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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阎真 当前章节:1549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30

下午录取的结果在会议室公布,那两个女生果然被录取了。研管办邓老师说:“我们录取是本着公平公正的原则进行的,具体的分数贴在研管办门口,大家可以去看。”有几个被淘汰的女生当场就哭了。我看那几个哭的女生,好像不是我们专业的,感到了一点安慰。安慰之后又为被淘汰的那三个考生难过,谁都是准备了一两年来考的,谁都不容易。

散会后到教研室分配导师,八个考生有六个选了童校长,一个选了蒙天舒,就是肖处长的侄女,一个男生说都可以。没有人选我和齐教授。我无所谓,最后分给我一个就行。齐教授有点难堪,说:“那我今年就不带了,反正就这么个素质。”蒙天舒说:“那怎么行?”又对考生说:“选导师是双向选择,不是每个人都能够按自己的想法选的。”就点了两个考生的名到齐教授名下,把那个说“都可以”的男生分给了我。有些教授带研究生都想带有资源的,这样的好事轮不到我。据说管理学院的梁院长每年亲自分配硕士博士,把那些来读博的处长副厅长,还有公司经理,都分到自己名下。

有两个女生长得很漂亮,我本想着能够带上其中一个就好,结果被蒙天舒留给自己和童校长了,说是早就有联系的。这也算是资源,也是一条潜规则。这让我明白,你想到的好事,别人也会想到的,养眼这点好处,也要依着话语权的大小来分配。我不明白齐教授怎么也不说一句话,蒙天舒是院长助理,可是你资格老啊!

分到我名下的那个男生叫张一鹏,去年毕业考研没考上,毕业后没去找工作,在学校周边租了房子复习一年。我把他留在教研室,说:“今天的复试你其实有点悬,因为是本校毕业的,老师都手下留情了。除了教材,你到底读过几本书没有?”他笑着说:“那些书又不考,我读它们干什么呢?”我说:“太功利主义了。”就给他开了书单,有十多本书,说:“离开学还有半年,你就把这几本书读好,写五万字的读书笔记。”他舌头伸出来停在那里,说:“五万字啊?”好像是个天文数字。我说:“算下来一天三四百字,很多吗?实在没有感想,你把书中的好段落抄几百字也行。这点书都不读,你搞什么学问?你没有搞学问的心思,你考研干什么?”

九月份开学,我问张一鹏要读书笔记。他畏畏缩缩在包里掏出一个本子递给我。我翻了翻说:“这才几个字?我布置的是五万字。”他说:“老板,事情太多了。”告诉我兼了北京一家什么报纸驻麓城记者站的记者。我马上说:“你考了研就认真读书,那些不三不四的小报,你不要去掺和。”他告诉我是一家搜集商业信息的报纸,又说,“老板,我得给自己谋点生活费呢。这么大了,又是男的,怎么好意思老是啃老?”我说:“老师就是老师,什么老板!”他说:“知道了,老板。”打自己嘴一下,笑了。到第二个学期,他找了我说,自己组建了一个学生社团,叫文化促进社,希望我当顾问。我说:“怎么就不能安心读几天书?”还是同意了。本来我想招个老老实实搞学问的人,看他不是那块料,也就算了。

我有个表妹在女子大学家政系读书,这天她来麓城师大,说:“刚知道你还是我们的文化顾问呢。”我这才知道张一鹏把文化促进社推广到其他大学去了,表妹是代表女子大学来开会的,商量明天去机场迎接香港歌星黎明的事。我说:“这也是文化?你们就促进这些?”她说:“麓城的音乐盛会呢,几万人的场面,这不是文化那还有什么才是文化?读几本死书,那是过去的文化。”我说:“这些话是张一鹏教给你的吗?看我不把他的鼻子刮出血来。”她赶紧说:“我无师自通呢。”

表妹的梦想就是嫁个有钱的人。春节在家里练习淑女造型,头顶几本书,手端一杯茶,立在那里半个小时不动。前不久说要去与一个扬州在麓城做生意的商人相亲,打电话来问我扬州的市花是什么花,什么颜色,瘦西湖又有怎样的历史,等等。第二天去见面,那些关于扬州的问题她回答得太流畅了,引起了对方的疑心,问她琼花有几瓣?瘦西湖到底有多瘦?都说不上来。对方知道她对扬州的感情和向往都是刻意为之,很不高兴地走了。

第二天我看电视台的新闻,看到了粉丝团去机场接机,张一鹏代表麓城的粉丝团致词,又看到表妹在献花时过于激动,突然晕倒了。记者很煽情地描述了这一场面。我马上打电话给表妹,问她身体怎样?她哈哈笑说:“那是表演呢,怎么你也信?”才知道很多歌星来了,都是他们去机场接机,献花和晕倒的人是轮着来的。这事由演唱会的组织者出车出钱,是最好的广告,所以记者也不能白跑那一趟。我说:“那你们到底是谁的粉丝?”她又哈哈大笑说:“那大概应该是钱的粉丝吧。”我说:“你这样笑,就不是淑女的笑法。”她又哈哈大笑说:“我在别人那里演淑女,在你这里也要演吗?”我说:“你能不能老老实实读几天书?这样演演演的能演一辈子吗?”她说:“这就是我的专业啊!再说演演演的演一辈子的人多了去了,我怎么就不能演演演的演一辈子?”又哈哈哈地笑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张一鹏找到我说:“老板,想不想有点收获?”我说:“什么收获?”他迟疑了一下说:“就是收一点东西进来。”说着双手往怀中拢了拢,“收点东西。”我更奇怪了,问:“到底是什么东西?”他说:“就是那个……那个……钱。”我笑了说:“你收获钱,帮我?”他说:“那也不一定就不能帮。”

他告诉我,他们的公司,也就是北京的那家信息报,正在搞内部集资,准备做一笔买卖。他分到了份额,想帮我赚点钱。他说:“这点钱我在别人那里肯定也找得到,但赚头就是别人的了,我就是想帮老板赚点钱。”我说:“外面骗子打堆,你最好不要做这样的事,还是踏踏实实的好。”他说:“老板你看,如今谁是踏踏实实成功的呢?”又说,“我如果没有百分之一千的把握,我也不会到老板这里来揽这个事吧!”我问他是什么生意,他说:“那是公司的商业秘密。”我听他说“商业秘密”几个字,忍不住笑了,说:“回去商量一下。”又说,“以后不要叫老板。老师就是老师。”

回去把这件事忘了。晚上睡下了,张一鹏打电话来问,说:“要搞就是这两天,机会真的难得。我怎么会拿老板的钱开玩笑?”我说:“再商量一下。”就挂了机。赵平平在蒙眬中惊醒了,坐起来说:“哪个老板的钱?有什么机会?”我说:“睡吧,睡吧,都是扯淡的事。”她说:“到底是什么钱?有什么机会?”我笑了说:“平时叫都叫不醒,要赶着去上课了还说,再睡五分钟,再睡五分钟,一听钱耳朵就比针尖还尖些,精神也上来了,简直是神经。”还是把事情告诉了她。她说:“你把这个学生的电话告诉我。”把号码存到了手机里。熄灯睡下后又摸到手机,找到了个号码,微光中看了看我,又收起来说:“算了,明天再说。”如此反复几次。我说:“哪里来的这么好的精神?神经。”她说:“我不是神经怎么会有这么好的精神?”

那几天家里的气氛有点诡异。赵平平跟她妈说着什么,看我过来了,马上就转到另一话题。见我奇怪地望着她,就推我说:“让我们女人说几句女人的话行不行?”过几天我见了张一鹏,忽然记起了那件事,就问:“我们家的给你打电话没有?”他说:“打了。”我说:“真的打了?”他说:“打了……两万。”伸出两个指头,“两万。”我说:“能够保本就是好事,实在亏了,你跟我说,别跟她说。”他答应了,说:“老板的钱我不会拿去冒风险的,老板娘的钱就更不会了。”我看他说得那么有把握,安心了点,说:“牛皮会吹破的啊!”

过了一段时间,张一鹏在教研室来找我,说:“老板……老师,省经视台想请您去搞个讲座。”我有点意外,说:“请我?讲什么?”他说:“当然是文化方面,有讲课费的,三千。”我说:“那好啊,哪方面的文化?最好由我来定个题目,我想讲讲王阳明的知行合一。”他说:“题目那边定好了,想请您讲讲绿豆文化。”我笑了说:“绿豆有什么文化?那芝麻呢?还有红豆黄豆青豆呢?”他说:“绿豆跟它们还是不同吧,绿豆养生呢。”我说:“这个我可不会讲,我没研究过绿豆。”他说:“一定请老师出山啊!古今中外关于绿豆有那么多描述,收拢收拢就可以讲一堂好课了。”我犹豫了一下,想着绿豆也不是个什么坏东西,还有三千块钱,就说:“那我去找找资料,看能不能讲。”他马上说:“我帮着老师到古书里去找找,再上网找找。”

接受了这个任务我心里有点别扭,现在什么都是文化,茶文化还说得过去,竹文化有点牵强,绿豆文化就太矫情了。我在院资料室翻找了两天,连《黄帝内经》和《本草纲目》都翻到了,没有找到几条支撑材料。心里觉得这个讲座怕是搞不成,这几条材料怎么支撑一种文化?

这时张一鹏给我送来了一沓材料,我翻看了一下说:“我都没找到,你怎么找到的?”他说:“请公司的人找的,要知道我们是信息公司。”我说:“那我还得一条条核实,可不能闹出笑话。”看到有些材料是现在的人写的,其中好几条来自一本叫《病是吃出来的,也能吃回去》的书,又说,“有些人说的话,我就不讲了,没权威性,更没文化。”

准备了一个星期,把绿豆往文化上生拉硬扯,写出一篇近六千字的稿子,要张一鹏拿给经视台的人看。张一鹏翻看一下说:“写得太好了,把绿豆的文化品位写出来了。”把电子稿发到经视台去了。

去经视台讲了,领了三千块钱。钱是张一鹏在回家路上给我的。我说:“他们怎么不要我签个收?”他说:“没要你签你就别签。”我有点怀疑这钱是他们公司给的,那我今天的讲座不就有点广告的意味吗?给绿豆做广告?怎么可能?我心里惴惴的,没有问,真问出一个结果,反而难堪。过几天讲座播出来,院里好些老师都看到了,调侃我说:“从此绿豆文化硬是一种文化了,绿豆文化这个命名的专利权就硬是聂教授的了。”我有点心虚地说:“是他们硬要我去讲的。”幸而没人追问“他们”到底是谁。

过了两个月,我跟赵平平去逛超市,忽然想起绿豆,就跑过去看了一下,发现绿豆已经涨到十一块钱一斤,大吃一惊,我写那个稿子的时候特地留意了一下,还是四块多呢,难道是因为我的讲座推上来的?那一段时间我跟任何人都不敢提“绿豆”两个字,心里惭愧得很。

又过了两个月,赵平平说:“打给你那个学生的钱打回来了。”我说:“亏了没有?”她说:“赚了。”我说:“赚了多少?”她说:“百分之七八十。”我想,那不是赚了一万多吗?哪有这么容易赚的钱?下次见到张一鹏我说:“你给老师家属的钱是不是真赚来的?你可别打肿脸充胖子,这个胖子充不得。”他说:“不是赚来的,我想充也充不起来呢。”吞吞吐吐一会又说,“老板,其实老板娘另外还给了我一些钱,我这次连利润一起打给她了。”我吃惊地说:“那她还另外给了你多少?”他说:“老板娘不让我说的。”我说:“你偷偷告诉我,我不告诉她。”他说:“十万。”我心里飞快算了一下,十二万,百分之七八十。那就将近十万块钱了。我的天啊,我两三年的工资!我说:“做什么生意能这么赚钱?”我马上想到了绿豆,生怕从他口里说了出来,又说,“这风险其实是很大的,下次可不敢再冒险!”

抱着强烈的好奇心,我到超市去看绿豆的价格,想着恐怕涨到十五块钱一斤了吧!一看吓了一跳,只有五块钱一斤。仔细一想,跌才是对的,钱到我口袋里来了,那货就到市场上去了,怎么会不跌呢?那段时间我最怕别人讲“绿豆”两个字,自己想想都会心跳,感到羞愧。难怪有人说,没有良心吃饱饭。有次有个同事说:“你那个绿豆现在又跌回来了。”我说:“我不是故意的啊!”马上意识到这个话说得太蠢,又说,“我讲了什么跟它的价格没有关系,我只得了一点讲课费。”他望着我微微地笑,这样的笑让我心里发虚。唉,别人也不傻,看得清其中的关系。我挣扎着笑一笑说:“我是不是被电视台的人利用了?”这话还是不对,事情不对,怎么说都不对。看着赵平平整天高兴得要飞天,我发脾气说:“爽爽爽你爽什么?有那么爽吗?”她吃惊地望着我,说:“哪来这么大的精神?怕是真的有神经吗?”

那几天学院组织教工党员为贫困学生捐款。我把这事给赵平平说了,又说,“要不我们也给学生捐点,反正是河里漂来的钱。”她研究地望着我,好一会说:“我知道张一鹏会告诉你的,他怎么忍得住?”我说:“你假想漂过来的钱没那么多,就想通了。”她说:“钱到了我的手里,你知道的,就缝到肉里面去了,拿出来肯定是要动手术。再说钱也不是我一个人赚的,我哪有那么多本钱?大部分是我妈妈的。我的学区房还差一大截哩!”

这让我想起早几个星期,赵平平叫我过去看电视,正在播麓城教育局长的谈话。今年麓城有三万多小学生毕业。其中两万多是微机派位分配中学,而另外五千多是直升。局长说:“现在要做到绝对公平,那也是困难的。”赵平平说:“我问你,将来我们安安可以划到直升的圈子里去吗?”我说:“那不敢保证。”她说:“那安安只有参加微机派位的命?你能接受这个事实吗?我是绝对不能接受的。要逃脱这个命运,就要在五大名校边买一套带入学指标的学区房。这关系到安安一辈子的前途和幸福,不是开玩笑的事!”我觉得这个事真还是个事,到哪里去筹钱呢?我没办法。赵平平说:“这件事那没办法也得有办法。我自己没有自己想要的生活,你说没办法,那也就算了。”我说:“说不定我们安安就抽到一个好签呢。”她说:“那五千有来头的人把好学校的坑都给蹲了,还能剩下几个坑给平头老百姓家的子女蹲?这个梦我是不敢做的。计算机它认识人,你相信吗?它会认识你聂致远吗?”这让我觉得麓城教育局实在是太可耻了,竟公开依据不同的家庭背景,把这么小的孩子分成了不同的等级。赵平平说:“实在买不起学区房,那也要准备一笔钱,过两年安安上小学了,让她去读社会上的那几个培训学校,天价啊!读了那几个学校,就有可能通过那几大名校的考试特招进去。你想通过正常的学习考进去,那是不可能的。学校考的偏题怪题,只有在培训学校才学得到,不然谁会去读?那么贵!培训学校的老师说自己会押题,年年押中,你说他们是神仙吗?”我说:“那些名校真的有这么可鄙吗?”她说:“那你说呢?难道你还想把头埋在沙中不看真实的世界?”

想到这些我说:“那还是应该捐一点。”赵平平说:“你想捐多少?”我说:“拿个五分之一怎么样?”我没有直接说两万。她身子倏地往后一缩说:“怕真的有神经吧!”又说,“你先去问书记院长捐了多少,他们捐了三万,你就捐两万,否则你就是不讲政治。你要记得你自己是谁。”想一想这真的是个问题,他们捐五百,我捐两万,我不是把他们搁火上烤吗?我打电话问院党委组织委员,捐款名单是不是要公布?他说,当然要公布。我说:“那我捐四百吧。”赵平平都知道要讲政治,我不能不讲,不然我就真的是“神经”了。

41

蒙天舒打电话来说:“致远,什么时候大家聚聚?”我说:“好啊,有什么主题没有?”他说:“聚聚就是主题。”我说:“你评了教授,还没请过客呢。”

回家我对赵平平说:“明天晚上蒙天舒在湘鄂情请我吃饭,就不回来吃饭了。”赵平平说:“湘鄂情啊,麓城最高档酒家呢!他肯定是公款吧,肯定还有件什么事吧?”我说:“他说就是聚聚。”她说:“他请你到湘鄂情去聚聚?是要你去陪客吧!”

第二天蒙天舒又来电话说,下午五点半开车到校门口接我。我说:“干脆就到学院来吧,我正好在学院。”他说:“就请了你们几个人,请的请,不请的不请,那样不好。”我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去等车的时候,还有两个老师等在那里,互相交换了一个询问的眼神,都微微一笑。到了湘鄂情门口,感到这个酒家确实高档,门口立着的四位迎宾小姐气质都不一般,是少见的美女。

进了包厢看见里面有好几个人,都是院里的年轻老师,金书记也在。几个人为谁坐哪个位子推让了半天,金书记就坐在中间那个买单的位子上,那是定位的焦点。都落座了,陶教授说:“先问清楚今天买单是公款还是私款,是公款我就嘴巴一抹,等于没吃。”金书记说:“我们学院你不知道?我不是书记又不是院长,我有买单权?还没到有那份权力的年龄呢。”蒙天舒说:“年轻人太没有话语权了。你看我们在座的兄弟,什么事不为难?没一件事不难。我们的难处没人放在心上,还是要我们自己放在心上才行。”小彭说:“是的呢,一个副高,都报两年了,找谁到学校帮着说句话!”蒙天舒说:“我是想说的啊,可我能说得上话吗?有说得上话的那一天,我自然会拼了命帮咱年轻兄弟说,不要交代!”金书记说:“那也不是一点都不要交代,他总要告诉你他今年报了吧!”蒙天舒说:“那就交代一句。”金书记说:“评职称的事,院里主要是院长把关,书记也还说得上话,副书记吧,”手指头在额头上一点,“那就不好过问了。”

我体会着今天的晚宴还是有个主题,不然也不可能到这么高档的地方来。我说:“今天到湘鄂情来了,到底有个主题没有?”金书记说:“没有主题就不能请大家喝杯小酒?”又把服务小妹叫过来斟酒,“一定要有主题,那就是兄弟情谊!”蒙天舒说:“主题就是我们年轻兄弟干一杯,来,干一杯!”金书记说:“蒙天舒你不要一口一个年轻人,排斥我这个四十多岁的老人!”陶教授说:“四十多还可以申请国家青年项目呢,连国家都说你是年轻人,前程且有得奔呢!”金书记说:“说到前程我要叹一口气!我研究生毕业在学校接待科工作,还是有机会在领导面前晃晃的,想着搞接待天天陪别人喝酒有什么意思?还是跟学生打交道有朝气点,就回到历史学院来了,领导再也看不见你了。走错了这步棋呢。”

喝着酒气氛活跃了,七嘴八舌乱说,都是牢骚。小彭说:“麓城师大评职称的条件一年年高上来,我哪年哪月能评上个副高就宽心了。如果到退休那天,领导发慈悲搞个正高评退,那就是祖坟开光了。”蒙天舒说:“没有那么悲观,那要看有人帮你说话没有。你说完全看条件,不看关系,那也是假的。一定要有人帮咱们年轻人说话才行呢!”陶教授说:“我们不像你有个好老板。”金书记说:“那主要还看他自己。”蒙天舒说:“我职称上先走一步了,那还得努力呢。政治生命没有什么想法,学术生命还得延续,是不?”他这话让我有心跳的感觉,一个教师居然说出“政治生命”这几个字,原来他是这样来思考的,这让我非常意外。虽然是随口说的,那也是放在心中反复思量过的。说没想法,其实是太有想法了。

蒙天舒时不时掏出手机来看看,不知道他是看信息还是看时间。别人都喝着酒没有注意,我没怎么喝酒,就看到了。反复几次之后,他发出了一条信息,还没有一分钟,就有电话打进来了。他掏出手机看看说:“老板打来的。”站起来接电话。他说的是家乡话,我们一句都听不懂。金书记就在旁边翻译说:“童校长问哪几个人在场,致远、陶贤……他都说了。又问我们是不是搞活动。”蒙天舒说着话不停地点头弯腰,鸡啄米似的。打完电话,蒙天舒挨个指点着大家说:“童校长向你、你、你……问好,名字一个个都说到了。你们听不懂我们朔阴土话,自己的名字还是听得出吧。”我说:“只听到你说,没听见校长说。”蒙天舒说:“我说一个,校长就重复一个,都知道了。”陶教授说:“校长又不在这里,你捧着手机说话那么礼貌干什么?”大家都笑了,蒙天舒说:“我有那么礼貌吗?对自己的老板肯定要礼貌点吧!”

酒喝到快十点钟,服务小姐催了几次才散。结账是三千多块钱,还不算带来的两瓶五粮液。我吃惊地说:“太贵了,这湘鄂情!”金书记付了钱说:“贵不贵要看谁享受了,年轻弟兄们享受了就不贵。”陶教授说:“我说那么漂亮的女孩怎么跑来当迎宾小姐,原来笑一笑都是要付费的,几十块钱一笑。”

过几天我在学院的楼道里碰见了齐教授,打过招呼就过去了。刚过去他停下来说:“致远,问你个事看看。”我停下来等他问,他说:“我们到那边去说。”我跟他到了楼道尽头,他说:“这几天有人请你吃饭没有?”我惊异地望着他说:“你怎么知道?”他说:“也请了我呢。”告诉我金书记和蒙天舒前天请他的客了,还有谁谁谁,一桌人。我说:“是不是有点什么事?”他说:“我也觉得,但没人说起。金书记说,人到中年,中年的兄弟聚聚。”我忽然想起说:“吃饭的时候,是不是童校长打电话过来了,向每个人问好?”他吃惊地说:“是啊,你怎么知道?”我说:“我们吃饭的时候也打了呢。”他说:“那肯定有件什么事了。”又说,“这几天没人找你谈话吗?”我说:“没有啊。”他说:“刘书记找我谈话了,我看两个书记有点摊牌的意思了。”我问他刘书记说了些什么,他笑了笑说:“这个我就不能说了,我答应了不说的。”又说,“我看刘书记危险,金书记他一个副书记,没有把握他怎么会出招?”我说:“我们是观众,观众的心态是轻松的。”他又笑着说:“观众怕也会要在台上客串一下,不然谁那么惦记着你,请你坐上席?”

果然下午刘书记就打电话把我叫到他办公室,坐下了他说:“今年冬天特别冷。”我说:“去年夏天热爆记录了,今年冬天好像还没冷爆。”他说:“小聂啊,工作生活有什么困难没有?”我说:“就是学校评职称的条件太高了,以前发论文,只要努力写好,总可以发出去的。现在可不是那么回事了,跟论文写得怎么样,也不能说没关系,名家的文章,顶天立地的文章,编辑还是喜欢的,但对一般老师来说,可以说基本没有关系。”刘书记叹息说:“是啊,谁都不容易,不容易!以前对你们青年教师关心不够,以后要多多关心!评职称的条件,要向学校反映,不能把理科的标准往文科头上罩。”

我点头应着,等他说实质性问题。他说:“最近听到什么消息没有?”我摇摇头说:“真有什么消息,我肯定是最后一个知道。”他说:“给你透露一点,院里的领导班子最近可能会有点变化。”我点头应着,不说话。他说:“在这个关键时刻,有人搞非组织的小动作,这个你了解吧?”我说:“我真的不了解。”他说:“前几天不是有人请你们的客了吗?”我说:“请了,也没说什么特别的话。”他说:“你觉得这正常吗?”不等我回答又说,“不正常,很不正常,非常不正常!我已经向校党委彭书记汇报了,他也说很不正常。为什么不早不晚,正好是这个时候?为什么到那么高档的地方去请?为什么只请部分老师?时间有问题,地点有问题,人也有问题。这跟贿选有什么区别?”他这样说让我心里很别扭,难道我去吃餐饭就是受贿?他说:“我五十多岁了,也没有任何别的想法了,唯一的想法就是把学院搞上去,上一个台阶。这要靠你,还有你们的支持。如果让想法很多的人有了机会,学院的安定团结就没有了,和谐的氛围也没有了。”他望着我,是催我表态的意思。我说:“是的,是的。”他和蔼地笑笑说:“是真的吗?”我说:“是的,是的,真的是的。”他站起来跟我握手说:“那一言为定!”

院办公室通知参加全院大会,党委组织部来人考查选聘干部。在会议室门口我还跟陶教授嘻嘻哈哈说笑,进去了觉得气氛有些凝重,就赶快收了笑,找个位置坐好。王部长讲了考查的意义,讲到年轻化,使历史学院领导班子后继有人,我去看刘书记的脸色,有些沉郁。谢副部长讲了竞岗的条件,讲到年龄一条,陶教授堵在我耳边说:“龚院长怕是没戏了,刚好超龄两个月。”我说:“那是为他量身定造的。”接下来是对现任领导班子进行评价投票,我在“优秀”那一栏都打了勾。王部长又宣布了院领导班子换届,每个教职工都可以根据自己的情况报岗,有意报岗的会后领表。陶教授说:“致远你也报个副院长当当不?”我说:“你不在人家盘子里,你自讨没趣?”散了会我坐在那里跟陶教授说话,斜了眼看有谁去领报岗的表。刘书记、金书记和蒙天舒去了,还有几个意料之中的人也去了。龚院长跟王部长招呼都没打一个,就离开了。意外的是韩教授也去了,领了表,我有点诧异,他五十多岁了,又是个老好人,见谁都亮出嗓门哈哈大笑,他又给自己定位个什么角色呢?难道刚才王部长说 “年轻化”,他没听懂?我嘴角撇一撇,望陶教授一眼。他笑笑说:“人家那也不会乱来吧。”我心里一惊说:“难道他报院长?想想院里博士教授一大堆,要选个院长,那真的不容易啊!”

过了几天,报岗的情况出来了,第一个震撼是韩教授报的是院长,而且只有他一个人报了这个岗。更大的震撼是刘书记和金书记同时报了院党委书记的岗。共事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听说有什么矛盾,突然就拔刀相见了。还有就是意料之中的,蒙天舒和几个年轻老师报了副院长。那段时间,学院公开场合没有人议论这种事,几个老师私下凑到一起谈起来却很有兴致。院长的位置,既然只有韩教授一个人报岗,那就是只有他一个人接到了旨意,没有接到旨意,谁也不会去现这个丑。书记的位置,既然金书记敢下战书,那他也是接到了旨意,否则也不会有这样的勇气。至于蒙天舒,那几乎就是水到渠成的事,人家当院长助理,不算院务会成员,不享受职务津贴,都委屈这么多年了,也该给他一个机会了。

王部长带了几个人来院里,举行了民意测评。测评表发下来,我在刘书记金书记的名下犹豫了好久,本能地还是想给刘书记画圈,他五十多岁了,把他挤走了,要他到哪里去?又想到那天金书记请客,一口一个“兄弟”,关键时刻不挺一下,那就是对不起“兄弟”。我问陶教授准备填谁,他说:“还没想好。”又说,“填谁不填谁,跟去没去吃饭,那没有关系。”我说:“那是的。”这样我在刘书记名下画了个圈,也没在蒙天舒名下画圈,画给另外两个人了。画圈的时候我用手遮掩着,不让旁边的老师看见,交到组织部的人手中,我心中就坦然了。金书记和蒙天舒那里都有点歉疚,可他们上去了,韩教授打哈哈,学院的实权就在他们手中了,历史学院就会更加江湖,个人情谊和意愿决定一切。我觉得自己是正确的,虽然这对最后结果一点作用都没有。

民意测评的结果,谁都不知道。半个月后,学校在网上公示了,金书记、韩教授和蒙天舒都如了愿。又过了半个月,党委孟书记带王部长来宣读了新的院领导班子的任免。刘书记调到图书馆当书记。孟书记对他和龚院长这几年在学院工作大力赞扬,这赞扬有点像给不肯上学的孩子的一个安慰,上学回来就会给他买个气球。这次调整班子,来来回回多次征求了全院教职工的意见,可谁都知道结果是早就定好了的。我想最感欣慰的可能是童校长,为了这一天,他应该在心里都筹划很多年了。

42

从我十八岁进大学的那一天起,就管蒙天舒叫“天舒”,已经叫了十八年了。现在他当了副院长,这叫法似乎就成了一个问题。

那天我去院行政办,蒙天舒在看一份什么文件。我打招呼叫了一声“天舒”,他似乎没听见,我再提高嗓音叫一声,他“嗯”了一声,眼睛并没离开电脑。我有点难堪,拿起一份报纸坐到沙发上去看。这时教务办小陈进来,叫了一声“蒙院长”,蒙天舒马上转过头来,望着小陈,站了起来笑眯眯地说:“有什么事找我?”小陈说:“没事就不能叫蒙院长一声?”蒙天舒又坐下去说:“我以为你有事呢。”我这才意识到,刚才他不理我,是不是我叫错了?我有点不相信,他真的那么把这当回事吗?下次在路上碰见他,我还是叫“天舒”,他笑着应了,过来跟我说话,这让我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人家并没那么小心眼呢。

于是我还是坦然地叫他“天舒”,可这坦然让我并不坦然。后来我总结出来了,在没有别人在场的时候,叫“天舒”是可以的,但在有别人在场,就一定要叫“蒙院长”,否则他最多有气无力地从喉咙中挤出一个“嗯”来,像一个断粮几天的病人。我也不知道他这样是一种本能呢,还是有意识地选择。这样在旁边有人的时候,我干脆就不叫他。要我也去叫他“蒙院长”,那我真的是发癫了。

十月八日是学校九十周年的校庆日。大学班上的同学知道蒙天舒当了副院长,都打电话给他,要他组织一下聚会。蒙天舒打电话给我说,那天自己要去帮学校接待重要校友,班上的同学要我去陪一下。我说好的,我反正是要见见老同学的。

约好了九点在学院门口集合,八点半钟我就去那里等,到九点钟来了十来个同学,好几个本来说来的,临时有事又不来了。凌子豪前几年辞了中学教职,跟人合伙到平州去开锌矿,这次校庆他还给学院捐了十万块钱。他开一部雷克萨斯越野过来,下了车见到我们说:“学院没来人呀?”我忽然想到他是捐了一大笔钱的,学院领导怎么也应该出面接待一下。又想着,老子就不是学院的人吗?我马上发了一条信息给金书记,金书记回信说,自己在会场来不了,要蒙天舒来一下。一会蒙天舒开车来了,满头大汗冲出来,直奔凌子豪,跟他握手。凌子豪懒洋洋地握手说:“学院怎么不来个人呢。”我忙说:“天舒现在是副院长了,管科研的。”凌子豪说:“他是同学!”蒙天舒说:“学校那边接待任务重,我们处干都调到那边去跑腿。”许小花说:“想不到天舒年纪轻轻就当处级干部了!前面的光景那还大得很呢。”蒙天舒说:“麓城师大最年轻的处干呢。”凌子豪说:“你们处干也要讲点人文精神,不要只盯着那几个大款、大人物,我们小人物,你们处干也用眼角的余光扫一眼。”蒙天舒说:“这不是专门来看你吗?看你呢!金书记他们实在走不开。”许小花说:“凌老板还给你们捐了十万呢,我们这普通中学老师,余光都没人扫一扫了。”

大家坐车去会场。数一数有十二个人。凌子豪说:“几个人上天舒的车,其他人到我车上挤一下算了,我的车空间有那么大。”许小花说:“那还是不要超载,我也开了一辆破车来了,我带两个人过去。”指了指近处的一辆车。我一看是沃尔沃,说:“小花你都开沃尔沃了?”她说:“国产的,土鳖,”指指凌子豪的车,“那才是原装的洋鳖。”我说:“哪辆贵啊?”大家都笑。许小花说:“他那个抵我两个还不止呢!”另一个人说:“等会还回不回这里?不回我那辆不像样子的车也开过去算了,也是土鳖。”看一看是一辆崭新的丰田。我说:“同志们都进步了,进步了!”在会场外停了车,蒙天舒说:“学校给我们处干都安排了任务,我还得去那边应付一下,致远陪大家到处看看,中午看致远怎么安排一下,我来买单。”匆匆去了。

会场在校体育场。进了会场门找一处台阶坐下,校党委彭书记已经在讲话。大家看着坐在主席台上的人,是校领导和知名的校友,院士、企业家、省部级领导。凌子豪说:“不知要捐多少钱才能坐上主席台,下次一百周年的时候,我也来试一下。”许小花说:“麓城师大毕竟是师大吧,也搞个优秀中学老师台上坐坐,给我们这些人一点可怜的安慰吧!”她又注意到主席台上没有童校长,说:“我们学院好不容易有个人在上面坐坐,怎么没有见人呢?”有眼尖的仔细看了说:“那个空着的座位,台签就是童校长,怎么就空在那里呢?”过了一会凌子豪说:“太阳晒死人,我请你们洗脚按摩去吧!”有人提议去院里看看。走出会场,有学生在门口发中午领盒饭的餐票,许小花数了人数,准备去领,被凌子豪拦住了说:“同学几个多少年没见面了,吃盒饭?中午我来安排。吃过饭我们洗脚按摩去。”我说:“中午天舒已经安排了呢。”

院里的教室都开门了,大家聚在电风扇下说话。凌子豪说:“学院搞了这么多年,教室里空调都没有,院长怎么当的?过几天我喊人每间教室安一台,五匹的。”大家把当年的事情都拿出来说,谁暗恋谁了,谁想当班长没当上了,谁的袜子把整个寝室臭翻了,还有谁考试抄了谁的试卷。说到当年有八个男生把佟薇薇当作梦中情人,大家都很兴奋,伸出手指比画着说:“谁都知道我们班有‘八老’啊!” 又把“八老”一个个算出来,算来算去竟算出了“十老”。我期待有人提到蒙天舒考试抄我试卷的事,但没有人提及,这让我有点失落。又说到现在谁当官了,谁发财了,在北京都有几套房了,谁还在县城当中学老师,同学聚会都不好意思来。许小花说,谁谁谁,还有谁谁谁本来要来的,听说凌子豪要来,吓得都不敢来了。凌子豪说:“臭钱我有两个,敢在老同学面前摆款?”许小花说:“谁说过同学聚会是阔同学与阔同学聚会,我们是厚着脸皮来的。”有人说:“小花你当中学老师开沃尔沃,你没做小三吧?”许小花说:“我崽都上小学了,做小三你老公要不?”旁边一个女同学悄悄告诉我,许小花老公在家里开班补课,赚了钱呢。

有个女同学拿出手机到窗前去打电话,口口声声“崽吔,崽吔”,回来都快哭了。问她为什么,她说:“刚跟我家点点通了话,他在那边哭呢,想我了呢。”许小花说:“你崽不是读五年级了吗?想你呢,哭呢,卖萌吧。”问了才知道点点是她家的那条蝴蝶犬。我说:“我们同学这么多年,没有谁让你想起要哭。”她说:“我跟点点朝夕相处呢。”许小花说:“我们当年不是朝夕相处吗?”又说过几天去丽江玩几天,一个人去。我说:“那是个浪漫的地方,手机摇一摇,就能摇出故事。一个人去要小心,还是一个人回来。”凌子豪哈哈大笑,说:“不能有夹带!”

许小花又从包里拿出毕业照,大家一个个点着名字,点评他们的前世今生。忽然大家都沉默了。好一会一个同学盯着照片说:“想不到这一晃就十多年了呢,人到中年了呢。再晃两晃,就喊要退休了。”许小花说:“再过三十年我们见面,凌子豪都死三年了。”凌子豪说:“在时间的羽翼之下,我们都是尘埃。”许小花说:“当年的诗人回来了。”我说:“凌子豪当年开口齐天意识,闭口超天意识,我们都觉得自己俗得不敢开口。现在张口就是洗脚,闭口就是按摩,怎么境界掉了这么多?”凌子豪说:“这叫接地气!人生就这几年,禁不起晃晃。前面有什么呢?除了钱就是寂灭,想来想去,想去想来,最后的一句话就是,把每一天当作人生的最后一天来过。还能怎么样?谁挡得住时间?”伸出双手,两根食指指着我:“你挡得住吗?”又指着老照片,“谁想回到当年他回得去?等会吃了饭请大家洗脚按摩。”一致通过。

在凌子豪的指点下,我们开车到了附近最好的酒家冰火楼。坐下来我想,蒙天舒要我安排一下,这个场面,我口袋一千多块钱够不够呢?就有点紧张,给蒙天舒发了信息。楼面经理来了,是个漂亮女孩,见了凌子豪很熟,说:“外公来了!”我说:“他有那么老吗?”她说:“外公,外公,就是外面的老公。”凌子豪说:“你这么年纪轻轻就有内公了吗?”经理说:“可能明年就有内公了。”许小花指着凌子豪说:“那他该叫你外婆,外婆,外婆,外面的老婆。”经理说:“外婆外婆,好难听哦!”又给我们每人一张名片,盯着我们一个个把她的手机号输入手机,说:“以后用餐千万记得我们冰火楼,更要记得冰火楼有个小张,来之前一定要先跟小张打电话,不要自己就这么来了。小张一个月有十万块钱的业务量呢!”凌子豪点菜,说:“先来一个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小张就记下了。许小花说:“到底是什么东西?”抢过菜单看是苦瓜炒猪肠。凌子豪说:“既然不怕屎,就不要洗太干净了。”我说:“我读博士的时候,导师也说猪肠要有点猪屎臭才有味道。”凌子豪说:“看看!这点道理人家要混到博导才知道,我本科毕业就知道了。你说博导有意义吗?他那点文化我也有呢。”吃饭时,凌子豪发给大家每人一包烟,许小花说:“女生就不要了。”凌子豪说:“反正我每天一条烟是要发出去的,不发出去就觉得今天有件事没做。”我拿起烟看看是软包装的芙蓉王,六七十块钱一包呢。我说:“子豪你太作了。”他说:“做无用之事,度有涯之生,一点都不作,这日子不是过得太没味道了吗?”

饭吃到中途,蒙天舒来了,抱拳作揖说:“对不起各位!我们处干学校都分配了工作,我好不容易脱身来了。”凌子豪说:“怕是那边没安排你们处干入座吧!”蒙天舒不接话,说:“今天出大事了!”就说起省政府秘书长魏武,政治系七七届校友,原来定好了今天要来的。昨天秘书打电话来说,省长临时找他有事,来不了。可今天突然就来了,一看主席台没有自己的位子,掉头就走。童校长马上开车去追,追到省政府门口才追上,怎么劝怎么求,也求不回来了。本来他答应了,想办法要财政厅给学校拨一千万的,大概要泡汤了。许小花说:“怪不得童校长的位子上是空的,追人去了。”凌子豪说:“一千万分到你手里没有一个子儿,午宴上一个座位都不赐给你,要你去吃盒饭,你急得满头大汗干什么?”蒙天舒拿餐巾纸擦汗说:“我是赶过来热的呢。”

凌子豪要蒙天舒喝酒,说:“茅台呢,我只喝茅台。”蒙天舒说:“那是我的最爱,我基本上也只喝茅台。致远知道的。”我根本没见他喝过茅台,说:“知道,知道。”蒙天舒说:“我今天开车来了,被揪到局子里去就不好了,我们处干下午还有任务呢。”凌子豪给他斟了酒说:“找代驾,我给你找代驾。有车的兄弟姐妹我都给找代驾。”喝着酒蒙天舒和凌子豪说起了年龄,都说“我比你大些”。凌子豪说:“你说大些就大些?你怎么可能比我的大些呢?眼见为实,掏出来看看!”许小花“哧”地笑了,大家都笑了,我一想,也跟着笑了。凌子豪说:“你们这些人心术不正,总爱往邪处想,我是要他掏身份证出来看看哩。”又举了杯对许小花说:“来,搞一下。”许小花也举杯伸过去说:“搞一下就搞一下,怕你吗?”马上又缩回来,“美得你呢,谁稀罕跟你搞一下。”大家都笑了。

吃完饭凌子豪跟蒙天舒抢着买单,凌子豪说:“你一个月才几个钱,就别充大头了。”我说:“别小看他,别人的工资是养家的,他的工资是给韩佳嗑瓜子的。”蒙天舒说:“是院里的钱呢,我现在是处干了呢。”有个女同学说:“今天我就不跟你们抢了。下次一定要给我一个机会,我请大家吃香的喝辣的!”许小花说:“你那点毛毛钱就算了吧!”她说:“我最近不是调到重点中学去了吗?我老公的领导都来求我了!”我很想说,你那个香的辣的我是不会来吃喝的。想着同学十几年没见面,忍住了没有堵她。唉,她是一个教师,她竟把这话说得这么自然,难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不但是了潜规则,简直就成了规则本身?

最后还是凌子豪买的单,连酒水差不多五千块钱。我吓了一跳,世界上还有人是这样活的啊!我想着蒙天舒是个副院长,居然有买单的资格,这不合学院的惯例。学院是个穷院,那点钱经不起几个人的折腾,从来都是院长一支笔定乾坤的。看来他这个副院长的确是有实权的。凌子豪要蒙天舒也去洗脚,蒙天舒说:“我们处干下午学校还有安排,要去陪那几个从外省返校的省部级领导,身不由己呢。”凌子豪生气地说:“处干处干,听你说一天处干处干了。谁没见过几个处干,小萝卜头哩!打酱油的!”又说,“我还在省委大院里买了一套房呢,从一个处干手里买的。其实我也没住几天,我就是要赌这口气。”走到停车的地方,几个代驾已经等了一会了。凌子豪给每个代驾一百块钱,又走到蒙天舒车前对代驾说:“我这个朋友是个处干,属于那种特别要紧的人,下午还有特别要紧的事,你把车开好点,安全送达,我再给你一百。”又给了一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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