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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阎真 当前章节:1531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30

晚饭前致高回来了,手里提着几条鱼,用草绳串着。还有一块猪肉,大概有十来斤。我说:“湖里钓的?”他说:“都承包了,哪里有得钓?别人打上来的。”把鱼扔在地上,“过年吃几条鱼还要买!”我说:“吃鱼不买那还去抢啊!”他说:“有的人有人送呢。”把鱼从地上提起来,扬得高高的,“那就不是送这几条了!送这几条人家当你是骂他!”又把那块肉提起来,“别人家杀翻一头猪过年,分这一块给我。”我说:“要钱不?”他说:“要不要钱你看那个人是谁就知道了。是我呢,不要钱,他怕我没吃得吗?”

致高小我三岁,在县里读了师范,在镇上教小学,有六七年了。他说:“老兄啊,我教书这么教下去也不是个事,能不能想办法到镇上搞个事?”我说:“你就是不珍惜,有个编还不知足,你嫂子211本科毕业,六七年了还搞不到一个编呢!”他说:“不是个事呢,一辈就这么窝掉了。急得很!急得很!不动一动,明年后年过年吃几条鱼,那还是要买!”他双手在衣服口袋晃了晃,“掏钱买!”我指着地上的鱼说:“这几个钱,我来买行吗?”他说:“真的是几条鱼的事?事多得很呢!你看家里的房子,什么样子了!谁会嫁到这里来做媳妇?歪瓜裂枣!”我说:“那么功利的女孩你要她干什么?那会是个害呢!”他笑一声说:“老兄,你莫跟我讲大道理,那是空的!歪瓜裂枣你也不想要呢!做噩梦来!要不你要嫂子给我说一个?有她那个样子就心满意足了。”我说:“你们学校就没有几个好女孩?女孩最重要的就是心里干净。”他轻轻笑几声说:“身体干净不干净我都不能去想了,还想心里干净?刚从师范毕业的女老师,有呢!不歪不裂枣的,有呢!她怎么看得上我?”志高左手食指在鼻了上点了几下,“我?人家都想到县上找呢,谁愿待在这个鱼尾巴上一辈子?人家心大着呢。”我说:“心那么大的人心里怎么会干净?那样的人你找了,你一辈子脱不了身。”他说:“现在的问题根本就不是我找不找她,而是她找不找我。明知她跟男朋友睡几年了又崩掉了,想着她掉价了吧,会低调了吧?麻着胆子放个气球去试一下,嗬,调子没低半点,说是家里不同意。心里干净点的有啊,歪的裂的,我不想要啊,做噩梦呢。”我说:“那你也不要怪别人现实,你自己就这么现实。”他说:“我半点都不怪,不但不怪,还超级理解,所以说想到镇上搞个事。”我说:“在镇政府当个办事员工资高些?应该差不多吧!”他说:“理论上差不多,实际含金量那是天堂地狱,”他一根指头往上戳了几下,又往下戳了几下,“天堂地狱。谁都想上天堂。”

我知道致高说的都是真实,这个真实不是我可以改变的,就不再说话。沉默了一会,致高眼睛望着别处,自言自语说:“急得很,急得很!”我说:“急得很急得很,那个熊样!改变现状你要想办法。”他说:“那要找人呢,哪里还有第二个办法?我那点墨水又考不上研究生。范岗不是你同学吗?他如今是镇办公室主任,你带我去他家拜个年吧!”

范岗是我高中同学,他爸爸当年是鱼尾镇的镇长。读高二时,范岗爸爸调到县农业局当局长,他就跟着去县里读书了。那年高考没考上本科,在麓城商业学校读了个大专,回到华源,到教育局当了个干事。早几年他爸爸提了副县长,他就到鱼尾镇的镇政府当了办公室主任。我说:“范岗算个什么人物?镇长才是个科长,他也就是个股长,”我伸出左手小指头,拇指顶在指尖下,“你去拜他的码头?”他说:“股长在你们麓城是一根鸡毛,在鱼尾镇那硬是一条令箭。再说他这个股长后面有人罩着的,到鱼尾镇来下基层贴个金,前途那不是镇长打得住的。拜码头,那没办法啊!急得很呢,”捏着拳头一下一下砸着头,额上青筋都暴了起来,“狠呢,狠呢!”

我看着他心里也急,说:“我是从来不求人的,那我明天发信给他拜个年,他不回信那就算了,回了信我带你去他家拜个年。”他说:“要得,要得,你发信息要亲热点,把当年同学之情叙得动感情点。”我说:“我跟他就同学了一年,记他是记得的,特别的感情那是没有的。他爸爸不是镇长我们可能还会走得近一点。”他说:“你就是不注重养人脉,人家去县委党校学习,三分养文化,七分养人脉,将来都是用得上的。”

大年三十中午我给范岗发了一条信息,到下午四点多还没回信。我心里很别扭,想着,人一阔脸就变吗?他也没怎么阔呢!我还是个博士呢!又想着是信息太多,把我那条淹没了。吃团年饭前致高回来了,问我信息发了没有?我说发了,还没回信。他说:“怎么发的?”我说:“老同学啊,祝新年快乐。”他说:“不行呢。”我说:“那怎么才行,要我叙旧,我真的叙不起来,做不出啊。”他说:“第一要叙一叙当年的同学之情,你总记得当年的一两件事来!最重要的是要听说他高升了,同学大家都为他感到骄傲。”我想,大家感到骄傲的应该是我,怎么是他?我说:“一个股长,谁会为他骄傲?”他说:“你别把红薯不当水果,人家后面好歹也拖了个‘长’来!我现在的目标就是搞个教研组长,那是一场恶战呢!”

我按致高的意思又发了一条信息,回信很快就来了,真的说了同学大家感到骄傲的应该是我。致高说:“说了要提他高升的事吧,谁都有个痒痒肉,你搔不着,他怎么兴奋得起来?”又要我接着发信息,把这条线索拉紧。我把手机送给他说:“起鸡皮疙瘩的话你尽管去说,那些屁话我说不出来。”致高说:“要得,要得。”喜滋滋地伸出双手把手机接了过去,坐在那里搞了半天。妈妈喊他去厨房洗菜,他一动不动说:“来了,来了!”又说,“人家有正经事!”

开饭了他把手机还给我说:“约好初三你到他家去。”我说:“我初二就要走了呢!”他说:“你初三直接从县城走好吗?我背着你的大包小包送到车站。”赵平平着急说:“我们初二真的要走呢,我家里晚饭都做好了。”致高说:“好漂亮的嫂子!就送给致高一个人情吧!”扬手用力打着自己的脸,“就给没面子的致高一个面子吧。好漂亮的嫂子!这么漂亮的嫂子!”

初三上午,我和致高进城去给范岗拜年,赵平平懒得去,就到车站等我。路过商场,致高说:“进去一下。”出来时双手捧着两条芙蓉王烟。我一看是软包装的,说:“一千几呢,你发癫吧!够过年杀个猪了!奶奶还躺在床上没钱送医院呢!”他说:“你以为我钱包胀得慌?怕他没吃的?没办法呢!”我说:“我真的不想去了,我发个信息给他,你自己去。”他嘻皮笑脸说:“帮忙帮到岸吧。”把烟举了举,“看鞋都打湿了,不过对岸去?”

到了范岗家门口我说:“别扭得要死!”致高敲了门,把我推到前面,我又去推他,正推搡着门开了,范岗说:“博士来了!我这个房子进来过省人大副秘书长、县委书记、县长,还没进来过博士呢!”我说:“这是我老弟,致高,在鱼尾镇丰渔小学教书。”范岗说:“我们当年就是那个学校毕业的!”在门口换了鞋,致高把头晃悠一圈,朝我望一眼。我知道他在示意我这客厅很大,豪华,装着不懂。

致高把烟放在茶几上,用力拍得一响。范岗点点头表示看见了,往房里叫道:“英姿,泡茶!”又解释说,“保姆回去过年去了。”他老婆出来泡茶,是个美女。致高又望我一眼,我还是装着不懂。我说:“好多年没看到你了!”就没有话说了。致高说:“我哥昨天在家里说,说范主任读书的时候就与众不同。”这些屁话他说出来,既含糊,又到位,怎么致高也这么会说话。说了几句当年的事,范岗就开始说自己的政绩、自己的抱负,说一句致高就点一下头,偶尔插一句说:“我哥昨天在家里说,早就看得出范主任是要干一番大事业的。”范岗说:“那是将来的事,总应该一代比一代强。”致高说:“范主任的爸爸他老人家是个副县长,我们已经是仰望云端了,范主任将来更要强上去的,现在才露出一个尖尖角呢!”范岗说:“又有个尖尖角要露一下了,级别问题很快就会解决。”致高身体前趋说:“要提镇长了?那是鱼尾镇广大人民群众的心愿和福气啊!我哥昨天还在家里说,范主任在我们那小地方当个主任,那是太屈才了!”范岗说:“一步步来,可能要副镇长过渡一下。”

俩人又说起鱼尾镇的人事纠葛,我在一旁发呆插不进话。我掏出手机看时间,如此三次。范岗说:“博士还有事要忙吧?”送我们到门口又说,“你老弟脑筋活,是个人才!”致高说:“有机会帮范主任打个下手,那就是我最大的愿望。”范岗说:“知道,知道,知道。”又转向我说:“知道,知道。”出了门致高说:“老兄,他说知道,你顺势下楼说声拜托就好了,好话不要你的钱,不割你的肉,不要那么舍不得。”我没有理致高,自己往车站去了。

21

开学了,按院里的安排,我给一年级的学生上“中国思想史”这门课。三个班合上,其中就有我当班导师的那个班。我教了两年中学,给大学生上课还是第一次,有点紧张。这个年级有一半学生高考志愿都没填历史学院,而是填的商学院法学院文学院等等,由于填了服从分配,录到历史学院来了。上过课的老师说,他们的专业思想还不稳定。第一次课我打算谈谈学这门课的意义,跟他们对一下话,下次再正式讲课。我想起当年陆九渊在白鹿洞书院以“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为题发表演讲,听者感动流涕,心中就升腾起一股豪迈之情。我不敢说让学生如醉如痴,感动流涕,但把他们思想吸引过来的力量还是有的吧!让他们爱上这个专业,我就成功了。如果他们能够认同我的想法,我就更加成功了。我骑着单车往教室去的时候,就怀有这样一种使命感。

进了教室,我看着学生们的神态,和我前几年教的中学生差不多嘛,紧张感一下子就飘走了。黑板上是上一节课老师留下的板书,不知是物理还是化学的方程式。我望了望黑板,想等有学生上来擦去,竟然没人上来。我想他们还太年轻,不懂得形体语言和眼神,这样也好,单纯,不世故。我拿起黑板刷想擦去,灵机一动,就留了下来。

铃声响了,我做了自我介绍,然后指着黑板问学生说:“这是物理还是化学?”“化——学!”他们齐声回答,跟中学生的神态一样。我觉得他们非常可爱,就更加有信心了,说:“想一想学历史专业真的好啊,读一读《史记》《资治通鉴》,四大名著,那就是学习,学习的过程就是享受的过程,”摊开双手,晃晃头,“享受。享受思想的深度,美感的滋润,享受。如果是学物理化学,看看这些符号,不知道你们是不是头大?”我双手捂着头,往两边分开,在肩膀上举着,“我一看头就大了。这么大,”再分开,“这么大,爆炸。”我笑了起来,好些同学也跟着我笑了起来。他们一笑我就有了自信,说:“人家学习这么枯燥,将来工作又那么枯燥,可能还有化学辐射,人家多拿点钱,那也是应该的,那点钱我宁可不拿,”把身子往前倾了一下,“你们想拿吗?”大家都不说话。我点了一个同学的名,说:“马滨,你想拿吗?”马滨站起来四周张望了一下,缩了脖子说:“有点想。”学生中爆发出一阵大笑。我也笑了,指头点了点示意他坐下,说:“很好,敢于说出自己的想法,比说违心的话好得多。”我又点了一个女同学的名,她说:“我跟马滨有点一样。”学生们又大笑起来。

等他们笑完了,我说:“其实聂老师也不恨钱,钱拿在手中也是有感觉的,跟你们一样。但聂老师不会为了那点感觉,去做自己不愿做的事,不管是不应该做的事,还是没有兴趣的事。一个人能把自己的兴趣爱好和自己的事业结合起来,那人生的幸福就有了一半了。”接下来我按计划讲了学习中国思想史的意义,古人是怎么思考宇宙和时间、社会和人生的,他们的智慧达到了怎样的深度,这对我们现代人又会有怎样的启迪。快下课了我说:“对这些思想的探索者,聂老师是高山仰止,心向往之。两千多年前孔子就说出了仁者爱人这样伟大的思想,跟现代的普世价值人道主义能够天衣无缝地对接,让人钦佩!还有屈原,他不把现世的荣华富贵看成最高的人生价值,宁赴湘流,葬身鱼腹,也不向小人妥协,不以人格做交换。人格和原则不但高于富贵,也高于生命,用自己的生命为中华文化树立了一个伟大的精神标杆,这是他比作为一个文学家留给后人的更珍贵的遗产。”我还想讲曹雪芹,这时下课铃响了,我抓紧时间说:“屈原在《离骚》中想象自己奔向太阳,奔向光明,豪迈地说,来,吾导夫先路!那就让我们把他当作精神上的先导者,跟着他奔向光明,奔向太阳!”我伸出右手食指,往讲台下一指,“同学们,你们能够树立起这样的信念吗?”下面的同学齐声回答:“能——够!”

课间的时候我待在教师休息室。本来我想留在讲台上,等着学生来与自己交流一下,可又想安静一下,想一想怎么把下一堂课讲得更好。反正一二节课与三四节之间有二十分钟,到那时再与他们交流不迟。我用茶几上的一次性纸杯泡了一杯茶,热水瓶的水不烫,茶叶没有泡开,喝下去我还是感到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胸口化开,充溢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带来温润的舒适。这时我放弃了把下一节课要讲的内容再梳理一遍的想法,反正是跟学生对话,交流,我非常自信,自己能够从容面对。对面的墙上是一幅中国地图,我从沙发上站起来,在地图上找到了华源县,再找鱼尾镇,却没有了。掏出手机看看离上课还有两分钟,就往教室走去,飞快地把那些早已准备好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打算在跟学生交流时脱口而出,也让他们知道,聂老师这个博士,可不是只有一个头衔。

我踩着铃声进了教室,在我的右脚踏上讲台的那一瞬间,铃声断了,好像是被我踩断了似的。我看见一个女生堵住另一个女生的耳朵在讲小话,就用力咳了一声。声音被扩音设备放大,就有了一种威严感,两个女生的头迅速分开了。我说:“这节课想跟同学们谈谈心,大家就当聂老师是自己的一个朋友,对于学习,对于专业,对于这门课有什么想法,有什么要求和建议,都可以敞开心扉说出来。既然是跟朋友交心,就要诚恳,说心里想说的话。”

我以为大家会抢着说话,可我等了半分钟,还没有一个人发言,这沉默让我感到了难堪的压力。我说:“大家都没什么想法?”就望了范晓敏一眼。范晓敏举手说:“我讲几句。我觉得中国思想史这门课是非常重要的,它能够让我们了解古人是怎么思考宇宙,思考人生,他们的智慧达到了怎样的深度,这对我们现代的人又有着怎样的启迪。总之是非常重要的。”我说:“很好,如果能够结合自己的生活经验就更好。还有谁?”又没有人举手了。我承受不了这种局面,就点名说:“马滨,你平时不是很能说吗?你说一下。”

马滨站起来,咧嘴四处环顾了一下,大家都哄笑起来。他说:“老师,我能够说真话吗?”又是一阵哄笑。我说:“难道你以前跟老师说的都是假话?”他说:“有一个问题我入校想到现在,想了半年还没想好。学了这些到底有什么用呢?”我说:“这些是指哪些?是聂老师这门课,还是整个历史专业?”他说:“都是。”我说:“聂老师上堂课讲了那么多你听了没有?”他说:“听了。学习中国思想史的意义,就是要了解古人是怎么思考宇宙和时间、社会和人生、他们的智慧……”“哈哈哈哈……”全教室的同学都笑了起来,那两个讲小话的女生笑着笑着都搂到一起去了。我也笑了说:“如果是考试你倒是可以答一百分。那你觉得到底要怎样有用才算有用呢?”他嘴唇嚅动了几下说:“老师,我能够说真话吗?”我说:“是不是聂老师总是教育你说假话?”他说:“聂老师没有……我家里是农村的,我爹我娘希望我将来多……多赚……多赚一点……那个。”教室里沸腾起来,女同学耸着鼻子学着马滨带乡下口音的话,“那个,那个。”我让大家笑了一会,示意大家安静,说:“你是填了服从分配到历史学院来的吧?”他说:“是的。”我说:“你原来报了哪几个志愿?”他说:“商学院,法学院。”我示意他坐下,说:“那个……并不是坏东西,聂老师也希望多一点……那个。”几个女生捂着嘴“哧哧”地笑。我说:“笑什么,难道你不喜欢那个?”她们把手放下,笑出声来。

等大家笑完了,我说:“我们都生活在市场经济的大环境中,大家都感觉到了市场的诱惑和压力。我们进行的现代化事业,就是要大家都多一点……那个,”我双手做了个数钞票的手势,“那个。市场经济的前提,就是承认人的欲望的合理性,追求那个的合理性。这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巨型话语,它如水银泻地,以自身的逻辑即功利主义,在很大程度上统摄了我们的价值观,对精神的价值发出了严峻的挑战……”讲了半节课我发现自己讲得太多,一直在讲市场的力量,简直就是顺之者存,逆之者亡,要转回来已经有点困难。这不是我想讲的,我也不明白自己的话为什么不知不觉就失控了。省悟到这一点,我又把话题往回讲,讲到我们是人,不只是一具肉身,应该为精神价值保留一席之地;我们又是知识分子,不能把现世的自我绝对化;我们还是学历史的知识分子,更应该以先贤们为伟大的精神先导。还没有展开,下课铃就响了。

我把讲义放进包里准备离开,几个同学走过来说:“聂老师,大家觉得今天的课很好。”我询问地望着他们说:“有那么好吗?我觉得你们没有被我说服。”一个同学说:“不一定说服了才是好,最重要的是实话实说。”我说:“难道有人要你们不实话实说。”他们互相望望,抿着嘴笑,一个说:“要考试!”另一个说:“总不能把自己天天想钱写在试卷上吧,还想及格不?”我说:“你们有什么想法,下次课还可以说,聂老师不怕你们说得过分,只怕你们不掏心窝子说话,小小年纪就把官话套话都学会了。”

出了教室我有点沮丧,觉得自尊心受到了伤害。我没有说服这些学生,我太自信了。虽说这是社会大环境决定的,我还是有点沮丧。想起“奔向太阳”的豪迈,觉得太夸张了点。也许我本来就不应该抱有说服他们的想法,既然我都说不服赵平平,怎么可以设想说服学生。我太自信,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也许,我不应该设想一种道理比市场更厉害,比生活经验更有说服力。也许,我不能希望每个人都是司马迁曹雪芹的追随者,包括我自己。也许,我不能追求这么高的目标。但是我也不会放弃,为了职业的自尊,我都不会放弃,我在讲台上讲的话,我自己得相信。不放弃也许不能征服那些学生,但至少还有一种文化记忆,这是复活的种子。如果放弃,那不但丧失了职业自尊,连记忆都没有了。为了这点理由,我得做一个悲情的坚守者,在这个小小的阵地上坚守下去。

22

张维从广州打电话给我说:“今年的中国思想史年会由我们岭南大学主办,我在搞会务,怎么没见到你的名字?”我说:“我不知道这件事呢。”他说:“怎么会?秘书组寄了几份邀请函到你们麓城师大,没给你一张?这里有你们院里老师的与会回执,一个姓蒙的老师。”我说:“哦,蒙天舒吧,他没给我那个什么函。”他说:“你问他要,他那还有。”我说:“可能人家不想给我。”他说:“那我马上特快寄给你,你拿去请款吧!”我说:“我们麓城师大那么穷,没有这笔开支。学校给我几万块科研启动金,我还没舍得用,准备留着出博士论文呢。会务费多少?”他说:“才一千二,包出去旅游三天。”我说:“有点多,路费住宿七七八八堆在一起,没三四千下不来。我那点钱这么抖几下就抖光了,博士论文拿什么出?”他说:“学弟,你是办大事的人,窝在家里怎么办大事?这次名家会来一大堆呢,名刊的编辑也一大堆,你平时哪里去见这么多人?机会啊!”我说:“那我就去请点钱吧。”

过了两天我收到了张维寄来的邀请函。我想,找谁签字批点钱才好,就跟蒙天舒说:“天舒,今年学科年会在岭南大学搞,你去不去?”他说:“我还在犹豫呢,几个人凑一起,吃餐饭,胡侃几句,打几个哈哈,也只有那么多意思。”我说:“我倒是收到了一张会议通知,找谁批点经费?那么多老师出去开会,都是用自己的钱吗?”他双手摊开往怀里一收,说:“我是用自己钱,别人用谁的钱,我不知道。”我笑了说:“哦哦,忘记了,你是有钱的人,几十万呢。”他说:“你以为那点钱是我一个人在花?”

我坐在教研室,把邀请函摊在桌子上看了很久,心里“去,不去;去,不去”,折腾了几十个来回。三千块钱不多,对我来说就有点多,舍不得。忽然记起上学期蒙天舒找我在发票和飞机票上签字,那是他暑假去新疆开会用掉的钱,报账要三个人签字,有好几千块。当时他无意透漏了这笔钱是龚院长批的。

这样想着,我下决心去找龚院长。龚院长把会议通知仔细看看,又仔细看看,我站在那里,汗一下就冒出来了,背上感到了一片湿热。龚院长说:“我们院里,哪有钱啊,开会都是自己有项目经费就去开。”我说:“就三千块钱呢,院长,就三千。”他说:“三千块钱多不多,那要看哪个学院,理工科学院那肯定是不多。学校不是给了你四万科研启动费吗?”我觉得没希望了,说:“是的,是的。”感到有些羞愧,自己有钱,还来问院里要钱,太自私了。

我打算走了,又想起了蒙天舒,就说:“蒙老师他暑假出去开会也用了院里的钱呢。”他说:“没有吧?没有。批没批钱我还不知道吗?”我一身的汗都暴出来了,挣扎着说:“他去新疆开会,还是飞机来去呢。”他说:“那他,他,你,你……我记不清了。这样吧,你们一个教研室的,我就一视同仁,批你三千。别的老师那里就不要说了,都来了我可受不了。”

我问蒙天舒哪天去广州,想着如果住一间房,就可以省几百块钱住宿费。他说:“我得提前两天去,顺便去看看一个亲戚,火车票早就买好了。你呢?”我说:“我肯定是报到那天去吧,早去一天又要我多花几百块宾馆钱。”

去白云宾馆报到那天,我在电梯口见到了蒙天舒,他正提着一个旅行箱送一位老先生去房间。我正想热情地招呼一声,他抢先点了点头示意一下,也不说话。见他这么默然,我只好把喉咙里的话咽了下去,也点点头。

不一会张维到房间来找我,寒暄一会说:“你们院里来的那个蒙老师,在我们这里当志愿者都有两三天了,去机场火车站接人都好几趟了。”我说:“他不会什么人都去接吧?”他说:“他去接的都是名教授名刊编辑,我们院里搞接待的都要生气了,难道我们接待不周全,要你来插一手?他吧,女的送一个头饰,男的送几包好烟,摆平了。现在都成了我们接待组的核心成员了。只是接待组的人谁都要接待,他只接待名人,一般的人不拢边。这两天在这里上蹿下跳的,比谁都忙。刚才就在送《历史评论》主编罗天渺回房间。”我说:“怪不得见了我他不做声,就眨巴眨巴眼,可能是不想让我也认识罗天渺。那些名教授名编辑又不是一般的人,就读不懂他?”他说:“懂啊,你我都懂,他们不懂?可谁又会拒绝别人对自己的殷勤呢?”我叹气说:“这年头要成功,真的要把人性的弱点利用到极致。我怎么就没这个勇气?仔细想想,自己也不比谁傻。”他说:“我暑假到乌鲁木齐开会看见他,上个月我们院里有人到沈阳开会也看见他,这人是空中飞人,一年到头在外面赶场子,关系网先编起来,再慢慢地织紧织密,前途不可限量啊!你得学啊!”我说:“我这人没有用,真的没有用。”他说:“说没用那是没有用的,那真的是没有用的。谁规定了他天生有用,你天生没有用?你老是跟自己说没有用,真的就没有用了,不然怎么说一个人最大的敌人是自己?战胜不了自己,几年就被边缘化了,再也没机会挽回局面了,你以为生活会永远提供机会?下午我们一起去拜访一下罗天渺吧?”我说:“我们这些小青年一进门,人家就知道你是为了发文章套近乎来了,挺那个什么的。等吃饭的时候我们找个机会坐他旁边,那自然一些。”他说:“你还是不能战胜那个最大的敌人。”

晚上我和张维去拜见吴教授,他房间里总是有人,信息联系了好几次,十一点过后,吴教授才发信息来叫我们过去。进了房间我说:“吴老师连接见弟子的时间都没有了。”张维说:“这是学术权威的历史命运。”吴教授说:“哈哈,有几个人明年要报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希望我支持一下。”又说,“他们也不能上来就谈项目吧,就坐久了点。小聂明年报个项目吗?如果过了通讯评审,到终评委这里来了,我应该支持一下的。”我说:“国家项目我真的还不敢想,只想把博士论文精华再精华一下,在核心刊物上发两篇有点模样的论文,积累一点前期成果,那才敢报。”吴教授说:“那我也可以推荐一下。”我说:“这样的想法我都不敢跟吴教授提呢。”张维说:“吴教授推荐的论文,对刊物来说就是最高指示。”吴教授说:“指示不敢说,也就是个十之八九。”

我想着自己的导师冯教授都从来不敢承诺推荐论文,他老待在家搞学问,那个学问怎么搞得起来。时代变了,你不与时俱进,就会边缘化,而边缘化的结果,就是一无所有。又说了会话,张维说:“老师太累了,早点休息。”吴教授要我们各自提一盒茶叶回去,说:“他们送的,都是好东西,可我也不能都带上飞机吧。”提起一盒看商标,“金骏眉,这净重才六十克,算下来要一万多块钱一斤呢。”我吓一跳说:“我还没吃过一百一斤的茶叶呢,吴教授您留着自己吃吧。”他说:“我有,我有。”张维说:“吴教授让你拿着你就拿着,不然他不高兴。”

出了门我把茶叶提到眼前晃了晃说:“金骏眉,一万多一斤!张维说:”你注意了吴教授茶几上的烟没有?软中华,六七百块钱一条呢。“我说:”我一个月工资还不够他抽烟。学术权威,太刺激了。“张维说:”你们那个蒙老师很有这个潜质,将来的天下不是他们的,那还会是谁的呢?“

进了电梯刚上一层楼,电梯停了,有两个女孩进来,短裙、低胸薄毛衣,毛衣的边缘正好从胸部的尖尖头边掠过,胸的整个轮廓都出来了。张维朝我挤眼一笑说:“真理。”我说:“局部的真理。”两人对视笑了一笑。张维问道:“小姐,上几楼?”伸手准备按电梯的按钮。两个女孩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哈!”一个说:“先生怎么知道我们是小姐?经验很丰富的嘛!”另一个说:“很能读懂我们嘛!先生上几楼我们就上几楼。”我和张维赶紧用力摇头。一个说:“两位帅哥照顾一下生意嘛。我们都很温柔的。”另一个说:“为人民服务,全心全意。两位帅哥不愿享受一下超级爽的服务吗?爽歪歪。”张维说:“这样不太好吧。”我说:“为什么不去劳动?要劳动致富。”两个女孩互相望一眼,爆发出一阵大笑:“我们的劳动就不是劳动?”

这时电梯到了她们要去的那层楼,电梯门开了一下,被她们摁住关门按钮,说:“我们不漂亮吗?”摆了个姿势。另一个说:“不性感吗?”也摆了个姿势,身子向我靠近了一些,胸几乎要顶到我的胸前。我双脚踮起来,靠紧壁站着,说:“这样不太好吧。我要叫警察了。”两个女孩哈哈大笑:“警察,他要叫警察,他还是男人呢。”松了按钮,走出电梯,其中一个在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展开身体,孔雀开屏似的做了个姿势,抛过来一个飞吻,说:“土鳖。”等电梯门重新关上,我和张维对望一眼,互相指着对方,同时说:“土鳖,土鳖!”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23

我躺在床上,想起张维说的“边缘化”的话,胸口被插了一刀似的痛。做学问也可能被边缘化,我以前也模糊地想过这个问题,现在陡然清晰了,感到了形势严峻。一篇论文,一部著作,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圈子里的人都看得出,这眼神谁都有。那杆秤在人们心里,一分一毫都是清清楚楚的。认真做学问,写出了好文章,别人想挡住我前进的道路,让我边缘化,那怎么可能?这是多年来支撑着我努力的信念。

可是现在,这种信念发生了危机。同样一篇论文,发表在权威刊物上是发,发表在一般刊物上也是发,论文还是那篇论文,发表的地方不同,它的分量相差那就太大了。我总是想着好论文肯定会发表在好刊物上,看来不是那么回事,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在这里,关系是那么重要,太重要,比论文的质量更重要。总之眼神已经不是那种眼神,标准也不是那个标准,一切都失范了。没有关系,论文就难上权威刊物,也获不了奖,争不到项目,评不上职称,长不了工资,也就没有学术的尊严。我总不能对别人说,自己发表在那些不起眼的刊物上的论文是多么有水平吧。对学术水平的鉴定已经完全交给了编辑,我跟他连一面之交都没有,那论文投过去扫一眼都来不及,就淹没到浩如烟海的来稿中去了。这样想着,我决定这几天还是要接触一下那几个名刊的编辑,至少跟他们混个脸熟,以后投稿也有个说话的台阶,至少把我的稿子扫那么一眼。

快天亮时我才睡着,不一会就被手机闹钟惊醒了。我想着早点去餐厅等着,找个机会坐在罗天渺旁边吃早餐。还有别的几个名刊编辑,我连脸都不熟,打算上午开会时好好记住那几张脸。到了餐厅,还没几个人,服务员问我要用餐券,我就退了回来,到外面走走。过一会再去餐厅,人已经多了起来。我眼光扫了一圈,发现罗天渺还没有来,就放了心,拿了油条豆浆,在靠近门口的一张桌边坐下,眼睛瞟着门口。我看见蒙天舒进来了,却在那里晃着,就指着早点示意了一下,他点点头,还是那么晃着。

一会罗天渺进来了,我端着碟子起身想等他取了早点,就坐到他身边去,看见蒙天舒跟他打招呼,又挨着他身后拿早点。我忽然发现罗天渺前面那小伙子也在跟他说话,我想,应该是偶然站在那里的吧?罗天渺取早点时,蒙天舒和那小伙子一前一后夹着他,他拿水果就拿水果,拿豆浆就拿豆浆。等罗天渺向桌边走去,我就朝他走去,那小伙子身子朝我这边一站,把我和罗天渺隔开,顺势在罗天渺身边坐下,另一边就是蒙天舒。我只好装着是来找蒙天舒说话的,问他住哪个房间,就离开了。心想,这两个人把罗天渺挟持了似的,也不知他自己意识到了没有。

上午是开幕式,主持者是《中国思想史研究》的主编汪寅。这名字非常熟悉,早两年通过冯教授的推荐在他那发过一篇论文。以后又直接寄过两次稿子给他,就没有消息了。我盯着台上,心里盘算着散会时在门口等着他,跟紧,一直陪他去自助餐厅。台上的主题报告我都没认真听,心里想着中午跟汪寅说几句什么话,才能让他留下深刻的印象。想来想去竟想不出这几句话。“学界泰斗”“如雷贯耳”,这样的话说不出口,“久仰大名”“非常敬佩”这话没有分量。我觉得自己真的是才情枯涩,没有出息那是理所当然。又恨自己事先怎么没做充分准备,把他们最近的文章找来看看,作为一个话题,一个切入口。散会时汪寅走到门口,已经有好几个人拥簇着他了。他们在说话,我也不能那么横插进去,只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丛中,在门边叹口气,摇了摇头。

那两天我都没有机会跟罗天渺和汪寅两位老师说上话,想找一个很自然的机会,那根本不可能,要削尖脑袋去找机会,抢位置似的,我实在也做不出。散会了,第二天会议组织去罗浮山旅游。头天晚上我想着是不是把那盒茶叶给汪寅送去,这么好的茶叶,也不是我消受得了的。到了他房间门口,侧耳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就离开了。如此三次,后面两次有人就守在门口等,我只好装着路过,从楼道走过去。十一点钟再去时,门口已经亮了“请勿打扰”的灯。我在门边叹口气,摇了摇头。

第二天早饭后在宾馆门口等车,我看见那几个大人物身边都有人占位,就干脆放宽了心,不再做前去亲近的努力。蒙天舒帮罗天渺拉着行李箱过来,另一边还有一个中年人。车来了,两人帮罗天渺把行李送到车旁,都说:“我来,我来!”每人拉着拉杆的一边,都不松手。看着两个男人拖着那个小箱子,我有一种滑稽的感觉,抿着嘴笑了。到车边两个人抬着行李箱,塞进了旅游车的行李箱。两人放行李时,罗天渺走到车门口,蒙天舒不等行李放好,就追了过去。

车门口已经有个年轻人等着,等罗天渺上了车,身子一侧,把蒙天舒挡住了。蒙天舒还想挤过去,那年轻人双臂张开,把他挡住,上了车就顺势就坐在罗天渺旁边。上车还有这么激烈的竞争,不仔细观察,真的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我上车看见蒙天舒坐在后面,阴沉着脸。我笑嘻嘻地招呼他,他“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住在山上的宾馆。晚饭后汪寅和罗天渺几个人在山间小道上散步,蒙天舒和几个人左右陪着。早上的那个中年人跟在后面,几次想找机会插进去,都没成功。后来蒙天舒恼火了,并不回头,就知道那中年人紧跟在后面了,一边侧了脸跟罗天渺说话,一边在身后一下一下挥动着胳膊,示意那中年人离远一点,那胳膊似乎在一声一声地说:“滚开!滚开!”那个中年人站住了,望着蒙天舒的背影,横眉冷对。我走过去说:“罗主编呢?我想跟他说说论文的事呢。”他往前面一指,怒气冲冲说:“你狠一些,你去说,看你去说!”我故作惊异地望着他,他连忙说:“对不起,我不是说你,我是说你,你,你去说也说不上。什么人啊!”手往前面一指,“说他们呢,什么人啊!”

很晚了张维到我房间来,进门说:“我们学校花了几十万办个会,这钱有一半是为你们那个蒙老师花的。我们搭了这个平台,在台上跳舞跳得最欢的就是他。我没有说他不好的意思,应该向他学习。君子不言利,那是古代的君子,现在是市场经济,适者生存。我看他很快就会在《历史评论》和《中国思想史研究》上发文章了,国家社科项目也快了,正教授也是捏着指头数日子的事了。”我说:“从理论上来说,真的应该向他学习,不学的话,那就看着人家在聚光灯下跳舞,自己可能连在旁边伴奏的机会都没有。事情看都是看得清的,谁傻?就是做不出那个样子啊!”他说:“做不出就替别人伴奏吧,那有点惨,所以做不出也得强迫自己去做。要主动出击,出击!”他右手握拳往前一击,又一击,“像李白那样躲进终南山,想等皇帝公主来发现自己,那是古代的故事。”我说:“怎么强迫啊!不强迫自己吧,也没有什么理由,一定要给自己找个理由,说来说去只有一个理由,就是心里不愿意。除了这个理由,难道还会有人来说你的好?无人见证。”他说:“开个会吧,这是学术活动,开着开着就变味了,学术这两个字变成形容词了,活动才是主语。”我说:“像我这样不会搞学术活动的人,将来恐怕真的只能当个伴奏的人了。”又说,“我想着自己拼命把学问搞好,难道真的就出不了头?我还是抱有一点希望,不然就太没有希望了。不但我没希望,连学术也没有希望了。”他说:“还是理想主义,害怕真实。那除非你真的把自己搞成了冯友兰郭沫若。”我说:“我还是抱有一点希望,这是对学术的一点信念。如果这点希望都没有,那我可能真的就真的没希望了,完全彻底。”他说:“这个完全彻底真的可能是完全彻底呢,可能还要把可能这两个字去掉。”

两人盯着电视看了一会,他忽然问:“现在经济情况怎么样呢?”我想说“糟透了”,又想要点面子,就说:“一般。”又补充说,“太一般了。”他说:“想不想赚点钱?”说到赚钱我心里亮了一下,想象着有一堆红票子堆在眼前。又想起早几天赵平平告诉我她又怀孕了,当时她的眼神带着一种询问,让我想到了自己承诺的那三万块钱。我说:“麓城不比广州,没有钱遍地打滚。”他说:“那是想象中的广州。”又说,“有件事本来不想跟你讲的,犹豫这两天还是讲了吧。我今年在省教育厅申请到了一个重点课题,关于广州这个城市的文化发展史,有五万块钱。最近我这个人心态很浮躁,沉不下心来写。能不能就请你帮个忙写了这本书,经费全部归你,五万!书归我去出,要赞助是我的事,稿费也全部归你。我也就挂个名,把课题结了。”又说,“有的是人想接这趟活,我不相信他们,怕写出来不像个东西,把我的名声败坏了。”我笑一笑说:“你就那么信得过我?”他说:“那当然,我们是属于那种一起下过乡,一起扛过枪的。”

这个建议我本能地非常抵触,用自己的才情去帮别人写书,这让我的自尊心难以接受。可想到赵平平,还有那五万块钱,心里又犹豫了。我实在是太需要这笔钱了。我忽然对雪里送炭这个成语产生了有体温的感受,五万块钱,红红的一堆,那是冬天里的一盆炭火啊!我说:“五万块钱对我来说是一笔巨款呢,不过广州这个城市我真的很生疏,没有情感体验恐怕写不好。”他说:“材料我那里一大堆,你搞个文化史的构架把它填进去就可以了。”我说:“让我想两天吧。”

那两天我在山上没心情看风景,也不再去想怎么与那些名刊主编接近。我把张维的建议在心中反复思考。为了几万块钱写本书,这事我以前也做过,这一次却特别地别扭。如果是一个老板请我写传记,那我挑明了奔钱去的,一场交易两相情愿,自尊心并不感到难堪。可这次要以学问的名义,学问也能拿来交易,这让我很难接受,觉得辱没了学问,也辱没了自己的职业。

有人告诉我,张维最近搞到了一个更大的项目,就是为哪个市的市长写传记,有三十万。看来他是知识转化为生产力,奔大头去了。这让我心里更堵得难受。可是,钱啊,钱啊,诱人又逼人的钱啊!有了这笔钱,生孩子前前后后的问题就都解决了。你说这钱是个老鼠屁,老鼠屁都不值,那是不行的。我没有这种豪迈,真的有,那也是矫情。可是我最后还是下了决心不接这一趟活儿,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唯一的理由就是心灵的抗拒,不愿意。这不是理由,可又是最充分的理由。为了这个理由,也许我得做好准备,接受那样的命运,不但没有在聚光灯下跳舞的可能,连伴奏的机会都没有。

第二天就要下山了。下午张维问我想好没有?我说:“回去跟家里商量一下。”他说:“好的,好的。”气氛有点尴尬,他就叫着别人的名字,跑到前面去了。

我独自在山路上走着,忽然发现小溪对面的悬崖上有一朵耀眼的花,红硕地开着,孤独地开着。我跨过小溪,抬起头看那朵花。这是一株无名的花,矮矮的,生长在岩石的缝隙之中,只有一朵花,在这深山独自绽放。它就是它自己,它为自己绽放,并不在意是否有人欣赏。它开得这么饱满、这么鲜活,内敛孤傲,无意向世界宣示。我踮着脚,轻轻摸了摸花瓣。

24

回到麓城,我推开家门,赵平平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眼睛望着门口,好像已经望了很久一样。看见了我,她还是那么端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我说:“你怎么了?”她说:“我怎么了?”又说,“我等你啊!”我说:“我没有觉得自己有那么珍贵。”她说:“我不等你我又去等谁?”又说,“辛苦了这么几天,也有点收获没有?”我说:“有收获啊,看到了一些人,也看到了一些事。”她说:“什么人,什么事?你说具体点好不好?”我说:“要说具体也没有什么事。你那个具体是什么意思?”她说:“就是实际的事,掉在地上砰砰响的。”我说:“一百块钱掉在地上它不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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