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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阎真 当前章节:152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30

我本来还抱着幻想,毕业找个单位还可安排一下家属。蒙天舒的妻子不就安排了吗?这几年毕业的博士越来越多,愿意安排家属的单位就越来越少。谁知自己找工作是如此艰难,有单位接受已是万幸,安排家属根本说不出口。赵平平开始还抱着希望,这希望像风中的油灯越来越飘忽,最后在油耗干的那一刻熄灭了。这让我对赵平平怀有歉意,她反过来安慰我说:“怎么活不是活?那么多人天天顶着大太阳捞饭吃,那也得捺了性子捞啊。”我觉得自己运气实在太差了,怎么都踩不着生活的节奏,开始慢一拍,到头来就不知慢有多少拍了。要是硕士毕业就考上博士,能早两年毕业,形势就不同了。我说:“硬是没有那个命啊!”赵平平说:“看你看了这么些年,也看个七八开了。你心里翘得太高,不主动出击去找运气,难道还要运气来拜访你?运气就是个势利鬼,只会去拜访那些权贵人。”又说,“我以后也不想这件事了,谁的一辈子不是一辈子?”

她说不想,那是假的,她瓮在心里想。我想帮她解开这个结,可自己也是个无用的人,没能力解开。于是我们不谈编制问题,谈生孩子。这几年我们谈来谈去,谈得最多的就是位子、房子、票子、孩子,跟凡夫俗子实在也没有区别。应该说,虽然顶着知识分子的帽子,实在也就是凡夫俗子,引车卖浆者关心的,就是自己关心的。位子的事不去想了,想也白想,就一心一意来想孩子。我都三十岁了,平平二十八,双方家里催得火急。有一天平平说自己可能怀孕了,我有点不信,怀孕真有这么简单?去医院检查,都快两个月了。于是我们天天设想是男孩还是女孩,取什么名,谁来带,怎么培养。平平说:“生个男臭臭由他自己去闯,生个女臭臭我希望你去当个官发点财,让她宽松一点成长,不然很容易就被别人潜掉了。”我说:“那怎么可能?那不可能!我们好好教育她。”她说:“那些被潜掉的女孩都是家里没好好教育吗?”

孩子的事情越讨论越深入,也越来越眉眼生动。就在暑假快结束的时候,麓城教育局传来消息,年底要增加一次招聘考试,名额比春季那次多些。赵平平把这消息打听实了,我说:“你是不是还打算辛苦几个月呢?”她说:“那他怎么办呢?那他?”我一愣说:“哪个他?”她说:“他,他,他!”她指着自己的肚子,“你的崽!”我说:“他,她……那你别考算了。”她说:“他怎么这么讨厌,来得真不是时候。那我就不考了。”

开学了从学校回来,赵平平说:“我太咽不下这口气了,教师节有编的发两千,区聘的八百,我们校聘的两百。我都怀疑自己还是不是个人啊,是个人怎么这么不被看起?我就在社会底层待一辈子吗?”我说:“怪只怪我无能,妈的真得搞个什么长当当才行。博士,嘿,博士,一坨狗屎。”她说:“今年机会真的难得,增加了区教育局聘的名额,不是国家编制,那总比现在校聘好,不能从底层翻到上层,能到中层也好,这底层实在没法待了,有这么欺负人的吗?还是学校呢,培养接班人的地方呢。”我说:“那你辛苦点再考一次,家里的事全归我做,作业我也帮你看,一个博士还看不好小学生作业?你的学生知道他的作业是个博士批改的,好自豪呢!”她说:“你刚才说博士是一坨狗屎,现在又说是个神仙,你到底是自卑还是自傲?”我笑了说:“要我不自傲,那是不可能的,要我不自卑,那也是不可能的。”又说,“你那么舍不得这个机会,就耐烦点再考一次。”她说:“耐烦我是耐得这个烦哦,笔试我都通过三次了,我还怕它?可是肚子里这个人怎么办?”我说:“生啊,这是头等大事。”她说:“生?那这半年我挺着个肚子在学校里怎么表现?不表现好点怎么有竞争力?到时候挺着个肚子去面试呀?那我是评委我都不会要我自己!”我说:“考不考我不敢做主,负不起那个责,生不生那我肯定是要生的,我家里都知道这件事了,你不生怎么交代?”

那几天赵平平神不守舍,低着头轻轻叹息几声,又抬了头望着墙角,毫无理由地笑几声,笑得我心里发虚。我说:“平平你有什么话就说啊,闷在心里那肯定是焖不熟这锅饭的。”她望着我,眼光很陌生的,让我感到了人与人之间有一种可怕的距离,连自己最亲的人你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又将会做什么。赵平平说:“你不要我闷那我就不闷了。我想好了,我要编制,我不要他了。”我跳起来,双手拍着大腿说:“开什么玩笑,你不要他了,他是我们的崽呢。生,生,生!”她很冷静地说:“我在地狱里,我也不幻想上天堂,但我至少想活到人间来。他们至少要给我一个区聘吧。这几年我都抱着希望,等你毕业了把我拔到人间来。你拔不动我也不怪你,让我自己挣扎一下也不行吗?难道我一辈子待在那里?那个前途我想都不敢去想,我怕。现在真的知道了,什么叫做想都不敢想?那就是真的想都不敢去想。”

赵平平要挣扎一下,我不能阻挡,我不能给她一个前途就更不能阻挡。她一个211大学毕业的学生,在麓城挣扎了六年,连一个小学老师的稳定岗位都没挣扎到,这让我感到竞争有多么激烈,生存有多么不易,成长有多么艰难。一个年轻人,如果没有好的家庭背景,就没有好的成长平台,想要他自己挣扎出来,除非他才华出众,又是拼命三郎,否则希望是多么渺茫。看清了这种局面我也不能去恨自己的父母,他们把自己生到这个世界上来,已经是大海一般的恩德。要恨我只能恨自己能力不强。眼前的这个坎,也不算多大个坎,可就是迈不过去。我感到自己身上难以定位的什么地方,释放着一种邪恶和歹毒,推动着自己抛弃一切人生的信条,让自己彻底地解放,然后无所禁忌,无所不为。蒙天舒不是说过,世界的中心就在自己的屁股底下吗?

最后还是陪赵平平去了医院。坐在公交车上她不停地流泪,又装作理头发用衣袖擦去。开始我装作没有看见,终于忍不住了说:“我们还是回去吧。”她冷冷望我一眼,摇摇头。我说:“那是你的崽呢。”她鼻子一抽,低下头去,哭出声来,身体一颤一颤的。我说:“回去,回去。”她抬起头,掏出手帕慢慢地擦去泪痕,很严肃地望着我,说:“不,不。”

在医院门口碰到了赵平平的一个高中同学,是怀不上孕来做手术的。这同学我听赵平平说过,她爸爸是省国税局的副局长,她已经是白沙区税务局的一个什么科长了。她听说赵平平是来做人流的,激动地说:“我想怀几年没怀上,这打针吃药又几个月了还没怀上,今天又来动手术,把那里面疏通疏通,我简直要崩溃了。你还来做人流,这个世界真的太不公平了。”赵平平说:“我能到你们那里守个传达,我就不会来这里了,可是有这个传达给我守吗?这个世界真的太不公平了。”那同学说:“我那算什么,我跟你换了我真的是很情愿,很情愿很情愿,你不知道我心里会有多么情愿。”赵平平说:“我也很情愿很情愿,你也不知道我心里会有多么情愿。”我在旁边听着,心中有了一种安慰、一种快意,得意的人终于也有了不得意的地方,我真的非常希望她怀不上。我也明白这种想法不善良,不人道,可还是忍不住一定要这样想。我恐怕是疯了。

15

上期末我去历史学院报到,管学生工作的党委副书记金书记说:“小聂啊,我们院里的年轻老师都要当班导师的,下期分一个新生班给你,主要是奉献,也有点工作量补贴。”十二年前我刚进历史学院,金书记就是我的班导师,那时他刚毕业,留校当了学生辅导员。我说:“好好,金书记当年您还是我的班导师呢。”他说:“是的,那我们是十多年的朋友了,以后得支持我的工作!”又说,“我这人进步很慢,十多年还是老样子。你有搞行政的心情,你最好不要在学校里搞,尤其不要在历史学院搞,穷得打板凳。搞到一嘴的胡子了,那还在原地踏步。”他摸一摸下巴,“一嘴的胡子。”我说:“您都副处级了,留校十来年升到副处的全校可能也就那么几个。”他说:“那还有爬到正处的呢,生物学院的书记跟我一届的。那比不得,他导师是校长,还是老乡。”我说:“你跟童校长也是老乡呢。”他说:“那比不得,人家是正校长。”我说:“正处对你那是时间问题,上不封顶。说不定我们学院过一会轮岗就轮到你了。”他四周望一望,办公室四面是墙,也不知他望什么,说:“这个话可不敢说,原则问题,刘书记听了会有想法的。不说这些,说班导师,那也是个起步的地方。这些方面你要向蒙天舒学习,小伙子是童校长的学生,很进步的。”我说:“进步的想法我没有,就想写几篇好点的文章。”他说:“真没有?也不要说绝对了。其实当个老师也好。”

开学了金书记安排我去体育馆迎新。我去了也没什么事,事情都是高年级同学在做,我就在那里守守。到吃晚饭时报到的学生渐渐少了,我交代几句准备离开,一个中年人带着一个女孩来了。我想着是家长,准备前去客气几句,他说:“你们金卫中呢?”我说:“金书记刚才有事走了,找我是一样的,我也是老师。”他说:“找你也是一样的,那好。不过我找你们书记也是一样的。”我想这家长难道认识金书记?不高兴说:“找我也是一样的。”他笑了说:“是一样的。”掏出手机来打电话,直呼金书记的名字。才几分钟金书记就跑来了,气喘吁吁的,叫道:“孟书记亲自来我们学院检查工作?”原来是校党委分管学生工作的副书记。孟书记说:“我还亲自吃饭上厕所呢。来看看你和同学们!”

这时那女孩办完了手续,过来说:“孟叔叔,办好了。”孟书记说:“这是金书记,你以后就归他管。”女孩说:“金书记好!”伸手过去跟金书记握手。孟书记说:“我朋友的女儿,范晓敏,来你们这里看看,顺便把她带来了。”又对女孩说:“晓敏以后要听你们书记的安排。”女孩说:“我会听的,中学听老师的话听习惯了。孟叔叔放心。”金书记说:“孟书记您放心,放心。”孟书记说:“晓敏交给金书记,我有什么不放心的?”金书记说:“晓敏分到几班?”范晓敏说:“三班。”金书记说:“正好聂老师在这里,”侧了身让我到前面来,“京华大学刚毕业的博士,是晓敏的班导师。”范晓敏跨上一步跟我握手说:“聂老师好!”

握着她的手我有点别扭,这么多学生报到,我还没跟谁握过手呢。孟书记说:“晓敏年轻,聂老师多教导,让她多锻炼锻炼!”范晓敏说:“孟叔叔,我也有那么大了呢。”孟书记爽朗地笑了说:“那就更要加紧锻炼锻炼!”我说:“年轻人都得锻炼锻炼!”金书记马上说:“晓敏这样的女孩,更需要锻炼锻炼!”金书记说:“孟书记您放心,放心。”孟书记说:“那我走了,别的学院去看看!”又说,“晓敏你听金书记的安排。”范晓敏说:“孟叔叔再见。”我和金书记把孟书记送到小车那里,金书记说:“孟书记辛苦了。放心,放心。”车开动了,范晓敏挥着双手说 :“谢谢孟叔叔!”

过几天新生军训,金书记打电话给我说:“三班女生的领队,就让范晓敏当了吧。”我说:“是不是找一个高一点的,这可是军训啊!”我的想法,不想要范晓敏当领队。新生互相之间都不了解,军训当了领队,有了表现的机会,将来就很可能当班干部。范晓敏太高调,太夸张,不合我的心思。金书记说:“给她一个锻炼的机会,以后怎么样,那看她自己的造化。选班干部投票,别的同学不投她,那就不是我们的事了。”既然金书记这么说了,那就是指示,再说我也只是个班导师,没有硬性的任务。我说:“那就试试。”军训那几天,我也抽空去现场看看,看见范晓敏在喊口令:“一、二、三、四!”还像那么回事,跟别的班搞拉歌对抗,也很活跃,撑得住场面,想着到底是在中学当过干部的,就是不一样。我内心的抵触消失了。如果她能选上班干部,那也是件好事。

这天我去篮球场看学生军训,我们班领队的男生马滨悄悄跟我说:“聂老师,等会解散了,我有件事情想向你报告一下。”我叫他去教研室找我。不一会他来了。我说:“穿着军装挺精神的嘛,怎么一下了军训都不穿了呢。”他说:“大家都不想跟别人穿得一样。”我问他有什么事,他说:“范晓敏她太那个什么了。”我说:“她太哪个什么了?你说的那个是哪个?”他说:“她就像她一个人是领队,列队,喊口令,教官不喊的时候就她一个人喊。”我说:“文科学院,女生多,她们活跃一点也是正常的。我跟教官说,下次也让你有锻炼的机会。”他说:“下了操她总跟教官走在一起,我看教官都被她搞定了。”他说的教官,其实就是麓城炮兵学院的大学生。我说:“女孩子吧,喜欢跟男孩子走到一起,不奇怪哦。男生的胸怀要放宽阔些。去吧。”他低了头认错似的说:“知道了,老师。”

他走到门口,回头望我一眼。我说:“我会跟教官说的。”他迟疑了一下,没头没脑地说:“她家里是当官的。”这话有意味了,家里当官,跟喊个口令有什么关系?小马他心里充满着怀疑,这是对我的不信任,也是对历史学院的不信任,更是对公正的不信任。我说:“当官的?当什么官?没听说过。”说了这话我又有点惭愧。的确没有人告诉我范晓敏家是当官的,我不知道也是实情。可这个实情又不那么真实,凭自己的人生经验和想象力,也知道的确有那么个背景存在。我没有骗小马,可是我骗了自己。小马愣在门边不说话。我说:“没人跟我说过这事,当官吗?当什么官?”他说:“当官,她自己在宿舍说的,女生那边传过来的。什么官我也不知道,反正是当官。”我笑了笑了说:“你是不是不信任聂老师?”他马上用力摇头说:“没有,没有。”我说:“那你是不信任学院的领导?”他说:“我没这样说。”我说:“这样想了没有?”他不做声。我说:“到底想了没有?”他说:“想了,老师。”我说:“你们这么年轻,一只脚还没跨进社会呢,哪有这么多心思?都这样那怎么得了?”说了这话我忽然很心痛。这些孩子,从校门到校门,对生活就有了这么重的疑心,将来会有信念吗?没有信念怎么能够成为一个正直诚信的人?难道我们真的来到了一个有信念就是傻瓜的时代?他望着我,我望着他,对视了一小会,他把头低下去说:“知道了,老师。”我说:“你既然选择了麓城师大,对麓城师大就要有信心;选择了历史学院,对历史学院就要有信心;我当你们班导师,那是学院分配的,我希望你也要有信心。有那么复杂吗?”他说:“我希望没有。”

马滨去了。我有点恐慌。我如此坚定的要他有信心,我自己有信心吗?我真的不敢说。我有点后悔刚才把话说得太绝,让自己没有回旋的余地,也许还有一种欺骗的意味。自己没有信心,要别人有信心,那不是做戏吗?也许自己应该含含糊糊打太极拳,把话说那么死干什么?金书记还问我有没有兴趣搞行政,一个班导师都当不好,还谈什么搞行政?想起孟书记那天说,要让范晓敏“锻炼锻炼”,那怎样才是“锻炼锻炼”呢?想到这里我非常不安,希望范晓敏表现好点,同学关系好点,大家都选她当班干部,那就几全其美了。已经给了她表现的机会,她没抓住,那就是她自己的事。金书记说了,别的同学不投她的票,那就不是我们的事了。这样想着我有了一点安慰。选得上,好;选不上,也好。

军训搞完了,评选军训标兵。我们班的标兵是范晓敏,是院里直接下的名单。虽然也没错到哪里去,可这种方式还是让我感到别扭。院领导没到现场看几次,三班的情况更不了解,怎么名单就这样下了?我想着可能会有同学来提意见,那我就直说,这不是我定的。等了几天,居然没有同学来说什么,我放了心。接下来是国庆长假,这天我在校园里走走,碰到班上两个女同学。我跟她们说起开学典礼上阅兵的情况,又说起班上的同学。我问了这个那个同学的情况,似乎是无意地问到了范晓敏。一个说:“这人怎么那样啊!”我说:“那样是哪样呢?”她们互相望了一眼,互相指着对方:“你说。”“你说。”另一个说:“太有当官的情结了。班干部还不算个官吧,算个官你想当也得藏着掖着点吧!”我说:“那也是想为大家服务吧。”她俩又互相望了一眼,突然同时“哈哈哈哈”爆发出一阵大笑。我有点难堪说:“我说错了吗?”她们说:“聂老师,您这样想,人家不一定这样想。”我说:“你们怎么也想得这么复杂?”一个说:“老师,这也叫复杂吗?”另一个说:“这点复杂都没有,那就只能被人吃定了。”听了这话,我觉得自己是太小看这些学生了。我说:“有什么意见当面提,不要背后说,都是同学。”她们互相望一眼,哧哧笑着说:“好的,老师。”又挥挥手,“老师再见!”

她们去了,我站在那里愣了一会,心中有些失落。我没有说服她们,这是我的失败。我是一个博士,怎么就不能找出几句强有力的话来说服这两个丫头片子呢?真惭愧啊。想一想自己还有机会改变她们的偏见,选班干部按大家的意见选不就得了吗?

国庆长假后新生开始上课,选班干部也定在这一周。选举之前金书记找专职学生辅导员和班导师开了会,传达了选举的方法,那就是各班分别投票,投票结果当场不统计,拿到院里来统计。我说:“这不好吧,就选一个班干部。”金书记说:“这是我们多年行之有效的办法,一方面是为了照顾那些没选上学生的自尊心。”我等他说“另一方面”,他没有说。每班选出七个班干部团干部,具体分工由院里根据各人特点而定。

周四下午下课之后,一年级的学生辅导员小董通知三班的同学留下,进行选举。全班三十六位同学,有十位站起来发表了竞选宣言。当别的同学问他们,自己适合哪个角色,有六位同学说是“班长”,三位说是“团支书”,还有一位说“体育委员”。范晓敏也站起来了,目标是“班长”,她的宣言也讲得很好,很流畅。她说自己在中学为同学服务了很多年,进了大学还愿意继续服务。我和小董收了票准备走,有个男生喊了一声:“就在这里唱一下票吧!”小董很严肃地说:“今天有十位同学站出来愿意为大家服务,可是只有七位能选上。个别同学票数可能比较低,我们要保护这些同学的积极性。请同学们相信我们的公平公正。”回院里的路上小董说:“别的我不担心,就担心范晓敏不在前七,那就不好交代了,金书记就担心这个。”我说:“要向谁交代?”他说:“学校,学校。”他含糊地回答。

在院里把票统计了,范晓敏是第九名。这让我有点高兴,可见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不但我在心里给她灭了灯,还有更多的人也灭了灯。群众把她选下去了,我们就有得交代了。让她当了军训的领队,又评了她为军训标兵,还是这个结果,那就没有办法了。可这结果让小董很着急,说:“怎么办呢?”在头上拍了三下,又说,“怎么办呢?”又拍了三下,额头上的汗都渗出来了。我说:“小董啊,票又不是你投的,你急什么?”他说:“领导那里不好说啊!”我说:“一个麓城师大这么大,这毛细的事情,简直一个老鼠屁,领导哪里会记得?再说真要急也轮不到你着急,学校领导知道历史学院有个小董,董老师?你不要把自己看得那么明显。”他说:“领导今天的确不知道我,可是怕就怕有人一说就知道了,心里有个阴影,说不定哪天就起作用了。你说我们这么小的小人物,禁得起折腾一下吗?今天我不该过去的,让你去搞定就好了,你们是当老师的,你们不怕。”我说:“你怕谁说?”他说:“那还有谁?”我生气说:“你是老师,哪有老师怕学生的?一个刚进校的女生你怕她?”他叹气说:“应该是不怕,也可以说应该是他们怕我。可这都只是应该而已,金书记说过,世界上应该却应该不了的事太多了。你是老师,你腰可以硬一点,你不了解我们这些人的苦衷。”

他们的苦衷我知道,就是前途渺茫。这么多学生辅导员,哪会有那么多好位置等着他们?将来能够提拔上去的,几乎是百里挑一,大家都积极努力,小心谨慎,想成为那个一。我说:“是每个班都有这个问题,还是我特别倒霉?”他说:“只有你们三班。”

小董要我去找金书记,看怎么办。我说:“我们一起去。”他说:“我就不去了,我不在你们好说话一点。”我去了金书记办公室,把事情说了。金书记说:“那怎么办呢?”我说:“怎么办?那就是前七名啊,那还能怎么办?”他说:“三班同学看着挺老实的,怎么有这么多调皮的人?”我说:“那肯定是范晓敏自己有问题吧,她居然跟别人说家里是个什么官,别人心里能没想法?那到底是个什么官呢?”金书记说:“她的档案我特地看了一下,她爸爸是省委组织部的一个处长。”我说:“那他爸爸应该更加懂得选举算数的道理。”他说:“世界上应该却应该不了的事太多了。”我说:“难道范晓敏她爸爸打了招呼?”他说:“没有。”我说:“那难道孟书记有什么特别交代?”他说:“怎么交代你都听到了,你那天在那里。”我说:“那算交代吗?”金书记笑了说:“锻炼锻炼,那不算交代,还要怎样才算交代?如果还要他明说,我这顶不算乌纱帽的乌纱帽就直接摘掉算了。”我说:“那怎么办呢?不能把情况直接跟孟书记汇报一下吗?”他“哧”地笑了一下,说:“平时大事都找不上,这个事找他?找到了你要他怎么说?你去将领导的军?”

他盯着名单看了一下,把范晓敏的名字圈起来,箭头一划,放到了第三位,说:“作一点技术处理。”把名单推到我眼前,“理解一下我们工作的难处。你以为我当这个书记又能怎么样?”我说:“我心里挺难受的。”他说:“难道我就那么坏,一点不难受?”我说:“有几个学生对这件事有很重的疑心,我都跟他们拍了胸保证了公平公正的。”他说:“这个你可放心,没有谁会来往根上刨。再说学生有个态度,院里也可以有个态度。”我知道事情无可挽回,叹气说:“真的不知道以后怎么跟学生说话,上课就更不好上了,讲的都是圣人之言,真讲不出口,那不是骗人吗? ”金书记说:“小聂,你该怎么讲就怎么讲,轰轰烈烈地讲,理直气壮地讲,这点小事就让你失去了教育学生的自信了吗?太小的一件事了。我天天对学生训话,按你的想法,我们就不要说话了。”我说:“院里定了,那就定了吧。”他说:“谢谢聂老师支持我的工作。”

出了办公室我心里很难受。一个班干部,算最小的资源,简直算不上资源,也要操作一下,由潜规则来确定结局。大一点的事,又怎么可能公平公正?学生也在观察,在感受,在思考,他们并不傻。有些道理怎么讲他们都听不进去,也不能怪他们,生活经验给他们的教育更加有力。有些话谁信谁傻,另一些话则是谁不信谁傻,总之价值观是被颠倒了扭曲了。这事真的像金书记说的那样,是太小的一件事,可这事情体现的生活法则,却让我感到恐慌,感到悲观。赵平平没有得力的人顶她,这么多年搞不到一个编制,真的是太正常了,搞到了反而不正常。想起自己的孩子去医院流掉了,真的是白白地流掉,太可惜了。我眼泪一涌,赶紧闭眼压了回去。

第二天范晓敏发信息给我,说有重要事情向我汇报。我想冷落她一下,就回信息说,今天有点事,是不是过两天再说?她马上打电话来说:“聂老师,您在哪里?我过来找您吧,就耽误您五分钟。”我只好同意她下午到教研室见面。下午我去了,她在门口等我,手里提着什么东西,开门的一瞬间,借着亮光我瞥见是茶叶。我问她有什么事,她说:“聂老师您从家里跑过来,我真的好愧疚的,又很感动。难怪大家都说聂老师当我们的班导师,是我们大家的幸运。”我听了心里还很舒服的,想着自己的好同学还是看见了的。我说:“大家是谁?是范晓敏吧?”她说:“我一个人怎么能代表大家?大家就是大家,全班同学。”

我知道她也没做统计,可听着还是舒服,说:“我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好!”她说:“聂老师的好是本真的,平易近人,热心,认真,负责。”我觉得她讲得很到位,如果她不是范晓敏,我真的愿意为她创造更多的机会。又想着她没有说我公平公正,那是她体谅我的难处,聪明啊!我说:“你打电话给我,就是为了来表扬我?”她一只手摸了摸鼻子,笑一笑说:“还想汇报一下活思想。听说班上投票我不是第一名,前面还有两个别的同学?”我说:“有的,有别的同学。有的,有的,有有有。”她说:“我知道有几个女同学嫉妒我。”我说:“你有什么让人嫉妒的?”她犹豫了一下说:“可能是军训表现还可以吧。也可能我自己还有什么别的缺点。”我说:“那你得好好考虑一下,自己有哪些方面做得不够。”她说:“我自己看不清楚,希望老师给我指出来。”我说:“你们都是刚进大学的新生,做什么都要低调一点。”她说:“老师,我明白了。自己不低调别人就会有想法,有嫉妒。”

她执着地认为自己超级优秀,别人有想法都是出于嫉妒,这让我心里非常恼火。我说:“说到底你们都是刚入校的新生,有什么东西拿来让人嫉妒?我的话你明白没有?”她说:“老师,我明白了,老师说得对,做什么都要低调一点。”我说:“我前面讲的又对又不对。说一个人低调,那是他有东西支撑能高调而不高调。你们是大一的新生呢。”她低了头说:“老师,我明白了。”我说:“这一次应该是真的明白了。还有什么事吗?”她沉默了一下说:“有些话可能就不该讲了。”我说:“你说,没关系,说。”她望着我,犹豫着,终于鼓起勇气说:“我知道自己不是第一名,可还是想竞争班长这个岗位。”我心里简直产生了一种仇恨,太执着,太自恋、太猖狂。我说:“有那么重要吗?”她说:“我家里想要我锻炼一下,我不想让他们失望。我自己也不想让自己失望。”她提到家里让我火气更大,我尽量温和地说:“你家里对你期望很高。”她说:“我本来是想考北大至少武大的,没有发挥好,只好报了麓城师大。好多天我都不想理睬我自己,也不敢看我爸爸的眼睛,如果我再不努力,我真的都不敢回家了。”她这番话,让我对她有了一种理解,一点同情。我说:“你的想法我知道了,我再跟院里商量一下。”她说:“院里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她刚说到家里,现在又说到院里,都是绵里藏针的话。院里没问题,这等于说,如果有问题,那就是我的问题。这又让我愤怒起来,难道天下就算定了是你们的?我说:“谁告诉你院里没问题?”她马上用力摇头说:“没人告诉,我猜想的。”我都不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了,含糊着说:“如果没问题,那就没问题。”她说:“谢谢聂老师。”好像文章已经写完,画个句号似的。我说:“你的想法,我跟董老师金书记沟通一下。”又说,“接下来要评助学金了,你不会申请吧?”她说:“不会的,老师。我们班上来自农村的有那么多。”我说:“那我们就不考虑你了。”她说:“那我也不能什么都要组织上考虑吧。”我又成了“组织上”,心里有着找不着落实的感觉。她出门时我叫住她:“这里有点什么东西?你拿回去。”她说:“这是一点小茶叶,希望聂老师不要送人了,好呢,送人就可惜了。”我说:“那你更加要拿回去。”她跑远了说:“谢谢聂老师。”我提起茶叶看看,自言自语说:“蒙顶茶,来得远啊!”

我下楼去找金书记,他不在办公室。我掏出手机想打电话,又舍不得那些话费,就到教务办去打座机。我把事情跟金书记说了,他说:“是我要她去找你汇报的。”我说:“那院里的意思是要安排她当班长?”他说:“有这个考虑。”我说:“真的不合适,别的同学会怎么想?”他说:“班长是个服务性的工作,又没报酬,会有那么多想法吗?”我说:“想法肯定会有的,大家都知道她家里有点背景。”他说:“个别同学想怎么想,那也只好让他去想,作为组织上要综合考虑。你也要站在我们的角度考虑一下吧。”

这样一来我就没话说了,站在他的角度,领导的意愿是绝对要贯彻的,他又有什么办法。唉,说真的他又有什么办法?领导的想法,他能不执行吗?我很理解金书记,还有孟书记,还有范晓敏,还有她的父母。每个人都可以理解,因此对与错的分野是不存在的,都在可以理解的范围之内。可理解了这一切之后,公平就没有了,真相也没有了。分野似乎有些模糊,但实际上是存在的,而且清晰。说它模糊,是因为人们内心的标准模糊了。我说:“金书记,唉,金书记。”金书记说:“聂老师,你刚从学校出来,有些事情可能还不太理解。”我说:“我理解,我很理解,您有您的难处。唉,我的想法请金书记再考虑一下。”他说:“那你还是不太理解。你们班导师,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掌握学生的思想,稳定和谐,不要闹出什么事情来,这是学生工作的底线。其他的吧,心情可以放宽一点。”又说,“说来说去还是一件小事。”

出了历史学院,我漫无目标到处乱走。前面是校图书馆,国歌声传来,不知哪个学院的学生在举行升国旗仪式。我在草地上坐下,想着自己真的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这是我管的事吗?心情放宽一点,这话很轻,是给我的劝慰,又很重,几乎就是严重警告了。我意识到了自己的渺小,这渺小让我感到屈辱,难怪有那么多人拼了命想获得更大的权力,屈辱感就是最大的动力。金书记说,这是一件小事。事情是小事情,可问题不是小问题。一件小事就能够动摇学生们对公正和诚信的信念,这还是一件小事吗?真的叫人心痛。

这样想着,我以一种不顾后果的心态给金书记发了信息,把这个意思讲了,希望他再考虑一下我的意见。过一会金书记回信说,同意你的意见,那就让她当团支部书记吧。看了这条信息我有了一点点欣慰,细小,脆弱,像小荷初露的那个尖尖角。

16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评助学金。有了选班干部的经验,助学金的事我就不想掺和了,由他们去评,我眼不见为净,也省得有学生在心里骂我。小董跟我说这件事情的时候,我说:“你们去评好了,评了谁就是谁,我没评过,也不懂。”小董说:“聂老师,这是班导师的主要职责呢。我要面对整个年级六个班,怎么顾得过来?”我说:“选班干部不也是我的职责吗?怎么选出来的不算数?我说的就更不算数了。”他为难地说:“那是领导的想法,我有什么办法?你想想我才多大点一个人物?难道我说,领导,你错了。行吗?”我看他也挺可怜的,我说:“你们手里到底有名单没有,有名单我就不掺和了。”他说:“我手里肯定没有,你手里有没有,我就不知道了。”我说:“你看我像手里有名单的人吗?”他“嘿嘿”笑了,瞅着我好一会说:“不像,不像,怎么看怎么不像。”

在我读本科的时候,麓城师大的助学金是一年一评,每年要学生家庭所在地的政府开证明过来,非常麻烦。现在简单了,评一次管四年。正因为如此,学生都很重视。说起来评比也没有什么可靠的依据,主要是看盖有当地政府大印的家庭经济情况登记表。这表格实在也不是个可靠的东西,当地政府反正自己也不用出钱,还不是表格填什么他都认了?开会的时候金书记说:“说到底这也是一笔糊涂账,我们也不能一家一户去调查澄清。我们就掌握一个标准,家在农村的考虑,家在城市的,除非父母下岗,否则不考虑。”我觉得这样也好,虽没有绝对公平,大概的公平还是有的。

开完会我故意磨蹭一会,人都走了我问金书记:“院里没有个什么名单吧?我问了小董他说是没有的,不会到半路上来个名单吧?我都有点搞怕了。”他说:“毕竟我们是大学,又不是江湖,哪能事事处处都有另外一手?聂老师你就是麓城师大毕业的,难道你这么不了解母校?总要有点信心。”我说:“那就好,不然真的是个江湖了。”出了门我想着大学毕竟还是大学,虽然毛病也多,可比社会上还是好多了,比赵平平那个学校也好多了。如果赵平平在这里,那个编制排队也该排上了。

出了学院我想去学生那里去看看。十几张申请表我都看熟了,心里仍不踏实,打算找几个学生谈谈,找一点感觉,评起来就更有把握一些。在转弯的地方碰见了蒙天舒,他说:“致远,我正想找你有点小事。”他说着左手的拇指把小指掐去一截,露出指尖往我眼前一伸,似乎想说明这小事真的是多么小。我说:“什么事?”他把我拉到草坪的树下,说:“帮个忙看看。”我说:“不会是学生评助学金的事吧?”他吃惊地说:“你怎么知道?”我说:“那我还能帮谁的什么忙?就这件事可能还会有人找我。”他说:“确实是这件事,你们班是不是有个叫龚平的男生?他是我侄儿。”我说:“你儿子还没有,侄儿都读大学了?莫乱扯!又是哪个领导的儿子?”他笑了说:“领导确实不是领导,领导的儿子也不会来抢这点钱。侄儿确实是侄儿,是我老婆的舅舅的表姐的儿媳妇的舅舅的一个什么侄儿。”我摊开左手掐算了一下说:“老婆、舅舅、表姐、儿媳妇、舅舅、侄儿,那应该算是你老婆的表弟来,表表表弟,三个表。”他说:“我昨天算了三遍也没算清,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找到我。管他是谁,既然我在这里,顺手关照一下,让我在亲戚那里也有点面子。这点面子要靠你给。”我说:“帮你点别的忙好吗?这是钱的事,学生都眼巴巴望着,材料都要公开的,结果也要公示的。”他说:“他有材料啊。”我说:“他家是农村的还是城市的?”他说:“应该是农村的,我也搞不太清楚。”我从包里把表格拿出来,翻到龚平那张,看一看递给他说:“应该还是有机会的,能评上几等就说不定了。”他看了看说:“说了是农村的吧,天顶乡政府的大印还盖在这呢。能够评个一等吗?”我说:“那要看,我们班的穷孩子多。钱的事情,比当学生干部更敏感,还是公平一点好。”他笑了说:“致远你就是太认真了。”又说,“这年头你越认真就越没有机会。你走常规路线你可能连博士也考不上。”

他在提醒我,我考博士他是帮了忙的,让我心里有点恼火。这个我早就回报他了,他应该明白。我想反过来提醒他几句,又觉得太没意思,毕竟过去是同学,今天是同事。我说:“我自己的事马虎一点就算了,学生的事那还是认真一点比较好。”他说:“如今的学生,跟我们那时候不一样了。我们当年是国家全包,他们今天是交了学费的,心态就不一样了。老师为他服务,就像售货员为顾客服务,那是应该的。你想太多,你就是自作多情,会失望的。你当这是一份工作就可以了。”我笑了说:“混碗饭吃。”又说,“那在讲台上怎么讲呢?同学们,学好历史,将来有混饭吃的手段?我没上过课,你都上有几年了,你把这历史怎么讲呢?你还要讲二程朱熹王阳明呢,你怎么讲?止于至善,你怎么讲?”他说:“那你该怎么讲就怎么讲,难道你怎么讲就怎么做,那你还想活人不?我也苦恼过一阵子,后来想通了。人只有这么几十年,总不能拿自己当小白鼠吧?更不能扮演螳臂吧!”他把手那么一扬,“挡得住吗?”又抱拳作了个揖,“记得我拜托的事啊。龚平,龚平。你不记得名字你就记起‘公平’就行了。他家是农村的,评上了才公平。”

蒙天舒进学院去了。我往学生宿舍走,心里想着他的话,你当这是一份工作就可以了。这话对我有很大的震撼,当教师的尊严和崇高都被这句话摧毁了,真的成为谋生手段了。我也许真的不该想得太多,想得太多真的就会失望。现在的学生真的有那么冷漠吗?我有点不相信。这的确是一份工作,但这份工作既然是当教师,那天地良心,再怎么没心没肺,那也得对学生好。怎么对他们好?碰见笑一笑那是不够的,给他们一个公平才是真的。要说致良知,这良知怎么致?就是给学生一个公平。

我先去了女生宿舍,又去了男生宿舍,说了班上的一些事情,把评助学金的事也说了,想看他们有什么想法。学生似乎都很平静,相信老师的公正。这让我很安心,我就按表上的情况评得了。至于这些情况是不是真实,那我也没办法。我知道这些表格上反映出来的情况肯定有水分,甚至有很大的水分。那也只能当它都是真的,一家家去调查,那不可能。开会时金书记说,不要让老实人吃亏。这个口号倒是蛮好的,实际上又那么空洞,一点操作性都没有。老实人不吃亏谁吃亏,难道让不老实的人吃亏?

我跟小董商量着,很快就把助学金评定了。龚平应该只能评个三等,我引导了一下,就评了个二等,每年两千。评完以后我给蒙天舒打了电话,把结果告诉他。他说:“不能评个一等吗?”我说:“二等已经是照顾了,不然应该是三等。”他说:“想办法评个一等吧,一班家庭困难的不多,我到那边搞个名额过来。”我说:“如今你也是领导了,搞个名额是搞得动的。可是放到我们班,还是平衡不了,搞来名额也得先给别人呢。是不是就算了?”他说:“那就算了。反正不是我的儿子,也不是我的侄子。”那意思如果是他的儿子、侄子,那就非评成一等不可。我想他才三十出头就当了院长助理,以后当了院长,那怎么得了啊!

名单公示三天后,金书记打电话把我叫去了。进了办公室他说:“你那班上是不是有个龚平,评上了助学金?”我说:“是的,二等,他家是农村的。”他说:“有人给校长信箱写了信,把这事告了。”把信拿给我看。信没有署名,意思是说龚平来报到,是家里开车送来的,不应该评助学金。我说:“没听说他家有车啊,是不是请朋友帮忙送一下?也可能他爸爸是老板的司机。”金书记说:“你去调查一下,是他家的车就把助学金拿下来。”我说:“好的。”又说,“这个人是蒙天舒打了招呼的,要不你跟蒙老师招呼一声。”金书记“哦”一声,不说话了。我说:“那我还是把龚平拿下来。”他说:“那怎么跟蒙老师说呢?”我说:“不拿下来怎么跟学校交代呢?”他说:“是不是调查清楚再说?”

我打电话把龚平叫到教研室,说:“有人反映你报到是家里开车送来的,是不是真的?”他说:“是我爸爸开车送来的,还有我妈妈。”我说:“你家的车买了几年了?”他说:“今年买的。”我说:“你家条件不错,助学金应该评给更困难的同学,我们班困难的同学多。”他说:“那张表是我爸爸填的。助学金我放弃也行。”

我没想到事情这么容易就解决了,就赶快去告诉金书记。金书记说:“是不是给个三等,蒙老师的意思是稍微照顾一点。”我说:“他自己都说不要了,还给他干什么呢?蒙天舒知道他家有车,还想要我给他评个一等!三等?我们班有同学母亲下岗了,父亲一个人工作,半等都没有呢。”金书记说:“本院老师开了口,还是要给个面子,以后要见面的。龚平家里做点小生意,毕竟还是农村的,说得过去。”我说:“蒙天舒也算个领导了,他不是让我为难?家里有车还评助学金,我怎么跟别的同学说?”他说:“你也知道蒙老师算个领导了,他开了口,那更要给个面子,我们开院务会坐到一起呢。”

这眼下的局面,龚平评不评无所谓,但蒙天舒开了口,不评就不行。我说:“我的意思是不评。但蒙天舒开了口,要照顾一下,那我就不管了。这到底是在照顾谁呢?”金书记说:“那这件事就交给我平衡一下,学校那边也由我写个报告去交代。”我说:“蒙天舒也请您交代一下。”他说:“好好,蒙老师也由我去交代。”我说:“龚平最高三等,再高就不公平了。”他说:“放心。最高三等,最低也是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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