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如何处理仇人的骨灰(出书版)》作者:钟伟民【完结】 > ★书香门第★如何处理仇人的骨灰.txt

第 5 页

作者:钟伟民 当前章节:1502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3:21

宠辱皆惊

“我已经宠辱不惊了。”竟然有人这么说自己。听了不相信,暗想:如果我拿话噎你,用臭水泼你,唾骂你,讥谤你,把你这个自称不动如山的东西高高举起,重重掷下,你真能够不惊得喊救命?

辱不惊,难;宠而不惊,不松毛松翼,更难了;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鞋油和猪油一样,可以蒙心。

宠辱不惊,像一碌葛,坐看花开花落,是好高的境界;我没有这种境界,也不企望达到这样的境界。我是“宠辱皆惊”。宠来了,会问自己是不是受之无愧,来添花和贴金的人,是不是真会欣赏我的恶我的善,我的狠心和我的慈悲。

宠,从来不是天外飞来的,都有个来处,有个出处;不知道人家宠你什么,以为一朝得志,理应语无伦次,这样的“忽然之宠”,见了光,天气干燥,很快就会蒸发。

辱来了,我更惊了;惊生恨,恨生怨,怨生毒;受到惊动和唬吓,我就会放毒。我放毒,来辱我的东西,就会很难受,会吃不了兜着走;我习惯以辱还辱;辱辱相报何时了?所以我惊宠,更惊辱。

最好还是“宠辱不知”;你赞我,我错过了;你骂我,我听不见。安安静静过日子,眼前一片湖,看不见人兴波,自己也就尽可能不作浪,水光潋滟晴偏好。

“前几天,有个病态教徒作文炮轰你!”猪朋说得夸张。炮轰我?怎么我一点不痛?原来不知者不痛;我知道了,发炮的人剧痛。

“我替你找来文章。”猪朋要生事。“不必了!”我学会了懒得看,偶然逮到王八,还会放生。“从今以后,我决定‘以德服人’!”我是认真的,但每次这么说,猪朋们都大笑。

“人家批评你,有时是好意。”“我知道,但不容易从批评里,找到这些隐藏的‘好意’。”我比较喜欢赞美,宠辱两害,取其轻,还是在鞋油的沼泽里自沉,比较自在。

鹅脚长,鸭脚短

也是一个读来的故事:有个女人,非常非常苦恼,为什么“苦恼”?姑且不论。

总之,她苦恼得不能再苦恼了,就到千里外的日本京都香树院,找一个叫龙德的禅师。

“禅师禅师,我怎么样才可以了脱生死的牵绊?”女人哭着求教。

“鹅脚长,鸭脚短。就这个样子即可得救。”龙德说;说完,远走高飞去了。

女人不知道“就这个样子”,是禅师的口头禅;简单说,他是个“口头禅师”。她回到家里,日夜反复思量这句话的意思,久而久之,她的忧虑,她的苦恼,无形中消失了!女人顿时为大悲的光芒所照。她含泪谢苍天:“对此大恩,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

可见说话,未必都得字字珠玑,什么都得讲场合,遇上“无厘头”的场合,比方说,有人问:“蚂蚁生存的目的?”或者:“紫水晶是不是真会‘催旺桃花’?”回一句“无厘头”的话,反而得体,反而能引人深思;或者,引人在“深思”之中,暂忘俗虑;这,大概就是“禅”的其中一个好处。

女人问你:“你爱不爱我?”她明知道你爱她,就是要问,要问出一个前无古人的答案。你答得不好,要招咎,会受责罚,倒不如稍作闪避,后发先至,回问:“你吃不吃皮蛋肉丸田鸡粥?”往后,她同样问,你同样迎头截击。

她问:“你要不要见我的爸爸和我的妈妈?”你仍旧用一碗“皮蛋肉丸田鸡粥”挡一挡,格一格,事情,就有转圜余地。为什么要这样说话?让女人想一想,最终,能够“了脱生死的牵绊”;或者,最起码,了脱你自己生死的牵绊,不好么?

还是再守孝三年

三兄弟一起云游,某天,在一个刚死了丈夫的寡妇家借宿。

寡妇要照顾七个子女,日子十分难过,老三就自愿留下来帮助她。妇人遇上好汉,打算以身相许,老三说:“你应该为丈夫守孝三年。”

三年过去,妇人提议:“我们还是结婚吧。”老三说:“让我也为你丈夫守孝三年。”三年后,老三还是找理由拖延结婚和洞房的日子。

这样过了九年,这户人家的小儿女都长大了,老三助人的心愿,已经完成,就独自走上求道的路。三兄弟都喜欢参禅,都希望悟道,但只有老三不入山打坐,反而为孤儿寡妇奉献;他这样奉献时间心力,有人说:才算真正懂得禅机。

故事教训我们:

第一:便宜莫贪,有七个儿女的寡妇不能娶。

第二:实实在在去助人,不要像今天的病态教徒那样,要政府按照他们的“信念”办事。

很多人都有自己的信念,比方说,我的信念就是生葬那些信了“上帝”,就自觉高人一等的“教徒”;这些人,既然要在人间建立心目中的天堂,正常人,都有责任先送他们到真正的天堂取经。

我有这样的“信念”,到底没上街要求政府立法取缔病态教徒,或者像神经病患者一样,四出问人:“病态教徒横行,病态行为规范化,我们怎么可以教育下一代?”教育下一代,是以身作则,身体力行;做好事,不做坏事;不是嚣叫,不是禁绝,不是取缔,不是埋堆借势,为求达到可笑的“信念”,不择手段。

香港有很多奉上帝之名吃饭饮茶的人,如果他们少集结作孽,分头行善,四出帮助有需要的人,为有需要的人“守孝”,香港就算妖邪当道,大概也不会像今天那样一塌糊涂。

讲道

“怎么你天天讲道,也变道学家了?”读友诧问。山羊座,又叫魔羯座,据说,山羊人善起来很善,恶起来很恶,集神魔于一身,于是能广结善心人,滥交黑心鬼。我有不少善朋友,也的确有不少恶朋友;有恶朋友在大陆某卡拉OK遇小事,一个电话,召来五百恶煞来个大包围,来人个个杀气冲天,教随行善朋友瞠目。“真是吓死人,没见过这么恐怖的!”善朋友心有余悸。我不在场,听了只是笑。住房子,讲“阴阳适中,明暗各半”,何况做人和处事?

“白沙在涅与之俱黑,蓬生麻中不扶而直。”这好像是荀子说的;但白人和黑人杂处,不会变黑;无骨政客就是和竹子相交,也不会变直;做人,我还是相信得讲点本质,讲点慧根。总说“和而不同”,我是不同善,也不同恶;同流合污不好,我不“合污”,更不“合清”;同流合清,矫揉造作,图的不外是开眼捞油水,合眼上天堂。

我对善朋友和恶朋友都无所求,既向往大头佛的慈悲,也尊重大恶徒的殴斗;善有时,恶有时;怒有时,恕也有时;大家都得生吞善和恶的硕果。与善人投缘,相偕游乐;跟恶煞投契,吃喝欢叙;缘尽散去。我尊重你的婆妈,你不尊重我的凶残,也散去。

“你演黑脸,这样痛诋某某,彼此必有私怨。”常有小人这么度我。

其实遭我剥皮的人,十居其九不认识,也从没开罪过我;剩下那十分一,见了我,还会点点头,表示景仰和钦羡。我攻击,只是看不过眼,踢之后快而已。哪有这么多的私怨?私怨,我不会私下用最残忍的方法解决?

为人说句好话,也招咎,“你演白脸,这样维护某某,彼此必有私情。”小人仍旧猜度。我是非黑非白,也非灰;无所谓正常,也无所谓不正常;我是遇正常人则正常,遇不正常则不正常;我讲的不是正道不是邪道,不是黑道不是白道,也不是阴道阳道猛鬼道英皇道,最要紧的是,我讲得头头是道。

餐桌上的刀

春节,跟小黑明在小饭店吃小菜,吃饱饭,我想到个“哲学”问题:“假如十年前,你小黑明跟一个女孩谈恋爱,女孩很漂亮,很贤淑,你向她求婚,她说:‘我不能嫁给你,因为我嫁给你,你除了得到我,还会得到我的大姨妈、八姨丈和四舅母,你将会有三十六种闲愁,七十二项烦恼;然而,我可以答应你,我会一辈子爱你。’你大喜过望,觉得生命充满颜色,世界,是一张罩着绯红床单的大床。‘简直像一场梦!’你大声喝彩;但话才出口,一辆小货车冲上人行道,撞进饭馆,把你压在轮下;小事一桩,事后,你只是一条腿不见了,那话儿烂了,女朋友跑了;过去这十年,你都架着拐杖走路,每走一步,都想起这没来由的一场横祸。”

“为什么总是由我去承受横祸?”小黑明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我说;然后,“假设”继续铺陈:“你这个瘸子黑明,今天,忽然遇上十年前撞伤你的人,这个人,叫大黑明,长得跟你一模一样,他有一个女朋友,也长得跟那个要‘一辈子爱你’的女孩一模一样。你们在饭馆里相逢,大黑明伉俪就坐在邻席,女的温柔妩媚,男的嘴角流涎,幸福得一边吃饭,一边喃哦:‘简直像一场梦!’你听到这句话,桌上有餐刀,我挎包里有双节棍,你可以虐杀夺去你那场梦的大黑明,他就在那里,脖子那条大动脉每一下跳动,都讽刺着你的无能,你绝对有理由为他割喉放血;不过,他血流干了,你得接受终身监禁,下半辈子会活得更悲惨,你会怎么做?”

杀他?宽恕他?同样艰难,同样苦涩。“你会怎么做?”我追问小黑明。“我会杀了制造这种问题的人!”他不能面对问题,但上帝,偏偏制造了太多这样的问题要世人面对;如果你是小黑明,请告诉我,你会不会抓起餐桌上的刀?

萤光鱼

读花边新闻,知道美国加州的渔猎委员会听取了环保分子的意见,禁售宠物萤光鱼。

萤光鱼大受欢迎,禁售,当然会打击养鱼户,但这种实验室培育的基因变异鱼,不禁,后患无穷。

试想想,如果真有这样的鱼,这条鱼从人家的鱼缸逃脱了,游回江海湖泊,一旦跟其他鱼儿交合,鱼子鱼孙浑身萤光,就算不让鱼群视为异类,惨受排挤,这么一大群游鱼里有一尾闪着萤光绿和萤光紫,能不吸引一条大鲸鱼或者一艘大渔船去追捕?这种鱼,就算不因为基因特变而绝种,也会因为被过分捕猎而灭亡。

萤光鱼可以发售,而且畅销,说不定,很快就会有萤光猫和萤光狗。

一只蹲在屋檐上仰望如钩新月的萤光猫,发现头上也蹲着一只萤火虫,猫会有怎么样的想法?会觉得自己是不会飞的大毛虫?还是光芒万丈的猫明星?

萤光猫,会有“身份危机”,萤光老虎和萤光狮子在森林里,月黑风高,行藏暴露,猎食艰难,就算不饿死,也容易让人攻击,变成铺在豪宅大厅的一块萤光虎皮。

萤光基因技术再进步,女人弄一张萤光嘴唇,熄灯上床,那张唇,在被窝里忽闪忽闪的,多幽玄,多诡秘!如果再配合萤光奶头、萤光毛毛和萤光手脚甲,那实在太好玩了。

小黑明总怪我替他取了个“黑名”,年来,头头碰着黑,都归咎这一个“黑”字。暗想:等基因改造技术更完善,更疯狂,大家就可以筹钱送他到美国的实验室,让他跟一条萤光鱼,或者一头萤光猪结合,他变成“萤光明”,就算全港大停电,唯有他光照百代;实验如果成功,他想黑,真是难比登天。愿大家珍惜眼前黑人黑事,光灿灿的未来,不见得就是人人乐见的未来。

激情之后

陈凯歌拍了出西片,叫《温柔地杀我》,男女主角都漂亮,还经常脱光了衣服肉搏,这已经是卖点了。

电影,离不开“婚姻惊悚片”的老路;好莱坞有很多鬼怪惊悚片、灾难惊悚片、探险惊悚片……说不定,还数“家庭惊悚”这一项最多;在电影里,婚姻,为什么总要和凶兆、异形、殒石撞地球这一类惊悚片争长短?导演们,真觉得男女相交,最后走向教堂,就这么恐怖?

这种电影看多了,打算结婚的,大概宁愿到火星去探险。

结局,还是动人的:激情之后,劫难和纠缠之后,过了两年,男人和女人在机场相遇,电动扶梯像两条流向不同的河,上行的男人遇上下行的女人,擦身而过的那一刻,四目再度交投,但无话可说,要说多惘然,有多惘然。

两个人,曾经那样相交相爱相知,同生共死;然而,激情烧尽了,最亲密的人,变得最疏离,最冷漠。

这是最常见的,爱后重逢的情景,事隔若干年,在电梯上抬头,那个当年爱得最深,一丝一毫,一颦一笑,你都知道得最透彻的人,就由远而近,由近而远,那几秒钟,仿佛重新剪接,用快镜头重播那一段离合和悲欢;好难承受,但彼此脸上的神色,都淡然。

有过相同经历,更感觉电影的苍凉;那一刻,真的像置身太阳系外一个布满积雪的行星,那里的雪,是炽热的;可看起来,却冷得教人流泪。激情之后,或者,最好不要相逢。

潘太太和她的女儿

读友潘太太的女儿要出嫁了,做母亲的,为了要嫁女嫁得精彩,嫁得好玩,费煞心思。

她想起李纯恩多年前写过一篇专栏,贺朋友结婚,觉得文笔缠绵而抵死,可以移用到女儿的喜帖上,知道我认识李纯恩,就辗转托人来问:“能不能找到那篇文?”我问李纯恩,纯恩问早嫁到上海的友人,数月过去,那几百字,下落不明。“专栏作家一年写稿千篇,十年过万,你要作者找一篇旧稿,倒不如要他写一篇新的。”我跟潘太太说。“那么,你能不能替我写一篇?”她走进城隍庙,这才想起:除了李纯恩是个庙祝,我这里也可以求签。

“可是……我没结过婚。”我有点迟疑,怕写得不够严肃。“好玩就成。”潘太太让我看她的“证书”,两个人,情投意合,竟然不结婚,同居了,同居三十年,才向亲朋发出“同居联合声明”,内容,果然“好玩”:“我俩于三十年前虽曾山盟海誓,无奈遭双方亲友反对,迫于同居至今,在同渡过三分一世纪中,目睹无数家庭悲欢离合,而我俩虽偶有如中英争拗,但最终都无厘头平息,在情不投,意不合之下,竟能共对三十载至今,诚为异数。现借同居珠珠婚周年之庆,特敬告各挚爱亲友、好友、淡友,我俩暂不另起炉灶,祈望二十年后金婚之庆,再与各位嘻哈一场,共证五十年不变……”

“声明”,是一九九三年发的,当年在美丽华酒店顶楼宴客,注明“恳辞礼物,敬祈折现,支票礼券,多多益善”;这“益善”,是真的益善,贺仪,都捐到香港防癌协会去了。距今十载,潘太太仍然健朗,仍然爱“嘻哈”,爱玩。

潘太太自己同居,要“嘻哈”;女儿结婚,她要“嘻哈”;一年前,连女儿订婚,这一家快乐人,也发了一则同样教人“嘻哈绝倒”的“勾手指尾见证大会”公告,随喜帖敬送宾客:“今夜,让一杯合卺酒,见证我俩千里相遇、相识、相交、相知、相期、相爱、相思、相许。是他?不是他?是他!是她?不是她?是她!几番寻觅,数度追逐,重重考验,终于成就我俩今夜交代、交杯、交颈、交心,交合。今夜,我俩欣然接受一杯盛载祝福的贺酒;此后共展人生的一页,一生相爱、相护、相敬、相让、相扶、相依、相关、相谅。愿忧戚与共,甘苦共尝,分享喜怒哀乐的时刻,共度清浊浓淡的日子,一起谱出生命的乐章,只要有你有我,定然精彩动听,紧扣心弦。”

从“相遇”到“相许”,从“交代”到“交合”,这段情,这篇话,一气呵成,充满文学性;尤其那一句“交合”,清楚明白,老实不客气得教人击节。男女大不同,情场上,都是伤兵、战俘,甚或是战犯;难得这两个人,排除万难,同心同德,去抵御外侮;当然,我说的是外侮,不是外母;潘太太的未来女婿有这么一个开明豁达,而且贪玩的外母,理应谢完苍天,谢祖先。

一年过去,“勾手指尾见证大会”推出“下集大结局”:“一自勾手指尾见证大会后,我俩潜心修炼,倏忽一载,终于练就鸾凤和鸣剑及珠联璧合掌,从今自立门户,双掌双剑合璧,行走江湖,谨此召开武林大会,昭告各方亲友。”要昭告亲友,十二月,在半岛酒店筵开十席,就得发喜帖;这喜帖的内容,潘太太数月来为女儿焦灼,筹谋,然后,难题交到我这个认为婚姻和恐龙一样,是会咬人的作者手上;珠玉在前,唉,我该怎么去写这一篇“爱的通告”?

恋爱和婚姻,本来是严肃的;但太严肃,变得古板,乏味,徒具仪注,这段情,最易干枯;潘太太和女儿大概明白勤有功,戏,也有益,总在诙谐、活泼这方面着墨,办喜事,明白与众同乐的道理,玩得好放肆。

人家结婚了,我这个恶徒来写喜帖内容,当然,也该有点恶格,琢磨了好多日,勉强缀成这一篇话:我们结婚了!

恋爱是长跑,步步为营,路上,人人泼泠水。

恋爱是攀崖,岌岌可危,山中,日日有雪崩。

恋爱是野合,紧紧相缠,帐里,夜夜有恶蚊。

但我们,唉,还是结婚了。

婚姻,不是恋爱的终站,就像乐富,不是地铁的终站;我们还有好长一段路,要厮守,要钻探;但这夜,我们乐山乐水,而且乐富,乐于分享感情的足富;期盼诸友,即使是饱受婚姻折磨的诸友,含笑见证我们的冒险,见证我们的鲁莽和勇毅。公然拉天窗,行好事的日子,已定于某月某日某时某地,敬候光临……

连抄带作,写了三天跟婚嫁相关的文字,从同居到订婚到结婚,一应俱全;读友剪存备用,到了危急关头,说不定,还有点参考作用。

该感谢潘太太和她的女儿,是她们的“贪玩”,为同路人,也就是那些不怕冷水、雪崩和恶蚊的男女,留下搞笑文字,那都是滋润漫长苦日子的蜜汁。

坟场里的红树

朋友的朋友有屋出售,邀去看。

楼高五层,拾级到屋顶,一个小单位连天台,真是无敌坟场景;原来旧西洋坟场这么大,像一座湖,沉积了无数的尸体;原来沿湖而建的房子这么多,坟场景,这么寻常。

大厦贴着坟场的粉蓝高墙盖建,楼下没有车道,入眼就一片碑林,一地树影,圣味基教堂在矮小的墓冢中升起,显得好雄壮。

每天在墙下走,不是居高看,还不知道这座没有路灯,却住了无数夜游猫的墓园,那样深入民心;澳门人与鬼同眠,视为等闲之事。

我爱静,窗前无人烟,无灯火,绝对清幽。“除非他们开派对,不然,静如深海。”业主说。“他们”,当然是鬼;鬼,当然比缺德的人安静;而且,我爱死了那座天台,良朋三两,白昼可以晒太阳;暗夜里,宜设一炉,置一锅,携酒赏月,邀群鬼共醉。

可惜,屋小,一个人住可以,但没有猫房和客房;阿灿临窗俯览坟场里的自由猫,会好忧郁,好孤独。

西洋坟场多浓绿的灌木,忽然有一株树,花叶都红得耀眼,红得尽兴,除了红,就没有别的颜色。“这是谁种的树?”我心里嘀咕,太远了,也看不出是什么树。

听说,有一个人,他住进这幢房子,每天看着这株树;某天黄昏,他似乎受了这株红树的召唤,忍不住下楼走进坟场;他站在树下,树,立在一座碑前;碑上,有一幅瓷照,那是他的样子,瓷照两旁有生卒年,一边是他的生辰,一边是死忌,他卒于二零零三年,日期,也就是他迁进那幢旧楼,看到那株红树的那一天。

这个“听说”,当然是我后来想到的;因为想到,就多了一个借口,觉得这屋,虽然喜欢,却不能住。

睡佛

澳门人遇疑难,几十年前,都会到镜湖医院附近的睡佛庙求签,盼这个长眠不起的大头佛指点一二。

那年头,年头求了签文,睡佛假解签的说:“今年,不宜吃午餐肉。”外婆照例奉行,往后那三百六十日,就只好吃咸鱼青菜了。

我七八岁的时候,求了一支很恐怖的签,说我“犯水厄”,长不大;于是,要游泳,我都得偷偷到竹湾去。

大概十六岁,迁到香港数年,某天,跟三个朋友约好了到大屿山的长沙去露营;我忽然不去。为什么不去?都是好朋友,都爱好山好水,没理由,就是忽然不想去。当夜,最好的那个朋友吃饱了下水,浪打过来,人不见了,水警找了一夜,第二天才找到尸体。朋友和我,是同年同月出生的,仿佛挨了义气,承受了这一场灾劫;又或者,是因为那一句“犯水厄”,让我逃过了“水厄”。

人生充满奇谲,一个极细微的因素,会改写一组人几十以至几百年的故事;如果那天我去了,迟到一秒钟,在朋友下水前多说了一句话,那一秒钟,他就不会站在相同的地方,之前和之后那一秒的浪,也未必会噬人;多了一个我,多延误一秒钟,即使所有条件和情况相同,结果,就会完全不一样。

这一刻,我们活得实在,但所有的“实在”,建基于无数的偶然;因为感到虚无,我们去求签,回头看,真是玄之又玄。澳门人,或者香港人到澳门,还是会到睡佛那里去问前程;我已经不去了,怕睡佛有意见,怪我话说过了头,泄漏他迂回的禅机。

摸黄河

在珠海的书店看到余光中先生《左手的掌纹》,江苏文艺出版社出版,大概不是盗版的。

余先生的散文,我看得不少;再买,是因为这本选集选了几篇二千年以后写的新作,还有余先生的近照。

编者说,选材,“尽可能地展示余氏散文融古今中外于一炉的深厚学养和大家气度”,算做到了。

选集里有一篇《黄河一掬》,写的是第一次看黄河和摸黄河的心情,“我虚踩在浮土和枯草上,就探身要去摸水,大家在背后叫小心,岌岌加上翼翼,我的手终于半伸进黄河”;他是真去“摸”的。“不到黄河心不死,到了黄河又如何?又如何呢,至少我指隙曾流过黄河。”这就是余先生散文的节奏,像河流一样,时疾时徐,掩卷,还有回音。

以前,我们听他的《民歌》,那也真是“听”的;他的诗,不少让人谱了曲,《民歌》里有这几句:传说北方有一首民歌

只有黄河的肺活量能歌唱

从青海到黄海

风,也听见

沙,也听见

齐豫唱这首诗的时候,余先生,原来还没见过黄河;没见过黄河,却还有那样的感动,因为那“是胎里带来的,从诗经到刘鹗,哪一句不是黄河奶出来的?黄河断流,就等于中国断奶”。我第一次见到黄河是一九八零年,十九岁,带着两千块钱游中国,从罗湖到佳木斯,一个月里坐了一百六十多个钟头的火车,多是“硬座”;一天清晨,火车不知道开到哪里去了,普通话广播响起来,仍旧是那一把清亮的女声:“再过一会,列车就要驶过黄河;黄河是祖国的大河,孕育了伟大的中华文化……”睡眼还惺忪,朦胧而壮美的黄河,那时候,我已经听余先生歌颂过,悲叹过的黄河,就悠扬地,过去了。

路环旧事

我的“路环乡里”林秀丽和杨韶开,某日,到小店来喝茶,又说了些路环旧事。

路环岛,三十年前,比澳门半岛还要大;最高的山,最美的海滩,都在路环;后来,半岛不断填海,痴肥肿胀,才比路环稍大。路环没宣布独立,是中国和澳门的一部分;然而,这一部分和这一部分的人,就是有那么一点不同。路环有个“信义会”,为居民做了好多实事;二零零四年佛诞,辉记咖啡室外那片榕荫,就摆了五十席盆菜,款待了上千路环人;我怕热,那天看完巡游就走,听两人说起,错过盛会,好生懊悔。平日就那两三百个“原住民”的大岛,到了四月八,不必送钱招揽,三山五岳,四方来归,这么念旧而且齐心,能说不罕有?

路环人活得优游,也活得风雅,林秀丽才开过画展,杨韶开是个鼓手,在路环的静夜里,忽然鬼杀咁嘈,说不定,就是我这帮乡亲在夹Band。有个傻乎乎的黄皮小子,叫威廉·孔,中文名,好像是孔庆翔,外观和歌喉,只能说,别树一帜,却非常无厘头地在美国窜红,这小子的老爸,听说就在路环的“大街”开杂货铺;我小时候逃课,最爱溜到那条街上偷杂货铺摆在店外那一砖砖黄油油的片糖,当然,也“光顾”过这威廉·孔的爸。

林秀丽父辈在路环开私塾授课,我舅父就曾是她爸的学生;后来,改成文具店,不知怎的,大家都叫这店做“喂鹅仔”,店也卖连环图,当时,黄玉郎的《龙虎门》还叫《小流氓》。偷书,俗称雅贼,我七八岁的时候,就是个雅贼;每遇喂鹅仔办来了新书,包括上官小宝的《李小龙》等,我一概藏在衣物里取走,看完了,攒够一箱子,就低价卖回给秀丽的爸,再赚点小钱,这也是一家便宜,两家着;说起来,三十多年前,我还真比今天有生意头脑!我既然逍遥法外,这会儿,不妨笑眯眯跟林秀丽招供。

杨韶开家的辉记,卖面包糕饼,香气经年不散,在路环的黄金岁月,我早上会跟管“电灯局”的外公到辉记买几个出炉“硬猪”,再到喂鹅仔旁的小茶馆要笼蒸排骨蘸汁吃,那种味道,是乡情的味道,无法再寻。

伪善杀人

伪善杀人,每年,不知道多少孩子死在伪善者手上;新闻,都变常事了,孩子还是一个个从高楼上掉下来;然后,伪善者又尖叫了:“为了我们的下一代,要怎样怎样……”

还要怎样呢?死的还不够吗?

伪善,跟真恶唯一不同的,就是伪善不受法律制裁,伪善者受人供奉,福寿全归。前年,有老师怒责小孩看裸女影碟,小孩跳楼;去年,有老师怒责小孩看裸女影碟,小孩跳楼;今年,二零零一年,有老师怒责小孩看裸女影碟,小孩跳楼;明年呢?明年,只会比今年更多小孩跳楼。

看了裸体女人,侥幸不死的小孩长大了,变成老师;老师“发现”小孩看裸体女人,为什么这样诧异?你们没看过吗?看了,身心受创,永远不能复元了吗?

性器官这么可怖,怎么还携带着四围走?千方百计要钻进去,要邀人闯进来?伪善者啊,你们自己去上吊吧,快去死吧!你们死一个,孩子就活百人。

为了下一代,我衷心恳求你们:去死吧!

有裸体女人的影碟,不管你称为咸片、色情片、四级片,我看过不下一万八千套;数字很难证实,但的确,保守估计,最少有一万八千套;除了有“马赛黑”的格仔片多看会头晕,严重伤害眼睛;没“马赛黑”的,对身心,我真不知道造成了什么伤害?

呼吸系统,消化系统,生殖系统,固然没受到破坏;甚至道德水平,似乎,也越看,越高。

我有不少身心正常、人格高尚的朋友,他们从小也看咸片,看得比我还多。伪善者啊,他们比伪善集团的任何成员,对社会都更有贡献,你作为伪善者,能够告诉我,那是什么缘故吗?写完这篇稿,我又看咸片了,伪善者,你们日常看的,是什么?

解剖伪善大墨鱼

骂伪善者,每年骂,每月骂,却没把这种东西的具体形象骂出来,不免有憾。二零零一年七月二十一日,刊了篇《伪善杀人》,引来“周先生”在网页上“回应”,我读了很感动,也很感激;感激周先生以身作则,提供讲材。

为了把道理说明白,我会唠唠叨叨,仔细推论,像个老媪。周先生以退为进,自认“伪善”;未打先“招”,太委屈了。不妨先假设你是“真正道德的周先生”;简称“真周生”。

真周生劈头说:“我平日最爱看你的专栏!”

这是真话,很多真周生和假道学,都“最爱”看我的专栏;不过,未必全因为“爱”,有些,是因为“恨”,是因为有被虐狂;而我,运笔如鞭,鞭鞭有力。

夸完我,真周生忽然翻脸,发难了:“我不是教师,我只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你将那男孩的死完全归咎于老师及那告密的女孩,并对其他教育工作者及‘非同道者’加以咒骂,不能接受别人能持守更高的道德水平,只反映了你自己的无知和狭隘。”

真周生不是“教师”,只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他的话,噢,就客观了。我说“伪善杀人”,前年,去年,今年,以至明年,都会有老师怒责小孩看裸女影碟,都有小孩跳楼。

伪善者,当然包括老师;可并不是说,所有老师,都是伪善者。“两个孩子的父亲”,也可以是伪善者。老师,大部分是很好的。真周生把“伪善者”等同“老师”,不是我的原意;他刻意混淆,目的,是挑拨,是借势;为什么要借势?因为理亏。

真周生,一般都粗通文墨;可惜,拙于思考;而且,把歪曲的思考结果,变成行为的规范。

当然,不是对自己行为的规范;他们规范人,他们要兼“善”天下!

真周生说我:“不能接受别人能持守更高的道德水平。”我尊敬有道德的人;然而,什么叫“更高的道德水平”?什么人正“持守更高的道德水平”?真周生暴露了自己的嚣恶,带出了问题的关键:“高”。

伪善者,或者假道学,共通点,就是自觉比人高;他们既是人,又高于人;因为高高在上,喃喃自语,都变成神的声音;他们永远不肯把“地位”调低,调到等同妓女,通渠佬,或者码头苦力的高度;他们爱你,是站在你头顶上“爱”你;恨你,也是站在你头顶上恨你。

我的确“无知和狭隘”;然而,真周生,你能够告诉我:为什么你们自视比其他人高?是什么东西,让你们觉得,比其他人高?

真正有道德的人,绝不会自视高于人,自觉高于人。

伪善者,或者假道学,凝聚力大,组织力强,他们互相催眠,坚信自己“持守”的,正是“更高”,甚或“最高”的“道德水平”;只要持守这种“水平”,就可以打压,禁制,驱逐不顺眼的异己;他们发动正义大联盟,组成光明神圣会,把他们的“善”,砸向凡尘俗世。他们从不包容,永不体谅;他们宣扬的,只是:我比你高,你必须按我的旨意生存。

我说“伪善杀人”,不是“老师杀人”。我从没撰文提过什么“告密的女孩”,更不会归咎什么“告密的女孩”;所谓的告密者,甚至老师、家长,都可以是受害人,在伪善者阴影笼罩下的受害人,在“道德集团”压力下的受害人。当“持守更高道德水平”的东西横行无忌,人人顺“道德”者昌,逆“道德”者亡;小孩胆怯,焉能不死?

“……事后,那父母,校方,老师及那告发的女生都承受着重大的压力,你怎忍心向别人的伤口撒盐,向他们发第二支箭?若他们承受不了压力又自杀了,你的口诛笔伐就是帮凶,到头来,你也成了伪善者!”真周生这么说;真会栽赃嫁祸!这种人当捕头,死得人多。

害人跳楼,承受压力,是应该的;但那些人,如果只是在伪善的巨影下挣扎,怯懦,盲目,身受其害,我骂害人的假道学,那把盐,分明是用来腌道学咸鱼的,怎么会给其他人什么“压力”?

“你若是那位老师,你会怎办?称赞那男孩?问他借来看?对那女生说她伪善?因所有男人都看咸片?看得越多道德越高?”真周生追问;问得真好。

如果我是老师,学生看咸片,我会说:“小朋友,有好奇心是好的,但要看,最好等一等,缓一缓,再过几年,等你长高长大了,再慢慢看;如今看了,不会有害,但世上有太多伪善者,太多假道学了,这帮东西,最会作惊愕状,最会借题发挥,为了表现他们‘持守更高的道德水平’,是不惜害死你的;听我说,忍一忍吧。”

会不会借来看?得视乎内容和品牌,我比较爱看欧陆生产的。看得越多,道德越高?我,的确有这种情况;其他人,可能没那么高;不过,再高,也只是正常人的高度,不是假道学畸形的“高度”。

如果有个女孩来“告密”,我当然不会说她伪善;我会跟她解释:“你天真无邪,也是好的,但不必大惊小怪;大惊小怪,是伪善者的特权;你只是一个小女孩,将来,值得惊讶的事,多着呢。”

我骂伪善者,所以就是伪善者?真周生,我骂董建华,难道就是董建华?

真周生说:“我自己也看咸片,我不喜欢看只因它扭曲及贬低女性,看着戏中的女角,想起妻子、女儿、姊妹、母亲,我惊觉女性在咸片中是何等不像人被看待!”

啧啧啧!真周生啊,你怎么像天下假道学一样,像同一个蛋生出来的?怎么你们的“口径”,这样一致?咸片,成亿上兆,五花八门,有扭曲女性的,有不扭曲女性的,甚至,也有扭曲男性的;你专看“扭曲及贬低女性”的,是你的选择,是你的口味;你怎么拿自己的口味责难人?我,就只看“扭曲”假道学的:女角把赤条条的假道学扭成一团,咬他,踢他,用一样假的阳物捅他……我看着就大叫:“值回票价!”

看咸片,正常人脑海空白一片,只有眼前肉;你“看着戏中的女角”,就“想起妻子、女儿、姊妹、母亲”。唉,真叫人震惊,发指!如果你是老师,岂不是还会想起女生?真周生,你真可怕,像天下间所有假道学和伪善者一样:十二万分可怕!

“请不要再肆意侮辱读者,毫不理性地恣意漫(谩)骂。若是持守道德会被人冠以‘伪善’之名,我何不一早就开宗明义说:‘你唔好去死!写埋D垃圾污染人地眼球!呃饭食!’”

真周生又偷换概念了:我侮辱他这种伪善者,他竟然说我“肆意侮辱读者”;这是把“读者”,都诬蔑成“伪善者”了。持守道德,当然不该被冠以“伪善”之名,但你“持守”的,是道德吗?你持守的,是伪善,是典型的伪善;典型伪善者最像墨鱼,最会喷射“道理”的墨汁,以为讲讲“道理”,就足以隐藏嚣恶横蛮的面目;然而,说到底,真周生,你还不是想叫我去死,骂我“呃饭食”?

对,我是“呃饭食”;我费劲把你这条伪善大墨鱼剥皮拆肉贱卖,就为了“呃”一口饭食!

脚臭

骂大闺男脚臭,大家共鸣,深以为苦,可见用脚放毒的浑人,不少于用口放毒的烟鬼。脚臭,不外乎脚汗多,积秽厚,袜子脏,鞋不通风;都是外因,容易改善。可怕的是,脚臭者,大都不觉这恶臭为臭,回家,开门一件事,竟是把趾头推近鼻头,闭目凝神深呼吸,暗叹:“真是人间真味!”这种变态行径,才是脚臭的祸根。

人有三衰六旺,不幸遇脚臭者登门,只能大开窗户,憋气,节食,恳求脚臭者:“如果大驾穿回尊履,小人一家感恩。”

试想想以下惨相:你做大寿,贤妻,或者女朋友,筹备数日,做了九大簋要取悦你,让你邀来十二猪朋见识她的厨艺。

时辰到了,华屋烛影摇曳,墙犄角有个李云迪一样的人物在弹肖邦;掀帘,皎月临窗,为了贺你多福多寿,连花,都开得特别富贵。“人生如此,夫复何求!”你一点题,猪朋面对香喷喷一席色香味全鲍参翅肚鱼虾蟹,同声附和:“夫复何求,夫复何求!”

叮咚!门铃响,脚臭者来了。

他脱鞋,大家以为他捎来咸鱼;他就坐,一双脚伸入桌底,简直就像藏了死尸。臭,越来越臭,那是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臭。

“起筷,起筷!”脚臭者举箸,但四顾,人人脸色发青,想吐,又不能吐,捣鼻掩口,全身抖震。“没吃,就中毒?”他大惑不解。“你摧毁了我们的幸福!”女人扔掉围裙,瞪着他一双脚,决定到厨房取刀去……

现代参婆

曾参的老婆,下称参婆,要到市场去,小儿子跟在后面哭,她就哄他说:“你先回家去,等我回来,就杀头猪让你吃。”参婆买了菜回来,发现曾参已经抓来一头猪准备要杀,赶忙制止:“我跟这小杂种随便说说而已,你怎么就当真了?”

曾参教训参婆:“小孩子不可以随便哄骗!他头脑像一张白纸,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知道,一切都得跟父母学习,受父母感染。可是,你现在欺骗孩子,就等于教孩子撒谎。父母欺骗了子女,子女就不会相信父母;这绝对不是良好的家庭教育。”于是,好端端一头大肥猪,就这样牺牲了。

这是《韩非子》载的故事;这个故事,说明“家教”的重要。那些在地铁和巴士上替孩子剪指甲,任指甲飞向乘客的“母亲”,其实,就比参婆更无知,更不知道家教为何物。在公众地方,不宜乱抛垃圾;乱抛,要罚款;指甲虽小,仍该算是垃圾;现代参婆的行为,等于教孩子公然犯法;这样的孩子长大了,怎么还会重视法律?

除了轻视法纪,也会把公众地方,当成私家客厅或者睡房;我们在车厢里见到拥吻爱抚,把舌头伸出来舔来舔去的男女,就是“幼承庭训”,认为公家等于私地,才把车厢当睡房,甚至有把升降机、泳池当厕所的。

在澳门,改仔官也街和路环天主堂前地,除了下大雨,总有些随父母来旅游的小孩在那里掷沙炮;沙炮里头有火药,着地爆炸发恶声。小孩爱玩,无可厚非;但我看到过最恐怖的情景,是有一个现代参婆,在人挤人的官也街,把沙炮排在路中心的长椅上,让孩子可以随手抓起,扔向行人。沙炮在脚边爆炸,女孩们尖叫失态,老母和孩子都好开心。

“这个小孩长大了,会成为恐怖分子,会扔更大的炸弹!”我可以这么肯定;防微杜渐,是严拿现代参婆,押送大西北,关个十年八载,再褫夺其生育权,免得她们继续为社会添害。

爱你的蜜管够深

看《改编剧本》,每次看十来分钟,睡着了,翌日重头看,看了好多个晚上,总算把两片影碟看完。

制作班子以前拍过《成为约翰·马尔科维奇》,见好不收,早晚“玩谢”自己。

故事,是很不错的;有一段对白,好动人。在兰花展上,梅丽尔·斯特里普遇见常到沼泽采兰的鲁男人,男人指着兰花十二寸长的“蜜管”说:“这是圣诞星兰。”达尔文认为:这种兰花既然有十二寸长的蜜管,就一定有一种昆虫拥有十二寸长的“鼻子”;因为,圣诞星兰如果没这种昆虫代劳,为她传送花粉,就会绝种;昆虫,如果没有十二寸长的鼻子,探不到花心吃花蜜,也会灭亡;花为虫生,虫为花活;他们也许感觉不到对方的重要,但她死了,他不能独存;他病了,她会飘零,会凋谢。

达尔文是对的,他最后发现了一种飞蛾,鼻子,长短粗幼,正好跟兰花接榫。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自己这一场性交,让大自然变得神奇和美丽。”鲁男人好像这么说。

兰花,尤其有这条长蜜管的兰花,我总觉得,是个女人;有怎么样的女人,理论上,就会有相匹配的怎么样的男人;在茫茫人海,他们互相寻觅,当圣诞星兰遇上长鼻飞蛾,那就是奇壶遇上了怪盖,是董先生遇上了董太太,可以教苍生惊羡,也可以让七百万人憎厌;总之,是绝配;天变,地变,这份情,这身业,永恒不变。

人,活在“寂寞”里,多少因为没放开怀抱去找寻这条蜜管,或者,这个长鼻。“我爱你。”你对枕边人说。如果那是个女人,她例必会问:“你爱我什么?”你就答:“我爱你的蜜管够深,就像你爱我的长鼻够长。”虽然猥琐,但这是标准答案。

脱发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