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我把那篇论文从电脑里调出来,想仔细思考一下是不是有自己没有察觉的缺陷,看了以后觉得论证还是很严谨的。真的有那么大的缺陷,去年答辩的时候那几位教授也会提出来啊。正想着赵平平推门进来,我心里一哆嗦,赶快把鼠标往下一拉,让论文的题目退出了屏幕。她把牛奶放在桌子上说:“又搞了一篇?”把手伸向鼠标想看看题目,我下意识地去抢鼠标,手肘碰翻了那只碗,牛奶倒在桌子上。我马上把书和稿子拿起来,用力地甩着,一边指着门口说:“抹布,快点,抹布!”她顺手拿张报纸来擦桌子,我说:“厨房,抹布!”她说:“厨房,抹布!”我只好跑到厨房去拿抹布。清理完了她说:“我再去冲点奶粉来啊。”我说:“好的,好的,我喝得下!”她说:“那我先看看你又搞了篇什么文章?让我满足一下好奇心吧!看着你论文一篇篇出来,我心里就很踏实的。”
这一次我不能再去抢鼠标,只好说:“还是上次那一篇呢。”她移动鼠标看了题目说:“是编辑要你修改吧?”我说:“突然想起有个地方是要修改一下。”她说:“那他们问你要电子稿时,你要记得跟他们讲一声改得更好了。”我说:“当然,当然啦。”
睡觉之前我在厕所刷牙,赵平平在卧室叫我说:“快来看,快来看!”我吓得一惊,满嘴牙膏跑了过去。赵平平倚在床上,把毯子褪下去,露出白白的肚皮说:“刚才他动了一下,动了一下!他的腿踢我了,踢我了!”我看着她的肚子,已经明显地隆起,也没什么动静。她说:“刚才,一只脚,从这边,到那边,”她的双手从右边比画到左边,“从西半球到了东半球呢。”我想用手去摸一下,她挡开说:“你们男人手重,会压着他的。”我指了指嘴巴,把牙膏泡沫吐出来给她看,往厕所那边一指。她说:“你去吧。”我刚想离开,她尖叫说:“又动了又动了!”这一次我看见微微突起的一小块,从她肚子的左边缓缓地滑到右边,真真切切的一道弧线。
我把牙膏泡沫吐到瓷砖地上说:“又回西半球去了。”她说:“看见了吧,这么调皮,肯定是个崽。”我说:“我以前也觉得生个崽好,不怕别人欺负是吧?现在想来想去,还是个女好些。要他做个男人,他太累了。”她望着我说:“我让你那么累了吗?”我说:“心累,男人心累。做个女人不容易,做个男人更不容易。我不想他那么累,还是女孩好。”她说:“女孩好,那是你们男人说的话,你自己真是个女人你就知道了。”我说:“唉,你真是个男人你也知道。”她说:“那你再累一次,去拿了拖把来,把地上的东西擦干净了。擦牙膏泡沫呢,好累呢,心也跟着累呢。”又指着肚子尖叫:“你看你看,他又动了又动了!”
自己的孩子已经开始在这个世界上运动,这让我有了紧迫感。我要进步,要成功,迎接他的到来。第二天我把论文改寄到《中国古代史评》去了。这比《历史评论》低了一个层次,可怎么说也算核心刊物。心里又期待着《中国思想史研究》那篇论文会有消息。赵平平问我:“你晚上怎么不工作了?”我说:“让我休息一下嘛,酝酿一下情绪。”心里想着,如果这两篇论文都发不出来,再写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想这样等着也不是个事,总得有点进展才行,就去了学校的出版社,想把博士论文出一本书。编辑马上就同意了,但要交三万元书号费和印刷费。他见我有点犹豫,就说:“这真的是最少的了,本校的老师才有这个优惠。”又说,“你们刚进校的博士,学校不是给了几万块钱的科研启动费吗?你就用那个钱,反正是学校给的。”我说:“那点钱我还想留着慢慢用,用完了以后出去开个会都开不成了。”他说:“学校现在正在申报出版基金,你去报一个啊!”我说:“好像似乎隐约听说有这么回事,怎么想怎么也轮不到我,就没在意。”他说:“试一试嘛,又不割你一块肉。中了标就是四万块钱呢。”
我在校园网查到了有关通知,下载了表格填好,交上去了。过了几天申报名单公布出来,全校有四十多个人报了,竞争八个名额。历史学院有三个人报,蒙天舒也是一个。他前年拿了五十万的优博论文科研费,还到这里来伸手。慢慢地他也快要成为一个牛人了。一点资源就这样被几个牛人垄断去了,不知普通教师该怎么发展,又该怎么活?
看了这个名单我没再作打算,又打电话去了省教育出版社,希望那边出书能够优惠一点。回答是最少要四万,不能超过二十二万字。看来学校出版社编辑说的三万,真的是最优惠的了。我把这件事告诉了赵平平,她说:“评副教授一定要一本书吗?”我说:“人事处有这一条啊!”她说:“评上副教授加多少钱一个月啊?”我说:“那应该有四五百!”她想了一会说:“那有什么搞头呢?你等明年申请到出版基金再说吧。”
投到《中国思想史研究》的那篇论文过了三个月还没有消息。我去资料室把那本杂志看了,封底的稿约中就有一条,三个月没有录用通知就可以自行处理。我有了一种恐慌。自己一定要前进,不前进不行;可是前进的路几乎全部被封堵了,寸步难行。年轻人成长真的太艰难了,像我这样的,还端着那种清高的,就更加艰难,寸步难行。看来我得把蒙天舒当作自己的榜样,我没有别的选择。
我打了个电话给冯教授,告诉他,自己快当爸爸了,“中国思想史”这门课也教下来了,等等。然后,似乎是随意地,又说起发表论文不容易,成长艰难。冯教授叫我坚持不懈,对学术要有信心,却没有像我期待的那样,主动提出帮我推荐发表论文。我相信他已经明白了我的意思,但还是帮不了我。他在学界并没有一言九鼎的能量。幸亏我没有直接说出这个意思,不然就太让他难堪了。
我马上又打了吴教授的电话。我不是他的弟子,也就没有抱希望。他自己还有那么多弟子照顾不过来呢,回绝我那是名正言顺的。也正因为如此,我在电话中再也没说当爸爸的那些事,直接说了自己的难题,问他能不能帮忙。说完这个意思我心中有点难堪,甚至期待他婉言拒绝,那已经是给我下台阶了。谁知道吴教授说:“你把论文发到我邮箱,我看看再说。看得上我可能推荐一下,看不上那就不要怪我。”
我回家把论文发给了吴教授,过两天他回信说,论文不错,已经转发到《中国思想史研究》去了,要我跟严编辑直接联系,他已经打招呼了。我想着这篇论文就是这个刊物没回音的,是不是要跟吴教授讲清楚?犹豫了一下,还是算了。如果上次投去编辑没有看,那我就太幸运了。赌一下吧。
没多久严编辑有了回信,说论文已经通过初审,可能录用,要我不要另投别的刊物。还告诉我,如果录用了,要交七千块钱的版面费。想着那七千块钱我有些心疼,一点高兴的感觉都没有。回到家我把事情跟赵平平讲了。赵平平说:“这篇文章发了评副高有用没有?”我说:“有用,权威刊物呢。”她说:“有决定性作用还是一般性作用?”我说:“肯定可以作为代表作拿去评审。”她说:“那你还惦着这七千块钱?”我说:“我们总共才有多少钱?你这就快生了。”她说:“大事来了不能只记得钱呢。”我说:“没想到你这么有气概。”她说:“要看什么事了。”我说:“我的这篇论文讲的就是做人不能屈从功利冲动和内心欲望,人心有病,须是剥落,即得清明。做人要做个素心人,不能做杂心人。可现在我又是找人又是交钱,我不是抽自己的嘴巴?”
赵平平抿着嘴咋咋有声说:“这个人读书读呆了,怎么得了?他自己说了什么,还真的想认那个真呢!My God!你看如今这世上谁能快乐而幸福?素心人吗?说了要你去做灯具去榨油,你又要搞学问,还要认真,这是能认真的事吗?我看楼下炸臭豆腐的大娘比你还清醒点,出租车司机也比你清醒点。他们起早贪黑,没节假日,真正五加二白加黑,还不要你告诉他怎么学雷锋,他们是素心人吗?”我说:“我好歹也读了几句书,我总该想一点别人懒得去想的事吧!”她说:“你那么想想,想,你哪天评了教授,换了房子开了车,儿子也大学毕业有份好工作了,那时候你去想,我不反对。你要想通,自己跟别人没有什么不同,不同的只是她炸臭豆腐,你教书,别的都一样!一个人不能太历史了,哪怕他是研究历史的。”我说:“一个人也不能太现实了,哪怕他生活在现实之中。”她说:“真的没有必要把自己想成一个那么有使命的人,你的使命和大娘的使命是一样的。”我说:“你这样看我就没有意思了。”她说:“我也想往上面看,”她抬起头仰望着天花板,“那总得有个理由吧?”我说:“你的理由就是钱钱钱,我也理解你,可一个民族总得有几个不盯着钱,盯着天空的人吧。”她马上说:“那么伟大的使命,我也理解,怎么说我也读过几年大学,还是学历史的呢,但那是你的使命吗?”我说:“都理解,可都往别人身上推,那最后又推给谁去?”她说:“推给谁去都可以,推给你,那不但你进步不了,我们全家都进步不了,那怎么办?我们全家,”一只手在腹部轻轻拍了一下,“我们全家。”
我心里有点郁闷,但也明白有些事情必须得做。晚上我在电脑上给严编辑回了信,请他一定帮忙使论文能够通过复审,告诉他,这对我评职称有决定性意义,又把能够想起来又说得出口的感谢话说了一大堆。他回信要我放心,说,吴教授推荐来的论文,我们是会认真对待的。这让我知道,自己一个小人物,就那么投稿过去,是不是有人溜一眼都成问题,又怎么会有人理睬?
第二天碰见陶教授,把投稿的事说了。他说:“那你真的要感谢吴教授呢,他完全可以拿这个机会在别人那里做个人情,说不定还可以有个利益交换在里面。”我说:“以为博士毕业了发文章会容易一点,没想到更难了。”又说,“两年没投稿了,没想到游戏规则改了,要版面费了。”他说:“那还算你的福气啊,有机会出这个钱。我现在堆了十几篇文章在这里,几年还没有发出去。”听他这么一说,我心里荡了一下,如果他提出要我引荐他跟吴教授联系怎么办?我可不敢给吴教授添这个麻烦啊。我赶紧说:“我也还堆着好几篇呢。”他没有提出这样的要求,我在心里感谢他,并不是每个人都是见缝插针的人。他说:“实在发不出去,就让它们堆在那里,再多写几篇堆高点就没有必要了。要我去求人吧,又实在拉不下面子。”又说,“我以前也是个视学术为第二生命的人,这几年又是关系又是钱的,把心都搞冷了。”我想起关于他的一个传说,年轻时在家搞学问,蚊子多就把脚泡在塑料桶里,被学生看见,传了出来。我说:“你对学术的执着还传为佳话呢!”他笑一笑说:“那是当年!幸亏副教授还评上了。我吧,实在想歇歇,也就歇歇了,你可不能歇啊。”我说:“歇歇歇歇,那是你们有成就的人说的话,我们这种人,想歇歇哪能歇歇得了吗?”
31
离预产期还有一个月,赵平平提出好多问题跟我讨论。最重要的问题是,孩子生下来了,谁来带呢?我说:“我妈妈来带吧,她是乡下人,她能吃苦,带自己的孙子就更能吃苦了。”她说:“我妈妈就不是带自己的孙子吗?我跟自己的妈妈在一起,沟通顺一些,生了气也就生了气,脸这么一抹就没事了。”她左手在脸上抹了一下,右手也在脸上抹了一下,“这么一抹。跟你妈妈我敢生气吗?我坐月子肯定脾气不那么好,都是为了给你们聂家传宗接代才这样的呢。”
我心里是不想让岳母娘来,来了我就会有一串不是,钱又不丰富,更会有一大串不是,那就活得太压抑了。我说:“你妈妈天生就是个享福的人,你坐月子她带不下来,以后你上班去了,她更带不下来。”她说:“那肯定还要请个人吧。”我一听几乎要跳起来,按下性子说:“还请个人?就两间房,她睡客厅沙发上?她不要保姆费?”她说:“那是你考虑的问题,你是一家之主。”我说:“谢谢你给我戴这么高的帽子,我都要飘起来了,嘿,”我张开双臂做出飞翔的姿态,“我自己的工资卡都没有见过,我是一家之主?嘿。”她说:“你能不能不说工资卡,那上面有几粒米,你自己不知道吗?现在几个人靠工资生活?全麓城就只有你和我两个人。”
说不下去我就不说了。过几天想想这件事不定下来不行,总不能到生的那天才来人吧?这天晚上我看赵平平心情好点,就说:“你小时候你妈妈带你请了人没有?”她说:“当然请了,难道她自己照顾自己,还照顾我?那可能吗?”我说:“难怪你也是享受型的,那是有历史依据的。我妈妈就是自己照顾自己,还照顾我,还要煮饭,还要种菜。我爸爸整天在湖上打鱼,把粮食换回来。”又说,“你看我们家,请个人吧,钱也不丰满,又没地方睡,我妈妈来了就都解决了,她吃苦吃惯了的,能包打天下。”她说:“你又说到这里来了?我不管你怎么说,我反正只认一条,我要自己的妈妈来陪我自己,别人的妈妈我不习惯。”我叹口气,笑了说:“你实在应该嫁个千万富翁的。”
我不再提这件事,心里想提也忍着不提,让她去想。那些天赵平平也不提。她忍着,我也横下心忍着。我侧眼看着她肚子一天天隆起来,随时有情况发生的状态,心里急得不行。岳母娘打电话来问:“致远,你怎么安排的呢?”我说:“妈,平平说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我全听她的。”岳母说:“你是男人,你要顶天立地。”我说:“妈,那也要平平让我顶我才能顶吧。”她说:“过几天我就来了,我到老家去寻个人带过来。”我说:“妈,那好啊。”她说:“那她睡哪里啊?”我说:“妈,我睡沙发。”她说:“致远啊,沙发你能睡一年两年吗?你睡沙发平平怎么办呢?”我说:“她跟您老人家睡大床。”她说:“她没结婚她跟我睡,她结了婚她还跟我睡?还有保姆的工资呢?”我说:“妈,我们家是平平掌握经济大权。”她说:“她那叫大权吗?”我不做声,那边好一会没有声音,我试探地叫了一声:“妈。”就听见了电话挂断的声音。
晚饭后我陪赵平平去楼下散步,她说:“我妈妈今天打电话给你了吧?”我说:“好像有这么回事。”她说:“她骂了你没有?”我说:“没有啊。她问找个人来怎么安排,我说我睡沙发,她还舍不得呢。我告诉她,我们家是你掌握经济大权,她还表扬了我呢。”她伸出小指头勾了勾说:“我这叫大权吗?毛毛虫。”我说:“在我们家,这还不是大权,那什么才叫大权?”她望着我说:“你太抬举我了。”沉默一会又说,“我妈要找个人过来,我想实在也不能找,各方面都没有条件,只好自己苦一点。”我说:“实在不行你这几个月就住到你妈妈家里去。”她马上说:“我不。你是不是想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坏事?我都这样了,你一个人偷偷去跳过舞没有?”我说:“没有。怕被那些漂亮女孩纠缠,脱不了身。”她捂着嘴哧哧笑,说:“好抢手的男人哦!臭臭!笑死鬼!那我要守着你。”我笑了说:“我这样的人还值得守?我要飘起来了,飞翔,飞翔!”
又讨论了几天,最后赵平平决定还是她妈来,只带孩子,家务事就由我全包。我说:“博士当保姆,只有你才有这个福分呢。”她说:“跟我就不说福分这两个字好不好,那跟我有关系吗?”我说:“本来这几个月还打算把博士论文整一整,出本书的,现在叫我怎么整?多一间房子做书房就好了。”她说:“那你唱《国际歌》啊,救世主?没有。”
离预产期还差几天,赵平平觉得肚子有点动静,就住到医院去了,她妈妈也匆匆赶到医院陪她。去医院之前,赵平平把那张购物单拿给我,要我把婴儿用品买回来。我不知她是想买精品呢,还是想买一般的,就把那张纸翻了个面,问:“正面?反面?”她说:“按你的意思买吧。”我说:“我没有意思,你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她说:“我们这么穷的人,还真的买精品?你先买一罐最好的进口奶粉,就买惠氏吧,防止我没有奶喂他,其他的,那也只能将就了。”
到了妇婴用品店,那个小妹还认识我,叫我“大哥”。听说孩子快生了,就直接把我往楼上的精品区带。我把单子递给她,指着便宜的那面说:“都在这边。”她脸色有点不高兴,马上又转为笑脸说:“大哥大老板,就生一个儿子,那是小王子,就买好点的吧。”我说:“你看我像老板?”她说:“太像了。大哥大老板,上楼去?”我说:“不上。”她对着单子帮我拿东西,我推着小车跟在她后面。她说:“你们家归根结底还是大哥你当家啊,说一不二。”我说:“我有那么伟大?”她说:“那你说一,嫂子要说二?”我说:“我还是没这么伟大。我们家是她说一,我不能说二。”她说:“那怎么她要买楼上的,还是买了楼下的?”她不说“精品”而说“楼上”,是照顾了我的面子,这是她的聪明。我说:“那这也是她的指示。”她说:“怎么可能呢?这些都是嫂子定下来的。”她把那张纸翻了个面,用笔敲了敲,发出一种清晰的响,“肯定更加适合你家小王子小公主哦。”我说:“你看我像国王吗?”又说,“你是女孩,不懂女人。女孩怎么说的就怎么做,女人说的做的那是两样的。”
岳母把我买的东西一样样清点,口里念念叨叨的,总之是不满意,配不上还没出生的孩子。她居然能说出一连串精品的牌子,从奶瓶到纸尿布。我装傻说:“有吗?有吗?怎么就没找到?就只有奶粉找到了惠氏,绝对的精品。”她说:“怎么会没有?”她指着病房门口,“你自己到隔壁看看李老板的儿媳妇?”我有了很大的压力,说:“那人家是老板呢。”她说:“那你还是博士呢。”赵平平在一旁说:“妈你怎么这么多话?东西都是我们上次看好了,我叫他买的。”岳母说:“那你也不能委屈了孩子吧!”伸出一根指头在赵平平眼前晃一晃,“只一个呢,”又转到我眼前晃一晃,“真的只有一个呢!”赵平平说:“我小时候用过一次性的尿不湿吗?还不是害得你天天洗尿布!”岳母说:“你那时候还没改革开放,现在改革开放都这么多年了。”赵平平说:“我妈妈到了这个时候就懂政治了。”等岳母不在跟前,她说:“我们实在是应该多赚点钱呢,生个女孩就更要多赚点钱,把她富养养起来。”又说,“如今只有赚钱才是王道。”我没有做声,心想,古往今来多少英雄好汉都被你这一句话抹倒了。可马上又冒出一句连自己也感到意外的话:可是我算什么英雄好汉?
32
快到年底赵平平生了,是个女孩。接到电话我刚刚下课,骑车赶到医院,孩子已经抱到育婴室去了。我说:“顺产还是剖腹?”她躺在床上,眼睛望着我说:“女孩。”眼神有一种很难描述的意味。我说:“知道了,知道了。顺产还是剖腹?”她说:“你知道什么了?”我说:“女孩,女孩,要那样养起来。”岳母说:“剖腹就要喊你来签字呢。”我说:“那就好,那最好了。”赵平平说:“又给你省钱了,怎么不好?”我说:“那主要是对你好,没有受伤。”她说:“那主要是对你们男人好,没有疤印。”
回到病房岳母说:“宝宝我先叫她安安啊,她这么平平安安就生下来了,主要是她妈妈的名字取得好,主要又是她自己听话,这么乖,”用手比画了一下,“这么乖。主要还是我一看情况不对,马上立刻叫了医生。”
过了一天赵平平还没有来奶水,安安只能吃奶粉。产科医生来了,叫我去买发奶的食物给平平吃,又开了药。过了几天还是没有奶,一个护士说:“是不是给你们介绍一个催奶师来?”告诉我们,催出来了要收三千块钱,没催出来分文不取。赵平平一听钱就犹豫了,我说:“到这个时候还管他妈的什么钱?”
催奶师来了是个男的,头发向后面梳着,油光光的一丝不苟,说要用手接触身体才催得出。我犹豫地望着赵平平,她使劲摇着双手,不说话。催奶师说:“这是我的职业,没有任何别的意思。你们是有知识的人,要相信科学。我戴了手套的。”就从包里掏出一双白色丝光手套,手掌竖起来,以一种有舞蹈意味的优雅戴好。赵平平还是用力地摇手。催奶师说:“有名的妇产科医生都是男的,那又怎么办呢?要相信科学,反对愚昧。”赵平平还是摇手,我说:“让我们考虑一下,明天再给您电话。”他说:“明天就不是三千了。”又说,“我有没有这个本事,你们去问问隔壁李老板。”
他去了,岳母马上去隔壁病房了,回来告诉我们,这个催奶师真的是个有绝活的。为了安安能吃上母乳,我想着闭着眼忍一忍就算了。赵平平说:“我不请他,要请他做什么你自己去做,跟我没任何关系。”我两个手掌贴在胸前,转圈揉着说:“我这里能揉出母乳吗?”赵平平掩口笑了说:“反正跟我没关系。”我说:“跟你没关系跟你女儿有关系,那不是关系吗?你到底是放不下面子,还是舍不得钱,还是想保持身材?”她说:“都舍不得!”我说:“对一个要喝母乳的小朋友安安来说,这些都是小事了。”岳母说:“致远这句话还是对的。”赵平平说:“能不能不说了?人家怎么受得了呢?看不得他那个样子!”我对岳母说:“妈,平平她要那个人是个帅哥才行。”
只好给安安喂奶粉,三百多一罐的进口奶粉,几天就喝完了。岳母把钱给我,要我去买。我说:“怎么能要您掏钱呢?”赵平平说:“是我要妈去取的钱呢。”我说:“你妈这么辛苦,你还要害她多辛苦点。”岳母说:“我不辛苦呢,下了楼几步就有柜员机。”我说:“平平她怕我看见卡上有多少钱,又怕我拿着卡就不给她了。”赵平平说:“你那卡上能有多少钱,你自己还不知道吗?妈你把卡给他!”岳母做势把手伸进衣袋拿卡,马上又退出来说:“致远你真的要啊?”我说:“我对钱一点感觉都没有,还是平平管着的好。”
到了那家婴幼商店,我看着惠氏奶粉实在太贵了,就打电话问赵平平,能不能买国产的?差不多便宜一半呢。赵平平说:“你要动心思你到别的地方动心思,怎么能在自己女儿奶粉上动心思?”我又跑到超市看了,一样的价格,才知道是全国统一定了价的。我买了三罐,心里算了一下,这三罐惠氏奶粉钱就去了我月工资的一半了,如今的小孩这样养,怎么养得起?也不知道别人怎么养的。
赵平平的想法很简单,别人怎么养,那我们也怎么养,只能比别人好,不能比别人差。早两个月她加入了一个QQ群,结识了一大批年轻的妈妈和准妈妈,在那上面交流一切与孩子有关的事情。她把那两只文胸都发到群里去交流了,声称塑体的效果很好。这是胡扯,真正想表达的其实是自己也有让人眼睛一亮的好东西。前两天把惠氏奶粉也发到群里去了。她心里也知道有些东西打点折扣也没有关系,比如国产奶粉,那营养肯定是没问题的。可如果人家的孩子吃进口的,她也非要进口的不可,否则心里就过不去,面子也过不去。
不能在安安的奶粉上动心思,这是原则。那么别的心思就可以动一动,不能不动。比如尿不湿,设计好了一天只用两块,晚上用。白天就用尿布,找了好些纯棉的旧衣服,剪成一块块,洗了,烫了,晾干,每天换洗。还有奶嘴,一块钱一个,人家懒得洗,用一次就扔了;我们每次用完洗了,开水烫了,晾干再用。这让岳母很不高兴,说:“别人带个小孩用十分力气,我们要用二十分。这样会折我的寿呢。”我说:“这都是我的事,我的事,”我双手一下一下往胸前搂着,“尿布你扔在盆里,叫我一声就可以了。”
一个孩子,大部分时间在睡觉,还把三个人折腾得像打仗一样。确实也有那么多事情,比如安安每次屙了尿也要用温水洗洗,就带来一连串的事情。我说:“小孩不是这样带的吧,那以前农村男的要下田,女的要喂猪做饭,还要生五六个,那也都带大了呢。”赵平平说:“那你的意思是不是要把她送到乡下去带?”岳母说:“如今的小孩,你知道有多金贵,怎么能跟以前比?那旧社会米糊糊都没有吃呢,吃进口奶粉?本来还要请个人的,我挺在这里都没有请了,已经省你的事了。”
安安满月了。经过赵平平母女的讨论,我被批准在她们的监督下可以抱一抱孩子。批准之后,我马上去洗了手,把安安抱在怀里。岳母说我的姿势不对,右手臂要抬高点,小心扭着了安安的脖子。抱着自己的女儿,我很有感觉,到底是什么感觉说不上来,反正是很有感觉。我把这种感觉跟赵平平说了,她说:“你这个爸爸做得太便宜了,放那点东西进去就生出来了,没花几个钱就带大了,我看你还好意思不做一点贡献?”岳母说:“一个家是靠男人贡献起来的呢,总不可能靠女人吧?”
赵平平要我做贡献,洗尿布奶瓶那不叫贡献;岳母要我把家撑起来,买菜煮饭那也不叫撑起家。男人要赚足够的钱,让她们花得舒心一点。她们认为那是天经地义,仔细想想那的确也是天经地义。可这个天经地义在侵蚀我的自尊自信,还要把我逼成一个唯利是图的小人,这是我难以接受的。
在生活的重压下,我对钱有了更深的理解,拿在手里也有了不同的感觉。这天晚上,我捏着一小沓钱准备去买奶粉,感觉到它是活的,有着感性的生动,又有一种盲目的力量,不讲道理不守规则,见山开路逢水架桥,横冲直撞一往无前。这盲目中裹挟着快意,让人感到了恐惧。这是这个世界最本质的存在?是生活最真实的意义?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承认;可无论如何,我也无法否认。
我走到阳台上,楼下的路灯流淌着黄色的光。那是时间之中的流淌;樟树在微风中拂动,那是时间之中的拂动。时间朝着唯一的方向缓慢而固执地流动。前面是生命的终点,也是生命的起点。恐龙曾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了一亿五千万年,可我连一亿五千万分钟都活不到。一个人把自己当作一切事物的价值之源,有着多么充分的理由啊!
安安满月那天,我收到了《中国思想史研究》的通知,告诉我稿件已通过了终审,即将发表,要我把版面费寄过去。总算发表了一篇有决定性意义的文章,这让我感到了欣慰。可是钱呢,钱怎么办?没有办法,我只好把事情告诉了赵平平。我以为她会不高兴,要钱就是剜她的肉。没想到她非常高兴地说:“臭臭,我总算看见你也做成了一件男人该做的事!”
对她的评价我有点受宠若惊,望着她扬了一下眉,嘴唇也似动非动地动了一下。她说:“钱我肯定会给你解决。存折上剩下最后一万块钱,我舍不得动,万一安安有个病痛怎么办?我明天到学校把这次住院的八千块钱报了给你。”我说:“我只要七千。”她说:“我也只会给你七千,你以为呢。”
第二天赵平平从学校回来,一进门脸色就不好看,换鞋的时候把一只鞋踢得老远,落在电视机上。我把那只皮鞋捡回去放在门边说:“你把它摔痛了呢。”她坐到沙发上说:“今天又受刺激了,别人生孩子就全报,我只能报百分之六十,没有那个编,那永远要低人一等。”又把脚往我这边伸着,“我的脚都气病了,气肿了,看啦,看啦,气肿了呢。”
我给她捏了捏脚,说:“你不是区聘的吗?”她说:“比校聘的还是好一点,校聘的简直就是个临时工,报得还少一些。我这一辈子就芝麻大的一粒理想,想成为国家的人,那硬是实现不了。说人分九等那就是九等,一等跟一等那是不同的。”我说:“你慢慢爬,慢慢爬,已经爬上来一等了,要有耐心。”她说:“人能活一万年?活不了。再慢就没有一点意义了。”又说,“我爬不动了,对自己太失望了,我们家就靠你了。”拿出一沓钱,数了七千给我。我说:“不是没有这么多吗?”她说:“我把那一万扯动了,扯得我心里痛啊!”我接了钱迟疑说:“那……这……”她马上说:“那这肯定是不能省的,不然就更没有钱了。”这让我感到评职称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简直就是历史责任。我把钱收好说:“好,好,好。”含糊而坚定,自己也不知道是承诺,还是敷衍。
33
元旦过后不久就进入了考试周。这天我在楼道里碰见了金书记,他说:“小聂,正好找你商量个事。”我跟他进了办公室,他示意我坐到沙发上,就拿了电热壶说:“去打点水给你烧杯茶喝。”我忙站起来说:“不用了,我口不干。”他说:“难得来一次,喝杯茶吧。”就出去了。一会打水来了,我说:“真的口不干。”他说:“水都烧了,你要说正好想喝杯茶哩。”我笑了说:“正好想喝杯茶呢。”又说了几句话,水烧开了,他去给我泡茶,我挡着他说:“我自己来,自己来。”他说:“我这里有三种茶叶,你又不知道哪种最好。”在书柜里拿出一个绿色的盒子,说:“正宗的龙井呢。”我说:“这么好的茶叶,给我这种不会品茶的人喝掉了,那是委屈它了。”他说:“泡都泡了,你要说真的想喝杯好茶哩。”我笑了说:“真的想喝杯好茶呢。”
金书记把热茶端在手中吹着,说:“你们班同学的学习怎么样啊?”我说:“还可以吧,他们的专业思想应该稳定了一点。我每次跟他们讲,有了高科技,没有人文精神,那就等于把原子弹塞在白痴的手里。”他说:“那好。那你们班那个范晓敏学习怎样啊?”我说:“女孩子读书那是很厉害的,考试也很厉害,男生都搞她们不赢。范晓敏吧,我真还不知道。”我忽然记起来了,又说,“这个学期她好像没来上几次课,必修课呢。中间一次小考她缺考了,按规定平时成绩那是没有了。”他说:“是个问题,能不能让她补交?反正也不是闭卷考试。”我说:“我开始就跟他们说了,我也不点名,但小考你没有撞上,那就不能补了。”他说:“是个问题,是个问题。她想补交作业,不敢跟你说,跟我说了。”
我想着范晓敏也太过分了,一门课的平时成绩,还来惊动院领导,真的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我说:“这点小事,还把你们院领导给惊动了?她也太不怕麻烦别人了。”他说:“她可能有点特殊情况吧。”我询问地望着他,想等他说出特殊情况。他说:“特殊情况,补习什么去了吧。”又说,“那就让她补一份作业交给你?”我说:“那次缺考的有三个同学,另外两个怎么办呢?”他说:“都补也可以啊。”我说:“我第一次课就宣布了没考就没平时成绩,不能补的。”想着如果都补了,那我不是打自己的耳光吗?我为难地望着金书记。他说:“那不要扩大影响,让她一个人补得了。由我去通知她。特殊情况特殊处理,这也是人性化管理嘛。”我叹气说:“你们领导决定了,那我也只能执行啊。”他笑了说:“这么一点小小的事情,小聂你叹什么气!”
我笑了一笑,没有说话,心想,这事情有那么小吗?记起有次他在学生大会上强调诚信问题,举了好几个历史上不诚信最终败亡的例子,教导学生说,人无诚不立,诚信是为人的根本,要求学生培养诚信的习惯,将受惠一生。谁知事情来了,理论就全部作废。又想着范晓敏到底有什么特殊情况呢?连我这个班导师都不知道。再说范晓敏的爸爸虽然是个官,离你金书记也有十万八千里,有什么必要这样贴心去帮她?范晓敏凭自己的聪明,把期终考试考好,及格应该没有问题,她又有什么必要这么在乎这点分数?会影响她将来保研吗?这些人对自己的利益就是这么敏感,一丝一毫一分一厘一点一滴寸步不让。
出了学院大门,走在通往校门口的林荫道上,我心里非常不安。范晓敏能把成绩补上,另外两个同学呢?太不公平了。万一她还去跟别人讲,同学们会怎么看我?我想给范晓敏发个信息,要她把作业悄悄交上来,不要张声。想一想不妥,会留下证据,还是打电话好。我掏出手机查到她的号码,感到自己这样做有点下作,真的没有勇气开口。这样想着我回到教务办,在小陈那里找到另外一个缺考学生的手机号,发了个信息,要他通知其他缺考的同学补交作业,下不为例。那个同学高兴得要命,连声说:“谢谢聂老师。”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沾范晓敏的光了。
第二天金书记又打电话给我,说:“小聂,在院里吗?”我说:“在家里啊。”他说:“什么时候到院里来一下?”我想着是又有什么事情来了,当面说更加难堪,就说:“书记有什么指示?电话里交代是一样的。”他说:“说话方便吗?”我说:“方便方便,我一个人。”他说:“有这么个事,还是那件事。范晓敏她有特殊情况,这个学期没有时间来上课,能不能把复习的范围给她圈定一下?”我说:“那不好吧,万一传出去,那就不是一般的教学事故。”他说:“你什么时候到我办公室,我把她叫来,你给辅导一下。就你们两个人。”我着急说:“书记,这不是一般的事情呢!传出去了谁在校园网一捅,那我就只能跳楼了。”他说:“说了只有你们两个人,我都不听!说了只讲范围,不直接讲题目。”我说:“范晓敏她可聪明呢,借同学的笔记复印一下,看一两天,及格那是绝对没有问题的。”他说:“考试周差不多天天有考试,她可能来不及。”
他这么一说,我才想到,范晓敏大概其他的课也没上,金书记下了大功夫,帮她逐门地解决问题。别的课程我管不着,我自己这门课我实在是做不出。我说:“书记,这样好不好,也不要让我提心吊胆,我保证她能及格。”他说:“问题是如果及格就可以了,我就不会来麻烦你了。”
这让我非常气愤,不来听课,不参加小考,还想拿高分!太气愤了!一个学生,有这么不知足的吗?你想拿高分,就来逼我?就不怕老师颜面扫地?金书记见我没有一句踏实的话,就上下左右跟我做工作,说来说去让我觉得,这真不是一件多么大的事。最后我只好同意下午去他办公室。
下午我敲金书记办公室的门,开门的竟是范晓敏。我说:“金书记呢?”她说:“聂老师好!书记他要我在这里等您。”我在金书记的座位上坐了,说:“你这个学期怎么没来上课?有什么特殊情况吗?”她说:“我补习英语去了,准备下半年出国。”我问她哪个学校,她说是加州大学。我想起去年也有个同学读了两年,自费出国去了,就说:“这是好事啊,你这两年的成绩到那边还会有效吗?如果没有效就可惜了。”她说:“我们是211大学嘛,成绩那边还是认的。”又说已经通过了英语水平测试,直接过去读三年级。我说:“不错,不错,那老师应该支持你,这也是老师的责任。”就把复习的重点跟她说了一下。她拿笔记了下来,说:“还是稍微太宽泛了一点点,我这几天要准备几门考试呢。”我说:“再细说就不好了,反正你的卷子是我看的。”她不再说什么。我说:“记在本子上的那些东西,自己知道就可以了。”等着她离开。谁知她还是坐在沙发上不动。我说:“你还有事吗?”她说:“金书记要我等他一下。”我就站起来走到门边,说:“你家里投这么大的资,你要好好学习,别辜负了他们。”她站起来送我,说:“就是的啦,我好大的压力呢。”
我去资料室翻看期刊,又去书库找了两本书,办了借阅手续。出了门看见齐老师从金书记的办公室出来,我突然想起,他不是在上这个年级世界通史吗?那么他也在辅导范晓敏?齐老师并不跟我打招呼,低着头匆匆走了。我想着难道所有任课老师都来辅导?他们看见我又会怎么想?觉得这个门口是个是非之地,就赶紧离开。我不想让齐老师给我留下那样的印象,就在楼梯口追上了他,招呼一声,说:“借了两本书。”把其中一本亮给他看,“李泽厚的《〈论语〉今读》,催资料室进书已经好久了,今天总算到了,打电话要我来拿书。”齐老师说:“这书我也听说过了,什么时候也找来看看。金书记他约我有点事,怎么去了他又不在?那我还得给他打个电话。”就拿出手机来翻找号码。我赶紧说:“您忙,您忙。”就出了学院的大门。
过几天考完了,我还没有改卷,又接到金书记电话说:“聂老师,说话方便吗?”我说:“方便,很方便。”他说:“什么时候一起吃个饭?”我马上说:“领导有什么指示,吩咐就是了。”他说:“就在学校餐厅吃个便饭,跟你说个事。”我说:“现在说也可以,我这里很方便。”他说:“给个面子啦。”我就同意了。
晚餐的时候我去餐厅,金书记已经在那个小包厢等着,蒙天舒也在。我说:“天舒也来了?哦,你们是老乡。”坐下来东扯西扯一会,菜上来了,以茶代酒碰了杯,金书记说:“还是那件事,要麻烦小聂老师。”又指了蒙天舒说:“你跟小聂老师是同学,你说,你们容易沟通一些。”蒙天舒说:“书记说,书记说是一样的。”
推了一会,蒙天舒说:“致远啊,范晓敏的事你也知道了,她下半年要出国。我们学院只有这一个国际交流的名额,给了范晓敏,成绩上要好看一点,我们的推荐是凭成绩的吧,公布出来不要让大家有什么议论,这就要请聂老师帮个忙。”我这才知道范晓敏出国是公费的,心里很难受,怎么机会总往一些人身上钻,另一些人怎么争也争不到?我说:“成绩就不要公布了吧,公布出来她会不会在年级前十?”金书记举起茶杯说:“干一个。”又说,“不公布是不行的,学生马上就会捅到校长信箱,那不是让校长难堪?这个名额是学校直接下来的,我们的责任就是把事情办到位。有什么办法,难道我们不办?”蒙天舒说:“请致远为我们解难呢。”金书记说:“其他几门课辅导还比较到位,小聂老师的这门,可能没那么具体。范晓敏也可怜呢,又要通过外语考试,又要把专业考到名列前茅,你看她人都考瘦了,脸都变形了。”我想一想也是的,昨天真觉得她有点憔悴。这样我又有了一点怜悯之心,说:“尽力而为,尽力而为。”蒙天舒说:“致远啊,既然为了,那就为到位啊。这也是为学院解难呢。”我说:“范晓敏家里有点背景,大家都是知道的。突然有了这么一个事,又突然她没怎么上课成绩又蹿到最前面来了,学生就不会想吗?你们也是为难。”金书记说:“想那也只能由他们去想,我们把前期工作做好,谁又能怎么样?”又说,“聂老师知道我们为难就好了,我们也需要理解啊。”
金书记去柜台付钱,蒙天舒说:“致远啊,你下半年也要报副高了吧?”我说:“有几篇C刊的文章了,准备把博士论文出了,试着报一下。”他说:“致远啊,竞争激烈,那还是需要学校领导支持的呢,你也要支持一下学校的工作。”我嘴上应着,心想,难道我不支持领导,领导还会为难我吗?蒙天舒说:“金书记压力好大,生怕搞砸了,搞出一件什么事情来,就把我叫来帮他站个台。可能是他知道你不喜欢搞这些事吧。”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想着这件事。金书记其实也很可怜的,我不能让他太为难了。又想起前几天晚上十一点多钟,我校对完论文从教研室出来,听见金书记在楼道打电话,很焦急的口气,似乎是谁病了。一问才知道有个女生突发急病,被120救护车接走了,他正准备去医院看看。当时就觉得他的工作也不容易。范晓敏这件事吧,肯定不是他在调控,他只是个执行者,也真是为难。
这样想了,我心里虽然别扭着,还是希望范晓敏的卷子能够答得好一点。这样我可以问心无愧地给她一个高分。回到家我马上把她的试卷翻出来浏览了一下,感觉是不理想。我没有给她打分,想先看了别人的试卷,找到准确计分的感觉再说。晚上我加班到深夜,把试卷看完了。这次考试,答卷的水平都不错,有七八个同学可以说是精彩,除了完整严谨,多少还有点自己的想法。还有学生学习这么认真,这让我感到非常欣慰,觉得当个老师发不了财,那也并不吃亏。这几个同学我都给了九十以上的高分。到最后又看了范晓敏的卷子,前后翻看几遍,按实际水平打,怎么也难上八十,是中等的分数。金书记布置的任务要完成,难道把那几个同学的分数拉下来,以突出范晓敏的成绩?那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成绩会在网上公布,大家都看得到的,那学生会怎么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