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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阎真 当前章节:1534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30

这还不是最痛苦的。最痛苦的是把这结果告诉赵平平。考麓城师大她在考场外面接我,去北京她把我送到车站,她对我抱有太大的期望。我痛恨自己,恨不得一刀将自己宰了,像宰一只羊,一头猪,一只鸡,就那么一下,宰了。我想象着那么一刀插进去,血往外一喷的情景,真解恨啊!这种恨没有理由,因为结果在事先就已经确定,与考试无关,可我还是恨,恨,恨。

知道了消息赵平平似乎很平静,说:“明年再来呗。”我说:“明年再来!你对我要有信心,要有信心!”语势气吞山河,心里却发虚,谁能说明年不是把失败的历史重演一遍?很可能,非常可能,太可能。觉得自己的信心简直就有一个陷阱在后面,让她中招。最让我害怕的是孙姨,我以后怎么见她?为了赵平平,我以拼死一赌的勇气,把大话都说在前面了。想起那些话我就惭愧,恐惧,无地自容。怎么去见她?就像一个罪臣去见皇帝,是死是活不敢去想,可又不能不想。

说无地自容那是自作多情,其实我连无地自容的机会都没有。赵平平几天没跟我联系,这让我轻松,不然叫我说什么才好。终于有一天,我觉得事情有点不对,想给她发信息时,她的信息来了:“我妈妈逼我去见一个人。”意思很模糊,又很清晰。我马上把手机拨过去问:“什么意思?”她说:“就是那个意思。”声音比蚊子叫还轻,我却听得分外清楚。我吼着说:“你真去见?”她说:“我妈妈。”又说,“一个女人只有一辈子,更只有一次青春,她想活得精彩点。精彩我不敢想,可总要过得去吧。”这话让我泄了气,她如果嫁给我,那是“过不去”。我想想自己的确也没有哪方面让她过得去。我叹气说:“太现实了吧!”她说:“那是我妈妈!”唉,我又有什么理由要求人家不现实?我挣扎着说:“平平你看我们认识都三四年了,在一起也有几个月了,怎么能分开?分开也有对你不好的方面,你不是男生!”她说:“那是我自己的事。”

我只能改变自己,不能不改,生活比书本来得更加生动、鲜活、感性。以前给学生上课,我想自己影响世界那不可能,影响几个人还是可能的,那些道理总有一些人听得进去,那就是我的人生意义。可现在上课,让我感到惭愧。把自己不相信的人生哲学尽可能生动地传达给学生,还要争取素质教育奖、教学优秀奖,我感到了自己的空洞与虚伪。好在没有人认为这有什么不正常,我也就没有了内心的压力,管他的呢。这是我的角色,我演好这个角色就可以了,管他的呢。把自己的人生打造得好一点,更好一点,这就是意义了。其他的嘛,管他的呢。生活像坚硬的墙,在这堵墙面前,一个人不能硬生生去撞它,而只能变得柔软,从墙的缝隙溜过去。

我晕晕糊糊梦游般过了几个月,快放暑假时想通了。既然通向外面世界的道路已经封闭,我就好好地在这个学校经营自己的人生吧。这是我的唯一出路,我得好好走。这决心下了不到两天就放弃了。前一天晚上我看欧洲杯决赛到凌晨四点,第二天在教研室改试卷,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睡梦中有人拍我的背,醒来一看是刘校长。他说:“小聂,晚上没休息好?”我说:“刘校长,有事?”他说:“以后在家里要好好休息。”我不好意思笑了说:“看世界杯去了,法国赢了。”他也笑了笑说:“法国赢了?法国赢了。以后在家里好好休息。”又说,“学生看见了不好。法国赢了?几比几?”我说:“三比○胜了巴西。我知道,有纪律,有纪律。三比○。”

我觉得自己运气怎么背成这样?第一次上班打瞌睡就被校长看见了,他一个学期也难得来一次的。后来小李老师告诉我,可能是教研组长魏老师把校长叫来的。魏老师大专毕业,在这学校有十多年了,很担心我以学历的优势抢他的位置。我暗示他很多次,连不屑于的意思都表达了,他还是不放心。这让我在这学校好好发展的决心又动摇了。真在这里发展,我第一步真的要去谋他那个位置,然后才可能去想教导主任、副校长,以至校长。这样想起来,他的忧虑也并非多余。如果此路又不通,我还到哪里去找一条路呢?

这个周末大学班上有个女同学结婚,我应邀去了,见到了蒙天舒。他上蹿下跳,到处鞠躬握手,没有不认识的人。仪式完了开始喝酒,他坐到我身边来了。说起前途的事,他说:“你还是去考个博吧。”我说:“现在的博是考上的吗?”一想这话说得不对,伤到他了,又说,“你除外,你除外!”他嘿嘿笑说:“我也没说我就除外。”又说,“现在导师招博要招有资源的。”我说:“现在厅长处长都是博士了,我又没当厅长处长,又不是校长的夫人,我那点工资算资源?”他说:“学术资源也是资源,你可以帮他们搞研究,搞论文。能写的人他们还是喜欢的。”他帮我把国内有历史学博点的学校都分析了,说:“麓城师大你就别报了,这么多年还积压了好多人在等。京华大学还是可以试试。你不该报吴教授的,他从来不招男生,谁都知道,只有你不知道。冯羽教授还是可试试的,我上个月参加年会还见到他,他人蛮好。你先把论文寄给他,看他说什么。”我说:“论文对我来说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说:“以前的论文也是论文,你的硕士论文就很精彩的。你再把他最近的著作找来读读,就说读了特别有感受,是领域内权威著作。”我说:“哪有那么多权威?”他哼地笑一声说:“没听说过夸他是权威,他就怒发冲冠的。”又说,“把你那感受写篇书评,寄给他,他会帮你找地方发表的。”我说:“怎么好意思呢?太投机了。”他咂咂有声说:“又清高了不是,有意义?没意义。”又说,“你不想办法跟导师沟通,那你去考吧,不怕你发奋图强,考到早生华发。”我说:“太难为情了。”他说:“让你提着烟酒上门说是土特产,那不更难为情?你听我的试试,一试一个准。”我说:“那就试试,试试。”他说:“这里太吵,我等会回去跟冯教授打个电话,把你重点介绍一番。”我连声说:“拜托,拜托!谢谢,谢谢!来,兄弟,碰一杯,碰一杯。”

5

这样我就考上了博士,在京华大学开始了新的学生生活。回想从小学到现在,读了差不多二十年书,经历了几百场考试,那么多台阶,一步步登上来,是多么艰难。想当年考上县里的重点初中、重点高中,后来又考上重点大学,保送研究生,考了三次博,经历了多少希望、失望、期待、焦虑,全是为了今天。想一想多么值得珍惜。再想想走了这么远的路,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却迷惑了。要是在以前,我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是为了学术人生。能够把自己的志趣和职业结合起来,那是多么幸福的人生。可现在这个答案有点游移了,如果做另一件事能够赚更多的钱,那可能也会很幸福。可是我能去当官吗?不能。经商吗?不能。承包工程吗?不能。房地产开发吗?不能。当个勤恳的中学老师?能,但心里不踏实。到今天我心里有了一点踏实,只要努力,把志趣和职业糅和在一起的前景是有了。其实说志趣已经比以前淡了,说理想和使命感也已经淡了,那也许只是一个能够接受的职业前景而已。既然生活中没有理想主义生根的土壤,那么在市场中争取好好活着,更好地活着,那实在也是别无选择的选择。

还有一件心里踏实的事情,就是把赵平平找回来了。这一年我到她那去过一次,是偶然经过她的学校,心里一动,就去了,完全是突然袭击。她在宿舍,很吃惊说:“你怎么来了?”我说:“我怎么不能来?”她的宿舍已经焕然一新,看到那张新买的大床,我心里像被谁踹了一脚,到冰箱找饮料,又看见切开的半个西瓜,里面放了两支调羹,心里又像被谁踹了一脚。

我坐在椅子上喝水,看着她在房间走动,被长裙裹着的身子有一种妖娆的意味,是自己以前没有察觉到的。我感到了身体的荡漾,马上又拿起一本书来翻看,装作对那种荡漾一无所知。唉,那是自己曾经去过的地方,现在只能掩饰着瞟一眼,就像一个孩子,经常在一片绿草地上疯跑,忽然有一天,那儿却被宣布为军事禁区,你只能远远眺望。她说:“还加点水吗?”我说:“看看你好就可以了,你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生活。”她哼一声,也不说话。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有人比我强,能给她更好的生活,这对一个男人来说实在是太没自尊了。两个人都不说话,以前那说不完的话都不知溜到哪里去了。

气氛有点难堪,我承受不了这种沉默,后悔不该来的,勉强着说:“你好就好,你好就好,希望你活得精彩,女孩子应该活个精彩,她活着不活精彩那她活什么?”她说:“你那舌头就是一条鞭子。”我说:“我说真的呢。”我告诉她打算还考一次博,她说:“你肯定能考上,不然谁还能考上?”我说:“你的舌头也是一条鞭子。”她送我出来说:“我说的也是真的呢。”

半年后考完博士,她发信来问我考得怎样?我回信说:“怎样,还能怎样?就那样。”她说:“那样是哪样?”我说:“应该跟去年一样,也可能不一样。导师夹袋里有别人的名字,我考到天上去也没有用啊!”以后她不断来问我,我说:“你怎么比我自己还关心我自己?”她说:“我是不是太热心了一点?”又说,“我就是要热心,你不由我?”这话有了意味,我不敢往深处想,又忍不住要往深处想,越是忍着不想就越是要去想,像脚尖上的痒痒肉,越是忍着不抓就越是想抓。其实我的自信已经被现实摧毁,这一年学校的老师为我介绍了几次女朋友,禁不起她们对女孩描绘的诱惑,怀着难以克制的好奇心和美好的想象,我去见了面,却是一再的失望。做介绍的女老师说:“可以了,可以了。”可以不可以,我自己心里还不知道吗?有平平的身影站在心里晃动,别人就进不去。她们说:“还要怎样才算可以呢?”我说:“可以,可以。”心里没有一点激情,不想再去见面,同时也知道,这其实就是我能够达到的水平,别人就是这么想的。自己没有创造奇迹,怎么可能要求生活提供奇迹?超水平发挥那是一个梦,枕着这个梦睡睡是可以的,一旦睁开了眼,梦就跌得粉碎。苏东坡说,文章如精金美玉,市有定价,非人所能以口舌定贵贱也。其实人何尝不是这样?

接到冯教授的录取电话,我给赵平平发了一个信息。这信息是一个信息,更是一种期待。她马上发信息来说:“今晚是不是庆贺一下?你来,我给你炒蛋炒饭。”蛋炒饭是我们以前的经典晚餐,省钱,省事。这是我俩之间的一个特殊默契,带着温馨的记忆。我回了信说,好。心中有点窝囊,怎么她说停就停,说走就走,自己好像个机器人,遥控却捏在别人手里?可还是反抗不了诱惑,下午下了课去了。她的热情好像过去一年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她说:“就是蛋炒饭啊,别说我抠。”又说,“饭是昨天我自己一个人剩的。”我说:“什么意思?”眯了眼望着她。她说:“什么意思?你懂的。”我说:“天知道。”她说:“难道我是捏个谎骗你?”我说:“请我吃蛋炒饭,昨天怎么不请?太现实了。”她笑了说:“那是我妈!她一辈子是个小人物,受尽了委屈,想在我这里得到弥补,我又是个女的,稀泥扶不上墙。你要理解她。”又说,“要一个女孩一点都不现实,那也是不现实的。”我喉咙里“哼哼”几声,想着男人有了一点进步,世界还是看得到的。一个男人不进步就是不行。她说:“哼哼什么,小心我砸你。”把炒饭的勺举起来,在我头顶晃了几下。我说:“我哼哼是想说一个博士也没几斤几两,弥补不了什么,也没有精彩的生活。”她说:“没几斤几两,那几钱总有吧?这一年我看清楚了,女人找一个能接受的人,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还是找了你的好,你不会把我关在门外吧?说活得精彩那是理想,现实目标只要过得去就行了。我又没有出生在富贵人家,精彩是我这种人想得到的吗?”

看来我现在是“过得去”了,可也就是一个“过得去”。我的自尊心像被一根软棒敲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感受痛,那痛就消失了。我说:“女人跟男人不同,嫁得精彩就有精彩。有那么多老板、经理。”她说:“请你以后少说什么老板,听到这两个字我两个头四个大。老板的本性就是贪得无厌,你以为他们只贪钱?”这话让我有一种不好的想象,就瞟了她一眼,想从她神态中看出点内容。她说:“看你这眼神怪怪的,怎么这样看我?”我说:“看你脸上有历史。”她说:“学历史的人看哪里都是历史。”又说,“你这一年就没有历史?”这是承认了自己有历史。这种坦然让我不知所措,想表达恼怒却不知怎么开口,就像狼找到一只刺猬,却找不到下口的地方。我说:“我没有。”沉默了,心里很难受,也很委屈。可我也明白,除非我有力量从这里离开,不再回头,否则这委屈再委屈也得咽下去。人不能跟自己过不去,这个道理我懂,不想懂也得懂。

有点晚了,我犹豫着是留下还是回去。她说:“看看这房间还有五只苍蝇没有?有你就帮我打了。”我拿着卷起的杂志在房间挥动一下说:“没有,没有,这次没有。是它自己没有,这不怪我。它们白天怎么就不飞进来,给我一个机会呢?”她哈哈笑说:“要人家拿命来给自己一个机会!好残忍。”又说,“你还是回去吧,我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我说:“心情没整理好,让我来干什么?”她说:“不是庆贺你吗?”我说:“那为什么不让我庆贺一下?庆贺一下,就一下,一下。”伸出一个指头,有意味地笑了一下。她坐在床边沉默一会说:“你今天还是回去吧,我整理一下。”我想起那两支调羹,说:“你要整理什么?”她说:“心情。”我说:“以前的历史还没有完结吗?”她说:“可以说完结了。”想到“历史”会可能以怎样的方式存在,我心里非常难过,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说:“你是不是认为我不应该跟别人接触?人家都二十五岁了呢。再说,我开始就跟你汇报了的。”我说:“那你整理吧。”就走了。

一路上我把单车踩得疯狂,耳边的风呜呜地响,心中嗡嗡地响。委屈,太委屈了。这委屈像一根竹子横在心里,卡得难受。反抗的愿望跳了上来,自己为什么要接受这个事实?一时间似乎豁然开朗,还有别的选择啊。回到宿舍,我坐在窗前望着天,黑色的天幕透出一点深蓝,一颗两颗星星在向我眺望。我这么坐了很久,想着时间,想着遥远的古代,那时的人们用树叶裹着身体,从不去思考活着之外的问题。非常奇怪,那些委屈自动地淡化了,身体中一种蠕动以均匀的节奏,溶解了那根竹子。我对内心形势的陡转感到惊异,恨自己没有志气,屈服于那种蠕动。可这痛恨更像一种虚伪的自尊,是为了给自己一个面子、一级台阶。那蠕动越来越明确,有迫不及待的意思。到最后我给平平发了一条信息:什么时候才整理好呢?发了这条信息,我对自己感到陌生,不可理解,这是我吗?也许,是世界变了,所有的事情都得重新理解。

6

蒙天舒从麓城打电话过来,问我在京华大学情况怎样?我说:“还好。”他历数了京华大学的各种好处,特别是博士的宿舍,比北大还好。我说:“我都来有两三个月了,怎么还不如你熟悉?”他说:“去年在那里开过会,冯教授就是那次认识的。”谈起冯教授他又说了一大通轶事,有些是我都不知道的。他又说到向冯教授打电话推荐我的事情,说东北师大一个助教都考两年了,冯教授本来打算录取她的,在他的强烈推荐下,还是选择了我。这事已经对我讲过几次了,我也真的感谢他,可觉得重复那几句感谢的话挺没意思的,就不做声。他也停下来,似乎等我说。我把那些话录音似的又放了一遍,有被强迫的感觉。唉,可能是他忘记我已经谢过那么多次了吧。

第二天中午我从食堂打了饭回宿舍吃,蒙天舒又打电话来,把京华大学夸了一遍,我只好又放了一遍录音。放完以后,又觉得有点公式化,没有谢出分量和诚意,又说,“不搭帮你,那现在不可能坐在京华大学的宿舍里。”他说:“那也有点可能啊,很有点可能。”我说:“寒假回麓城了请你吃饭,你是第一功臣。”他说:“你自己第一,我最多就是个第二。”又说,“吃饭就算了,还是想要你帮个小忙,你不会不帮我吧?”我说:“那肯定的。”他笑了说:“肯定帮还是肯定不帮?”我说:“不帮我对得起谁?别叫我去抢银行。”他说:“你的硕士论文发表了没有?”我心中有了一种警惕,正想着怎么回答,他说:“我在学术网上查了,没有。”我只好说:“这两年没心情去考虑这件事。”他说:“我的博士论文写到中间卡住了,发现你的硕士论文正好可以参考一下,过渡到下一章去。反正你也没发表,不用一下是学术资源的浪费,那就借给我参考一下?我只借论王阳明的致良知那一章。”我有点难受,说:“你看到明年我大概可能也肯定要考虑论文的事了,说不定我自己还要用呢。”他说:“那是哪年哪月的事!你看看我已经迫在眉睫了。”我说:“我也只是在明年啊。”他说:“你的基础我是知道的,有什么问题?脑子一转,又一条新的思路就转出来了。我们笨点,就只能沿着一个方向想,转不出来。”我顽强地说:“我脑子哪有那么灵?那是我写了一两年写出来的。一两年啊!”我想话说到这个分上,他应该会退了吧,谁知他更顽强说:“看在哥兄弟的分上,搭手救一救哥兄弟吧。我也想绕过去,可绕不开。只好过渡一下,就过渡一下,大家都互相帮一把,有朝一日你还有什么事,哥兄弟肯定挺身而出。”他说得我没有退路了,想着也应该还他一个人情,就说:“那你拿去呗。”他说:“太谢谢你了。”又说,“我也只是搭个桥过渡一下,搭个桥呢。文字上我会做调整的。”我说:“那你搭吧。”他又把京华大学夸奖一番,收了线。

坐在床上我感到了痛,好像身上什么地方的肉被剜去了一块,那个地方就空洞洞的,释放出一种吞噬性的能量。我用饭勺把瓷碗敲得叮当响,白色的小瓷片溅在了书桌上。又双手扶着床沿,闭了眼睛盯着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软弱窝囊?生存空间是一点一点开拓,发展机会是一点一点寻找的,怎么能够拱手送人?一个男人,不开拓,不发展,将会有怎样的命运,这我是知道的。生活以它的现实感教育了我,今天的开拓状态,就是明天的生存状态,我不能装着不懂。难道世界的中心在他屁股下面,就不在我屁股下面吗?谁比谁傻!这样想着,我拿出手机想把电话打回去,取消刚才的承诺。刚想拨号又犹豫了。手机握在掌心发烫,像捏着一枚定时炸弹。我叹一口气,手机滑到了床上,汗津津的像在水中泡过。我仇视地盯着它,似乎犯错误的是它而不不我。我把自己恨了又恨,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真可恨啊!我忽然扬起右手抽了自己一个耳光,脸上热热地痛,让我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我在心中说了几百遍下不为例,对自己的空间要寸土必争,这绝对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自己的一块肉就这样剜去了,被人家用来讲在市场经济时代该怎么“致良知”。人家就是这样来致良知的,我怎么办?

7

这个学期赵平平几次要我回麓城一趟,我想着要花几百块钱路费,就犹豫了。可这犹豫又不能说,有说不得的苦。一个男人被这几百块钱制约了,怎么说得出口?我就说学习紧张,走不开,反正她也不知道。

好不容易熬到寒假,我坐火车回麓城。那天下午赵平平要开会,不能来接。出站的时候,我抱着一种模糊的希望,在人流之中抬着头往检票口张望,远远看见一个身影在那边一跳一跳的。我根本看不清那是谁,可我知道那就是赵平平。这是没有理由的感觉,可比什么理由都更有理由。快到检票口看见果然是她。这让我感到温馨,她是迫不及待了。我举起一只手,叫着:“平平!”她还在那里一跳一跳,举起双手欢呼:“致远,致远!”又跳得更高,很夸张的样子。出来了她扑到我身上,嘴唇在我脸上啄了几下。我轻轻推她说:“请大家看免费电影吧!”她说:“早就看到你了!密密麻麻的麻雀中有只凤凰,怎么会看不见?你没发现自己是只凤凰,你?”挽着了我的胳膊。我说:“太抒情了,太抒情了。”把腰挺了挺。

走在大街上我说:“还是麓城好,有做人的感觉。北京太大了。”北京太大了,这是我这半年最强烈的感受,生活在里面就像一勺盐溶在水里,都发现不了自己的影子。她说:“那毕业了你回麓城,我们在麓城安家。”“安家”两个字像一把锤子锤在我腰上,我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下矬了一点。

到了她的宿舍,我说:“要洗个澡。”她去楼道尽头的厕所提了桶水,把电热器扔到里面。水烧好了我提到男厕所去洗,看到水槽中有秽物,非常恶心,放水冲也冲不走。想着平平在这样的条件下生活三年多了,也真是难为了她。这样的生活根本就过不去,谈什么精彩。

她到楼道去做蛋炒饭。吃着饭我说:“再怎么穷也要到附近租一个小套间,让你过一下正常人的生活。”她说:“我为什么要把租金给别人?我买一套房子不安心点吗?每个月的租金还可以放到自己口袋里来。”我说:“买房子不是我们现在能想的事情。”她说:“一个梦想,想都不敢想,那能够实现吗?”我叹气说:“怎么实现?我没钱,你没钱,你我家里都没钱。反正我家里是没有钱的,还有我。”她说:“那不会想办法?党中央都说过,办法总比困难多。”

要我想办法,我没有办法,就像想在一只麻雀的爪子上剔肉炼油,没有办法。借几百几千是可以的,几万几十万那不可能。平平说:“我妈妈催我们把证打了,我都二十六了。”我一想到领证就要安家,我心里发虚说:“这个事急不来。”她说:“我是男人我也不急。”又说,“其实我也不急,嫁不出去的问题对我不存在。我妈妈急。”我说:“老虎狮子鳄鱼我都不怕,我就怕你妈妈。”她说:“你能不能不要把我妈妈妖魔化?她是为我好。”我说:“那你也得等我有钱啊,钱,钱,钱。”

那些天我整天就想着钱的事情,钱,钱,钱。生活动一动就要钱,我还真不能不想。其实我也知道想也没用,就像想飞到月亮上去摘桂花,没用。可还是不能不想,几乎成了一种本能,比身体的饥渴更加饥渴。这种状态让我害怕,一个知识分子,他怎能这样去想钱呢?说到底自己心中还有着一种景仰,那些让自己景仰的人,孔子、屈原、司马迁、陶渊明、杜甫、王阳明、曹雪芹,中国文化史上的任何正面人物,每一个人都是反功利的,并在这一点上确立了自身的形象。如果钱大于一切,中国文化就是个零,自己从事的专业也是个零。惭愧,惭愧。

我把惭愧的心情对赵平平说了,然后说:“你好歹也是学历史的,你应该懂的。”谁知她说:“你没挣到钱我也不怪你,我真那么想钱我也不找你了,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轻贱。可是你拿那些人来当挡箭牌就没什么意思了,他们是谁,你聂致远是谁?他们的名字刻在花岗岩上,你的名字躺在沙滩上。你看,潮水上来了,”她往床下一指,“上来了,还剩下什么?”又说,“圣人不是每个人都能学得了的,更不是每个人都能当的。能当你也敢当?他们每个人的生活都是一塌糊涂,一败涂地,你有几辈子去涂地?别说我当不了这圣人,就是当得了我也不当。”我说:“按你的想法每个人都应该唯利是图。”她摊开双手说:“这不是我的想法,这是生存需要,你不去挣一毛钱也没人送给你。”我说:“没那么恐怖,国家每个月还补助我几百块钱呢。”她说:“那你拿这几百块钱去买房子吧。”又说,“你把我妈妈妖魔化了,又来把我妖魔化。唯利是图我会走到你跟前来吗?我不过是想过一个平平安安的小日子。”

吵架归吵架,生活还是生活,这就是要钱、钱、钱。父母平时没负担过,过年总要孝敬个意思。亲戚的孩子要压岁钱,还有几家亲戚要去喝酒,结婚酒寿酒百日酒暖屋酒,自己不吃饭这人情都是不能缺的。家里干脆就等着我拿钱回去杀猪过年。在他们看来,儿子在北京读博士,那是在最荣耀的城市读最显赫学位,还会差这点钱?这些事我都不敢跟平平讲。口袋里两千块钱是平时对自己苛刻到极点省下来的,在外面口渴了,娃哈哈也不舍得买一瓶,忍着回宿舍喝,实在忍不住就找个厕所喝自来水。

我拿出五百块钱给平平说:“给你妈妈。”她说:“你自己去给,我不好意思给。”我又递过去一百,把剩下的钱数了数说:“家里一大摊事也要应付一下。”她看了看说:“都在这里?”我说:“都在,你知道的。”她把钱退给我,又拿出一千块钱说:“你给我妈。”我把钱拿在手里发了一会呆说:“我不要。”她说:“烦呢,叫你拿你就拿着。”我说:“那我以后……以后还给你。”她瞪着我说:“那你到底把我当作你的什么人?同事?朋友?”我苦笑一声说:“唉唉,你是女孩子,我怎么能从你手里接钱?”又说,“平平,你要相信我以后会对你好,特别特别好,还要相信我能赚到钱。”她笑了说:“特别特别多的钱?”我摇了摇头,“那可能大概应该是不可能的。”

过年我在家里不敢久待,初二清早就离开了。给妈妈说的理由是“初一崽,初二郎”,要赶到女朋友家去拜年,实际上是想躲开马上到来的人情潮。有七八场酒等着我去喝,喝不起。为这件事妈妈生了气,大舅六十的寿酒不能不喝,整生呢,二舅的暖屋酒也得喝,三层楼呢。人不在那意思也得到场,不然就太不好意思了,让她的面子往哪里放。小镇上的人穷,越穷面子就越要紧,人命关天,人情也关天,这是人们生活中的头等大事。鱼尾镇开天辟地出了个博士,她逢人遍告,也听了多少奉承话,到了这刺刀见红的时候怎能趴下?我把钱都摊在桌子上,拿出两张红票子说:“我买张座位票回北京,其他你拿去送谁我不管。”心想幸亏平平那一千块钱没拿在身上,不然肯定也不顾后果地拿出来应急了。妈妈说:“真的都在这里?”我说:“那你看看我钱包?”她说:“北京人都这么穷?北京来,天安门来,毛主席来。”拿出两张给我,说:“毛主席那里你还是买张票睡着去吧。”犹豫了一下又拿给我两张,“给岳母娘拜个年。”看着她皱巴巴一脸苦相,我觉得自己愧为人子,愧为人子啊!我实在不忍心逃离,又实在不得不逃离,一狠心,怀着万般歉疚,离开了。

汽车开出鱼尾镇,我看着流泽湖心中有些悲哀。湖中的鱼越来越少了,鱼尾镇越来越萧条了,年轻人也都出去谋生了。父母将来怎么办?说不是我的责任那也是我的责任,不然谁来承担?靠弟弟致高?他在镇上当个小学老师,女朋友都谈不到。想着那些朋友同学,家里不用负担,还能出钱帮着买房,真的让人嫉妒。快到平平家我心情更加沉重起来,准丈母娘还有一大堆问题等我回答,每个问题的解决都需要钱、钱、钱。

进了门赵平平就把一个小红包塞给我,竖起一根指头示意一千块。我瞟见她妈妈没看见,空虚地在客厅转了几圈,双手奉上说:“孙姨,拜个年,拜个小年。小小的年。”一副没志气的样子,自己看着也生气。我等着她说“安家”的问题,吃了中饭她没提,到晚上还没提,我心中松弛了一点,这一天好歹是赖过去了。

晚上陪平平上街,她说:“我千交代万交代要她别说买房子的事,估计她是忍不住的,她居然忍住了。”我说:“你妈妈真的好仁慈啊!”她说:“忍了初二又忍初三,那不可能!”我说:“那也让我喘口气吧,自己家里那口气还没喘上来呢。”就把家里的事跟她说了。她没说话,默默走着。我说:“委屈你了,别的方面多弥补你一点。”她说:“别的方面是哪些方面?”我说:“感情。”拍一拍胸脯,“还有我自己,”在腰上捏了一下,“我自己。”她愣了一下,看看我的眼神,明白了,指头在我额头上点了一下说:“这块肉,有哪点好来?这块肉?我可能是走火入魔了。”

晚上孙姨把我和平平安排在一间房,我有点羞愧,她说:“没什么,没什么。”在房间我对平平说:“你妈妈怎么这么仁慈?”她说:“本来就这么仁慈。”我说:“我以为她防我像防贼来。”她说:“防什么?我们那点事,她不知道?”我说:“不好意思,太不好意思了。”她说:“我都没不好意思,你不好意思干什么?男人呢。”又拍一拍我的胸说,“你不是说弥补我一点吗?你自己。”我用力拍着胸说:“弥补,弥补!”她瞥我一眼说:“看不得你那有气概的样子!到底是谁弥补谁?”

第二天早上就要回麓城了,孙姨还没跟我说安家的事。我感到有些意外,心中念叨着:“菩萨保佑,阿弥陀佛。”这天晚饭时我看孙姨欲言又止的神态,心里就抽搐起来,吃了饭马上拉着平平去逛街,说:“要给导师买点土特产。”逛完街又拉着她去看电影。平平说:“以为谁不知道你那里夹着什么屎橛子?”我说:“你妈妈这么仁慈,你也仁慈一点。”跷起大拇指,“哥俩好啊,母女也好啊!”

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多,我在楼下看见三楼那间房灯还亮着,心里抽搐了一下。上楼进了屋看见孙姨端坐在沙发上,心中又抽搐了一下。孙姨把平平赶进房间,说:“小聂,跟你谈谈。”我像有罪的人,头本能地往双肩中一缩,马上又伸上来。孙姨说:“小聂啊,几号回北京?”我比画着手指说:“正月十五。”她说:“十五政府早上班了,你们是不是该去登记了?你和平平都已经那样了。”“那样”是哪样她不说,可我不能装着不懂。我说:“我和平平是久经考验,铜墙铁壁了,登记不登记我们心里都登记了。”她不高兴说:“登记不登记都登记了,那还要政府干什么?”我说:“那我们去,我能登到平平,那是一生最大的愿望。”她说:“登了以后呢?”我都不敢看她的眼神,偏了头说:“以后……以后的事能不能以后再说?我还没毕业。”她说:“现在有哪个新娘子住宿舍的?说出去好听吗?我们是普通人家,那也丢不起这个脸。亲戚会问啊,会去麓城参观的。”我说:“孙姨,那怎么办,孙姨?”她说:“你是问我吗?”我马上说:“我问自己,那怎么办?”她说:“那怎么办?”我说:“那怎么办,这么办行吗?登记了,不办酒,等我毕业了,单位会补助几万块钱安家费,我这几年用力去赚点,首付是够了的。”心里飞快地闪了一下,没有发横财的运气,那以后十几年都被按揭套牢,没有轻松日子了。

孙姨笑了笑,伸出三个指头,“那还等三年?等三年平平就三十了。”我说:“二十九。”她马上说:“女人二十九就是三十。”又说,“到底怎么办呢?”我无赖似的低着头叹气。她说:“叹气也叹不出个办法。”我就不敢叹了。她说:“平平人材不错呢,她也有过特别好的机会,她不要,她要跟你走,我们也只好尊重她的想法。总要过得下去才好。”过得下去,这要求不高,可对我来说就是要架天梯登到顶才够得着。我说:“孙姨,我特别对不起平平,让她受委屈了,我慢慢想办法。”她说:“慢慢是多久?三年?”我说:“一年行不行?一年,就一年。”她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说:“那就只好一年。要一步到位啊,别买小户型,将来要住三代人的,还有保姆。”又说,“到时候我也出几万块钱。本来想存在那里养老的,那也再说,先帮你解决问题。”我想说这钱不能要,可又觉得不能不要,就没吭气。唉,什么叫人穷志短。

回到麓城我就和平平去登记了。从区政府出来她说:“去看看房子?”我说:“让我轻松一天不行吗?”她说:“你轻松了我就不轻松,还有我妈。”跟平平跑了一天,看了七八个楼盘。好房子真的有啊,两千出头一个平方,从北京的眼光看,这真的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奇怪价格。我俩边看边赞叹,幸福近在咫尺,就是拿不到,痛苦啊痛苦。我心动了说:“把你妈养老的钱拿出来,我家没有养老的钱,到大舅二舅那里去搜一两万,付个首付,按揭就慢慢还。”向售楼小姐一问政策,我没工作单位,不能办按揭,平平可以办,但她没有编制,工资又低,只能贷八万。还有十万到哪里去弄呢?

希望的火苗一下子就灭了。平平咬牙切齿说:“编制编制,编制就是我的命。学校每年一两个指标,手长的人捞走了。像我这样没有背景的,十年也捞不到,一辈子二等公民,什么世道?太不公平了。生错人家了,那大概也嫁错了。一个女人一生错了这两次,精彩生活那是只能看别人去过了。”我说:“那你对我也要有点信心。北京呢,博士呢。”她说:“别跟我讲博士吧,那含金量你自己不知道?”又说,“我也不是冲着你的含金量来的。”

第二天平平又拉着我看了一天,看中了好几套。住了这么多年宿舍,看套间怎么看怎么好。有一套两室一厅特别中意,价格也合适,我们下了楼又上去,下了楼又上去,来回三次。售楼小姐说,优惠只剩最后两天了。赵平平急得跳脚说:“我硬是想买呢,等麓城跟北京一样贵了,那就真的只有看的份了。”

晚上回到宿舍,她说:“跟你说一件事。”我看她表情很严肃,就笑了说:“跟我说件事那还要宣布一下?”她很认真地说:“我说真的,我有钱。”我吃惊地说:“你有钱?多少?”她说:“说了有就有,八——万。”我跳起来说:“八万!哪来的?哪来的!”她说:“我说家里给的,朋友借的,你也只有信了。可是我不想骗你。”我说:“我知道了。”她说:“我知道你知道了。”我深吸一口气说:“你找的不是那个什么经理吗?”她说:“那个只见了三次面。”我说:“见三次面他给你八万?”她说:“你有那么好吗?”我说:“那你跟、跟、跟谁?”她说:“也是一个经理,我开始不知道他的真实情况,后来才发现的,钱是他想安抚我给的。”我盯着她,不做声。她说:“有那么大的仇吗?”我说:“发现了你还跟、跟、跟他……”她说:“我说了开始我不知道。”我说:“你后来也不知道吗?”她说:“所以我跟他分掉了。”我说:“难怪你说要整理一下心情,整理一下,到那天你还没有整理完。”她说:“那是对你负责。”

一个女孩利用青春为自己的生活打个基础,说真的我能够理解,只要她不是赵平平。沉默了好久,我说:“我明天回北京了。”她说:“不是还没买票吗?这么急座位票都难买哦。”我说:“我不能站着去吗?”她说:“有那么大的仇吗?我当时身边又没有你。”她一只手蒙着双眼,把头低下去,哭了。我靠着床看着她身子一抖一抖的,心里叹了口气,叹气之后觉得自己太没志气,又叹口气说:“还哭呢,还哭呢。”她说:“一个女孩别的权利没有,哭的权利也没有吗?”就哭得更加欢畅。我说:“还哭呢,还哭呢。”她说:“我委屈我怎么不哭?”又抬起头说,“你明天真的回北京呀?”我直了脖子说:“是的。”她说:“你说要对我特别特别好,是这样特别的吗?”我低了头叹气,半天说:“还哭呢,还哭呢,还哭我真的就走了。”她眼泪汪汪地望着我,半天说:“那你明天要陪我去把那套房子买了。”

8

我买了座位票回北京。房子买了,我们再拿不出一千块钱。还要装修,还要买家具,还要结婚,还要生孩子养孩子。这么现实,想一想都怕。赵平平把我的座位票退了,找熟人买了卧铺。我心疼说:“还买什么卧铺呢,坐二十个小时就到了,我又不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她说:“上次我坐到北京,脚都坐肿了,我不想让你脚肿。”我说:“脚它要肿也只肿一天,钱没有那就永远没有了。”

在火车上我一直躺着,上厕所也匆匆忙忙,赶快回来躺着,不躺就对不起那张卧铺票。以前也不是没坐过卧铺车,怎么不是这样的心情?耳朵贴着枕头,听着铁轨传来的声音就是“钱钱,钱钱,钱钱”。我心里吃了一惊,以为是错觉,坐起来再躺下去,开始还是“咔嚓,咔嚓”,一放松就变成了“钱钱,钱钱”。我在心里嘲笑自己:“这些天想钱想得太厉害了,成钱迷了,什么东西!”

回到学校我带了鱼尾镇的腊鱼、火焙鱼去看导师冯教授。冯教授在那么多想报他名下的考生中选择了我,对我是有知遇之恩的。本来想邀前两届的师兄一起去,不知他们也带了点土特产没有,如没带就有点不好,如果高档就更有点不好,就自己去了。冯教授学问好,记忆力惊人,明朝近三百年,哪一年甚至哪一天发生了什么事,他都了如指掌。什么叫做书山学海,看看冯教授就知道了。当他的学生,想骄傲那也骄傲不起来,你把那几百本书吃到肚子里试试,看消化得了?传说他当知青时就把一本《史记》翻烂了,也不知是真是假。冯教授总站在学生的角度想问题,学生大部分都是有老婆孩子的,谁不想早点拿到文凭,回家团聚,安排房子,评上职称?有几个教授申报了国家课题,把自己的博士留下来帮着做,论文开题不急,答辩更不急,往后推推推。学生急得跳脚,那也没用。冯教授不打学生这个主意,尽快开题,尽快答辩,三年毕业。别的教授的学生都说我运气好。

冯教授见了我说:“听说你结婚了?”我不好意思说:“稍微登记了一下。”他嘿嘿笑说:“登记了就是结婚了,那不然怎么才算结婚?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有什么不好意思啊?”我低了头“哧哧”地笑。他说:“我这里有个相册,很不错的,你拿去夹放结婚照。”我说:“还没照呢,要几千块钱呢。”他说:“现在有这么高档了?那就少照几张,有两张墙上挂挂就不错了。”

冯教授把儿子从房间叫出来,说:“放放,叫聂大哥。”放放很有礼貌地点点头,叫了一声。冯教授说:“你去复习。”放放就回房去了。冯教授说:“他今年高考。”又说,“现在除了他的事揪心,我万事都不急。”我说:“看他那个聪明样,那是北大清华的料。”他说:“北大清华那是梦。他考文科,年级模拟考试七八次了,他离北京的重点学校怎么都差十几分,到哪里去挣这十几分?一万块钱一分我没地方出啊!”我说:“还有三四个月,怕抢不回这点分?”他说:“能抢回来早就抢回来了。”又说,“到我们这个年龄,什么都超脱了,就子女难超脱。陶渊明那么超脱的人也说,丈夫虽有志,固为儿女忧。”我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说:“要不我经常来辅导他一下?我教过两年中学的。”他说:“那样太麻烦你了。他们的老师其实是够好的了,够负责的了,问题是他自己!”他有点生气了。我说:“那我能做点什么吗?”他说:“做什么?怎么做?那再看吧!”离开时冯教授叫我背一箱苹果回宿舍,说:“山东老家送来的,好果子。”我急得手脚无措说:“这怎么行,那就搞反了。”他说:“哪有那么多正反?”就弯了身子去搬。我说:“您小心腰,我来,我来,看我都急得出汗了。”他说:“想得急哦!要急你不用急这箱苹果,急一下论文选题,争取三年毕业,新娘子还在麓城等你呢,你老不毕业,她就悔教夫婿觅封侯了。”

过了两三个月,这天下课后,冯教授示意我留下来一会,等同学都走了他说:“有件事……还是到我办公室去说吧。”我随他下楼到他办公室,他说:“这件事……你晚上来我家说吧。”晚饭后我去了他家,他说:“这件事……高考历史这一科的评卷又回到京华大学来了,听说没有?”我摇摇头。北京市高考的历史评卷好多年一直放在京华大学,前年出了件事,副校长刘校长女儿的试卷在评分后被翻找了出来,说那一本试卷评分标准没掌握好,经核心小组复审,都提高了分数。这事不知被谁告上去了,调查之后也没有结论,也没人受处罚,可评卷资格去年就被取消了。听说今年又回来了,我随口说:“那好啊。”心中突然一闪,想起了放放,回头向房间看了看。冯教授说:“师母带他出去散步了。”我于是说:“那我放假不急着回去,参加评卷,试一试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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