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天舒去了华北师大,把剩下的东西留在我这里。晚上十点多他回来了,进门就说:“求人真的不是人做的事啊!”我说:“那难道是什么动物做的事?折一折腰是暂时的,头上有了光环是永久的,只要出了门头上有光环就可以了。”他说:“不然谁去求人?刚才我在严教授家附近等着,等到天黑刚想进去,发现前面那个人也提了东西按门铃,就退到暗处等,又等了半天。竞争激烈啊,所以要在你这里扯点钱。”我说:“提烟酒的袋子里有红包,你告诉人家没有?人家明天烟酒送人了,还不知里面有东西。”他说:“没谁有那么傻。不过以防万一,我还是对他夫人说了有评审材料在那袋子里。进门把东西往那一放,像没那回事,把烟酒说出口就太俗!”我说:“他搞混了以为是别人送的怎么办?”他说:“所以要把东西和材料放到一个袋子里。”
第二天清早蒙天舒起来,赶飞机去成都。我说:“你资金那么紧张,就坐火车。”他说:“怕来不及,材料都到了人家手上,你赶过去人家评语写了票投了,那就崩溃了。”我说:“佩服你大气呢。”他说:“其实我对自己很小气,你看我抽烟抽过精装的没有?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能抽得起好一点的烟。”
过了三个月我听到消息,蒙天舒的优博评上了。麓城师大文科的优博前一次还是五年前,文学院一个博士评上的。优博论文作者教育部给了二十五万研究资助,学校配套二十五万,破格评他为副教授,还补给他一个按教授标准集资建房的名额,这个名额也值几十万。听到这个消息我一夜没有睡着,实在是太震撼了。第二天我请郁明到吴教授那里把蒙天舒的论文借来看了,
第二章就是我的硕士论文改造而成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文字都重写了。到今天如果我自己的论文出现同样内容,那就成了抄袭。我几天都平静不下来,恨自己恨得咬牙切齿,“王八蛋”在口里心里不知骂了几千声,唠唠叨叨骂得有些厌倦,最后也搞不清自己是在骂谁了。
又过了两个月,放暑假回家搞装修。消息传来,蒙天舒结婚了,闪婚。女孩是外国语学院的一朵系花。他因长得矮点,又瘦精精的,眼光却超高,女朋友总谈不成。有人说,他当班导师,去学生宿舍,坐在哪个女生的床上都是很有讲究的,要漂亮女生的床他才坐。恐怕这也是他有特别强的前进动力的原因吧。学校特批那女孩留校,成绩排名靠后却补了个保研名额,成为了在职研究生,拿工资的。有年轻教师议论纷纷,童校长发话说:“还有谁能为学校争到这个荣誉,学校同等待遇。”
12
上期博士论文开题之前,冯教授就提醒我,开题报告出来了要提前给吴教授看看。冯教授说:“他是学科的带头人呢。”我觉得冯教授的学问更好,怎么就让别人做了带头人?这个疑问闷在心里想想想,像一锅怎么也焖不熟的米饭,却不敢说出来,怕砸了老师的面子。
我因此多了一分谨慎,将报告反复打磨。硕士论文的内容被蒙天舒掐去了,我怎么写都得左躲右闪,气韵很难贯通。好不容易在开题前一天把报告理顺,可来不及给吴教授看了。迟疑着我想,连夜送去,有催逼的意思,反而不好。其实内心还有一个自己也掩盖着的想法,我连自己的导师都没来得及送,为什么偏偏要送他呢?有点不服气的意思。
第二天上午我提前来到教研室,冯教授已经在那里了。我把开题报告给他,他说:“给吴教授没有?”我解释说:“这几天又打磨了一下,昨晚上才搞好的。”他说:“那等会讲详细点。”到九点另外三个教授来了,我递一份报告就解释一遍。他们坐下来看报告,都没说什么。九点过去了十多分钟吴教授还没来,我慌了,看看冯教授。他说:“跟你交代了报告要提前送给各位老师审查的。”我说:“那我打个电话?”掏出手机又不敢打,望着冯教授,希望他打。
一个来听开题的同学说:“刚才看见吴教授到办公室去了。”我赶紧上楼去请。敲了门吴教授在,我心里一下松弛了,松弛之后马上又更加紧张,因为他坐在那并不抬头看我,看着桌上的报纸。我站在那里低了头说:“吴教授,我今天开题,您还记得吗?”他说:“我当然记得,学生的事我从来没忘记过。报告现在还没拿到,这题怎么开?我还以为推迟了呢。”我说:“前几天冯老师提了修改意见,我昨晚上搞到很晚才搞好,想连夜送过来,又怕影响您的休息,主要是怕影响。”他哼哼几声,还是坐在那里不动。我说:“其他四位教授都等在那里了。”他说:“他们也是刚拿到报告?那他们水平高些。”我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冯教授进来了说:“老吴,小聂的报告我也是刚刚拿到,你看是今天把它开了呢,还是改天?”吴教授笑了说:“听你安排!”冯教授对我说:“交代了你要早点把报告送给吴教授的!”又对吴教授说,“那我们还是把这事做了?”
讲述报告之前我作了检讨。介绍绪论部分的时候心里还想着这件事,声音有点结巴,可马上就顺畅了,因为内容熟得不能再熟。讲了一个小时讲完了,冯教授微微点头,我就放了心。他要吴教授先提意见,是等他定调的意思。吴教授说:“你们先谈,你们先谈。”是权威的口吻。另几位教授提了意见,问题不大。冯教授说:“吴教授是不是总结一下?”吴教授说:“几万字的报告我还没来得及看,没有发言权,我就不说了吧。”我急了说:“都怪我想完善一点,耽误了。”吴教授说:“小聂想追求完美,我们不怪他,要是能够提前几天就更完美了。我还是不说了吧,几位教授都说得很好了。”
我拿着笔做出作记录的样子说:“吴教授千万还是指正一下吧,您的意见是最权威的。”刚说完又发现这话大错特错,马上又说,“各位教授的意见对我来说都是最权威的。”吴教授偏了头望着冯教授说:“我不说几句小聂不同意,那我就说几句?”冯教授说:“小聂你把吴教授的意见记好。”我马上做出记笔记的姿态。吴教授说:“好的,大家都说了,我谈点修改意见。”就说了两条,是针对我的选题来的,意思是刻意求新,立论不稳。这基本上就是连根拔了,我额头上的汗一下就炸了出来,求救似的看着冯教授。他并不望我说:“小聂把吴教授的意见好好体会一下。”吴教授说:“个人意见,供参考啊!”就离去了。陆教授说:“小聂也不要紧张,稍微调整一下,跟吴教授好好沟通,一定要好好沟通。”
剩下我和冯教授,我说:“怎么办呢?明年就要答辩了,我不想推迟一年毕业,家里人都等得急了。”冯教授脸色很难看,我说:“老师,对不起。”他说:“没想到啊!”告诉我说,去年吴教授一个女博士开题,实在太不像话,自己就忍不住说了几句尖锐的话,吴教授当时就很不高兴。前几天那女孩答辩,论文还是不行,太不行,考虑到与吴教授的关系,胡乱提了两条小意见,放她毕业了。他说:“现在还有没有标准?那肯定有的,学术没标准那还叫学术?可现在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标准,那就是关系,它可以把什么都翻过来。”双手的手心朝上,在空中画了一个弧,翻了过去。我说:“那怎么办呢?我还是不想推迟毕业。”他说:“四年毕业那也是正常的,除非他论文特别顺利。”又说,“不是说了还有个更重要的标准吗?”我没想到冯教授也会这么说,就应了一声。
一个暑假我都没有去碰论文。想明年毕业,论文的事已经迫在眉睫,我还是没动。我对自己说,在装修呢,没闲着呢。这样说了让自己安心,其实还是知道这件事是怎么也绕不过去的。赵平平知道了我的苦恼说:“你就换一个选题吧!”我说:“这个选题我都折腾有两年了,换个选题,那这个博士读了两年还要读三年。”她说:“那你也不能等死啊。”我说:“要是冯老师是学术带头人就好了。”她说:“我不想要你再等几年,我等你都等了两年了。有一首歌说,莫让红颜守空枕,我守空枕也守这么些年了,真的要我闻床上臭臭的臭气过日子啊?”
暑假后回到学校,我把开题报告反复看了几遍,觉得逻辑线索还是很严谨的,材料也是详尽的,怎么就立论不稳?我把自己的想法跟冯教授谈了,他说:“那咱们保持原来的框架不动。”又说,“还是要好好沟通,主要是要沟通。”
好好沟通,这个道理我懂。在这个人情社会,原则摆在桌面,那是有弹性的,弹性很大。决定事情发展方向的力量却不在桌面,在桌子下面。蒙天舒一篇优博论文都沟通出来了,改变了整个命运,我却连论文过关都沟通不好,我真的没有用啊。曹雪芹他清高、骄傲,他不沟通,他以生命作赌注去承受后果。他是他啊。他可以不考科举,我却得拿博士文凭,这是我一生的寄托,也是命根子,不寄托在这里这一生就无处寄托了。唉,他是圣人,圣人是供人高山仰止的,学,那不是我们芸芸众生能学的。芸芸众生。这个结论我有点难接受。我总想着自己也算个知识分子,知识分子就该有着超出自我生存利益的原则和追求。先天下之忧而忧,这太大了,太邈远了。守住自己一点清高行不行?唉,还是不行。我都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意义上算个知识分子了。
回到学校我对郁明说:“你们老板对我论文的开题不满意,我一个暑假头上都压了三座大山!你说我一个小博士头上压几座大山还能活吗?可能是你那些师姐一个个水平都特别高,我们这一流货他看不上眼。”他说:“我那些师姐……因为是师姐,我不能说她们水平特别低。我老板是性情中人,可以说他好得要命,也可以说他不好得要命,那要看谁说,我跟你说法肯定不一样。”
好得要命,那是怎么个“要命”法我想不出,不好得要命,这个“要命”是怎么个要法,我可有血肉的痛感。我故意吃惊说:“难道你说他不好得要命?那我跟你的说法肯定不一样,要我说,我说那是好得要命。”他笑了说:“那是的。嘿嘿。”我说:“你们老板你最知道,我怎么跟他沟通一下?你看我带了一点家乡的土特产,我也不好意思往那边送。什么时候你去你老板家,我搭个便车去一下,专程去就太那个什么了。”他往墙角瞄一眼说:“你那土特产就算了,又是腊鱼?人家不一定喜欢,送给他没地方放。”我挠头说:“那送点什么?一个博士被这个世界上最简单的问题难住了。你们老板喜欢什么?”他说:“他喜欢什么?他喜欢的东西你也没有。他这几年迷上字画了,你有吗?”我想,怪不得他招收了你。我说:“我读研的导师字写得很好的,有几幅都裱装起来挂到我们学院的楼道里了。我导师是杨应丰,原来是院长的,他叫杨应丰。行的话我讨两幅来。”他头仰上去望着天花板说:“杨应丰,这名字貌似有点熟。没怎么显露过山水的吧?字画第一就是要看是谁下的笔,这个人是最重要的。齐白石的虾像条鱼,那你也只能论证它为什么像条鱼就是绝好。杨应丰?那就算了,不然别人还认为你小瞧了他。”我说:“那怎么办呢?空一双手去,怪不好意思的。”他说:“我们老板是性情中人,谁要你的东西?其实你想跟我们老板沟通也容易,他心里有个疙瘩还没解开,你们冯老板的儿子成绩明明比他女儿低一两个档次的,怎么去年就考进了同一所大学?难道真有神助?”
我心里跳了一下,都过去一年了,难道吴教授心里还挂着这件事?为什么还挂着?这里面水有多深?我猜不透。我说:“那恐怕是……我真的不知道。”他说:“外面有一种传说。”我镇定了说:“传说?什么传说?我没听到。”他连忙摇头说:“那我也没听到。”
教师节郁明和他的师妹要去看吴教授,我恳求他把我捎上,他同意了。我说:“还是把那点土特产带上吧,是银鱼呢,做汤是最好的。”他说:“算了。”我说:“是个意思。”他说:“我觉得这意思没什么意思,你觉得这意思很有意思,那你就带上。”我被他说得没了一点信心,说:“那你们送点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他说:“师妹说送花就可以了。”我说:“那我跟她们说多买一盆。”
到吴教授家门口,郁明那个叫小方的师妹叫我抱一盆花,我感谢地瞧她一眼,这女孩聪慧。进了门吴教授说:“小聂也来了?”我像一个小偷被当众抓住,轻轻地“嗯”了一声,心里想大大方方讲几句话,今天不是教师节吗?可就是讲不出口。大家观赏挂在墙上的字画,赞叹一番,我也跟着赞叹,总之是不自然。一个人有了心思,那就难得自然。小方说:“老板你有这些字画就是百万富翁了。”吴教授说:“那你小看我了。”指着一幅不起眼的画说:“这一幅都不止那个数。”是关山月的《良宵》。吴教授又把自己的诗作拿来给大家看,说:“过几天就中秋节了,我吟了一首咏月的绝句,大家批评一下。”我们几个人凑在一起看那首诗:中天一轮寰宇澄,人间万户仰星空。
又是中秋菊灿烂,俯仰千古临西风。
我还没看完,郁明说:“好!有古人的境界,功力深厚。”小方说:“没想到吴教授的文学细胞也这么浓。”我想搜出几句话来说,什么苏东坡把中秋的月亮写绝了,后人再也开不出新境界,被吴教授开出来了;李白把古代的月亮写绝了,吴教授把现代的月亮写绝了,等等。这些话在头脑中翻跟头,就是说不出口,只是跟着大家说:“好,真好,真的好,真的是好。”大家不说诗了我又觉得丧失了机会,想弥补也来不及了。好,好,好有个屁用!难道还有人说过不好吗?好,好,还不如不说。告辞的时候我觉得好不容易有机会来一趟,没达到效果,想挽回局面也来不及了。
沟通的任务没有完成,心里像坠着一块铅。论文停在那里,下期答辩就来不及了;往下写吧,也不知该怎么调整。万一吴教授硬卡着怎么办?那几天我在学院的楼道里来回穿梭,眼睛瞄着吴教授的办公室,又装着看墙上的那些照片,心想自己怎么这么猥琐,老在这里溜墙边,跟个小偷似的。想起小时候爷爷对我说,看见那些溜墙边的人,就要小心,那不是什么好人。这天总算看见吴教授进了办公室,就敲门进去。吴教授说:“小聂哦,找我?”我把开题报告递过去说:“修改了一下,想请吴教授作个指示。”他说:“这个我就不看了。我早个十来年有几篇文章,跟你的论题可能有点关系,你可以参考一下。”我说:“我怎么没检索到,吴教授您的文章!您的文章!”他说:“那时候的文章可能没进检索系统。”我站在桌边,左手捧着笔记本,右手把笔凑上去,要把发表的刊物记下来。吴教授说:“坐着记,坐着记。”我坐下来,屁股只有三分之一在椅子上。都记下来了,我说:“一看这些题目我就觉得很有分量。”把手中的那张纸掂了掂,“很有分量!一定要写进文献综述里去。”他说:“小伙子,放心啊,调整一下就可以了,放心。”
出了门我很轻松,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沟通好了。看来一个人要改变命运也不是那么难,问题是要有行动。忽又想起曹雪芹,他机会那么多,怎么就不去豪门那里去穿梭沟通一下?他是生活在别处的人,可是我在场,我就生活在此处,在当下,鼻子前面那点东西我不能不要。
读了吴教授的文章我有点泄气,跟我的观点不一样。我问冯教授怎么办?他说:“你就折衷一下吧,论文答辩吴教授是绕不过去的。”我只好调整思路,把自己的锋芒收敛了,往中间靠。因为不是自己真正的想法,写起来有点别扭。冯教授说:“先这么写着,毕业了拿去发表你再改回来。”我很苦恼,但也只能如此。这是小人物的命运,也激发着小人物成为大人物的蓬勃野心。
第二年四月我顺利通过了答辩,但争取推荐到市里评优博的目标没有实现,更谈不上全国优博。蒙天舒的水平就比我高那么多?我把他的论文反复读了,虽然也算扎实,可实在也读不出那种出类拔萃的境界。这让我感到沟通是多么重要。一个学者,除非他真正才华横溢,谁也压不住,不然不沟通就很难出头。沟通,现在叫做公关,从前叫拜码头。公关就是攻关,攻下那道关,这就是目标,目标就是一切,公平正义和人格清高都没办法讲。
13
读博的最后一年我过得很不开心,我被一把巨大的钳子给钳住了。这钳子的一边是写作中的论文,总是要考虑别人的想法和感受,不能痛快地自由表达;另一边就是毕业以后何去何从的焦虑,找工作的过程总是别别扭扭磕磕绊绊。这把钳子把我的心灵给夹住了,哪一边压力大一点,我都会痛得嗷嗷叫。这嗷嗷的声音别人是听不见的,唯有我自己能听到,很清晰,是心底发出来的声音,疼痛啊,渺小啊。疼痛是渺小的疼痛,渺小是疼痛的渺小。这就是聂致远。有时我就一个人坐在那里,在长久的静默中倾听。
以我自己的心愿,我想回麓城师大。可有蒙天舒在那里,我心里就堵得慌。要我多么看得起他,那不可能,别人不了解他我还不了解?可这只是我的心情,事实是他已经跑到前面很远去了,我只能远远望着他的背影。这是事实。在这个事实面前,我的心情毫无意义,对谁都不能说,包括赵平平,说了就是自取其辱。去年暑假我在路上碰见了蒙天舒,既然碰见了,就向他表示祝贺说:“你得了优博,北京那边都知道了!”这祝贺有点无奈,也有点虚伪。他说:“真的?”我说:“北京都知道了。”说起来我也没有撒谎,我一个师弟提到过这事,是感叹跑关系在这个时代是多么重要。师弟在北京,他也就成了北京。蒙天舒说:“是的呢,好多人跟我说过。”我说:“不容易!”他喜滋滋地说:“搞到了就搞到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搞到了那就是搞到了。”他的话让我心中隐痛,没搞到那就是没搞到。我说:“你还搞到了一个新娘子呢!”他说:“新娘子谁都有,你也有啊!还不是个女人?身上长得大概都是一样的。”我说:“都一样你怎么不找个村姑?”他喜滋滋地说:“大概还是有点不一样。”又小声说,“外国语学院的院花呢。”我诡笑着说:“那你天天采蜜采花粉。”他仰头哈哈大笑:“有朝一日而已,没有天天,没有天天!没你那么好的身体!”又说,“搞到了就是搞到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搞到了就是搞到了!”
搞到了就是搞到了。这话让我想了很多天。这是这个世界的生存哲学,全部的要义就是实现目标,要“搞到”,手段是无须计较的。不会有人去追究他为什么得到,而我又为什么没有得到。人们看到的只是结果,并以结果来衡量他的能力、他的地位、他应该得到的回报。当有人得到的回报大得超乎想象,而他就在你的身边,你还有什么理由、什么力量、什么韧性去坚守你的信仰、你的清高、你的内心骄傲?清高,这本来是一道心灵防御底线,就那样被轻易突破了,因为你不可能对身边的人“搞到”无动于衷。商人想搞到钱,不想搞到就不是商人了;从政者想搞到位子,不想搞到就不是从政者了。这是生活现实。知识分子想搞到学问和社会责任,不想搞到就不是知识分子……可这不是生活现实。学问更多地成为了路径,而不是目标本身。也许,应该理解他们,就像理解我自己。可是,理解之后,人们看到的是那种悄然无声的心灵衰微景象。这让我想起刚进大学那年,在一个晴朗而凉爽的深秋的下午,我拿着那本《宋明理学史》到麓山去读,不知不觉爬到了山顶。我随意地翻开书,正好瞟见了张载的千古名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那一瞬间我激动不已,比中学时读到范仲淹心忧天下的名句还要激动。这是我的使命、我的道路、我的信仰、我的毕生追求。那时太阳正在落山,麓江上泛着金色的波光。在麓江对岸,麓城的高楼一望无垠,色彩缤纷,笼罩在落日的余晖之中。看着夕阳徐徐降落,我感到有一轮红日在心中缓缓升起。
这些记忆已经邈远,偶然想起,有一种想哭的感觉。可接下来马上又要面对现实的问题:房子装修了,家电还没有钱买;赵平平今年一定要安排生孩子了;眼下最现实的,是我必须尽快找到合适的工作。这些问题让我很快就没有了想哭的感觉,而以十分精神百倍毅力,与这个世界周旋。
还是在上个学期,冯教授带我去青岛开学术会议,会上遇见了省社科院历史研究所的符所长,他是冯教授的大学同学。冯教授带我去见他,说:“老同学,给你带个老乡来了!”那次符所长主动提出,要我毕业以后去他那儿工作,说:“我们所里还没有一个博士呢!来帮我们撑撑门面!”我当时想去的地方是麓城大学,就没有往深里说,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寒假前写了自荐书给麓城大学,这是最理想的选择。寒假过去了没有音信,到四月份还没有音信,我感到了恐慌,打电话去问,回答是今年没有名额了。他们学校的网站讲明了历史学院今年招聘两个人,怎么也不让我试讲一次竞争一下就没名额了?我通过朋友了解,历史学院是要进两个人,其实已经内定。一个是职工子弟,条件也够,要优先;另一个是副校长打招呼的,还是个硕士,先进来占个坑,准备读在职博士,然后留校。我说:“怎么就不能给个机会让我竞争一下?我读博在核心刊物发了七篇文章呢!”朋友说:“中国的事,你也知道的,不想要一个人,一万条理由都有。已经是这个局面了,你赶快去占别的坑,不然来不及了!”我想,自己是个博士还占不到一个坑,不知那些没有背景的人往哪里走。生活对他们来说,处处都是玻璃的墙,墙那边的东西你看得见,看得清,近在咫尺,似乎一步就可以迈过去,可你就是过不去;似乎只差那么一点点,可永远都差那么一点点。
麓城师大因为蒙天舒我不想去,我看不得他那种似掩非掩的得意之态,用我们家乡的土话说,那是菩萨没雕出来,鸡巴雕(吊)出来了。这样我想起了符所长,把电话打过去说:“符所长,我是致远呢!”他迟疑说:“哪个致远?”我心里一惊,是自己太自作多情了,就见那么一面,又是小人物,谁记得你?我说:“我是冯老板冯教授冯羽的弟子聂致远,去年在青岛拜访过您的那个聂致远。”他连声说:“哦,小聂小聂小聂,有事吗?”我说:“就是那个事,求你帮忙来了!”他说:“那个事?哪个事?”我心里又一惊,又是自作多情,太把别人的话当回事了。我说:“想到您手下来工作。”他说:“欢迎,欢迎!我个人绝对是百分之百欢迎的。”要我寄份简历过去。收了线我有点心神不定,他个人欢迎,那就是说,还有别人不欢迎。
我寄了自荐书过去,等了一个月没有消息。犹豫了几天,想着是不是该跟符所长打个电话。他不是说要个博士撑门面吗,怎么就不理我呢?又等了几天,心虚了起来,实在不能再等,再等毕业就无处可去了。硬着头皮把电话打过去,符所长说:“正准备给你发信息呢。”我说:“我想请符所长收留我。”我放低了姿态这样说,心想,你们所里一个博士没有,我去了还不是给你们长脸提气吗?符所长说:“我个人是百分之百绝对欢迎你的,可是我们这边的情况有点复杂。”我连忙说:“我这个人胸无大志,有时间看点书写几篇文章就行了,你看我读博期间都在核心刊物发有七篇文章了。”他说:“小聂,你可能有点误会了我,我个人百分之百绝对是欢迎的。你看我五十好几了,就希望所里来几个胸怀大志的人。可是你知道我们这里是老爷单位,这么多年养了一批真正胸无大志的老爷,他们都希望把现在这种和谐的局面维持下去。”我说:“怎么会这样?早知道我就只填两三篇到求职申请上就好了。”他说:“我也没想到,这些人怎么会这么狭隘?想到了我应该提醒你的。”打完电话我感到了羞耻,自己是抱着公主下嫁的心态去联系的,以为真的是撑门面的人物,没想到那扇门倒是关闭的,头上碰出一个大疙瘩才醒悟了,哦,这也是一扇玻璃门,而且是钢化玻璃。
形势危急。麓城就这么几所大学,最好的是南方大学,又是一所理工科为主的学校,没有历史专业。还有几所小学校,也没有历史学院,去了只能上边缘化的公共课。剩下的唯一选择,就是麓城师大了。蒙天舒在那里,跟我是同班同学,现如今他跑出那么远了,这叫我情何以堪?这怎么玩?不好玩。可事到如今,生存需要已是压倒性的危机,还有什么资格讲情调?从前跟同学谈及将来的职业规划,同学说:“混碗饭吃。”我也跟着说:“混碗饭吃。”其实心里并不是这样想的。虽然没有为往圣继绝学的大志,还是想认真把学问做一做。冯教授说:“只有学问是永恒的,其他都是浮云。”传说他吃过年夜饭,一家人拥在电视机前看春节联欢晚会,他看了一会说:“太肤浅了。”就回书房写论文去了。想着这也应该是自己对学问的态度,看来还是有点太诗意了。
我把自荐书特快专递给了杨教授,请他推荐一下。再怎么说,他也是当过院长的,又曾是自己的导师。过了几天杨教授打电话来说:“小聂啊,你的材料昨天收到就交给院里了。”我说:“请杨院长推荐一下,别的地方我都没有联系了。”他说:“我这几年都没有管事了。”又说,“推荐那肯定是要推荐的,你这几年成果不错!”我说:“想来想去还是想为自己的母校服务,那感情是不一样的!”他说:“那你把自己的想法跟院里沟通一下。”我说:“院里是谁管这件事?”他说:“是院长助理具体操办。”又突然想起说:“他不是你的同学吗?蒙天舒啊。同学,好办!”
同学,好办。对我来说就是不好办。可是我已经没有任何资格清高,说自己不想混碗饭吃,那是假的;说心灵的自由高于一切,那也是假的。吃饭的地方都没有,还谈什么心灵自由?太奢侈了。我不让自己犹豫,就给蒙天舒打电话说:“听说你进院里的领导班子啦?”他嘿嘿笑说:“听谁讲的?”我说:“北京这边都知道。”他说:“暂时还是个助理。”我说:“我有一份材料托杨教授转给你了,你要用力帮我推一下。”他说:“看见了,看见了,不错。这几年在北京还是有收获啊!”我等他说下文,不错又怎么样呢?他不说,似乎在等我说。
沉默了一小会,我咳嗽一声,想证实他是不是还在听。他也咳嗽一声。我只好说:“这件事要请你用力推动一下。”他说:“你怎么不早来联系?我以为你明年毕业呢。今年北大、复旦、武大都有人来联系了,试讲好几个人,人事处也同意了,都要签了。”听他这一说,我自卑起来,说:“都是名校啊。”他说:“如今跟前几年形势大不相同,博士打堆了。”我说:“那怎么还轮得到我?”他说:“要你们学校把你的论文报北京市的优博,再要北京市报全国优博,有全国优博那就是直通车,试教都免了。”我脱口说:“我的导师又没当校长。”马上觉得犯了错误,改口说:“有几个人能写你那么扎实的论文?”他说:“扎实是一方面,主要还要创新。”我说:“创新,创新!我们一般人哪有那么强的创新能力?我现在也没有联系别的地方,一心一意就想着自己的母校,你还是帮我争取一下吧,拜托了,拜托了!”每说一次,膝关节就不由自主地弯曲一下。又想起他说的“创新”,刚才怎么没抓住发挥一下?于是说:“优博我就不敢想了,有几个人有你那样强的创新能力?”我左手捂着嘴叹息了一声,松开来挣扎着说:“有几个人?”他说:“我那是一下子来了灵感。”我说:“灵感,灵感!”正想着是不是抓住这两个字发挥一下,他说:“今年进人的事,院务会已经讨论过了,要不下次开会我帮你特别提一下?谁叫我们是老同学?别人我就不多这个事了。”我抓住救命稻草似的说:“老同学,老同学,老同学!那我就把希望放在老同学身上了!”他说:“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我再拿出来,龚院长会说我多事呢。那我还是要提,如果是别人我就不多这个事了。”我在这边拼命点头说:“有老同学在,那绝对是不一样的。拜托了,拜托了!”
收了线我还惯性地点了几下头,又握着手机作揖几次,突然头在低下去的时候停住了,在门后的镜子中看见了自己。我慢慢抬起头来,自己的姿势怎么这么难看?我挪步到镜子跟前,又拼命地把头点了几下,膝关节也有节奏地弯曲,口里说:“老同学,老同学,拜托了,拜托了!”每次抬头我就瞟着镜中的自己,撇着嘴投去一丝鄙夷的微笑,口里说:“创新,创新!灵感,灵感!”最后嘬着嘴对镜中的自己做出吐唾沫的姿态,又挺直了身子,双腿夹紧,双手伸得笔直垂下去贴紧大腿,对着镜子里的身影一次次鞠躬。每次弯下腰,口里就嚷道:“嗨,太君,嗨,太君!”
以后隔几天我就给蒙天舒打一次电话,把“老同学”,“拜托”几句话翻来覆去地讲,讲多了觉得自己的语言怎么这么苍白,一点想象力都没有。有一次出乎自己意料地说出了“感恩”,心里惊了一下,马上就适应了,成了一个常用的词。有时觉得只要思想解放,想象的空间还可以很大,比如说“恩人”,又比如说“提携”,都说不出口。半个月后终于有了结果,他说:“你这个周四过来试教吧。我极力推荐,龚院长总算给了我一个面子,同意你过来。”我说:“这么严峻的形势,没老同学顶在那里,这机会那是不可能得到的。拜谢了,感恩了!”本来忍着不点头的,还是下意识地点了几下。顾不得下周就要答辩,赶快去买火车票。
那天有三个人试讲。我想,难道他们的机会也是作揖作来的?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呢,吃了小灶呢。我问中山大学那个人怎么来的,他说:“寄了自荐书,接到电话通知,我就来了。”我说:“形势也没那么严峻呀。”他说:“没觉得呀。说实话我在广州那边联系得差不多了,是回家顺便来试一下,备个底的。”这让我觉得这段时间白紧张了,一堆好话也白讲了,蒙天舒他不是折腾我吗?人情有这样做的吗?
试讲的时候来了五六个教授,杨教授也在,这让我很安心。蒙天舒也坐在那里,我心里有点别扭,当年我还没看起他呢,现在他倒来决定我的命运了。讲完了几个人到楼下办公室去等教授们评议的结果,我难受着,还是给蒙天舒发了信息:美言,拜谢,老同学。一会蒙天舒来了,代表院里跟我们谈话,讲了人才引进的政策和待遇。我填了表交给蒙天舒,说了一堆感激拜托的话,回北京去了。一个月后,我接到了麓城师大的录用通知。去人事处报到,我问人事科长说:“今年历史学院是不是还进了几个北大复旦的博士?”他说:“没听说啊。”我说:“哦,那是我听错了。”
14
掐指算来,我认识赵平平已经七年,结婚也有三年了。她大学毕业后一直在白沙小学当思想品德课的老师,还兼着班主任,算起来已经六年。
这六年来她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成为一个有编制的教师。有编没编,就像第一世界和第三世界的区别,叫人不想不急不煎熬,那不可能。说工资吧,有编的三千多,没编的一千多。中秋节有编的发四千,没编的两百。春节学校发给赵平平们几百块钱,有编的老师多少,他们自己从来不说。这是白沙小学保持了多年的超级机密。更重要的还不是钱,是安全感。没有编制,那只是个合同教师,随时可能出局,就像有一把剑悬在头上,闪着毫光的一把剑,转啊转啊转啊转,不告诉你什么时候会掉下来。最重要的还不是安全感,是自尊。没编制的老师总是惴惴的,整天东张西望怕得罪了谁,像只老鼠。别人不愿做的事情,那一定就是你的,没有讨论的余地。办公室主任说:“赵老师,国庆给你安排了三天值班,辛苦了啊!”那这辛苦愿不愿都得辛苦。有编的老师说,我有什么什么事,就不会安排了。渐渐地这种格局就成了惯例。
为了编制的事,赵平平争取了六年,也哭了六年。她一生最高的理想,就是当一名有编的小学老师。这理想非常卑微,对她来说却很神圣。别的理想对她来说都不现实。生活的道路说起来很宽阔,实际上很狭窄,通向理想的道路一步都迈不出去,前面有玻璃墙。于是眼前这个朦朦胧胧有点光亮的方向,就成了她生活中唯一的前进方向。
一个卑微理想实现的难度到底有多高,这是我根本想象不到的。我原来想着,白沙小学从师范毕业的中专生大专生都那么多,平平一个本科生,还来自重点大学,最多一两年就会转正吧。所以几年来我心里总挂着这件事,但并不急,晚一两年就晚一两年吧,迟早的事。毕竟这只是一个小学老师的位置,而不是科长处长。可现实告诉了我,自己的想象力实在是太贫乏了,就像一只麻雀,不会知道苍鹰飞翔的高度。
麓城教育局每年都组织一次招聘考试,在职的老师可以考,刚毕业的大学生也可以考。赵平平到学校的第二年就参加考试了,那是第一次,笔试没过。她考了回来哭了一场,说:“题目怪怪的,宇宙和太阳系的知识都考到了,我怎么知道?”就去找了有关的书来看,看了又感叹说:“想一想人一辈子也没有什么意思,地球诞生都有几十亿年了。如果地球诞生到现在的时间是人的一辈子,我长寿活一百年,还没有活够它生命的最后一秒。更可怕的是我们看到的星星可能离我们几十亿光年,它的光几十亿年前就发射出来了,那时候地球还是个婴儿呢,我们看到的那个星星今天可能已经不存在了。想一想自己的一辈子就那么一点、一瞬,心里就坦然了、淡定了、无所谓了,有什么可哭的?傻。”我说:“境界提高了,也好,也好。”竖起大拇指表扬她,“有了这种胸怀,天下的事都是老鼠屁一个。”
那几个月她真的是胸怀宽广,一副笑看云卷云舒的派头。可这派头很快就再也派头不下去了,心里还是想着那个编制。她说:“我这个人怎么这么傻?明明知道地球就是一粒芝麻,怎么还想着那件事?为什么不让自己活得轻松一点?我爸爸妈妈也有那么傻,我回去他们除了问这件事,就不知道问第二件事了。”过了一段时间她又说,“这一次我真的想通了,那么潇洒是不对的。我外婆的外婆的外婆,一直算到猴子那里,几十万年几万代,从猴子传到我,一个环节断掉就没有我了,多么艰难又多么珍贵,我为什么不把自己看得珍贵一点精彩一点?我不珍贵自己就没人珍贵我了。怎么珍贵自己,精彩自己呢?那还是要去搞那个编制。”
接下来她就跟我断了。我知道这也是她珍贵自己的一种选择,毕竟女孩嫁人就是选择一种她想要的生活,她从我这里得不到,就要从别人那里得到。后来复合了她告诉我,第二年她又去考了,笔试也过了,可是,面试还是被淘汰了。一个争取了五年都失败了的同事对她说:“你在市教育局有铁关系没有?区里的也可以。没有就不要白费心思了,那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的事,你不是那个萝卜就别想把自己栽到那个坑里去。”这话让她绝望,也让我绝望。她说:“怪只怪我没有一个好爹。”我说:“谁有最好的爹,她肯定看不上这个位子,她有怎样的爹基本上就决定了她会栽到怎样的萝卜坑里,除非她是学霸。”她说:“自己的爹不怎么样,能找到别人怎么样的爹,把事情办成,那也是好爹啊!难怪那么多女人有干爹。”我说:“你以为干爹干女儿,都只是个名?有实质内容的!”又说,“像我们这种没好爹的人,只有靠自己拼。”她说:“我还要怎么拼才是拼,今年我带的班都评上优秀班级了,天上掉下来的?你什么时候看见我喘过一口气?我靠自己是没有希望了,我靠你了,你不是考上博士了吗?你毕业你把我调到你们单位去,当个资料员也可以,我就守着那几本书守一辈子。这个坑值得那么多萝卜来抢吗?总不像现在每天抱着那一摞作业,一个标点错了都要看出来,头皮都是麻的,这一麻头发都多掉几根,我的头发啊!我的头发啊!”她把头低了,双手分开头发给我看,“我以前是多么浓密啊!我的头发啊,你们跟着我是跟错人了啊,好悲惨的命运啊!”
我读博期间她又考了两次,两次笔试都过了,面试都被淘汰。这让她更加绝望,也更加相信同事关于萝卜坑的那些话。她说:“我硬不是那根萝卜,就硬是栽不进那个坑去。”又哭了一场。我也觉得自己很无能,愧为人夫。这种惭愧的心情只能瓮在心里,不能说。去年那次考试,她打听到白沙小学六年级的年级组长是面试评委,就打了电话请他吃饭。组长说:“美女平时怎么不认得我呢?”就答应了。地点是组长订的,就在附近的蒙娜丽莎中西餐厅。赵平平心里很感激,组长答应来已是意外之喜,又没选择高档的地方,觉得他很理解人。吃饭时组长喝了几杯自己带来的红酒,说话也飘了起来,老把话题往私人感情方面扯。平平拉回到招考上面去,他又拉回来。
两个人木匠拉锯一样拉了几个来回,组长说:“平平你真的那么执着呢。”又说,“那就讲你关心的事。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请我吃饭吗?”平平说:“那肯定很多,今年录取的比例是最低的,据说是九比一。”组长说:“那是前几天的数据,今天报名截止,是十三比一,所以有那么多人想请我吃饭。那个饭我吃不得呢,现在谁要吃他那餐饭?”平平忙说:“不是过苦日子的年月了。谢谢您今天来了,不管事情成不成,来了我就很感动了。”组长说:“评委我都认识,我在里面发动一下,他们还是会给我一个面子的。何况他们手中也有名单,就不想到我这里讨一票?我在白沙区都二十年了,要做件事还是做得成的。”平平说:“那我就放心了。您再吃点这刁子鱼,这是蒙娜丽莎的招牌菜。”组长说:“什么菜我都不吃了,这些我都不想吃,现在谁还要吃那餐饭?”斜了眼瞟着平平。平平有点慌说:“那就再点个……什么菜呢?”组长说:“我想吃的不是菜。”平平说:“那您……”组长说:“你懂的。”平平拼命摇头说:“我不懂我不懂,我不想懂,也不能懂。”组长说:“一个女孩什么都不懂怎么进步呢?今年有我在里面,这样的机会那也是千年等一回哦。”平平说:“那我再等等,再等等,”掀开包厢帘子,“服务员,买单!”
赵平平是在我去年放暑假回来时告诉我这件事的,她边说边哭,我一直没有做声,心里只有恨,只有恨。以前听说过很多潜规则的故事,离自己很远,没想到世界上竟有人想潜自己的老婆,也恨自己不能为她提供安全的保证。听完了我说:“老子要去告他!王八蛋一个!”她说:“我也没证据啊,没录音啊,录了音,他也没说想干什么啊。”我说:“那他住哪里,老子晚上带根棍去黑他一下,不要说博士就是谦谦君子,”我把牙龇了出来,“老子也是长了牙齿的。”说了这话自己马上感到很空洞,自己晚上带根棍子去黑别人,那可能吗?赵平平说:“你黑他?抓到了吃牢饭的是你。”我说:“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她说:“说了有什么用?你跑回来你能干什么,找人打架?”我叹了一声说:“那就只能吃哑巴亏了?”她说:“他还说要给我看手相呢,什么情感线、寿命线,我会把手让他捏着?他以为我不懂这一套,当年你就是这样骗我的。”我说:“妈的,是个老手。下次碰见这样的人,你用手机悄悄录下来。”她说:“谁想得到?再说我手机太低档了,没录音功能。”我说:“再怎么没有……没有……那个什么,明天也要给你买个高档能录音的。”又说,“邪恶,邪恶,都邪恶到学校里来了,我还以为只有演艺界才这样呢。电视剧里面的事,都塞到自己眼前来了!他还是个老师,他真的敢啊!”
整个暑假我心里都充满了一种邪气,似乎要做出几件邪恶的事情来,才能平衡心中的压抑。买装修材料时我想,是不是趁老板不注意,把那些小配件抓几个放到口袋里。我知道自己不会真的这样做,但心里就是有着这种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