服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人们见她上前一步,都像避瘟神一样躲开。狼皮坐不下去,又回到了紫金州。

狼皮回到紫金州,刚气呼呼地坐下后,眼见刀疤来了,狼皮本来心里就烦躁,看见曾经敲诈了他和唐继良五千块钱的刀疤,心头的火气就上来了。刀疤也一眼看见狼皮,就讥笑说:“呵呵,老朋友嘛,那好办,熟人熟事嘛。”说着,就叼着烟,一屁股坐在了狼皮的面前,显示出对狼皮的轻蔑和藐视。狼皮的紧攥拳头的手在颤抖着,就像紧踏着刹车油门却加大到了极限的摩托车,随时都要冲出去那样颤抖着,但狼皮记着唐继良的话,忍着,低头发了一个信息给唐继良。

刀疤编造谎言挑衅着说:“你们这里抢了我的小姐,现在,要归还,否则,一个赔偿我们五千元,现款。”狼皮知道刀疤是来找茬敲诈的,这个时候,他有点怪唐继良那晚手太软了,如果那晚教训了刀疤一伙,今天他一见狼皮就会吓得腿软,还会巴结地递烟点烟,黑社会的小混混都这样,欺善怕恶,特不要脸。但也有为了明天能活好,就是拼上一条命,换一块地盘。他们的想法是,死了算了,没死就可以出名称王,狼皮更知道,在庆州类似于这样的小混混,三个一群,五个一撮的,多的是。唐继良总是说,对他们,别惹为上。

狼皮说:“你搞清楚,我这里最守道上的规矩,自己的小姐自己找,从不挖别人的墙脚。”刀疤一听,嬉皮笑脸地说:“嘿嘿,你倒像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标兵呢!劳模呢!”说着,还侮辱地拍了拍狼皮的脑袋说:“好公民能开鸡店吗?呃?”

狼皮的手下巴子领着人出来了,巴子说:“大哥,你走开,我们来。”刀疤以为自己个头儿高大,有些肌肉,并不把巴子放在眼里,起身走向巴子,边走边说:“你他娘的算个屌,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话?”说完,走到巴子跟前,伸手就要给巴子一个耳光。刀疤哪知道巴子也是个杀人眼都不眨的种,刀疤的耳光还没扇到巴子,巴子一闪身一把操起早就放在桌边随时准备对付来犯之混混的棒球棒,用力朝刀疤的头上劈去,刀疤也不愧是刀棍之下磨炼出来的经验丰富的打手,迅速躲过,可是,球棒仍然碰到了刀疤的手臂,疼得刀疤“哎哟”一声大叫。

巴子又顺势抡起球棒,横向扫过,刀疤只能用手挡,只听咔嚓一声,巴子估计刀疤的手臂骨折了。

见巴子打了起来,狼皮一个翻身,冲向刀疤的手下。刀疤的手下一个个抽出短刀。虎头的眼睛瞪得像牛眼,也虎虎生威似的叫着:“来呀,不怕死的上老子这儿来!”五多没事一样站在那里,一个混混持刀扑来,五多从身后抽出短棍,一棍将他劈倒在地。

没几招下去,就把一个装修得好端端的地方,打得乱七八糟。

但是,刀疤一伙的短刀,相对于狼皮的短棍而言,占不到便宜。

刀疤知趣,看到狼皮一伙打起来不要命的样子,就知道今天碰上横的了,大声喊着:“撤!”可是,就在刀疤一伙要撤时,付小斌带着警察来了。

付小斌简单地问了一下情况后,就要把刀疤一伙带走。刀疤说:“怎么不带他们?他们打伤了我们,至少是轻伤乙伤,要负刑事责任要坐牢。”付小斌冷眼看着刀疤说:“还懂点儿法律,不是法盲,懂点法律你就有种?打上门来,你还有理?打死你活该。”

刀疤听到付小斌的话,有些莫名其妙,他也知道,有些警察说话狠,可是,没听过这样说话的呀,这不是明显偏向一方吗?混混虽然无知,但懂得一个道理,不管多有能耐的混混,都是不能跟警察对着干的,否则,警察盯上你,就是死路一条。刀疤马上脸上堆起笑,讨好地说:“所长,警官,我们私了,你看,我也没被打伤,我是说瞎话,哎哟!”刀疤可能是只管欠着身子讨好付小斌,身体的动作大了一点,扭到了受伤的手,发出痛苦的一声,刀疤接着说:“我们私了,骚扰了他们我赔礼,打坏了东西我赔钱,我也知道规矩,还要向你们交五百元的违犯社会治安罚款。”说着,就让手下向警察如数交钱。

付小斌说:“不用派出所处理了?”刀疤说:“不麻烦不麻烦,你们都日理万机,不给你们添麻烦。”付小斌说:“还要问问他们同意不同意。他们是受害者。”付小斌指着狼皮说。

刀疤马上对狼皮说:“大哥,你就饶了我们吧,我等下给你赔礼,让警察先生走。”

狼皮看了一眼刀疤,刀疤献媚地点头笑了笑示好。狼皮走到付小斌面前,说:“付所,谢谢你们,你们辛苦了,等下请警察们一起去吃个便饭,以表示人民群众对警察的感谢。”

付小斌生气地说:“我说过吃你们的饭吗?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我们为人民服务从来就不计报酬的。走了!”

刀疤再傻也能明白狼皮和付小斌是什么关系,这才知道狼皮是大有来头的,直怨自己今天倒霉,走错了地方。他马上点头哈腰地走到狼皮面前,说:“大哥说怎么办,我依了就是,只是,不要太为难小弟。”

狼皮说:“你记得你敲了我五千块钱吗?”刀疤说:“记得记得,马上还马上还。”狼皮说:“要不是我大哥太仁慈拦着,恐怕你今天就说不出话了。”刀疤问:“你还不是大哥?敢问大哥什么名号?”狼皮说:“继哥,听说了吧?”

刀疤听到说继哥,吓得全身发抖。刀疤的手下也一个个吓得胆战心惊的。庆州在道上混的,谁不知道继哥?都传说继哥身家几千万有至一亿,在继哥手下吃粮的数以千计,是庆州的老大,许多混混还以见过继哥而自豪,没想到,自己瞎摸瞎撞,撞到了继哥的枪口上。而且,还敲诈了继哥的钱,可是,继哥怎么会那么仁慈呢?

刀疤一边扇自己耳光,一边结结巴巴地说:“请…大哥饶了我们。”

狼皮知道刀疤一伙害怕了,但狼皮也知道狗急了也要跳墙的道理,更何况人,逼一下刀疤,让他知道他的厉害,以后再也不敢对他怎么样就行了。于是,狼皮说:“好了好了。我们继哥总是教育我们要仁慈,得饶人处且饶人,既然你们认识错误深刻,悔过积极,那五千元不要你们赔了,就当走访慰问你们的吧,今天这事也不追究你们了,但是,你们就得在这给我和我的兄弟磕三个响头!”

刀疤说,“好好,”说着,就转头对手下说:“来来来,我喊一二三,你们跟着我磕,一二三…”

磕完头,赔完礼,刀疤还没有走的意思,狼皮不知道刀疤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刀疤赔着笑说:“大哥,我们兄弟想跟着你干。”

狼皮没想到会是这样,虽然狼皮他也有权自己招手下,选手下,可是,这样的手下,他能招吗?狼皮也不想在刀疤的下手面前驳刀疤的面子,就说:“你先养伤,我考虑一下,这段时间…”刀疤抢着说:“当然要考验,杀人放火,哪样小弟我都敢做。”狼皮听完也有些怕了,这样完全没脑子比他狼皮还没脑子,以为打打杀杀就是黑社会就是混的人,能收吗?敢收吗?狼皮就说:“你先回去,住院,治好伤再说。”刀疤这才好好地说着离开了。

晚上,狼皮出面请了付小斌吃饭,席间,狼皮将付小斌叫出,塞给了付小斌一万。吃完饭后,狼皮给每个警察一条芙蓉王香烟后,让他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平安无事,狼皮去向唐继良报告经营情况。开着车遇上红灯,狼皮停下车,习惯性地看看街两边,没想到,他又看见了梁欢娘。梁欢娘也许在车站问不到结果,就沿街而问了。梁欢娘还是见人就问,虽然狼皮听不见她说什么,但肯定还是那句:“你看到我女儿梁欢吗?她在房产公司上班…”但是没人理睬她,她身上还是那件衣服,也许钻水泥管钻得太久了,那件碎花外套已经又黑又脏了,黑得能发光,也许是身上太臭,路人避之唯恐不及,哪能有人跟她说话。

梁欢娘走上前一步,见地上有半个馒头,本来是有气无力地走着的她,这回却动作很快地将半个馒头抓起,用同样脏兮兮的手象征性地抹了一下上面的灰土,就往嘴里塞,看样子,已经很久没吃东西,饿得很难受了。

狼皮不知怎么的,就想到自己的娘,自己没混成个人样的时候,也是几年没回家,娘就寻来了,可是,娘也寻不到他,也像梁欢娘一样,到处问,庆幸的是,他在街上偶遇到了娘。那年,他见到娘的时候,娘也是眼前这个样子,娘见到他,就抱着他哭,哭得伤心,说儿子平安没事就好,她生怕儿子在外有个三长两短,还说儿子是娘的心肝。当时,狼皮也哭了,还赌气地说:娘,你别再来找儿子了,儿子一定要混出个模样来,给娘看看,给村里人看看。可是,自己现在算混出样子来了吗?自己的眼泪怎么流出来了?直到后面的汽车拼命地按着喇叭,催着自己时,狼皮才发现,红灯早已是绿灯了。狼皮顾不得闯红灯,将方向一打,向左边开去。

来到梁欢娘身边,狼皮停下车,跳下来,一把拉住梁欢娘说:“你回去吧。”梁欢娘已经不认识狼皮了,说:“我要找我女儿。”狼皮掏出身上所有的钱,一股脑地塞到梁欢娘的手里,几乎是哭着说:“你回去吧,天马上就要冷了,你会冻死的。”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打开车门,加大油门,在街上狂飙起来。

唐继良见狼皮脸色很难看,就问狼皮怎么了。狼皮淡淡地说没什么。接着,就说了经营情况,说紫金州的经营稳定,一个月纯收入近一百万了,其他两会所也差不多,还说,我们就是按三分之一的股份,一个月也有一百来万。

狼皮说着就说,他想回乡下去,看看娘。唐继良说,应该的,我们都是娘生的,不能忘了娘,又说,你有好几年没回去了吧?狼皮听到后,眼泪又出来了。这是唐继良第一次看到狼皮流眼泪,唐继良知道不好向狼皮问什么。其实,自己的孩子都四岁多了,除了燕子偶尔带着儿子来庆州看自己,自己还从没回乡下家里看过一次孩子。自己这个父亲太不够格了。唐继良除了给兄弟几个每个月一万元工资后,基本上没给兄弟们分红,一心记着要把关系搞牢固,现在,狼皮说要回去,倒提醒了唐继良,要给兄弟分点儿红,这几年下来,除了给温江、张兴晨分红大约有五千万,公司里也应该也有三千万吧,先每人分两百万吧。

可是,狼皮突然间说,他又看到梁欢的娘了,说梁欢的娘现在像一个流落街头的叫花子了。唐继良突然心里一沉,感觉心好痛,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这时,唐继良的手机响了。唐继良低头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接通后,对方说:你的手下犯事了,捅了一个人,可能会出人命,正在逃。你赶紧料理一下,别跟你扯上关系。唐继良一下木了,呆坐着。狼皮问:“大哥,什么事?”

唐继良这才回过神来,慌忙拿出手机,打起电话来,先打的是坤子,坤子说他没什么事,又打虎头,虎头说他好好的,在紫金州。唐继良更是懵了,难道是文豪?这个看上去有点儿文化的人,他或者他的手下,捅了人?唐继良不敢相信。难道他也暗中被警察或者别的什么保护着,才敢如此胆大妄为?

唐继良没再打电话了,他在等文豪的来电,看看文豪会怎么说。

唐继良等了很久,没见文豪来电,他似乎有了一种什么不祥的预感。

唐继良想,是不是该收手了?历史上,所有的混混,都像那句唐诗所说的那样: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领风骚没几年。他已经领了有四五年了吧,差不多了。在领风骚的这几年,虽然在道上他名声显赫,但他活得并不是很快乐。还有,民间把他的名字传得沸沸扬扬,官方呢?他上了官方的黑名单吗?要是上了,他收手也没用了,一旦事情败露,政府照样找他算账。他知道黑帮的下场,都是悲惨的,首要分子人头落地,家产全部没收,重要分子死缓或者是无期,除没收赃款外,罚款也是惊人,次要分子都是一到八年不等,有血案的,当然逃脱不了一死,否则,算什么铲除黑帮呢?

唐继良想了很多,直到狼皮呼噜声响起,才把他拉回现实中。

文豪来了。唐继良看着文豪若无其事的样子,端起水杯就要倒开水。

唐继良不敢想象,文豪怎么这么有城府。唐继良问:“今天有什么情况吗?”文豪说没有,我能有什么情况?

唐继良冷冷地说:“你说实话,狼皮也在这。”

文豪说:“都处理好了,没事了。”

唐继良不敢相信文豪的话,命案都能处理好?你也太神了,那还要警察做什么?

文豪说:“也许大哥已经知道了,我就说了吧。我其实是不想让大哥为我操心。我能自己处理好自己的事。”

原来,文豪除了研究怎么投资房地产,没什么实际的事可干,就老是上街走走,听到一些小混混说开赌场赚钱,就想搞赌场,现在的赌,特别是大赌,其实很简单,不需要高科技的硬件设施,就是扑克比点子,牌九,或者是牛牛。中国人特别好赌,只要确保警察不抓,赌棍们就会像苍蝇闻臭一样,不请自来,开赌场收“吃口”,日进斗金不是神话。

文豪知道自己认识张兴晨,只要张兴晨能罩着他,他的赌场就是有人举报也没人会真查,也就出不了事。文豪的赌场设在城郊一个破旧的三层民房里,挂了一块手写的木牌:路人棋牌室,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每小时一块,茶水管够。离这里最近的建筑物也有三百米远。文豪在这里开是有讲究的,那就是,这里没有遮挡,好放风,什么人来了,一看就知道了,而且,这里很不起眼,反正赌鬼们不在乎赌场开在哪里,好赌的人,连在厕所都能赌。

开张不到一个礼拜,就赌客盈门,文豪把散落在街头靠扒窃和敲诈小学生买泡泡糖的钱的小混混梭牙等四人收归自己的门下,负责看场子,文豪开始小看了梭牙,有一天,梭牙拿出一把来复枪给文豪看,并说:“不会打。”文豪没回答梭牙怎么打,倒是问梭牙枪怎么来的,梭牙说:“我在汽车站偷了一个袋子,打开一看,里面就是这把枪,还有子弹。三十几粒。”

文豪就将枪收取,然后,自己开车到一个无人的山里,打了两枪。回来后,梭牙向文豪要枪。文豪说:“这个家伙不能乱拿出来。”梭牙说:“我不会拿出来。但枪是我的,大哥不会收缴我的吧?”文豪也知道,藏枪是犯罪,自己不能犯,就对梭牙说:“哪天把它扔到大河里去。”梭牙说:“好好。”

文豪也就没管了,但梭牙并没有把枪扔掉,他听说,这枪一把能卖一万块钱,他想找个机会卖掉。

文豪生意太好了,也就高兴,除了给张兴晨送钱,叮嘱在外放风的梭牙要专心。文豪很聪明,其他警察他从没去认,省了许多麻烦。文豪知道,只要放风的人不出问题,就永远不会有问题,因为警察即使接到举报要来这里查,各派出所也是要向张兴晨报告的,张兴晨批准后,会立即通知他,他就可以在警察到来前,轻松地让赌鬼们玩一块钱一把的纸牌。因此,即使老有人举报,警察们再来也是扑空,次数多了,警察就不会来了,警察也不想白费神。

文豪怕的是哪个不听招呼或者自以为自己是高级社员的警察,不向上面报告直接来查,所以,文豪就叮嘱放风的人,一有生人,或者看上去像警察的人,就发信号。事实上,猫认老鼠的本领很强,但是,老鼠被猫抓得多了,认猫的本领也强,尽管警察有时便装,但是,警察的本质没变,那双鹰一样的眼神不会变,别人不容易察觉,但老鼠们对此的反应极强,否则,世界上哪有老鼠,还不全被猫啃光了?

文豪的问题是出在内部,出在输红了眼的赌鬼身上。一个姓宋的赌鬼屡赌屡输,屡输屡赌,把自己最后财产一辆帕萨特赌光了,还赌。姓方的见他没钱了,就不赌了,哪知宋赌鬼不肯,拉着对方不放,非赌不可。就这样,双方打了起来,宋赌鬼就一个人,打不赢,对方有两个人,赌博输了钱,打架又吃了亏的宋赌鬼知道梭牙身上有刀,因为老在这里赌,连梭牙将刀放在什么位置都一清二楚。宋赌鬼一气之下,抽出上来劝架的梭牙的刀,一刀捅了过去,结果,把姓方的捅倒在地。刚才还在一边起哄,大喊打呀打呀的赌鬼们,见闹出人命了,呼地一下全跑了出去。连和姓方的是一边的朋友,也都吓跑了。他们知道,留在此地,被警察找去,那是自找麻烦,一溜百了。

这个时候,文豪来了,在双方打架时,梭牙把情况报告给了文豪,文豪立即驱车而来。文豪得知情况后,马上对梭牙说:“你们还不快滚。想坐牢呀?”梭牙等人就滚了。文豪来到吓得惊魂未定的宋赌鬼面前,说:“快上楼去躲躲。”姓宋的就马上上楼,文豪跟了上去,等姓宋的来到三楼楼口,文豪又叫姓宋的到这里来,然后,文豪抬起一脚,将姓宋的踢下了楼,下面全是乱石,结果,姓宋的后脑勺里的血涌了出来,他身子扭了几下,就不动了,基本上死了。就是没死,死也是几分钟之后的事。

文豪下楼,把下面的门锁上,然后,用布包了一块石头,将锁砸烂,然后,坐上车走了。在半路上,文豪将石头扔进了水塘。

第二天上午十时许,文豪来到路人棋牌室,打了报警电话。三梁派出所所长钱思民盘问了文豪。文豪说:“昨天收工回家早,没几个人来打牌。今天嘛,你知道,上午十点以前没人来玩,所以…”钱思民问:“你登记了吗?”文豪说:“登记什么?”钱思民说:“工商税务等。”文豪说:“没有,我这个纯粹是混碗稀饭吃。过路的人没事就玩一把,就收一块钱,还要供茶水…”

钱思民又问随同前来的法医:“原因确定了吗?”法医说,一个被刀捅后流血过多而死,一个从楼上摔下来脑颅开裂失血而死。钱思民说:“将两具死尸抬走。”完了,又对文豪说,你这段时间不要离开庆州,有事随叫随到。

文豪就到唐继良这里来了。

唐继良听明白了,其实,命案是昨天发生的。唐继良听完,一直看着文豪,他想不到,平时不声不气的文豪,能干出如此惊天地泣鬼神还能骗过警察的壮举。遇到人命案,他竟然能如此泰然自若还泰然处之,真是让唐继良意想不到。

看到文豪那股为自己的聪明得意的劲,唐继良想,他就不怕哪个人喝多了胡言乱语说出来吗?难道真的让警察相信了,是两伙混混追杀,一个砸开门躲进来,结果被发现,被追杀,而自己又害怕被对方追杀慌不择路导致坠楼而死吗?让警察相信是黑帮的仇杀?等待打黑的那一天从黑帮的口供中,才能知道这起命案的真相吗?

那么,公安下一个打击的黑帮会是谁?是他唐继良吗?

还有梭牙的那把来复枪,哪天让警察发现了,你文豪还能逃得脱干系吗?梭牙不会把你供出来吗?你文豪凭什么扬扬得意?

文豪说,梭牙的枪,早被他偷偷拿走了,转移了。

唐继良说:“文豪,本来,你的事你自己会料理,但是,我劝你,以后别再开什么赌场了,到此为止。”文豪说:“我不开了,我只是想体验一下。”

唐继良知道,文豪常以自己是书生自居,因为他起了一个书生的名字,所以,文豪当然记得自古流传下来的一句话,百无一用是书生,文豪就是想证明一下,书生是有用的。也许,文豪把姓宋的引上楼,再踹上一脚,送姓宋的上西天,也是想证明一下书生是最有用的,他的反侦察可以骗过警察,他比正规学校的警察还厉害。

唐继良突然想到一句话:自作聪明。文豪难道不知道,你也只不过读了个高中吗?连专科分数线也上不了。

唐继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此时变得如此尖酸刻薄,也许是心头黑云压阵,也许是狼皮的灰暗让他迷茫,让他恐惧。也许,这种感觉他心头早就有,只是太忙,它没机会没时间浮现出来,他突然想,不干了,可不干了,他又能做什么?

唐继良犹豫了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直到狼皮叫了一声大哥,唐继良才忽然间清醒过来。

唐继良说:“叫坤子虎头过来,咱们开个会。”

文豪就打坤子的电话,狼皮就打虎头的电话。唐继良想起坤子,才明白,他也很久没有坤子的消息了,坤子这段时间做什么了?自己是不是太相信这些兄弟了,才在无意中放手,没去管他们。文豪开了一个赌场,弄了两条人命,还若无其事。坤子呢?唐继良想问,但是,他直感觉喉咙干涩,也许,唐继良是怕问,怕坤子也弄出人命来了。唐继良想,反正,弄出来了也已经弄出来了,如果也弄死了人,他再多问一遍,也活不过来。

唐继良好像感觉末日就要到来了,他们的天空真的在塌了吗?

也许做贼的人一旦清醒,就会明白,自己被抓是唯一的结局。所以,唐继良才这样的无助、无奈。

坤子来了,虎头也来了。人到齐了。唐继良突然胡思乱想:如果这个时候警察来了,不就将他们一网打尽了吗?他们五兄弟一个也逃不了。

唐继良甚至扭头看了看门外,结果,一切太平。

唐继良说,兄弟们跟着我打拼了这么多年,一直无怨无悔地跟着我吃苦受罪,目的是要吃饱穿暖,闯出一番事业,这个时代,是知识的时代,但是,我们没有知识,是信息的时代,但是,我们没有关系,是资本的时代,但是,我们没有资本。我们只能拼命。我们只能靠着打政府政策的擦边球和钻法律的空子发展自己。然而,这样是很危险的。所以,我决定,从今天起,我们做完全符合法律和政策规定的生意,不许开赌场,连外商会所也要关闭。大家看看,有什么意见。

唐继良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把信息与关系扯在一起,而在资本的时代,他又有什么资本呢?其实,他自己都是模糊的,只是突然想到,该这么说。

狼皮说:“大哥,我是没文化,但是我知道,凡是大哥说的都是对的,我不知道我们的生意做得有多大,但是,大哥说关闭外商会所,我们今后哪有收入?房地产我们好像都是象征性地入了一点儿股,就是赚了钱,又能分到多少?一年有二十万吗?就是连请那些人吃饭都不够。我们以后还怎么维持?”

坤子看了看唐继良,又看了看大家,没说话。

虎头还像什么事也没有一样,睁着个虎眼,不发威的时候,他的虎眼看上去很迟钝,有些迷茫。

文豪没说话,看着唐继良,好像唐继良怎么说,他就会怎么做似的。

坤子的手机响了,坤子想接,唐继良皱了一下眉头,坤子小声说等下就挂了机。

唐继良说:“这样,我们以后就做房地产,等圈到地后,马上把所有会所关闭。”

狼皮听到,小声嘀咕道,这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其实,唐继良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也没底,但是,他感觉该这么做。只能这么做。

唐继良说:“这样,我已经让虎头每人打二百万到你们各自的账上,你们拿到钱以后,怎么用,该做什么,你们自己筹划好。但是,有一点,我要提出来,你们得将其中一部分钱,孝敬给你们的父母亲,父母亲把我们养大不容易,父母恩,我们不能忘。从今天起,我立个规矩,每个人每年必须请假回到父母身边,至少陪父母三天,跟父母做做事,说说话。请假的时候,要把自己的工作交代好。如果我发现谁没做到的,或者虽然回父母家了,其实是在外面玩的,没陪父母,要受罚!连自己亲生父母都不孝敬的人,还能孝敬谁?”

坤子低着头,唐继良知道,坤子此时可能很难过,他是没爹没妈的孩子。坤子自小父母双亡,是他们中唯一一个没念过书的人,流落庆州街头碰上他们后,就跟了他们。一直很听话地做着他们的小弟弟。

会后,唐继良让坤子留下,然后说,晚上我们哥俩吃个饭,然后去K歌,我们永远是你的好兄弟,你的亲人。坤子就哭了,说,我先回去,等下再来。

坤子走后,唐继良跟银行打了一个电话,说他明天要取二百万现金。

第二天,狼皮向唐继良请假,说要回去看看娘。唐继良把早已为兄弟们去看父母的礼物——一件大棉袄拿了出来,说,去吧,回家后,多陪娘说说话,现在天冷,也可以和娘焐焐被窝,暖暖娘的脚。狼皮一提起娘,眼睛就湿了,说谢谢大哥,我会的。

狼皮走后,唐继良去了一趟银行,他把二百万块钱取出后,拿着燕子的身份证,开了一个户头,将这二百万存了进去。唐继良身上有燕子的身份证,因为燕子有一次丢了身份证,让唐继良给补办的。唐继良为燕子补办后,燕子又找到了身份证,所以,补办的身份证就一直在唐继良的身上。

唐继良知道,这钱,不能通过转账的方式转到燕子的户头,如果哪天他出事的话,警察一查,这钱,即使在燕子的账上,还是会被认定为转移的赃款而被收缴,这钱,是燕子和他儿子的保命钱,得安全。

办好这一切,唐继良回到燕子身边,跟燕子和儿子亲热了两天后,唐继良对燕子说:咱们离婚吧。燕子惊讶,唐继良这是怎么了?是不是看上了别的什么女孩?还是别的什么女孩缠着他威胁他?燕子眼睁睁地看着唐继良。唐继良说,只能这样只能这样。燕子甚至说,你如果有情人,你就跟情人在一起,没关系,我不在乎,我们的儿子不能没有爹呀。你要是想和她生一个小孩,你就生,反正你又不是国家干部,你没工作让国家开除你,你不用怕。不就是罚点儿钱吗?我省省就是。

唐继良听到燕子的话,心如刀绞,泪如雨下,多好的女人多好的老婆,唐继良也不是要抛弃燕子和儿子,儿子是他的亲骨肉,他怎么能弃之不顾?燕子是和自己风风雨雨走过来的夫妻,是患难夫妻,他怎么能割舍得下?可是,他又不能对燕子说,他犯了罪,是死罪,现在没被发现,将来有一天被发现了,他就得人头落地,还会牵连到她和儿子,不能让警察来抄她的家,不能因为他唐继良犯的罪而让燕子倾家荡产,要是哪天她和儿子身无分文了,他们母子该怎么活命?可这些,他不能说,他不能让燕子担惊受怕,日日为她过着提心吊胆的生活,那样,他会不安,会认为自己在造孽。他只能让燕子误认为他是一个负心汉,一个陈世美。唐继良咬牙说:是,我是找了一个相好的,但是,她一定要我离婚,我没办法。

燕子哭得很伤心,唐继良一副铁石心肠的样子,他知道,既然注定要痛苦,那么长痛不如短痛。让燕子伤心一阵子,总比让她伤心一辈子好。

燕子只是哭,不像别的女人那样闹。哭过之后,燕子说,去办手续吧。

就这样,唐继良离婚了。唐继良将存折放在了燕子的梳妆盒里,密码还是他们俩用过多次的,没有变。唐继良想,他没告诉燕子密码,燕子以后看到存折,自然就会想到。

唐继良回到他在庆州的出租屋,倒在自己的床上,他感觉他太疲惫,好想睡它几天几夜,可是,他睡不着,刚闭上眼睛,就看见伤心欲绝的燕子,看到欢笑着喊爸爸的儿子,看到握着手枪的警察冲向他。

唐继良翻身而起,这才想起,自己怎么还住在出租屋里?自己赚了那么多的钱,还为温江、张兴晨等人赚了那么多的钱,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要奢侈一番?唐继良立马打电话,让坤子给他买了一套精装修的高层住宅,要买庆州最高的,他要鸟瞰庆州,他要登高远眺!他还要把庆州踩在脚下。唐继良想到把庆州踩在脚下,心里一惊,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庆州是他能踩在脚下的吗?自己有这个能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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