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好了怎么去偷蜡像,蜡像院却要倒闭,他要的“存货”,竟然公开“贱让”。六十岁生日,男人终于得到这份最让他珍惜的礼物;他感到欣慰,当他垂垂老去,她仍旧美丽如昔。
“往后的日子,有你相陪,我就无憾。”他为她布置了一个房间,让她“住”在里头;每天,他到房间里去跟她闲聊,人事无常,生死离合,总有说不完的话题。
“朋友都说我开朗了,这是你的功劳。”那时候,他已经得了重病,知道相叙的时光,不会再长。他的遗嘱很简单,只是要人把他和蜡像一起火化。
男人死后半年,女人从国外回来,知道他不在了,她去拜祭他;女人也老了,岁月不留人,但留下陈年旧事,想起自己二十一岁那年,曾经那样爱他,她折了一株白玫瑰,供在骨灰龛前,算是对他,也是对自己的一场哀悼。
新生
有这样的情节:夜深,你躺在自己的床上;纱玻璃外,霓虹早已熄灭,路灯烙在窗上,朵朵是火花。床头小说没看完,翻了几页,你就睡着了,还做了一个噩梦,梦里有个猥琐男人,他说:“你再迟到,就开除你;暂时不开除你,但要污辱你。”你没有醒过来,你习惯了;揾食艰难。
七点三十分,闹钟响。
心里有数,又睡了一会,怕梦中男人进一步的摧残,你眯着眼坐起来。
晨光透窗,你惊觉枕边有个男人,你不认识他,但他睡得很香,很坦然。“你是谁?”用枕头打他。“老……老婆,你怎么打我?”男人揉揉眼,望着你。“你是谁?怎么会在我床上?”问题,越来越多。
“我是你老公,当然在你床上;这两年,我们每夜都睡这张床;你嫌床褥硬,不能消震,今天我就去换。”男人不厌其烦,详细解释。
你瞪着他,伸手到床下,要抽出铁棍痛殴他;你一个人住,怕有不测,家里遍藏兵器。铁棍没有了,除了那台闹钟,没有一样家具是你惯见的。“这是怎么回事?”你失色惊呼。“就是这回事。”男人以为你扮无知,扑到你肚皮上,又摸又捏。
你踢开他,他有点迷惘。男人长相不坏,你转念一想:有这么一个丈夫,实在,也不坏。“我……我要上班。”你打开衣柜,里头都是睡衣。“你早就不上班了,我养你,你只负责消费;偶然,痛打我消气。”男人一脸委屈,但那是幸福的委屈。
你走出睡房,饭厅很大,女佣正把两份烟肉煎蛋和鲜榨豆浆搁在桌上。“太太今儿起得真早啊。”女佣见了你,如见故人。落地大窗外,维港亮晶晶。“这是恐怖鬼故事,还是童话故事?”你很迷惑,坐下来,开始懒洋洋吃早饭……
爱情是一枚芒果
种苹果,怎么播种,怎么施肥,怎么除虫,什么时候苹果会开花,会结实,会掉到地上腐烂,都有个谱,有个大概,有个方法,有个规矩,有前人累积的经验可以因循。
然而,一段爱情,要经历多少时日,多少波折,才能真正“成熟”?
总有这样的两个人,相爱,相恨,离离合合,千回百转,重逢再重逢,宿缘未了的,终于有一天,在生命的回旋处,在岁月催人的警笛声中,非法停车,任众生环伺,笑一回,叹一句:“原来一段感情的成熟,这么艰辛!”
爱,如果是无私的付出,当然不会有懊恼,有遗憾;但爱情的“爱”,我们都知道,不是无私的,当中有太多占有,太多要求,太多的讨价还价;杂质太多,花实,又怎能够从厚厚的苞片里长出来?
成熟,原来不是膨胀,而是萎缩,萎缩了私心,萎缩了固执和成见,萎缩了嫉妒和怨恨。
电影里,男主角对女主角说:“我爱你!”镜头一转,两个人已经赤条条在床上翻腾,最后,女人喘着大气撕抓男人的背脊,指甲嵌入皮肉,爱情,就变得“深刻”;受了样板戏的荼毒,我们难免会认为:爱情,等于死命抓背脊。但抓完背脊,该怎么办?怎样才能够让这段关系,变成一段能够让大家一起进步的关系?教科书没有说,长辈只是告诉我们:长大了,自会明白。
大家都避重就轻。爱情,这个课题太难,太复杂。小说里,主角遇上感情问题,会走到天涯海角,望着蓝森森的,圆月下,有海豚跳出来的大海;可惜,看完海豚,办公室就搁着一盘炒好了的鱿鱼;老板,在现实里,是爱情的天敌。
“我从国外带回来一批种子,可以种出很大朵的玫瑰。”朋友见我家阳光透窗,清风送爽,打算送来一盆寄养。我不会种花,宁愿把陈年旧爱埋在米缸里,当一枚芒果,等时间“沤”熟了,再剥皮吃肉,细味那股甜香。
爱把你活埋
我乖张,我暴戾,这是谁都知道的。“你这么乖张暴戾,是不是太久没人爱你?”有读者问;这一问,似乎不是关心,而是嘲讽;嘲讽,只让我更加乖张暴戾。
暴戾,不等于萌塞,我还是很认真思考这连串的问题:一、缺乏爱,人是否真会变得暴戾?二、我是否太久缺乏爱?三、读者,尤其这种爱嘲讽人的读者,为什么偏爱看这种——他们认为“因为缺乏爱而暴戾”的——专栏?
问题一,应该是肯定的,不仅人是这样,猫狗缺乏爱,同样变得暴戾;所以,我不暴戾的时候,主张:人要互爱。
问题二,我是否太久缺乏爱?爱,要多久来一次或者做一次?才不叫“缺乏”?我谈过几段恋爱,没太多的遗憾;要找个女人爱爱,也不见得困难;家人融洽,朋友和睦;读者,虽然没那种“充满爱,全不暴戾”的作家多,但偶然有几个明白我的暴戾,爱上我的暴戾,就够了。“太久”和“缺乏”,不见得。
问题三,这才是真正的问题:如果我不暴戾了,变得温柔敦厚,这种口里都是象牙的高贵读者,还会不会来看我?爱,不是讲的,是做的,身体力行;天天把爱挂在嘴边的人,只是明白嘴边挂爱,格子里填爱,会得到最大的利益,最多的好处。
你喜欢,我按着电脑的复制键,一分钟可以给你一千个“爱”,一小时内,无穷尽的爱,就会将你活埋;然而,除了爱,我清楚明白告诉你,我还有我的乖张和暴戾;如果你惹火了我,我会露出我的本来面目。
我有两个本来面目:一个讲道理,温情洋溢;另一个,拿着狼牙棒,只想把你拖进山洞里去蹂躏。坦白说,对嘲讽我的人,我比较爱施以蹂躏。
每个人,对世界都有自己的看法,有人认为这是一家连绵几万公里的夜总会,有人认为是游乐场,有人认为是公厕;我觉得世界是一座森林,森林有森林的规矩,这边猪婆在哺乳,那边猎豹在撕扯牛犊的肚肠;野蛮?残忍?暴戾乖张?是你少见多怪。
爱上双鱼座女孩
猪朋爱上双鱼座女孩,三魂没了七魄。
脑死,医生就会断定这个人没救了,会签发死亡证;严格来说,猪朋也可算是死了。
死了,肉身还是让女孩控制着。
“她什么地方迷住你了?”我问。
猪朋说不上来,只是愿意抛妻弃子,荒废正事,无视风吹雪降每月飞到加拿大,就要跟女孩有个了断。
“了断什么?”我又问。
“不知道,总之要有个了断。”他跟女孩没有肉体关系,说到底,好像也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入迷。
女孩刚上大学,家人管得严,她还是想方设法外出会他;她的委屈,从不向他展露;她让他明白:只要他要求,只要他暗示,她就会为他牺牲。他送她玫瑰,十一株花里有两朵已经凋谢;他觉得歉疚,那实在会破坏这段感情的完美。女孩只是感激地望着他,经过花店,她悄悄买了两株花,换走那残败了的。
她从没说过爱他,但不管他说什么,她都会点着头,用亮晶晶的眸子凝视他;她的眼神,只清楚传达出这些信息:明白了。你说得真对。你真有见地。遵命,我会照你的话去做。我的身体是你的,灵魂也是,我绝对服从你。我是依附你的,我永远不会说一个“不”字……
绝对的柔情似水,绝对的有肉无骨,她是毫无杂质的一个女孩。
“我觉得自己可以完全掌握她,控制她。”猪朋悲哀地说;因为她是一个可以被完全控制的女孩;于是,他被这个女孩完全控制。
这就叫吊诡,吊得猪朋变了鬼。
给我一张回程票
如果可以让你回到过去,你会回到哪年哪月哪天的哪个时刻?
我相信每个人心里,都有这样的一个“时刻”。
我们希望回到过去,以为回到过去,就可以把不幸的事情改变。
十年前的某一日,譬如,你的男朋友对你说:“我看中了一只钻石戒指,橘子大,如果在我们的婚礼上,你戴着这只代表永恒和爱的大戒指,光彩照人,不管走到哪里,都不必点灯。”
为了省电,你答应嫁给他。
“事不宜迟。”你说,拉着他赶赴珠宝店。天气翳闷,两个人走在闹市,脚印湿湿的,每双鞋,仿佛都流着热泪。“热得要命,来一部冷气机就好了。”男人说。天从人愿,一部“够冻又够静”的冷气机,果然从十三楼急坠下来。
轰!十年过去。
十年来,你不敢吃肉酱意大利面;家中空调设备全拆掉,天气再热,你只能面对不断摇头的电扇;因为回忆,因为淋漓的大汗,你每夜失眠。你渴望回到事发前的一秒,走慢一点,让挡路的另一对男女,承受那部摧毁爱情和钻石的制冷机器。
如果有那么一架能“回到从前”的飞机,再昂贵,再凶险,你都会拼命插队,争买那么一张“回程票”;而我,同样地,会不惜代价,请求你:“小姐,能不能也代买一张?我好想回到……”都是平常人,都有一颗放不下的平常心,天天在想:如果那一年那一天晚一点才让她走,如果多喝半杯茶,多吃一个包,这十年二十年的岁月,就肯定过得不一样。
如果未来这一百万年,有人发明能够回到过去的机器,我们就会碰上从“未来”回来的人;然而,你碰到过这样的人吗?也许,未来是一片乐土,根本没人想过要回头。
反而,在远古时代,说不定真有一条能把“人类始祖”送到未来的隧道,出门,就总看到这些原始人走来走去。
琵琶鱼的爱情
在几千公尺深的海底,有一种琵琶鱼;我早知道有这种鱼,看BBC制作的《蓝地球》,才知道得更仔细;原来,母鱼比公鱼大,在黑暗的海沟,也只有母鱼额上有一盏幽蓝的小灯。
大海茫茫,公鱼就一辈子寻找那盏灯。
他眼睛前面有个香囊,太黑了,母鱼看不到他,但嗅到他的气味。
相逢,真不容易;在死寂、冰冷的世界,他们遇上了,相对无言,唯有交配。
公鱼不像人,干一回,就殚精竭虑;从此,只能依附母鱼,靠她的血管供应养分;他是母鱼的情人,也是她血脉相连的儿子;他们生死相连,唇齿相依;压力再大,生活再艰难,她不会嫌弃他,他也不会离开她。
真是一个完美的爱情故事;虽然故事没有颜色,没有日出日落;甚至没有一朵花,一条草。
我们不是琵琶鱼,滚滚红尘,有太多的选择,太多的诱惑。
“你真会一辈子爱我?”女人问男人。男人点点头,真心的;可惜,一辈子太长;我们发明了最精密的时钟,却没什么时间观念。
有个叫席恩的人说:“跟一个好女人结婚,你是在暴风雨中找到了避风港;但跟一个坏女人结婚,你是在港中遇到了暴风雨。”
这句话,大概也可以改一改:“跟一个守诺言的好男人谈恋爱,你是在大海里找到救生筏;跟一个随便说‘一辈子爱你’的男人谈恋爱,你是给救生筏载进大海。”
我们不是琵琶鱼,爱情,注定了东拉西扯,上下求索。
提早回来开会
好久以前读过一篇文章,讲未来世界的人类因为教育普及,民智提高,有各种机器辅助,工作的时间越来越短,用来学习和享受的时间越来越长;有了余暇,文化活动自然多了,文学和艺术创作相应蓬勃;人变得优雅,世界变得和谐……推测,原来劲错!事情,背道而行。
大家的上班时间,越来越长;长,不是因为真有那么多的“工作”,根本另有原因。有一个周刊校对员,他中午上班,经常到了翌日清晨,才可以离开报馆,不计算耗费在路上的光阴,一天干活竟接近十八小时!真有那么多“工作”?当然不是。他大部分时间用来等待和“戒备”,因为任何时间都有人上班,因为越“高层”,上班的时间越随意,越“浮动”。
我曾经在杂志里做事,发现如果遇上一流的总编辑,把每月或者每周的工作流程安排妥善,严格执行,下属和他自己,都绝对可以每天朝十晚五,准时回家去从事文化活动。“高层”不能让员工准时下班,只有两个原因:一、无能;二、非常无能。
“老板磨烂席,老是留在办公室,我们怎么可以早他离开?”这是职员的顾虑和困局。老板或者上司,为什么要“磨烂席”?无家可归?有一个不幸的家庭,不想归?都以为浪费电源,就是有作为;事情做得不好,只以为是“因为没有更加努力工作,所以必须更加努力工作”;无能的人,永远不能明白:工作的时间和工作的质素,根本没有必然关系。
工时不断变长,还有一个可耻的原因:无能,但要体现权力。用增加下属的上班时间来体现权力。“明天开始,大家提早两个钟头回来开会!”无能老板说。开什么会?开的,就是“表现领导无能会”。工时越长,民智越低;民智越低,工时也越长。恶性循环。事实,就是这么荒谬!
婚姻屠场
每年,死于婚姻制度的人,不可胜计。
丈夫,一般施行的,是“愤怒杀人”;妻子,是“恨怨杀人”。婚后,男人开始愤怒,愤怒的炸药一天天增加,变成一个超级无敌大炸弹,天天都有可能爆炸;突然,有人点了药引,或者炸弹受到震荡,轰!炸死了最亲近的人。炸死人,炸弹一般都后悔;他只是一个炸弹,在婚姻的战场上,他同样受到摧残。
男人多暴躁,讲打讲杀,认为自己很残忍,幻想自己很残忍,他习武,撞墙,劈砖,确信自己杀人不眨眼;但城市男人?除非是屠夫和医生,绝少手刃人畜;下厨,也不会操刀杀鸡宰鱼。砧板上,活蹦乱跳的一尾鱼,这么一刀砍下去,头身分离,多恐怖!抽着一只鸡,割喉放血,鸡在手上挣扎,更加吓死男人。“老婆,还是你来干吧。”做丈夫的,就这样,把练习“残忍”的大好机会,拱手让给妻子。
我练擒拿手,总觉得不消零点五秒,“卡拆”一声,就扭断人手;然而,万一真要对敌,万一真要扭断伸过来的一只手,万一这只手真会发出骨肉分离的“卡拆”一声,那怎么办?
男人的残忍,都缺乏实战经验。我们爱看战争片,因为在战争片里,我们可以跟着主角去杀人,杀的,大多数是外国人;可惜,在婚姻的战场,要杀的,是枕边人。
男人离开幻想,在现实世界杀老婆,多少有点狂,有点乱,怒火遮眼,电油蒙心,按捺了无数小冲动,却控制不了突如其来的一个大冲动,杀,速战速决;杀完,不知所措,还怨流了一地血的老婆:“平时你不让我斩鸡,一斩就斩你,你看,多生硬!”
男人,有“杀人不眨眼”的天真幻想;然而,除了内科和妇科医生,一般来说,缺乏提起明晃晃一张刀,开膛破肚,劈头割颈的实践经验;男人的杀,急匆匆,乱麻麻,鸡手鸭脚,是“怒杀”;女人的杀,却是“怨杀”。
婚后,怨恨累积,每天恨你多一点;这股恨,庞沛深沉,可以不动声色,可以偶见端倪;男人怕血,女人每月都流几天血,习惯了;女人要动手,都干净利落。
没有适当的疏导,怨恨,就变成怨毒,怨毒攒在心里,像钱存在地下钱庄,本利相叠,忽然提出来“应急”,气势惊人。或者,男人捅开了缺口,做妻子的来一句:“我什么都可以忍,也忍了,但你到了梁锦松的年纪,竟然玩靓妹,还‘发生感情’,你叫我怎么再忍?”说完,男人以为事情就完了,翻身抱头大睡。
做丈夫的,哪料到半夜里,这个睡前还跟他“有倾有讲”的老婆,会用沸油淋他?用刀狠狠刺他?再用保鲜纸闷死他?女人的杀,有板有眼,杀后或烹或割,清楚明白,毫不含糊。怒杀,常有幻想,但没有“预谋”;怨杀,是等机会,等男人回心转意,或者等男人美梦正酣,黯然痛下毒手,没有幻想,但宰人如宰鱼,训练有素,也不必“预谋”。
怒杀之后,男人多感悔疚;怨杀之后,女人,只感到解脱。社会腐烂,不景气,压力大,摩擦多,活得不容易;恶夫怨妇,在陋室作困兽斗,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就算不是人之常情,起码,也是婚姻的“常规”;报纸的头条,常见夫妻互杀,手法,越来越残忍,越来越恐怖。政府无能,官商勾结,日子难过,无助的人,把愤怒和怨毒,原来都留在曾经甜蜜的家庭。
唯有业随身
电影《大只佬》的广告附了两句话:“万般带不走,唯有业随身。”戏没看过,话,还真有点意思。
净行编的《佛法》说:“善因结善果,不善因结不善果,同类因结同类果,若于现世,找不到如是的因,能结如是的果,那么,业报之因,便是种于前生了。但是,无论业力起于今生或前世,只有彻底的负责、忍耐、忏悔与力谋改善,才可以减弱恶报的苦恼,使它能较易接受,及早点消逝。”说的句句是道理,但“彻底负责”这四字,最难。
我们平凡人,宁愿怨天,宁愿尤人,宁愿报仇雪恨;业,就这样生生世世,如影随形;轮回,就是这业,还没清偿,还没“彻底负责”。
有这么一个故事:某夜,德山随侍在龙潭禅师身边。龙潭说:“夜深了,你为什么还不走?”“师父保重。”德山说完告辞。没多久,他却折回来,“外面很黑。”他说。龙潭就点了支蜡烛给他。德山上前要接,这龙潭忽然把蜡烛吹熄。德山当下大悟。龙潭问:“你见到了什么?”“从今以后,我不再怀疑天下老和尚的舌头了。”他答,答得像天下禅师一样含糊。
然而,龙潭吹熄送他的蜡烛,似乎,也不是瞎吹的。黑路,就是随身的业,说到底,是要自己去走,去面对,去“彻底负责”的;别人的“蜡烛”,只是一点启示,总不能执着它,走完一趟又一趟人生。
我好逸恶劳,贪生怕死,如果眼前是业报的黑路,宁愿躲一躲,待来生再走,等百年后的另一个“我”去负责。
做一个大南瓜
权威沦丧,典范不再存在,或者,在黑暗的角落,跟腐草流萤一起“存在”,结果就是:有抱负,有要求,有品味的人,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去奋斗;因为在过去,奋斗是为了成为权威,成为典范。今天,权威和典范变得过时,成为旧物;可惜,就没变成古董,能让人抬到拍卖行换钱。
旧价值没落,自然就有新的东西抬头,那就是“虚浮”。
虚妄不实,就容易膨胀,变得肿大;浮,没有根柢,轻率滑溜,反而一下子就在浊水上窜升。“虚浮”,本来是负面语,然而,当虚浮的“高污染指数”在人生里变成“自然”,就会出现“虚浮的美学”:虚浮的东西刻意“创作”虚浮的作品,满足虚浮的市场。
虚浮,不一定恶俗,但一般都恶俗。
虚浮广告,虚浮电影,虚浮歌曲,虚浮文字作品备受热爱,虚浮创作者和虚浮作品,在书店和各种颁奖礼上,受到礼待和供奉,对于那些幼承庭训,奉命“沉实地做人”的好孩子,打击太大了,这样的世界,让他们太迷惘了。
没有太多人敢评论这样的局面,因为评论这种局面的,都是在虚浮世界里捞不到油水的人;客气点说,是酸腐的人;谁有兴趣做这样的人?看到一幅很有意思的图画:在一幢小屋旁边,有一个大南瓜,南瓜的确很大,比小屋大十几倍;图画附了一段文字:“洋葱、萝卜和番茄不相信世界上有南瓜这个东西,它们认为那只是空想。南瓜不说话,它只是继续成长。”
对于要当沉实“大南瓜”的小朋友,请“继续成长”。我可以说的,就这么一句话了。
蚊香与烟花
二十来岁的女人,最怕平淡。
读友说:“平淡就像蚊香,恹恹闷闷点上一个晚上;熄了,还有挥之不去的余气。”说得真好。蚊香,像烟花一样,有烟有火;没烟花的爆炸性,但可以驱虫,灭蚊,很实用。
烟花中看,璀璨,但短暂;也是因为短暂,才璀璨。
试想想,烟花连续一天一月一年……日夜轰轰烈烈,头上不见青天,脚下都是炸药;人在爱情烟花里,耳聋目盲头爆,那“璀璨”,才真是最大的折磨。
可惜,女人都追求灿烂,蚊香型男人,没市场。
女人嫁了蚊香型男人,越发思慕烟花的轰炸。“你以前不那么蚊香的。”女人埋怨,其实,她已拿定主意:要是遇上烟花型男人,即使那是个焦头烂额的丑男人,只要他眼里有火,腹下有烟,她就会躺下来,尖叫:“我要看烟花!”
烟花型男人,炸完就溜,他不关心驱蚊这种俗务。“如果我这时候离开,会留给你美好的回忆;我没什么能给你,只想留给你美好的回忆。”烟花型男人说。女人很感动,他是为她好。
女人老了,日子难过,觉得蚊多,夜半有虫咬脚。
她开始学习“欣赏”蚊香型男人的实用价值,渐渐明白这种男人燃烧自己,把自己长长的青绿烧成一卷长长的灰,是为了无蚊的未来,是为了“家”这种东西。
“你原来也有个好处。”她赞美他,虽然,她心里还是想着某年某月某夜,天空里,绽开的一朵金盏花。
我是蚊香型?烟花型?我是蚊香,但会爆炸的。
海,不一定都住着鲔鱼
大家都听过墨西哥人和美国富商的故事。
富商办公办到了墨西哥一个小渔村,见到抓了几条大黄鳍鲔鱼回来的墨西哥人。“真棒!抓这几条大鱼一定不容易。”富商夸他。“一点不难,只是一会儿的事。”墨西哥人说。
“你应该待在海里久一点。”富商见墨西哥人不解地望着他,解释:“每天多花点时间抓鱼,你就可以赚钱买一条大船,船大,抓的鱼更多,你就可以再买船,组织一个船队;然后,你不必把鱼卖给鱼贩,而是直接卖给工厂;钱再多,可以开一家罐头工厂,控制生产和行销。这时候,你就可以搬到墨西哥城,再搬到洛杉矶;最后,住到纽约,在那里经营你不断扩充的企业。”
“这得花多少时间?”墨西哥人问。“十五到二十年吧。”富商答。“然后呢?”“时机到了,你就把企业上市,股份卖给投资者,到时候,你就可以数以亿计地赚钱。”
“然后呢?”墨西哥人是个牛皮灯笼。
“然后,你就可以退休了,你可以搬到海边的小渔村去住,每天睡到自然醒,出海随便抓几条鱼,跟孩子们玩玩,再和老婆睡个午觉,黄昏,晃到酒吧里喝喝酒,跟哥儿们弹弹吉他。”
墨西哥人更费解了,仍旧瞪着眼看他:“我如今不就是这样了吗?”
故事,忘了什么时候读过,读友传来电邮,又认真地看了一次。想法有点不同了,不能说这美国富商愚笨;在他“愚笨”地创业的过程里,他也创造了无数的职位,这些职位,养活了无数的人。
现实里,不是每个人,都住在游满黄鳍鲔鱼的海边的。
原来都消化了
读书,读到有点意思的,总把书页折起来;转眼忘了内容,就重读那折了角的;贪睡,脑细胞死得多,不能记事,只好不断温习。翻王溢嘉《洗心禅》,书角高翘,过去偶读,一定很有心得。
和尚问宗岩禅师:“《大藏经》里有什么特殊之处?”
宗岩煞有介事:“我说了,只怕你不相信。”
和尚追问:“请师父告诉我吧。”
宗岩说出惊世事实:“《大藏经》里黑的是墨汁,黄的是纸张!”
王溢嘉认为:“读书好像吃东西,你能消化吸收的,自然已经消化吸收了;读过了,就不必刻意放在心上,尽信书,不如无书。”还说:“书,当然要读,但怕的是食古不化,死记书上的话,平日拿出来谈论、炫耀,或凡事以之为最高指导原则,这就反而成为一种虚妄,一种束缚。”
这篇话,句句说到我心坎里。读过的书,都变成“黄纸黑字”,原来让自己消化了,变成能量,变成营养,甚至,变成脂肪贮在肚肠。
住所曾在澳门大学附近,日长无事,竟想到不如去上课,跟小地方的大文豪学写诗作文;然而,记性不好,文豪嘱背书?书背不出,我如实相告:“我把东西部消化了。”会不会给打手板,罚留堂?
“能不能发一纸‘善忘证’?”我问医生朋友。
有文件证明,文豪们就明白我消化力强,一本《红楼梦》啃完,尽成黄纸黑字。“宝玉是谁?老师你问得好,宝玉,是一块按摩氏硬度标准,超过七度的贵价石头。”
“看来,你需要一张‘死亡证’。”医生好黑心。
某夜,饭局上来了个女人,似曾相识,就是想不起名字,原来数年前曾经共事。“怎么你好像不认得我?”女人问。“我……我……”我好想告诉她:“你只留下黄脸黑眉,我连骨带肉,早把你消化了!”
原来为了求输
欲,尤其性欲,是天性;人,没有寄托,只知道往肉林里钻,就算游山,见一草一木都想到女人,都思抱而操之,可以理解;毕竟,那跟一只熊,一头黑猩猩的行为无异,看《动物生态奇观》一类片集,就有答案。
赌,尤其所谓的“豪赌”,根本脱离了动物生存的本能,是人类独有的畸形;心理学家说,那是病态,是瘾;病态的瘾,当然不值得推崇。我们从不会见到两只猫据桌豪赌,各自把十天干粮推出来:“一铺过!”输的,就连累家小活活饿死。
读报,有妄人原欠赌债三百万,忽然中六合彩,得二千七百万,四年下来,又输光,倒欠阎王账一千万;结果,妻离子散。钱,让这妄人痛苦,据说,他赌钱,是为了求输。
“如果输光了钱,可以换回过去的生活,没有钱更好。”这种话,匪夷所思。钱,绝对是好东西;钱,是能量,可以让好人更广泛地行善;钱变得万恶,是用钱的人,本身就万恶。
为钱多而苦?那都送我好了。我一向会花钱,不会赚钱。谁中六合彩,谁把奖金给我,就可以“换回过去的生活”了。
《聊斋》有《僧孽》一篇,讲张某暴卒,由鬼使导游参观冥狱,“历九幽,刀山,剑树,一一指点。末至一处,有一僧孔股穿绳而倒悬之,号痛欲绝。近视,则其兄也。张见之惊哀,问:‘何罪至此?’鬼曰:‘是为僧,广募金钱,悉供淫赌,故罚之。欲脱此厄,须其自忏。’”
这“须其自忏”说得好;淫赌,非关钱多,只因妄人不悔不忏。
原来是条死鱼
通慧禅师小时候当沙弥,一天,在河边打水。“噢,真抱歉!”通慧不小心,打死了一条跃入水桶的鱼。三十年后,他当上住持,打死鱼这样的“冤孽”,有了结果:当时,有个叫张浚的,领兵经过通慧的寺前,忽然,浑身不自在,就手持弓箭,走进法堂。
“你……你这个秃贼!”张浚见了通慧,无名火起,瞪着他,瞪得眼出血。禅师只是笑眯眯,望着张浚:“我等你好久了。”张浚不明所以,暗想:“我与这禅师素未谋面,今日一见,怎么满腹瞋恨?要射死他而后快?”
“有瓜就有藤。”通慧禅师对张浚道出三十年前打死鱼的往事:“毫无疑问,军长就是那条死鱼。”张浚也有慧根,听毕,大受感动,叹了口气:“冤冤相报何时了?劫劫相缠岂偶然?不若与禅师俱解释,如今立地往西天。”说完,便站着往西天了。
“好好好,大家都上西天好了!”通慧也坐在莲座上,衔尾西去。
这个故事,解释了人世间,为什么多的是怨偶,日夜拳来脚往,有你没我,偏偏就当断不断,阖家大乱。
福州有猪朋缠上人见人憎的恶女,恐怕就因为他二十年前辗死了一条母狗,或者毒死了一尾多春鱼;这条母狗这尾死鱼,是来讨债的。
活久了,慢慢就相信有因果,有业报;只是因果业报来得太曲折,太迂回,难以表列。
男女热恋,天天为情所苦,能说事出无因?然而,不恋爱,却不等于就能逃过业报。环顾陋屋,墙壁、地板都是口水迹子,问不断打喷嚏的聋猫大白灿:“好多年前,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误杀了什么?要你来舍下作乱?”一边喂药,一边想效法张浚,送这“蟊贼”上西天。
风度·风范·风骨
风度和风范,有什么不同?
风度,是一种好习惯,好品味;但坏人也可以有好风度,可以谈吐优雅,举止大方。罗伯特·德尼罗在电影《铁面无私》演卡邦,他爱看歌剧,看到感动处会流泪;可是,他一身雪白踢死兔去“开会”,对头人说话不中听,他会笑眯眯走到对方背后,忽然用擂球棒敲下去,直把那人的脑浆敲得溢出来;是有点暴力,有点破坏会议的气氛,你却不能说他没有风度。
风范不同;范,是榜样,是准则,行住坐卧,道德文章,都可为人师,可垂千古。
有风范的人不必立功,但立德,也立言,为后辈景仰,为未来作楷模。常有坏人和地产商死了,灵堂高悬“哲人其萎”,是不对的,根本不是什么“哲人”;挂“风范长存”,就更不对了,有什么“范”可以存?难道长存贪婪无道,嚣恶不赦?让“贪范”和“恶范”贻祸后世,遗害百年?
有风度不难,要达到有风范的文化修养,文化境界,不容易;要在有风度,有风范以外,还有风骨,那就更难能可贵了。
风骨,不仅是腰板要够挺够硬;腰硬,生骨刺就成了,可悲,但不可贵。以前在某文化报办事,就遇见过一头看起来铁骨铮铮的,面无三两肉,说话洪亮,人家三反五反,他左反右反;开行政会,要决定厕所马桶用蹲厕还是坐厕,他蹲也反,坐也反,最后决议:蹲坐各半,一厕两制。铁骨人领了功,扶摇直上,越发觉得:做人,可以坏;示人,却不能不示以“骨气”。
骨气这回事,一不能假,二不能蠢;蠢人,没有思辨能力的人卖弄“骨气”,是刚愎,是顽固,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硬颈死牛。缜密的思考,推理,辩证,判辨是非,是行事和立论的根本;三思而后行,思,还得有思考的方法;不然,三十思也枉然。风骨,源自思虑;有风骨的人行善,留下风范。有了风骨和风范,风度,是锦上一朵怡人的莲花。
阿卯出门去讨债
人心不足,阿甲认为老母欠他一尺身高,阿乙认为社会欠他一个机会,阿丙认为银行欠他一笔巨款,阿丁认为中国欠他一项奇迹,阿卯……
阿卯,最不可理喻了,他认为:上天欠他一段荡气回肠、轰轰烈烈的恋爱。
阿卯,多如蚁,有过早结婚而老婆偏偏健在的,有木讷自闭不善与人交往的,有偏激歹毒人见人怕的;不管阿卯是否年过半百,也不管是否儿女成行,心中有憾,夜半无人,他们就会惊起呼喊:“还我激情!还我激情!”
求爱之声,有如厉鬼夜啼,闻者,寒毛直竖。
为什么不去买春?逞一时之快?因为买春,买不到真正的需要;阿卯们不是要玩女人,他们要玩爱情;玩女人,太兽性,不及玩爱情高贵,越曲折越多蹇阻的爱情,越高贵,越带有文学的趣味;而这,正是上天欠了他的。
阿卯一旦遇上他要索偿的对象:引发他激情的女人,他就会挺胸收腹,穿起花俏衣服,去讨债。如果他有老婆,老婆竟妨碍他讨回这么重要的一笔烂账,一段孽债,他就会生气,会发作,觉得这黄脸东西阻头阻势,不识大体。
然而,韶华渐去,事过境迁,才来为情发狂,毕竟有点像年轻时没吃到双头鲍和天九翅的人,到牙齿脱落得七八,才拼命追寻有嚼劲、够烟韧的食物,“咬”住这段情的人固然累,看的人,也累。
其实,顺其自然,大概还可以悠然见蓝天;鲍鱼之外,梅香咸鱼焗软饭,也自有美味,何必硬要跟自己过不去?
“岁月不饶人,我‘阿卵’就算失去两点,变成‘阿卯’,但我雄风犹在!”阿卯不能接受新的身份,又瞒着老婆,四出求爱。
在这个悲哀荒凉的人世,情,是那样的叫人执迷。
拒绝不快乐
道理很简单,没想到活了几十年,才慢慢明白,那就是:人,应该尽可能活得快乐。
要活得快乐,原来不是要“追寻快乐”,我们让这样的谬见误得太久了;其实,我们本来就是快乐的,不假外求,是后来太多的外物缠身,太多的成见附体,才渐渐失去初衷,变成一条要“追寻”快乐的苦瓜。
譬如说,过去,我偶然看看网上的什么“留言区”,最初,是良莠不齐,偶有可取;后来,毫无例外地,这种三不管“区”,都变成公厕;就是“略看”,仍难免沾染一身恶臭。不看好了。
有些文字,抱着“看他怎样失常”的心态去读,读完总感叹:“人间,竟有如此孽障!”于是,动气了。动气,人就不快乐。不读好了。
有些人,面目可憎,见了,心中不悦,仍旧暗忖:“说不定也有个用处,再见无妨。”世上多是既可爱,又有用的人,只要自己也变得可爱有用,物以类聚,身边都是一流的朋友。为什么还要糟蹋光阴,陪这等妄人?不见好了。
“某某人提起你。”常有朋友这么说。“是赞美么?”我问。不是。不是就不要说好了。我只听好话。“光听好话,人会退步。”你可能有顾虑;然而,难道不能躲起来努力,来反思?听听好话,等于吸一口新鲜空气;我有权视一切批评为放毒。能不听,不听好了。
除了不看,不读,不见,不听;可以不去,就不去。
不想应酬,不去;婚礼不去,葬礼不去;颁奖礼只颁奖,不颁钱,也不去;凡有可能让自己不快的地方,如非必要,都不去。不去,也不让人来。有些人,可接待,也可不接待;不可憎,却也不可爱;过去,总觉得:“既来之,则迎之。”但人心不足,稍有差池,人家责你“待薄”,又多话了;非典,然后是禽流感……倒不如回一句:“我最近发烧,已烧了几日,恐怕是……”“你发烧?那太危险了。我来照顾你!”对方这么说,无疑是真朋友;这时候,烧,就可以退了。
快乐,不是追寻,是拒绝;我拒绝不快乐。
如何处理仇人的骨灰
啱啱好
有一种境界,叫人神往,那就是“啱啱好”。
写文章,甜酸苦辣,浓淡合道;曲不高,和不寡,也不恶俗献媚,总之人见人爱,那就是啱啱好。
写完,字数啱啱好,不必费神删削,不必编辑砍伐,不添乱,不招怨,那就是啱啱好;啱啱好,事业就好。
吃饭不过饱,不咸不淡,不寒不燥,啱啱好;春寒料峭,穿衣,厚薄也啱啱好,身体一定好。
择偶,有人一个啱啱好,有人两个不为多,三个啱啱好;明白多少才是自己的“啱啱好”,鱼水和谐感情好。
我养两头猫,一只在屋外,一只在屋内,啱啱好。
丑女问:“我想在演艺界发展,你说好不好?”“好,等于不好;不好,等于好。”这么答,不伤人心,啱啱好。
最怕遇到一种人,懒怠无能,每年写几百字,常来问:“我想做作家,你别霸着专栏,让我写几天好不好?”“你是废人,没天分,请死心!”这么说,打压了他的“理想”;但鼓励他,却等于害他把光阴虚度。
左右为难,遇上这种人,最头痛;其实,由他继续做梦,绕过问题,回一句:“专栏不是私产,不能随便转让。”就啱啱好。
行住坐卧啱啱好,做人就能从容,就能雍容。
什么时候抓,什么时候放,进退得宜,啱啱好,那更是生存的大学问。
我太毛躁,总学不会啱啱好。
猪朋要娶妻,问我好不好;我认识他要娶的“老婆”,我说:“娶一头猪,还是比娶这东西好。”说完了,觉得不算“啱啱好”;但说了真心话,感觉更好。
悲伤
《新桥恋人》导演莱奥·卡拉克斯拍了一出《宝拉X》,仍旧颓唐郁闷,男女老幼在激情摆弄下,满城乱走,走累了,就去自杀。没什么值得一说的,除了“悲伤”。莱奥处理悲伤,最让人感受到悲伤的原味。
“我要离开你,我要离开你了!”作家走进年轻女人的睡房,挨近她耳边说。女人背着他,半睡半醒,仍旧让被子蒙着头,我们看不到她的脸,看不到任何反应。作家说完走到坝上,逝水滔滔,不分昼夜。镜头再转,女人用臂弯挡住两眼,躺在床上哭,听不到哭声,只见一只乳房从细滑的睡袍里溜出来,因为身体抽搐而不住抖动;这时候,一个打算乘虚而入的男人,还适时地揉她的胃,免得她让悲伤鲠死。
然后,一个老女人因为想念变了心的“弟弟”,驾着他脚掣失灵的摩托车在暗夜里飞驰,一路上,车灯照见的,都是骸骨一样白森森的秃桠……真正的悲伤,总是幽寂,漫长,像鬼影幢幢的夜路。
电影《走出非洲》结尾,梅丽尔·斯特里普在收拾行李,等情人驾着小飞机来了,就一起离开那幢大屋,重过新生活;这时候,前夫走进房间,礼貌地告诉她:“很抱歉,飞机失事了。”梅丽尔若无其事,仍旧把杂物捡进箱子,捡了半天,慢慢抬起头望着虚空,到这一刻,悲伤才开始发芽,若干年后,她知道,悲伤就要长成一株蔽天的高树。
电影和文学作品里,能让人记住的悲伤场面不多;悲伤多了半分,过了火,就成了悲惨;悲惨是赤裸的,呼天抢地,也未必适合爱静的人。某年大除夕,我在打扫房子,电话铃响,我接了,说完话,继续揩抹桌椅,仔细擦洗客厅的地板;寝室床单被褥,厨房杯碗瓤盘,没多久,都井井然各归其位;最后,还为瓶花换了水。“可以做的,都做完了。”环顾四周,再无琐事可为,我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了好久;好像到了第二天破晓,才忽然在被窝里,抱头大哭。
几乎过了十年,我才明白悲伤不是声音,不是颜色,不是文字,而是燃烧之后,空出来的一大片“留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