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活着之上(出书版)》作者:阎真【完结】 > ☆书香门第☆活着之上.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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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阎真 当前章节:155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30

这话说得很含糊,又很明确。由我把事情说破,冯教授松了一口气,说:“那不好吧?”我说:“也没有那么不好吧。”他说:“那不好吧,你的新娘子还在麓城等你呢。”我说:“有个机会我也想赚点钱呢。”他说:“那不好吧。”他这样说了,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往深里说,我不做声。他也不做声,半天自言自语说:“那不好吧。”我意识到自己有责任打破僵局,就说:“高考阅卷我参加过两三次,其实冤死了一些人,应该去争取一个公平。”他马上说:“是冤了不少人,多少年我都是核心小组的,抽查发现错误多得很,那也没有办法,难道为几个人把十几万份卷子全部重看一遍?”我说:“所以要争取一个公平,不吃亏。”他说:“我今年要回避,就不参加了,要拜托你们了。”我说:“几位师兄师姐肯定都要参加。”掐指算了一下,“才四个人,不一定碰得到。”他说:“吴教授的弟子不能找。”我说:“那是的,吴教授平常就有点怪怪的。”我说了几个人的名字,他说:“那随你去安排。”又说,“尽量找男生,当小组联络员,取卷送卷可把卷子翻检一下,看有没有漏评的。”我说:“可是我们怎么知道就是那份卷呢?”他说:“再说,再说。”又说,“这个事不要勉强,也不能勉强。实在不行,明年就有重点大学的自主招生了,京华大学有这个资格。本校子弟应该照顾一下吧?那样只要过了一本线,就可以录取了。京华大学的分数线,历年来都比一本线要高出四五十分呢!实在不行,就晚这一年。二本学校,放放他说了他是不会去的。”我说:“那还是尽量在今年解决。”

从冯教授家出来我很高兴,平时没帮他搞研究,总有一点歉意,现在总算有机会帮导师做点什么了。快到宿舍我又有点不安,一个人成功了,那肯定会有另一个人要付出代价。说反正不认识,不知是谁,不关自己的事吧,那也是欺骗自己,总有一个人会付出代价。人家也不容易呢。回过头又想,毕竟不知道牺牲了谁,知不知道毕竟还是不一样的。想来想去想不清,干脆就不想。到最后我也搞不清,自己是想碰到那份卷子呢,还是不想碰到?

阅卷之前我把该做的事都做了。想着这件事本来应该是高我两届的师兄张维来做,冯教授交给了我,那是对我的特别信任。跟张维说这事的时候,我把卷子的特点说了两遍。张维说:“是不是那几个人就由我去说,然后向老板汇报?”我还想着,虽然是师兄弟,又是老师的事,说起来还是有点为难。他愿去说,那就正好。我说:“那好,那就正好。”

古院长是这次阅卷的总负责人,兼核心组的组长。在动员会上他强调了为国选才的重大意义,强调了纪律和公平。试评开始了,秘书小贾悄悄对我说:“核心组的意思,子弟的卷子碰到了还是照顾一下,这个意思我们院里内部掌握,外面来的老师不要说。”卷子改到一半时还没有消息,我想着冯教授在急,我也很急。到第六天张维来找我,凑在我耳边说:“解决了。”我悄声说:“你发现的?”心中有一种失望。他看不出地下巴点了一下。我说:“是不是跟老板讲一声?”他说:“已经。”我心中轻松了,为放放感到高兴,大海捞针居然捞到了。高兴之后又有点遗憾,如果是自己发现的那就更好了。转念又觉得,这样也好,我能当个局外人就更好了。

暑假在家我想打电话,问放放总分多少,上一本线没有?想了想还是没问。八月初接到师母的电话,问我房子装修没有?平平有喜了没有?最后告诉我,放放已经被人民大学商学院录取了。我说:“高兴,高兴!为放放高兴,也为您和冯老师高兴。”

9

跟我同宿舍的郁明是吴教授的弟子。吴教授多年来只招女弟子,还得有个长相,圈内的人都知道他对“养眼”要求甚高。这一年终于招了个男的,就是郁明。私下有人说是吴太太发飙了,也有人说郁明是有特别背景的人。

郁明的确很特别。他是北京人,很少住在宿舍。他不像我整天泡在书中,把学术看得重似泰山。他见我经常找与曹雪芹有关的书来看,说:“数清楚曹雪芹有几根头发有什么用?在知识经济时代,最要紧的就是把知识变成生产力。”我说:“我本来对学问没什么兴趣了,在里面泡了一年多,觉得很温馨,又上瘾了。除了身体,最重要的就是学问了。钱我也很喜欢,那还是排在后面。身体排最前面,那是没办法的,没有它就什么都没有了。”他也看书,都是古玩字画钱币鉴别方面的。我说:“你那么喜欢古玩,还这么辛苦来读博士干什么?”他说:“哪个圈子内没几个博士,我顶着博士帽进去,那就是这个了,”跷起大拇指,“权威。生产力大大的,多多的。学问不变成生产力那就没有意义了。”我说:“应该说学问都变成生产力,那就没有意义了。”他说:“那拿文凭找工作评职称那也是生产力,不然京华大学一个学生都没有了。我现在出席那些鉴定会,还只能给别人提篮子,弄点小菜钱。有张文凭就不一样了。还不是为了混碗饭吃。”我说:“一定要说混饭吃,那我也得在这里混,别的地方混不出存在的感觉。”他说:“现如今还有你这么想的人,奇葩呢。”又说,“要我安心做那些死学问,除非政府给我的工资翻十倍。十倍我都懒得搞。”事实上他的确也很有钱,开一辆奥迪车在校园里跑,车上的女孩子也经常换人。

知识也可能以另一种方式存在,人也可能选择另一种生活,这个我懂。可学问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信仰,我再怎么穷,怎么想钱,学问也是我心中的泰山。郁明的话我不能接受,可也没法反驳,不要文凭我会来京华大学吗?有一天我跟他说:“什么时候也带我去看看那些字画瓷器?”他说:“你也有想法?唉,这一行是今天有一口就吃一口,明天没那一口就吃空气。你还是搞你的学问稳当。”

这期开学他在宿舍住了几天,说:“平时我不在这里,你要提高宿舍的利用率,也要提高自己的利用率,不要浪费资源。”我说:“我又没开奥迪,请人家吃餐饭是可以的,最好还是在食堂吃。”他笑了说:“那不会有人来,哪怕你是博士。”又说,“你老板的儿子考上了人大商学院你知道不?”我说:“好像听说了一点点。”他说:“他跟我们老板的女儿高中是一个年级的,不是重点班,成绩差一个档次,怎么也考上了人大?”我说:“可能是临场发挥好吧。”他说:“没听说过他临场发挥怎么好过。”见我不接话又说,“跟我老板的女儿考到一起去了,有点什么怪啊。”我猜他听到了一点什么,也可能是吴教授要他来问,就装糊涂说:“我不知道。”他说:“你不知道,嘿嘿嘿。你不知道什么?”我说:“我不知道有哪点怪。”他笑了说:“你不知道,嘿嘿嘿嘿。”本来我还想求他带我去看看那些古玩的,这样一来,就只能算了。

这天我在宿舍看王阳明的《传习录》,郁明进来说:“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我说:“你记性蛮好的。”他说:“这是我唯一能背的四句。”又说,“这种书你真的能安下心来看?佩服,佩服。如今这世界上还真有把学问当回事的人。”我说:“我又不能鉴定字画,难道叫我整天看天花板?”他说:“有个创造生产力的机会,别人找我,我想让给你可能更好。”是山东一个搞印染的企业家愿出四万块钱请人写一部传记。我说:“怎么写一本传记才四万?还是企业家呢。”他说:“那你自己写本书,出版社还要收你三万呢。”我说:“能实事求是地写吗?”他说:“传记哪有那么实事求是的,何况是企业家的传记。”又说,“你觉得为难,那这单生意就给别人了。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谁叫我们住在一起,那不是缘分?”我说:“看着那生产力的面子,拍马屁昧了良心那拍也拍了,我不署名,署你的名。”他马上挥着双手说,“不敢掠人之美。那你就取个笔名。你同意了他安排你去青岛采访几天,预付两万。”

去了青岛一趟,回来心里很憋气。郑老板出的是六万,郁明轻轻一掐,就掐走两万。杀熟啊,下得了手啊,有这么容易赚钱的吗?想赌气不写,实在也赌不得这口气,房子还等装修呢,明年还想要孩子呢。何况郑老板人也热情,奋斗精神也还是有的。我在那台破电脑上工作了两个月,采访来的那些真真假假的材料无限膨胀,二十万字就出来了,书名是《从一个人看一种精神——郑天明传》。校对打印稿时觉得还真像那么回事,我自己都搞不清哪是真的哪是假的。连我都搞不清,世界上就没有人搞得清了,包括郑老板本人。郑老板说:“看了你的书,我突然发现自己是个多么好的人啊!”这让我有一种恐慌,我看了那么多历史著作,是不是看到了历史的真相?我的天啊,幸亏我不是司马迁,哦,应该说幸亏司马迁不是我。如果反正没有真相,人一辈子,有必要那么认真吗?唉,不必认真,好好活着是真的。这样的想法让我对自己感到陌生。

年底的一天,郁明兴冲冲对我说:“又有一单,做不做?东北一个老板要写家族史,从他爷爷一路写下来,半个多世纪。这一次老板壮实些,这个数。”张开左手拇指食指比画了一个“八”。看到那个手势我心里就“怦怦”地跳,说:“可以啊。”又说,“你怎么舍得给我?”他说:“郑老板传记的打印稿他看了,很满意,点名要你。我上次拿了点中介费,这次还拿那么一点点,大头绝对是你的。有个行规在里面,我不拿点做个样子也不好。”我说:“嗯嗯。”他说:“上次两个月进四万,这次效率会高点。行的话你们签份合同。”我说:“写个这屁还签什么合同?上次没签也很好。”他说:“签了要他预付四万,你带回去过年,那不好些?”这次要写的是在鞍山开铁矿的孟老板,还开着炼钢厂。

元旦前我去了鞍山。孟老板请我吃饭,喝的是茅台。我说:“我喝不了酒。”他马上叫司机兼秘书许小姐去车里拿拉菲红酒,自己也陪我喝红酒,说:“我小时候读书被‘文革’耽误了,没有墨水,我最崇拜的就是有墨水的人。聂老师是博士,我就更崇拜了。”许小姐说:“咱们老板上学不多,读书还是读得多的。”孟老板说:“过几年公司规模更大了,我也想做一做企业文化,聂博士如果看得起,就来公司帮帮我,把这个事搞起来,各方面肯定比别的地方要好!”我有点飘飘然了,说:“承孟老板高看!”孟老板说:“也不是高看,水平是摆在这里的,咱们没文化,谁有文化咱们还是看得懂的。”许小姐说:“咱们老板是尊重知识的典范。尊重知识绝不像有些官员停在嘴上。”孟老板说:“聂博士把那么多书吃进肚子里,有儒雅之风,咱想学那也学不来啊!”

孟老板忙,请我吃了两次饭,把我交给小许。孟老板五大三粗,小许却是一米七的个子,水葱似的,走路带风。每次车停了孟老板坐着不动,等小许下了车过去开门。我心里想,大老板真的是大老板,太有艳福了。小许开了奔驰车带我去看矿山,说:“咱们老板爷爷手里就开着了,后来是国家的了,前年咱们老板把它买回来了。”回到市里说:“别看这么热闹,这里原来是郊区,咱们老板爷爷的铁厂就在这里。”

晚上在宾馆我翻看小许给我的一大堆资料,发现了一个问题,孟老板爷爷当年的公司叫“满洲制铁”,三十年代初开始,跟日本人合作了十多年。过了两天小许来看我,说:“中午咱们老板在银水宾馆请你,这就是鞍山最好的地方了。咱们把合同签了,预付款也付了,下午我送你去车站,软卧票买好了。”她见我不做声就问:“聂老师还有什么要求?”我说:“你是哪个大学毕业的?”她笑了说:“北京二外。”我说:“那也是个知识分子。这些资料你看过没有?”她说:“知道一点。”我说:“三十年代满洲制铁那几年怎么写?”她很平静地说:“当年日本人对中国商人实行怀柔政策,让他们继续做生意,咱们老板他爷爷总不能把头往铜墙铁壁上撞吧。这个问题交给你去解决,反正是跟日本人斗争了那么多年的。”我说:“铁是能制造枪炮的啊!”她说:“咱们老板相信聂博士的智慧。”我说:“满洲制铁那么大的名气,历史资料上都有的。”她说:“你写出来就是历史资料,别的历史资料没有人去看。”又说,“历史博士写出来的不是历史,那还要什么才是历史呢?”

我伸手把那些资料翻了一下,说:“这些材料是谁整理的?”小许说:“辽宁大学的一个教授。”我说:“他怎么不写?”她说:“他是东北人,不方便。”我马上对那个教授有了好感,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往钱眼里钻。我说:“这些材料你们老板看过没有?”她捂了嘴笑一笑说:“他没上过大学。”又说,“有些内容他知道,我也知道。”我说:“都知道为什么还要拿给我看呢?”她说:“你反正会查到,咱们老板想把问题放在前面解决,不要签了合同,又来讨论这些问题,那大家都没意思,是不是?”又说,“可以做一点技术处理。”我说:“你们老板很自信啊。”她说:“因为他是老板,大老板。咱们老板说,历史是由强者来写的。”

小许的口吻让我的自尊心受到了一种挫伤,说:“你觉得司马迁是强者吗?”她说:“这个名字怎么有点耳熟?他是哪个朝代的皇帝?”我说:“你的意思是你们老板他要办的事都能办成?”她说:“这不是我的意思,这是事实本身。你说现在还有大老板办不到的事吗?我是说,大老板。”我拍一拍材料说:“这些东西都在这里了,我能把历史改了吗?”她说:“历史是一块铁?是一块铁也可以把它熔化了重新铸造,要把那炉火烧得通红,趁热打铁才能成功。熔化,重新铸造。咱们老板就是干这个的,你们也是干这个的。你写出来就是历史,所以要投入这么多,请聂老师这样有权威的人来写。”

见我不做声,小许说:“可以再加一点辛苦费。”伸出左手食指,“给你一个整数,其中一半今天就可以带走。这是老板主动提出来的,他自己没什么知识,但非常尊重知识,也尊重有知识的人,这种尊重不像有些人停在嘴上。”我说:“这已经是一个有震撼力的数字了。”她说:“因为有难度,才有这个数字,咱们老板他又不傻。”又说,“没有奇迹发生。”我笑了说:“许小姐的工资很可以吧?”她说:“当然可以,也可以说很可以,是一般工人的这么多倍。”她双手比画了一下,我没看懂。她说:“您怎么知道我很可以?”我说:“因为你这么有光彩,”笑了笑,“没有奇迹发生。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她笑了说:“是的,是的,我又不傻。”我说:“你对自己有很深的理解。”她说:“是的,是的,这是女孩的本能。我还是可以的,这我自己知道。”又说,“你这个人看起来很文雅,其实很厉害的。”我说:“这正是我对你的感觉。”她说:“是的,是的,跟咱们老板学的。这我自己知道。”又说,“聂老师,我们今天需要一个结论,希望您能支持小许的工作。”我说:“让我想想。”她说:“那我去楼下等,半小时后打您的电话。”非常优雅地退了出去,在门口竖起食指示意,“小许希望得到这份合同的是您,又希望您能支持我的工作,给小许一个面子,让小许在咱们老板那里有个面子。”露出洁白的牙,朝我微微一笑。

小许去了,我坐在椅子上发呆,呆了好一会才意识到必须马上有一个结论。这么多钱,是我一辈子没见过的,也已经跟赵平平讲了,她已经都做安排了。我不写也会有人写,又不必署真名,怕什么?许小姐又要我给她个面子,这么漂亮的女孩,自己也实在很愿意让她高兴。如果不是牵扯到那段历史,怎么吹怎么捧,也昧了良心吹了捧了。唉,既然是吹是捧,那还管它怎么吹捧?按照蒙天舒屁股中心的观点,钱是我聂致远得到就行了,这就是意义;按照郁明的知识转化为生产力的观点,自己的知识要变成钱,这才是意义。

我掏出手机给许小姐发信息,信息写好了我呼吸急促起来,胸口感到一种压迫。突然想起辽宁大学那位老师,他真的是可钦佩啊!比起来自己就是人渣了。我写了,孟老板看了会说,看了你的书,我突然发现我爷爷是个多么好的人啊!我把信息改了说,我恐怕写不好。不等自己犹豫,就发了出去。发出之后是如释重负的轻松,可马上又想起赵平平,怎么交代?十万块钱没有了,也像剜去了身上什么地方的一块肉。小许那么漂亮的女孩,也让她失望了。想起她刚才的微笑,觉得特别对不起她。这样想着心情又沉重起来,有点希望小许上楼来劝我。这时小许的信息来了:咱们老板说,那就不为难你了,这么为难你也写不好。

我若有所失地躺在床上。电话响了,我抓起电话,想着应该是许小姐打来的,一听是服务台,说已经十二点了,问我还续不续房。我马上下楼到服务台办退房手续,说:“不是说会续半天吗?”服务台小姐说:“金山矿业那边已经结账了,要续还得办个手续。”我心里骂了一声:“妈的,做得出,那么优雅的小姐她真的做得出。”办了退房手续我在大厅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希望着小许会把那张火车票送来。又想起前两天喝酒,自己都喝飘了,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简直是羞耻。等了一会突然省悟了,是自己太天真。“太现实了,太现实了。”我嚅动嘴唇唠叨着,搭车去火车站。一路上我不停看手机,希望着小许会来电话,或者发信息过来。到了火车站,收到了许小姐的信息:“聂老师,这都是老板的意思,我只能执行。您买到车票了吗?”我回信说:“买到了,谢谢惦记。”排了一个小时的队,买到一张站票,在候车室等了七个多小时,又铺张报纸在车厢连接处坐了十个小时,回到了北京。

10

回到学校我快冻僵了,人行道上的冰棱被踩得嘎嘎地响。冰棱硌着我的脚,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忽然变成了一种憎恨。我把冰棱用力踩了几脚,根本就踩不碎,倒是自己的脚痛得受不了。我飞起脚把那几块冰棱踢到路边去,嘴里嚷嚷着:“踩你老子踩不动,踢你老子也踢不动?”推开宿舍门郁明在房里,还有一个不认识的人。郁明说:“才回来?”他这一问我知道许小姐把事情告诉他了,他没算到我排队买票和候车用去了近十个小时。他说:“车上挺辛苦的啊!”我说:“也不辛苦,我就躺在那里睡了一觉。”他说:“那我先跟朋友谈点事。”

他们在谈一幅画的真伪,那幅画很小,两个巴掌大,是齐白石画的两只虾。郁明说:“这画肯定是有点年头了,不是这几年的,是不是齐白石他本人的笔迹,不敢说,两只虾,谁画不是画?”那人说:“这么生动,好像要跳出纸面来了,除了白石老人,谁画得出?”郁明说:“谁画得出?我拿两张给你看看?”不知从哪里找出两张画,也是虾子,“这是白石后人画的,他老人家的儿子孙子弟子,还有儿子孙子弟子的儿子孙子弟子,一大堆人都在画,你看这几只虾是不是也要跳出来了?一千块一张,你拿去,你要不要?”那人说:“看这纸的成色,一看就是这几年的货。”郁明说:“所以一千块钱一张。画第一是看作者,第二才是看画。《清明上河图》,张择端原画,十亿你买得到不?现在谁画一幅,也一样生动,十万有人要吗?”那人说:“反正就是齐白石的。”又说,“至少你也不能说不是白石老人的真迹。这样好不好,你在这证书上签个字,鉴定费我增加一倍,两千。”郁明说:“三千,我这是拿自己的名声在赌。如果我确定这是赝品,三万我也不能赌,郁明现在的名声不止三万呢,不是前两年了。”那人说:“您是博士,您是博士,那就三千。”付了三千,郁明签了字。那人小心翼翼地把画夹好,放进提包走了。

我在旁边看得咋舌说:“没想到世界上有这么好赚的钱,两个字,三千块!”伸出指头比画。他说:“比搞学问好点,跟当官不能比,那真的不能比。”我说:“那是齐白石的虾吗?”他说:“我还真不知道,如果不是,那就是几十年前的高仿品。”我说:“没想到世界上还有这么好赚的钱,两个字,三千块!”他说:“你的钱也很好赚,你怎么不赚了?”我说:“一部家族史,工作量太大了,会耽误我写论文的。”他叹息一声说:“没必要吧,你不写也会有人写,还写得更像那么回事。有什么意义呢?”我说:“小许跟你联系了?”他说:“本来就是我找她的老板,拍了胸脯的。”我很歉疚地说:“唉,我害你了。”他说:“孟老板对字画有兴趣,在搞投资,是我们一个顾主,所以我直接介绍给你。没想到你还是个特别认真的人,唉,有什么意义呢?又没有人发奖状。钱它到底是钱啊!那数字睡在自己存折上跟睡别人存折上,那感觉不是一回事啊。”我说:“是的,我这个人没有用。”他说:“我还得另外找人呢。”我说:“我害你了,我这个人真的没有用。”

在火车上我就想给赵平平发信息,把事情告诉她。让她空喜一场,特别对不起她。越是这么想就越不敢发,好像自己犯了很大的错误。开始不那么急着去报喜表功就好了,还不是想让她高兴一下?又犹豫了一天,想打个电话把事情说得清楚点,按了号码觉得还是发信息好,电话是面对面,报个喜那是非常合适的,不好的事,还是躲在信息里比较好。

信息发出去了,解释了原因。我坐在床边等她打电话过来批判自己,心里很紧地揪着,仿佛是一根铁麻花拧在那里。虽然我也解释了,可我想她不会听我的解释,她整天想着的是钱、钱、钱。这不怪她,是生活的压力太大了,到处都需要钱来缓解。过了好久还没动静,我有些失望,批判早晚要来,还不如早点来,我也早点过关。我在头脑中搜索所有的词汇来批评自己,像一个侦察兵搜索在阴暗处潜藏的敌人,“没有用”,“意志不坚强”,“瞻前顾后”,等等。到了中午她的信息来了:你在哪里?我想难道她没收到我的信息?就回信说在宿舍。她说,回来了就好。这叫我找不着北了,说,收到我那条信息没有?她说,收到了。我说,那你还不批评我?她说,为什么要批评你,你有你的想法,不想做的事就不做呗,何况是这种事。我心中一下就松弛了。不仅是松弛,还有感动,这个老婆还是找得好,要得。

元旦过了我想着下个学期论文开题的事,记起了张维师兄上个学期博士论文的开题报告,题目是《明清之际士大夫风骨及其思想渊源》,对自己有点启发,想去复印一份看看。推开他的宿舍门没有人,我就坐在桌前等。桌上电脑开着,我随意一瞥,竟是写孟老板的,刚开了头,题目是《从一个家族看一个民族的崛起之路》。我吃了一惊,马上掩了门出去。在楼下正碰见张维,躲避不及,就迎上去说:“这么冷你还往外面跑,死劲敲门宿舍里也没人。”他说:“打印论文去了,下期开学就答辩了。”我说:“就搞完了?快枪手。”他推开门进去,第一个动作就是把电脑关了。我停在门边说:“你出去没锁门的?早知道我也进来暖和一下,害我在外面冻了半天。有贼呢,电脑什么的一拎就走了,太大意了。”他说:“我就是这样一个粗枝大叶的人,什么事情都懒得去细想。人干吗活那么累?到最后反正是一场空,时间之中张维两个字都留不下来。我是不是心态有点老了?”我说:“没觉得你心态老,你心态跟你的脸一样,小伙子一样的,哪看得出是三十出头的人?有什么保养诀窍?交代!”他高兴地笑了说:“诀窍就是万事不上心,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这话把人生写死火了。想通了心里就轻松了。”我说:“我们这些人就是俗,陷到名利场里不可自拔,境界上不去。向你学习,向你学习!”借了开题报告就出来了。

回到宿舍郁明正在打电脑。我把开题报告塞进被子里,说:“早就想问你,总是忘了,孟老板那事后来找到人没有?”他转过头来说:“后悔了吧!怎么会找不到人?别说找人写个东西,要找个推磨的鬼也找得到呢。”我说:“还是你推荐的?”他说:“后悔了吧!哗啦啦的红票票飞到别人存折上去了。这就是这事唯一不同的结果。有些想法其实是没有意义的,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就想不通呢?得开窍呢!”又说,“肯定还是我推荐的,我得把这个关系维持住。那个人你不认识。我下次再给你介绍生意,一定优先你!”

那几天我惘然若失,哗啦啦的红票票像闪电一样在自己眼前一晃,却飞到别人口袋里去了,这叫我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有些想法其实是没有意义的,郁明这话让我有很强的挫折感。有什么意义?自己不愿意做,这是理由,心灵的理由,唯一的理由。别的理由?没有。这算个理由吗?我把自己问住了。

寒假之前我整天想着的一件事就是钱、钱、钱。没有办法不想,一个男人,总不能空着手回去过年。房子买了快一年,还空在那里没有装修。自己家里,平平家里,过年总要有个交代,今年本来还打算要孩子,不得不推迟了。上次那四万元的稿费,已经被平平存了定期,声明了是装修的钱,过年不能动。我此时的心情,跟农民工此时的心情是一样的,过年回家要有个交代。以前觉得他们很遥远,现在觉得很近,很理解他们。

整天想着一件事,灵魂会出窍。这天突然来了灵感,曹雪芹不是卖画为生很多年吗?那么多画总会留下几张吧!万一在门头村搜罗到一张两张,那就了不得了。想到这里我特别兴奋,站起来在房间走了几个来回,恨不得马上出发。房门后面有张镜子,据说还是冯教授的开门弟子周一凡留下来的。我每次走到镜子前,就对着它扮出一个聪明的鬼脸。郁明那么聪明的人,又在圈子里混,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呢?我凑在窗前看看天色已晚,还飘着大雪。我看着雪花飘啊飘的,闭了眼觉得不是飘着白色的雪花,而是漫天的红色钞票,飘啊飘飘飘啊都向我飘了过来。

那一晚我根本睡不着,想着万一找到一张两张曹雪芹的字画,那可不是齐白石可相比的!忽又想到曹雪芹将《红楼梦》增删五次,脂砚斋也誊抄评阅五次。最后一次评阅是“己卯冬夜”,离曹雪芹壬午除夕逝世有三年。前面八十回增删五次,已有定本,后面几十回却没有写完,那怎么可能?一定有大量的手稿散失了。万一运气照应,被我找到一张,那就伟大了,这伟大那就不是钱可以丈量的了。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起来了,第一次感到天亮竟是这么艰难的一件事情,今天的太阳怎么像只蜗牛?我等了一会,希望有个晴天,可天空仍然是阴沉沉的。我想着是不是等天晴了再去,可心里实在等不得,就戴好帽子、手套、口罩,骑单车出了校门。

刚出门单车蹭在冰棱上,摔了一跤。爬起来还想骑,感觉天太冷了,可能已经到了零下十几度,就把单车送回去,打算搭车去。我回宿舍在地图上查好路线,乘地铁来到西直门,转乘360路公交车,路上折腾一两个小时,到了门头村。下了车我找不到印象中的门头村,以为下错站了,看看站牌的确没错,问一个卖烤红薯的老人,他说:“这就是的。”我说:“村子呢?”他往右边一指,“往里面。”我一看是一条柏油马路。我买个烤红薯,就往里面走。

一年多没来,情况已经大变,到处是建房的工地。村头的那棵老槐树还在,可是树枝已经颓败。我抬头望着,又用指甲掐一掐树皮,想知道它是否还活着,没有生命的迹象。我问旁边一个小卖部的女老板:“这棵树怎么了?我上次来还是好好的。”她说:“被人下药了,有人要盖房子,园林局不让砍,就下药了,晚上用开水灌进去的。”我说:“下的什么药?”她说:“毒药,白色的粉末,谁知道什么药?”我说:“谁下的?”她说:“那还不是老板?”我说:“你怎么知道有人用开水烫它?”她说:“那都是夜里做的,谁也没看见。树根那里雪没有了,那能不是开水!它就不该生在那里,挡人家发财了。这还是去年冬天的事,到春天,败了。”我说:“有人说这棵树有点来头,我就是从北京过来看它的。”她说:“来头?没听说,这树来头没有,有年头,我打小就看它立在这。唉,挺可怜的。”我叹息几声,想着赵教授要是知道了,会怎样地心痛啊!

我走过去抚摸老槐树,继续往前走,走了好远才看见几处老房子。我敲开一扇门,一个中年女人把门打开一条缝,打量着我问:“找谁?”我说:“我是美术学院的,想买几张老一点的字画,回去学习一下。”她说:“没有。”把门关了。我又走了几十米,找到一处最破旧的房子,敲开了门。开门的是一位大爷,很面善的。我高兴了,说:“大爷,我从西山下来,冻坏了,能不能讨口热水?”他说:“可以可以。”把我让了进去。我捂着杯子说:“手冻僵了,这么一捂又有知觉了。”他把炭火往我这边推点说:“把身子也暖和暖和。”我说:“大爷,您这房子也有点年头了吧?”他说:“可不,我结婚我爹给我盖的,快有五十年了。”我有点失望说:“你们这里最老的房子有几百年的吗?”他说:“那哪有?都盖新房了,政府正征地搞开发呢,盖的新房也要扒掉。我这就是最老的了,我儿子早想盖新房,政府不让盖了,盖了政府赔得多不是?”我看他家衣柜是老式的,说:“这衣柜有几代人了吧?”他说:“可不是?好几代人了,那时毛主席还没进北京城呢。”我说:“你家里有老一点的字画没有?我多花点钱买几张回去学习学习,说不定您家上辈塞在衣柜什么地方,您都不知道!”他说:“有啊,可我不卖!我们不缺钱,你是不是看我家房子破?”我心中一喜,要他把最旧的给我看看,他往墙上一指说:“就那,还是我结婚那年贴上去的,都多少年了!”我一看是张毛主席像。我说:“不错不错!还有更旧一点的吗?小一点也行,没有画,字也行。”他说:“那就没有了,最久的就是这张。”我说:“大爷,能不能跟您打听一个人?”他说:“行啊,我住这里都多少年了。”我说:“这个人姓曹,叫曹雪芹。”他想了想说:“不认识,我们这一带是正黄旗,姓张的多,姓白的也有,就是没有姓曹的,他爹叫什么名字?”我说:“他爹,那应该也姓曹吧。”

告别出来我决定不问了。异想天开,天它偏就不开,天没有错,错的是我,真的是想偏头了。天已经晴朗,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雪地上,发出耀眼的光。这时风更大了,在耳边嗡嗡地响。我冷得发抖,把双手袖在羽绒服袖筒里,又把帽子的拉链拉紧,缩了肩在风中行走。我想着这么冷的天,当年曹雪芹是怎么过来的,可有一件棉袄一盆炭火?我想象着他坐在茅草房里,用冻得红肿的手,握着一管毛笔,在描绘从前的繁华。这个才华横溢的人,其实有很多道路通向富贵,至少是衣食无忧。他姑姑嫁给了镶红旗王子讷尔苏,他在北京城穷困潦倒之时,也是他动笔写《红楼梦》之时,讷尔苏的儿子,他的亲表兄福彭正当着议政大臣,他为什么不前去拜谒,要求施以援手?他为什么不去考科举以图复兴家族当年的荣华富贵?退一万步,他为什么不以自己的才华去当个豪门清客,以保衣食无忧?这些问题,实在比人们讨论了多少年的那些问题更加重要,如他的亲生父亲是谁?他生于何年又卒于何年?他只要对生活稍作让步,把内心的原则软化一下,就会机会多多。他为什么要对生活说不?为什么?

曹雪芹太骄傲了,内心也太强大了。他是生活在别处的人,世俗的眼光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他从北京城来到西山脚下,远离了朋友和习惯的生活,唯一可能的原因,就是太穷困,在京城再也生活不下去。他有那么多机会,都放弃了,来到西山这寂寥的一隅。他唯一的儿子在贫困中病死,几个月后,他也在贫困悲伤中逝去。他选择了背向主流社会,背向荣华富贵,背向人们所仰慕和渴求的一切。他改变了世界吗?没有。改变了自己的人生吗?也没有。既然没有,他的选择有什么意义?有什么理由?唯一的理由,就是心灵的理由。唉,心灵的理由是不是能够成为充分的理由呢?清高和骄傲摧毁了他的现实生活,却成就了他的历史形象。这其实也是中国所有文化名人的共同选择和共同命运,孔子、司马迁、陶渊明、李白、苏东坡……曹雪芹,都是如此。我是聂致远,我不是他们。这让我感到惭愧,却也感到幸运。

我为曹雪芹感到不平和痛心。这么贫窘而寂寞的一生,一个伟大心灵唯一的一生。他的清高和骄傲没有得到任何现世回报,就那样无声无息地,一个伟大的生命消逝了。我忽然想起,查尔斯王子和戴安娜花了几千万英镑的婚礼,如果当年曹雪芹能有万分之一,他的命运就改变了。还有上个月,山西一个煤老板和那个女明星的婚礼也花了几千万。如果当年曹雪芹有万分之一,他的命运也改变了。如果曹雪芹能有钱给儿子治病,他儿子就不会死;他儿子不死,他也不会死那么早,还不到五十岁啊……我在寒风中流下了泪水,冰冷的脸上感到了一线温热,马上就被吹冷了,那一线温热就变成了一线刺痛。

11

寒假是买座位票回麓城的。赵平平几次发信息来要我买卧铺,我还是买了座位票,有点跟自己赌气的意思。一个男人,近而立之年还立不起来,还有什么资格奢侈?出站的时候老远就看见一个影子在外面跳,知道那就是赵平平。我也想跳,可背了一大包书,跳不起来。见到她我说:“我还以为是只青蛙跳跳跳呢。”她挽着我的胳膊在我肩上闻了下说:“臭的,聂臭臭。”又说,“今晚你睡觉之前不洗澡好不好?”我拉拉自己的衣袖闻一下说:“真的是臭的,火车上那么挤把我熏臭了。不洗澡把你也熏臭呀!”她说:“我想要你留点臭气在被子上,你走了我用力吸吸被子上的臭气,就好像你还在我身边一样。”我笑了说:“没听说哪个女人这么喜欢汗臭气。”她说:“那要看是谁的臭气。”

我们去乘公交车。我抬头找二路车的站台,她却带我上了四路车。我说:“改线路了?”她说:“我们先去看看我们的新房子好不好?”我说:“我现在不想看房子,我想看你。”她说:“那也要先看房子。它就像我的崽,我过一两个星期要去看一次。在麓城我都有套房子了,我呢,房子呢,有时候自己都有点不相信。”

对那套房子我没有那么深的感情,说实话还很别扭,它的存在是我的屈辱。可这屈辱我不但不能反抗,连表达出来都不行。再怎么说,房子在那里,是我们家的,我不能说这是一件无所谓的事情。如果没有呢?不敢想。既然如此,就充不起男子汉。明知心中有个伤口,也只能对自己装着没感觉,装久了这装的也许就成为了真的。赵平平很兴奋地说:“怎么装修,买什么家具,怎么摆放,每一个细节我都想好了。去了这么多次了,能不想好吗?只等……”她看着我的脸色,就停住了,好一会还是忍不住说:“只等装修好了,我们就可以要孩子了,生一个小臭臭。”我说:“能不能过两年?这两年我要写博士论文,那是开玩笑的?没精力,没时间装修,也没精力和时间赚钱装修。”她说:“过两年?你以为两年是一段很短的时间?过两年我都快三十岁了,你呢?三十多了。我不想等那么久。我就是想住我自己的房子,生我自己的崽。我住学校宿舍四五年了,想去方便都不方便,住得要吐了。我就只有这点小小的愿望,每天我就想着这件事。”我说:“能不能什么时候你也朝天空望一眼,想想与自己的日常生活无关的事情?还是个大学生呢,不算个知识分子!”她说:“我从来没吹嘘过自己算个知识分子。”又说,“天空望几眼望多少眼,那你只管尽情地望,地上的路你先走好。地上的路走不好,还摔到坑里爬不上来,那你怎么望?”我没做声,她说得也很实在。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曹雪芹。地上那么多路可以走,他怎么就不走呢?唉,我是俗人。

寒假完了我急着回学校准备论文开题。赵平平说:“火车票我去买,不相信你。”我说:“我自己去,你别管闲事。”她说:“也要让我对你有点信心吧!坐票?”又说,“你开题完了回来指挥装修,你那四万我一分没动,再把我家那点存款的蔸子挖出来,这一年我又存了六千块钱,我自己工资存的。我都不敢跟你说我有点钱,我自己的钱存的。我这一年酸奶都没吃过一杯,你知道我最喜欢吃酸奶的。”我说:“神经鬼呢,少坐一次卧铺能吃多少酸奶!”她说:“你才神经鬼!少吃几次酸奶就可坐卧铺了。”我说:“真的你真的是神经鬼。”声音有点哽咽。这个女人,酸奶不舍得吃一杯,却一定要给我买卧铺,我不能对不起她,不能让她失望,我有责任,我得赚点钱。唉,也不知道自己景仰的那些人是怎么面对父母妻儿的。他们是神,我是一个人。没有办法,我是一个人。这既是分野,也是理由。

在回学校的火车上碰见了蒙天舒。那时快进北京站,我们这节车厢的厕所已经锁了,我赶快去另一节车厢,回来时看见一个人正费力地从行李架上搬下一个纸箱,我上去搭一把手,不想是他。他说:“呵呵,是致远哦。”我说:“你也去北京?”他说:“我也来北京。”我说:“什么东西这么沉呢?”他说:“是有点东西。”我说:“等会我把书包拿过来,帮你抬一下?”他说:“你忙,我自己就行,一个人就行了。你的东西也沉。”我说:“我就一个书包,几本书。”他说:“我自己行,行的,一个人就行的。”我说:“那好。”心想,难道他带了个女孩出来玩?扫了一眼,下铺坐了两个女孩,神态很悠闲。

到了北京站我故意最后下车,慢慢地走,让蒙天舒先出站。到了出站口他竟在等我。我说:“你等谁,有车接啊?”他说:“我们这小萝卜头会有车接?在等你呢!要不我还是先去你们京华大学,有几个地方要跑呢。”上了出租车他抢着坐到前面买单。我问他跑什么,他说:“跑个项目。”又说,“童老板要我跑的,他现在当副校长了。”我说:“坐了电梯啊。”他说:“能力强呗。”童教授能力是强,学术能力强,公关能力更强,全国的学术圈子都打通了,自己也就成了那圈子中的一员,论文已经达到写一篇发一篇的程度,所有重要刊物的编辑都是他的朋友。我说:“你的潜能也不弱啊!”他说:“那怎么敢比?差得远得远呢。”也不知他是指学术还是社交。我说:“坐在家里搞学问就成了大师,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我们冯老板书生一个,我看他要在权威刊物发篇文章那就难了。”他说:“如今是做活学问的时代。死学问做着做着就把自己做死了,还不知是怎么死的。”又说,“所以我要跑一跑。也不能空着一双手跑吧?那纸箱里是麓山特酿。”我说:“名酒呢。”他说:“还是应该买茅台的,实在太贵了,我那点工资拿不起。”我说:“神呢,童老板要你跑,要你掏钱?”他笑几声说:“跑那是童老板要我跑的,事情跟我有点关系。”这话说得含糊,我试探着说:“跟你有什么关系?谁叫你跑就叫谁出血。”他说:“那还是我出,这几滴血该我出的。”

到了京华大学,蒙天舒说:“要不我把东西放你那里?我下午到你们吴教授那里跑一趟,晚上去华北师大。”到了我的宿舍,他说:“要不你下午陪我去吴教授家?你知道他住哪里吗?我有份材料要他评审一下。”我说:“那肯定知道,我们几个同学去拜过年呢。”我带他去食堂吃了中饭,他倚在郁明床上休息了一会,说:“两点多了,要不我们现在就去?”看他提着烟酒,我说:“吴教授不抽烟的,酒也不怎么喝。”他说:“那送什么?只有烟酒通行天下,别的东西抱起一大堆,值啥?”又说,“其实烟酒也过时了,还不如直接点,想买什么他自己去买就是。”到了吴教授家楼下,我说:“你提着烟啊酒的,我就不上去了,怕吴教授不高兴。”

从吴教授家出来,蒙天舒说:“心里有点不安。”我说:“好话也说了,东西也送了,从麓城跑到北京,诚意也有了,够了。”他说:“说实话我申报了个优秀博士论文,评审委员的名单我也搞到手了,是童老板帮我搞到的呢。还不是想求各位大师支持一下?每个人送了两千材料审阅费,实在是太少了,很不安心。”我说:“评审费不是部里给吗?”他说:“那才多少?”我说:“你一个月工资有两千没有?没有。送了两千还不安?人家大教授没那么神呢。”他说:“那我还是不安,他们是名家,看事情的眼光跟我们不一样。既然跑了就要跑到位,这半吊子的,就可能白白地劳民伤财了。我想在你这里扯几千块钱,把下面的工作做好点,心里踏实点。”又说,“回去就寄给你,我知道这是你的生活费,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去银行取钱,去邮局寄钱。学校在搞集资建房,我钱都借好了,看来是集不成了,只好等下一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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