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好一锅粥
有两种东西,三更半夜,或者天寒地冻,最希望能吃得到,那就是:猪骨粥和生炒糯米饭。
在澳门,要能吃到,不难;要能吃到好的,还是不容易。沙梨头六记,猪骨粥一流,但距我家二十分钟脚程;住久了,觉得这二十分钟,简直远似天涯。就近吃,是有一家卖粥的,但这“粥”,每夜不同,前天是猪骨粥,昨天是猪骨汤,今天是猪骨糊,有时候,根本就是猪骨糕!收费天天相同,但水准,天天浮动,宁愿吃即食面。
“煮好一锅粥,有多难?”我问六记明。“米不能太新,不能太旧,不能起胶,要跟供应商有默契,要反复试煮;钢煲煮粥易焦,要用锑锅……”六记明说了一轮,还没说到该用什么骨头。好好好,就算“煲粥”是天底下最艰难的学问,炒糯米饭一样,要拣米、拣腊味、拣虾米,要反复试炒,也是天底下最艰难的学问;但炒饭和煮粥,做得好,得天天做;做不好,也得天天做;做好做丑,同样费劲,为什么就不肯再花点心思,做到最好?
做得好,食客开心;但最受惠的,还是卖饭卖粥的老板,小则糊口,大则发财,卖一两样东西卖得飞黄腾达的,大有人在,怎么笨得要跟自己过不去,就因为这一点点不讲究,不是苟延残喘,就是光荣结业?
有姓小,译号黑明的猪朋,无事常受黑白两道迫害,走投无路。建议他:“不如来卖糯米饭。”愚见以为:这饭做得好,真材实料,现炒现卖,结合强大传媒力量,广泛报道,适当做势,一定可以行销省港澳,买屋买车买二奶,指日可待。可惜,小黑明的“不可能思想”仍旧支配他,他仍旧议而不决,决而不行。
“卖糯米饭,难道比卖寿山石困难?”我开店,悟出一点道理:一、卖有人需要的东西;二、不必贪多,卖两三样、甚至一两样东西就够;三、用心做,做得好,就卖得好。石头店,本来像一家杂货铺,生意不好;光卖寿山石和蜜蜡,成了专门店,反而有识货的熟客支持。天天跟猪朋讲道理,竟然都当耳边风。澳门新桥墨山巷有个老头卖桑寄生蛋茶和炖蛋,卖了几十年,每夜有长龙等着开卖,老头能做到的,怎么猪朋总摇着猪头,频呼:“做不到!”?
无知
米兰·昆德拉《无知》有这么一段:“关于未来,所有人都弄错了。人能够确定的,只有现在的这一刻。可这说法真确吗?人有能力可以评断现在吗?当然不行。如果我们无从得知这个现在,将引领我们走向哪个未来,我们如何能够对这个现在说长论短?我们如何能说这个现在值得我们赞同、怀疑,还是憎恨呢?”
的确,我们习惯了用“逻辑”推论,以至评断未来“可能”发生的情况,认为今日的“因”,必然导致明日的“果”,譬如说,一家银行不断推出各种各样的“服务”,但同时不断减少分行和柜台的数目,在网上交易不普及的地区,按理说,每天到银行排队的人龙会越来越长,等待得到“服务”的时间越来越久,而怨气,会越积越盛;只要竞争者出现,这些火遮眼的客户,就会蝉过别枝,而且,在别的枝头上盼着这欺客的大店倒闭;“关于未来”的“推理”,达到这个水平,算不错了;但这家银行,真会因为“怨气”而倒闭?不会。它因为比别的银行精刮,刻薄,利己不利人而有更多的进账,它会永垂不朽。
一座城市,同样地,会不断宣传城中景点来吸引游客;游客,要游景点,得坐计程车,这时候,问题来了:计程车,为什么宁愿“吉车”开到码头和赌场,再耗上一两个小时轮候接客?当然,他们不会希望客人到任何景点或者商店,他们希望遇上四五个男乘客,而他们,都是要到桑拿浴室或者夜总会的。为什么?因为载了一车这样的“游客”,司机就可以回家含饴弄孙,靠兼职扯皮条,颐养天年。真正的,数目庞大的游客,尤其是女客,在街头截不到只往妓寨的计程车,就会抱怨,对这座城市,满怀恶感。
景点越多,游客越多,配套不完善,则怨气越大;这座城市,会走向怎样的未来?“两支大军为了神圣的事业誓死相残;但是把交战双方摆平的,却是一种微小的黑死病菌。”昆德拉说。城市的“繁荣”,会毁于“微小的黑色计程车”?应该不会。衰败,就算在情理之中,却总是在意料之外;我们都不能预见未来,而现在,是属于无知者的。
减肥论
上网搜寻自己,有个小姣婆留言:“我本来对他很有点幻想,因为他的文笔充满柔情;但看到照片,很失望,原来是个满面胡须、肥胖、丑样的中年人。”看了,无名火起。时日过去,不死,自然变中年人;再不死,变老年人,有什么好“失望”的?胡须,有时留,有时去,算什么缺陷?肥胖,难免,谁叫朋友恩重,飨以佳肴?不吃,辜负美意。小骚婆只嫌胡须长,没提头顶秃,算仁慈了。各项“毛病”合起来,人当然“丑样”;本来,也没什么好光火的。
问题是,我卖的,是文,尽心竭虑,抠词觅句,把文章写好,就算对社会,对人,负了责任;你怎么不也读读我凶残暴虐的书,研磨个中深意,却只对我“柔情”一面,对我这个“人”有“幻想”?我要多英俊,才能够满足大家的“幻想”?
“我就是对着干,偏要肆无忌惮地丑样!”气,没生完,医生朋友嘱验胆固醇。“验什么?人又老,钱又无,样又丑,书又不卖,美女又不来垂青,你就让我爆血管死掉算了!”我发“烂渣”。“不一定会死的。”医生说,胆固醇塞住心血管,缺氧,救回来,有后遗症;中风,更糟糕了,瘫在床上几十年,神智清晰,但就是除了眨眼,什么都不能做。
“什么都不能做,就什么都不做好了。”话是这么说;然而,我天天开罪人,跟“全职道德佬”一类畜生过不去,要是下半生就这样躺在医院床上,不能动,不能骂人,道德佬天天来探我,怎么办?
“你要好起来啊,好起来,再揭露我阴险恶毒的一面啊。”道德佬佛口蛇心,细想,寒毛直竖。健康要紧。“血,我很多,都抽去验!”一验,不好了。医生说:“吃鲍参翅肚太多,胆固醇超高,不戒口,活不过三年!”
医生嘱“戒口”,但我最爱虾膏蒸五花腩,用鹅肝酱涂油炸鬼,走到街上,右手一串牛什,左手一袋酥炸墨鱼;时运低,满腔郁结,都化为食欲;戒口,等于要减肥。肥,多年前减过,吃传销公司的减肥餐,有成效,就是副作用太多,例如:烦,而且花钱。人瘦了,可以狂食了,一年里,竟重了二十磅,破纪录,这叫“失不偿得”。
终于明白,百姓作息不同,习惯有异,用人家的方法,吃药,推脂,跑步上广州,出一身汗,可以;但大雨不终朝,势难持久;减肥,必须度身订造,配合爱恶,变成生活习惯,一天减一点,才是上策。
运动不足?好,那就去运动。星期天,胡广发师父在湾仔“伊馆”教八段锦,师父六十多岁,浑身没半点脂肪,证明他那一套,减肥最好;去了一趟,离家路远,舟车劳顿,烦,烦则不能持久,讨了几式专去胆固醇的功夫,临睡前,边看影碟,边练,练十数分钟,不费劲。
想起师父的师父吕紫剑,一百零九岁,某天,在电视新闻里灵光一闪,潇洒舞过手杖,说了养生之道:“早餐要吃饱,午餐要吃好,晚餐要吃少。”问胡师父:“师公早餐吃什么?”“一碗麦皮,四只鸡蛋。”胡师父说:“鸡蛋好,我就试过一天吃八只鸡蛋。”
八只鸡蛋?你想徒儿胆固醇塞脑惨死?师父每天蹦蹦跳练功授艺八小时,当自己是条湿毛巾般狂扭,血脂病毒全拧走,吃十六只鸡蛋无妨;师公吃蛋前,也练功一粒钟,当然长命逾百岁。
我死蛇烂鳝,只能保留自己那一套:早餐,随便吃,总之吃饱;午餐,有好的,当然吃好。什么都吃饱吃好,怎么减肥?关键,在吕紫剑师公说的“晚餐”,也就是第三顿饭,吃得少。
观察过,也查问过不少肥人,发现有个共通点:每天最后那一顿饭,不管称为“晚餐”或者“消夜”,一般吃得多而不好;而且,吃饱就睡。这顿“睡前饭”,最害人。
我有经验:即使头两餐只喝水,第三餐,吃罐头死尸肉,配即食毒油面,翌日,例必脸肿肚皮胀;这种肥,虚浮不实,不妨叫做“尸毒肥”;这样连吃十日,即成肥毒之尸,虽生犹死。
“睡前饭”,是祸源,要减肥,就得针对这一餐,认真对付这一餐;吕紫剑大师说的“晚餐,要吃少”,是关键。这“少”,不仅指量,最好还少油,多纤;饭后三四个钟头,才睡觉。早午餐不改,我为自己设计了“睡前餐单”:瘦肉粥、芦荟、麦皮、白水煮青菜等;清清淡淡吃了十天,配合十五分钟“八段锦”运动排毒,果然就有小成,大肚腩变了小肚子,走路轻松了,比吃昂贵传销减肥餐,每天嗑十颗减肥丸,要简单有效得多。
不过,话说回来,一般人晚上酬酢,大鱼大肉,很难做到“要吃少”;我破晓上床,晚餐,等于人家的午餐,朋友赏饭,都在我反常生物时钟的“中午”,正合“吃得好”的戒条。三更半夜,一个人吃少油多纤“睡前饭”容易;但华灯初上,众众而食,油淋淋九大簋捧上来,觥筹交错,你难道硬生生咬干粮?可见减肥难,难在要配合作息步伐。
人肥,拍照难看。我不聪明,不会包装,应该只在书里附童年小照,再躲起来供人幻想;不然,拍一堆“骨灰”,刊出来,添一句:“百年后的我”,也算老实。为了对付这胆固醇,人瘦了,瘦了几个月,又打回原形;终于明白一件事:肥胖是福。不信?你到医院去看看,所有病人,都是没有肥膏的。
换心
《列子·汤问》篇有个故事:公扈和齐婴性格相异,一个“志强而气弱”,一个“志弱而气强”,各有一优一劣;但这一优一劣,互相抵消,等于白做,等于白活。
扁鹊善医,对公扈说:“你足智多谋,但优柔寡断;齐婴相反,思虑不周,却爱贸然行动。把你两人的心调换,肯定Perfect!”两人同意,扁鹊下重药,让他们昏迷三日;开刀换了心,喂以灵丹,两人清醒了,痊愈了,就辞别扁鹊。
公扈换了齐婴的心,自然回到齐婴的家,妻儿见了他,不知是谁。同理,齐婴换了一颗公扈心,走进公扈大宅,也让他妻儿驱逐。大家都看表象,不计内容。告到官里,还是扁鹊出庭作证,说明经过,官司才算了结。
其实,两人既然也调换了肉体,干脆钻进对方睡房冒充人家丈夫,享受一个新的老婆,不是很美妙么?
古人,也真拘泥。
以前念中文系,有个女同学长相跟我妹妹酷似,连声音神态,肥瘦高矮,笑时暴露的两只大板牙,都一模一样;初见,大骇。过了几年,妹妹残了些,女同学也残了些;两副残样,竟也一模一样。
打算请女同学按时造访我老母家,入屋叫阿妈,饭来就张口;老母以诚相待,肯定认不出是个外人;然后,我妹妹回来了,老母见到“两个”女儿,反应会怎样?越想越过瘾。
“你生的是孖女,从来就是这样。难道你忘了吗?”我这么一问,老母就会以为自己害了老人痴呆症,没傻,也给吓傻。吓傻,无所谓;吓瓜了,就不孝,只好作罢。
猪,吃饱就睡,睡饱就交配;如果扁鹊替政客们都换上猪心,人人像猪,天下太平。
提防地主
赤口,跟荷里益、六记明和装修师傅福建华吃夜宵,归结过去一年得失,讲神讲鬼,竟又扯到“地主”这个东西。
“昨天,我老婆拜神,拜了七个钟头。”六记明认为老妻破了连续拜神最长时间纪录。“我不拜神,连山,也不怎么拜。”我说。“你做生意,总不能不装个地主。”荷里益说:“地主会保佑你,你上炷香,拜几拜,那等于交保护费,是应该的。”
“太荒唐了!收保护费,是黑社会的事。”我怪荷里益养奸:“一个良好市民,遇人勒索,在文明社会,该去报警;在野蛮地区,可以找另一个更霸道的黑社会去‘摆平’这个黑社会。”在澳门,如果有人冒犯,我会找黑白两道的朋友对付,地主来犯,照样打三条九。
“他搞不到人,会搞物,防不胜防。”荷里益恐吓我。“怪不得开业头半年,天天闹‘门患’,一扇木门,衍生七大问题,八大后患。”我余怒未息。“就是了!”荷里益说:“我替地主换新屋,忘了拜,墙上一块玻璃掉下来,就刮伤了眼角。”“拜完呢?”我问。“拜完就没事了。”他这一年,果然生意兴隆。
“神这回事,你一就是天天拜,一就是爱拜才拜;不然,少拜一天,他就怪你,整蛊你。”福建华对地主,爱理不理,不纵容,不倚仗,人神倒也相安。然而,我越听,越觉这小小的土地神横蛮,小器,好生事。我们做买卖的,货真价实,守法奉公就是了,怎么还要晨昏上香?难道不知道焚香,会致癌?人会致癌,你这小神,难道就准保不生癌?为人为神,我决计不要像先民们一样,拜天拜地拜怪兽。
“你这么嚣恶,当心没生意。”大家为我忧心。“到时候,我再装个地主好了。”我说。“反正要装,不如早装,图个安心。”荷里益为我设想。“没生意再说。”我早有后着:“到时候,我就捧个地主回来,搁在门边,天天抽打,直打到赚钱为止。”说完,大家知道遇上狂徒,只好噤声,咬着酥脆的金钱鸡,左顾右盼,小心翼翼过鸡年。
恶性循环
小时候,孩子们最怕一个不苟言笑的舅舅;这舅舅是海员,当大副,不同海域的艳阳把脸烘得黑黑的;大家见了黑脸舅舅都不敢哭,不敢笑,忽然变乖了;想起来,也说不出是什么原因,可能只是有股恶气若隐若现,稚儿触觉灵敏,天生就会趋吉避凶。
黑脸舅舅有怪癖,像《这个杀手不太冷》那个爱喝牛奶的杀手一样,不怎么会认字,抽尼古丁含量极高的骆驼牌香烟,没到老年,肥肉上长出一个大瘤,他人倔强,也不去见澳门那些“牛佬”医生。“什么毒瘤?推回去就没事。”他果然忍痛把瘤按回肚里去,这样推推按按,转眼间,人就死了;死前,在他黑脸惊吓下长大的小孩都没敢去探病,人人心有余悸,怕他一咬牙,又去推瘤。
光阴荏苒,忽然,弟妹多有了儿女,儿女见了我,本来哭闹的,忽然闷声不响,如鼠见猫;有一个,长到两三岁,还是个男孩,在酒家初遇我这个舅舅,远远望见,就哭,哭得满座不宁,只得急急送走,免得胆丧。
我不让黄毛小子喊我什么叔叔伯伯,孩子不烦,我要弄清楚这些架床叠屋的辈分,就毛躁,干脆要小孩连名带姓称呼我;大妹的儿子才会说话,在家偶见我的照片,会喊:“钟伟民!”那表情,大概跟说:“大毒虫!”一模一样。弱小心灵,哪会明白我本性慈祥,色厉内荏。
月来,忽有感悟:天地间,似乎有一种“恶性”在不断循环,未必可以治邪驱魔,但吓吓小朋友,还是可以的。
单亲猫
大白灿,本来是一只很傲慢的猫,年纪大了,反而不管亲疏,不论男女,见了人,就瞎叫嚷:“喵抱!喵抱抱!”不等来客回应,就跳上膝头,眯着眼,呜喵,呜喵地投诉:“大爷缺乏爱。”
怎么会缺乏爱呢?我最大的忍耐,我人生里最重要的时光,全耗在对抗这头聋猫带来的毛灾,还有附带的灾难上了;为了这头聋猫,我的宁静日子,全葬送了,它怎么还要四出讨爱,要陌生人,可能那还是个生虫的陌生人,去搔脖子呢?
“作为一只猫,尤其像你这样的名猫,这么热情,不觉得太……太没格调么?”我瞪着它说话,让它读唇。“我要爱!我缺乏爱!”它仍旧大声呼喊。
这天,行雷闪电,我憬然有悟:猫,缺乏爱,因为长期生活在一个“单亲家庭”,它一直当我是爸爸,但没有妈妈;它以前还有个可望不可即的女朋友阿花;如今,它除了“爸爸”和一条用来磨爪的藤鱼,什么都没有。
面前,就两条路:一、为它找个老母;二、为它找个老婆。简单说,我和它,都该有个伴;起码,其中一个,要有一个伴。“婚姻,是恋爱的坟墓;你一恋爱,就有可能走向坟墓。”我问阿灿:“你怕不怕坟墓?”“你不恋爱,也会走向坟墓。我要咬死你,送你去坟墓!”它说;我肯定,它是这么说。
人海茫茫,爱情,不是能按口味到餐厅去点的;宁愿先为它去找一只母猫,再过十年,待我到了偷步阿松的年纪,我自会到游泳池畔,看有没有另一个小伏,三百六十度加转体,朝我怀里扑过来。
最怕听自己唱歌
静夜里,看蔡琴二千年的演唱会影碟,她对着录音机说话:“我最怕听我自己唱歌,太严格了,听自己唱歌会像法官一样,永远都不会放松的享受,永远都在想:‘那一句还可以怎么唱?’所以,很多人说我在台湾唱歌,看起来,一点都不费力,很轻松……”
蔡琴,歌唱得好醇,看起来,真的“一点不费力,很轻松”;原来也为了这“一点不费力”,背着人,费了好大的劲。
要一门专业有造诣,要“看起来”举重若轻,我们都得下死功夫,得审问自己:“哪里不完美?哪里,还可以改善?”我是法官,我也是重犯,天天问,天天改,几十年下来,终于,有小成。
可惜,最多的“轻松”,是真轻松:轻率和粗松。“大师看起来这么轻松,我举手,我投足,‘照样’轻松,就是大师了。”于是,满眼都是“大师”,“大师”都在蒙人。运动员在冰上狂转,转完了,高抬着一条腿在你面前滑过,“看起来”,脸上还挂着一个轻松的微笑;这个“微笑”,是眼泪和血汗换回来的“对人欢笑”。
飞花,掷叶,都能伤人,因为这个破坏王,曾经躲起来练举重;再练,已不必借花叶行凶,讲究的,是“气韵”。人老了,有气韵的歌,有气韵的诗,有气韵的重彩或者淡墨,仍然年轻。
“你这么随便写,写得这么轻松,我也会,怎么不也让给我写写?”偶然,听人这么说,我就窃笑:这人,真的病坏了,看到微笑,却看不到脚下踏着的钢线,这么苦,这么险的活,竟然争着干。
来吧,苦练三十年,你就明白“我最怕听我自己唱歌”,是什么意思。
竟然这样“请客”
上馆子吃饭,一向坚持付账;店主盛情,要请客,只好把饭费当小费,转送侍候的,吃一百付一百,不是不领情,就怕“情”领得多,碍手碍脚。话说回来,要请客,菜就要好,招呼就要周到。菜不好,怠慢人,那是“失礼”,徒然误人光阴,损己事业。
“某某开了家日本餐厅,想请你去试试。”猪朋说。我口味卑下,对生冷造作的日本料理,向无好感。“我不熟路,尽管去找找。”大热天,满街乱找,找得一头烟,满额汗;找到了,肃立门前问知客,知客茫然。致电问猪朋,报了几个名字,知客仍旧一脸迷惑。大概都是残障人,不便到门前恭迎,我理解;但请客,关照一声,有多难?
老板陪吃,荣幸啊,但不赐名片,我记心坏,怎知高姓尊名?老板大概也记性不好,一直“你你你……”的喊我,饭前饭后,仍不知道我是谁。点菜,就几道小吃,真省;省好。吃不饱,再点,厨子也公道,就算老板下的御旨,一拖半小时,然后,再半小时。
“我们换个座位。”老板说。原来占了的大桌子,要腾出来做生意;也对,生意要紧。于是,两个人的位子,挤了三个“赏面”来领饭的人。“能不能给我一杯茶?”我求侍应赏茶。“我这杯没喝过,给你。”老板这才发现我没有茶杯。“我想要一杯热的。”我的要求很基本;这天,肝火也不旺。
“开店,不能不卖广告;但广告费太贵,卖了也没效果。”老板用“暗示”手法,直入正题。真是明白人,明白请个专栏作家说说,既便宜,效果又好;然而,你这顿饭,值多少钱?我给你浪费时间,损失,又有多大?来日无多,今后,“情”不敢尽领;“面”,也不随便赏人;烂店当前,骂一句:“仆街!”掷下钞票,拂袖去。
脱发
脱发等于“分手”?
“过半数人因为脱发而考虑分手。”广告上,前额开始“脱发”的男人为女人套上戒指;女人,却皱眉看着他的头。同“系列”的另一个广告:女人依偎在男人怀里,男人愕然瞪着她天灵盖上日渐稀疏的头发,旁白好像是:女人中年“脱发”,会让男人变心,最终,下场也是“分手”;总之,大家要明白:“脱发”,就算不等于“分手”;然而,“过半数人因为脱发而考虑分手”;不想“分手”,就要到他这家公司去“护发”或者“织发”。
实在太过分了!
以前,这类“广告”,还是比较“正面”的:永远是两张照片,光顾前,男人头发稀少,一脸苦相;光顾后,神采飞扬,而且,有一个漂亮的女人投怀,含情笑望着他焕然一新的头壳。“正面”的意思是:“丑化”脱发的男人,但“强化”和“美化”光顾后的男人。
如今,药下得更重了,用“负面”的方式“提醒”准客户:“过半数人因为脱发而考虑分手!”
“调查”和“统计”,是怎么样做出来的?半点不重要。因为我同样可以告诉大家:过半数人因为肥胖而考虑分手;过半数人因为贫穷而考虑分手;过半数人因为欺诈而考虑分手;过半数人因为贪婪而考虑分手;更有过半数人,因为容易堕入不同的圈套而考虑分手……
我二十四岁那年忽然脱发,试过无数“挽救”方法,耗费了无数金钱和时间,结果是:百分百徒劳!
最后,我才悟到最宝贵的道理:周润发和刘德华秃了顶,永远像个刀枪不入的武僧,你不会因为他们“脱发而考虑分手”;长毛林国雄头发过多,但如果你对他的行为、信念和财富不认同!他毛再多,你也不会“因为多毛而考虑牵手”。
人,对伴侣付出的感情,如果跟头毛的稀与密成正比,总有一天,他们误闯动物园,会移情于一头头黑猩猩;如果有人因为你“脱发”而“考虑分手”,那么,快分手吧,他爱的,只是一堆毛,不是你;你们的“爱”,纯粹是一场误会。
脱发等于“缺陷”?
脱发,因为生病而脱发,当然该去看医生;但如果那是遗传和男性荷尔蒙分泌旺盛而导致的脱发,我相信,很难根治;因为医生治病,但“遗传”和“旺盛”,不是病。令寿堂和令尊翁高人一等,你遗传了,十六岁就像长颈鹿,你不能要医生替你“改低几寸”;睾酮,也就是男性荷尔蒙旺盛或者过盛,肌肉和骨骼会生长得特别粗壮,性能力强,还会冒出浓密的胡须,简单说,添了男性魅力;但代价是,睾酮让头皮油脂增多,堵死毛囊,容易秃顶。
要根治,我推想,可以注入女性荷尔蒙,但后果是:你会变得阴阳怪气,乳房一如权力欲,会不断胀大,像董先生的亲信;再彻底一点,可以去势,自宫,古时的阉宦面白无须,但不会脱发,更像董先生的亲信。
你如果不想脱发,又不想变人妖,更不想净身入宫迈向青云路,对不起,没办法,这是生理上的现实;请接受现实。
脱发,不是缺陷,像睫毛短、二趾公过长、尾指不能“过三关”一样,是不幸,但不是缺陷。
脱发,不会影响跑步和游泳的速度,不会妨碍思考,更不会减低食欲和创作欲;脱发?以至光头,只会“影响”别人对你的“观感”。但别忘记,千万别因为广告的恫吓、误导和歪曲而忘记:除了头发的多少,无数内外因素,都“影响”别人对你这个人的“观感”。
肥瘦,会影响观感;高矮,会影响观感;贫富,会影响观感;贤愚,会影响观感;雅俗,会影响观感;微笑和皱眉,会影响观感;你怎么看待自己,更会影响别人的观感。你要别人怎么看你?决定在你;不少光头人备受尊崇和敬仰,无数发满头的草包,遭到唾骂和扬弃;不幸,最多就当这是不幸好了;不幸,只需要面对,这是心理上的现实;也请接受现实。
接受了生理和心理上的现实,就不会受愚,不会在嘲笑或者恐吓声中,奉上真正可以改变别人观感的自尊和自信。
脱发等于“没未来”?
大家一定看过这样的“广告”:一个男人从游泳池的池水里冒出头来,头发,应该说,那个美其名曰“织发”、“仿真发”或者“增发”,其实是假发的一团毛织品湿淋淋,但这个男人,志得意满,枕着池畔;他枕着池畔,一个妖媚而且肉感的女人,却枕着他;女人望着假发的眼神,流露出庞沛的敬慕,细看,还有忠孝仁爱,信义和平。
有了假发,或者,经过各种奇怪的“疗程”而有了“头发”,就有女人,就有一切。
包括:像另一个“广告”,可以在高尔夫球场尽情挥杆,和风,轻拂假发,那个因为假发而存在的女人,仍旧会站在一旁,为那一堆毛,神魂颠倒。
反之,镜头下的那个男人,他头顶光亮,但脸,黑沉沉;他没有事业,没有未来,当然,也没有女人;就算有女人,女人也会离开他,他会受人厌弃,会活得好悲惨,别忘了,“过半数人因为脱发而考虑分手”。
“脱发”,真会有这么可怕的突变?而护了发,增了发,织了发,人生,就会这样光明灿烂?
我的头发,本来很多,多得惊人;过去这二十年,少了;然而,奇怪地,我却是因为头发少了,从游泳池冒出来的时候,才开始有女人揽着我;我头发越少,越受欢迎,如果我需要的话,女人,也越来越多。头光了,我开始打高尔夫球,可惜球技不好,总打中漂亮的女人。“广告”放大了的“享受”,我掉光了头发才有;而且,头越光,越有,这是怎么回事?
制药和生产医疗器材的机构,为什么不去恫吓和嘲笑癌症或者残障的病人?他们不贪财,有同情心?当然不是。因为政府有监管。肥胖和脱发,是法律上,道德上,两个无底的大漏洞,让商贾为所欲为,让他们可以对“过肥”和“脱发”者,施以长期而无所不用其极的羞辱。我们的平机会,我们那些“道德大联盟”,你们是瞎了眼,还是盲了心?恶行日烈,歪风吹了这么多年,怎么就是视而不见?
脱发等于“省钱”!
“脱发”,不等于“分手”,不等于“缺陷”,不等于“没未来”;如果没有“织发”和“护发”广告的“附加意义”,脱发,就只是脱发,只是天灵盖有些地方不长毛,如此而已。
脑壳不长青丝,有人把两鬓余毛往上搭,搭成一条发桥,这条桥,风一吹就散,如寒鸦扑向败草,迎着暮色,好苍凉,也好滑稽;其实,都刮光了,眼不见干净;头发,像顶心顶肺的女人,要走,何必强留?事实上,也留不住,由她随风去,头上反而有一片新天。
一把电动修发器,好的,四五百块钱,轻巧耐用;每星期剃头一次,可以用上四五年;每次剃头,才十分钟,四五年下来,用来理发的钱省了,上理发店的时间省了,洗头烫发护发的麻烦和开支没有了;如果你光头四五十年才归西,因为没头发而少付的冤枉钱,数以十万计;因为没头发而赚回来的时间,数以年月计。
当然,头发有保护头皮的作用,光头,进出门,上落车,容易让门楣撞伤或者刮损,不妨戴一顶帽子;我最爱鸭舌帽,戴了,要撞头?一般先撞上凸出的帽檐,避过一劫又一劫;光头人搭公车,没头发抵挡出风口的喷射,寒气贯顶,会好难受,戴一顶帽子,除了挡风,下雨天,还不怕雨水打湿眼镜;省下理发钱,用来买帽子配衣服,也多了乐趣。
“观感”这回事,是整体看的,高矮肥瘦,会影响别人的观感;整洁和邋遢,也会影响别人的观感;一个人,有礼无礼,有风度没风度,更会影响别人的观感。观感这回事,很玄,很难预测,张卫健光头多年,寸草不生,就比多毛的艺人更有星运,更受欢迎,这该怎么解释?
头发忽然掉得多,不幸人自然六神无主,最易受愚;靠宣扬“脱发”的大害而谋取大利,这样的商贾,丧心病狂,是要下地狱让阎王拔毛和剥皮的。
习惯的爱,爱的习惯
狗,是习惯的动物,一生重复着从小养成的习惯;有时候,我会怀疑连忠心,也是习惯,为了投合人类喜好,世代培养和遗传下来的习惯;狗活得委屈,我们爱狗,这种爱,饱含着怜惜;如果男人“阴气”过重,总在女人的“怜惜”之下存活,这种男人,可以说,活得像狗。
活得像狗没什么不好,我就知道有这么一个男人,教书的,在女人的怜悯下一直活得好快乐。
猫,也有习惯,猫的习惯比狗更容易养成;同样的行为发生两次,猫认为对自己有利,就会尽快让它成为规矩,要主人(在猫世界,主人和仆人的意思,是一样的)遵守。
大白灿变了,以前我睡觉,他也睡觉;我没睡醒,他绝不吵闹,这样的习惯维持了两年;旅居澳门的头两个月,每星期回来看猫,阿灿已痴肥,才入睡,这聋子就跳到枕边大叫:“我要吃夜宵!要三文鱼!”怎么会这样?只怪舍弟这个见习猫奴心软,嘱他:“不能就范,不能修改协议。”大费周章,才拨乱反正,猫保持身材,人得以安寝。
回来,习惯先赏阿灿一罐鱼,连续做了两次,第三次,不给,这猫死缠活磨,大呼小叫,使尽浑身解数,甚至跳到柜子上把罐头翻下来,踢到我面前。“有种自己开,自己吃!”我瞪着他,要让他明白:“你不能迫我养成‘见到你,先赏鱼’的习惯。”
人猫整夜抬杠,天蒙蒙亮,他还是蹲在床尾,深锁愁眉。“一只猫,对饮食有点要求,还是好的。”于是,习惯,我是说“我的习惯”,就这样养成了。
猫女阿花每夜例必在门外候我回家,五六天不见人,不等了,但看见屋里亮了灯,就来,来了就不走,我在屋里两天,她就小住两天,终夜蜷伏桌上看我写作;她是我见过的,最温柔,也最自主的猫;她坚持过“漂泊”的生活,而且一直要让我明白:她是来看我的,不是我收养的。
爱,原来就是习惯对方的习惯。
教你如何摧残她
澳门,大家会游,本来没什么好说。
但要游得便宜,游得深入,登岸,不要找车站,找地产公司。“我想看楼,大小不拘,景好就行。”这么说,不必填表验证,就有经纪陪你周游三岛。四年前,澳门赌牌落实,房产复苏,经纪心情好,都笑面迎人;澳门做地产的多是女人,都会开车;我遇上个上海来的姐姐,温柔细心,看完牌坊,红色敞篷跑车转弯抹角开到南湾,“前面是澳督府,那边是主教山,山顶小教堂入夜会亮灯,像座水银楼。”姐姐说。
“我晓得,我晓得。”我摇摇头:“好是好,但楼高,春天雾重,还是到路环那边去看看,听说谭公庙前滨海老屋好宁静,光天化日,仍旧静得人头壳嗡嗡响,会耳鸣。”“我们没旧楼盘,但黑沙海滩有别墅,在长堤上,门口可以泊船。”“我最爱这样的房子了,转行贩毒,毒枭在睡房外登陆,就不必另租码头。”“租码头也不贵。”她总是那么周到。
“会不会入市区,经过安德鲁?”我想吃葡挞。“绕路去,买了到别墅吃。”风和日丽,上海姐姐的红色跑车过了跨海桥,沿公路堤直趋路环岛,泊近水鸭街1号。“有个贪便宜的作家,小时候就住在这里。”我说。“这个我可不晓得。”她好惭愧。隔壁安德鲁饼店的葡挞刚出炉,趁热吃,招来几只大黄蜂穷追,入山,满眼葱翠,蜂蝶都在尘后。
“果然有点耳鸣。”黑沙多空宅,住这种地方总嫌寂寥,沙滩后,就法兰度能吃吃葡菜,吃病了,也难召车去医院。“凯悦酒店附近有没有高楼能看日落?”我想看日落。转眼,跑车又开到氹仔,停车登楼。“这样的全海景单位,不多了。”姐姐有点着急。“我晓得,我晓得。”放目远望,绿玻璃框住大片幽蓝暮色,桥点了灯,晚景让人醉。
“这屋不错!”“你要?”“我认真考虑,明天落实。”饭后,我回香港;整天游城览胜,葡挞也是上海姐姐请吃的,不花半分钱。大家照做,当然会严重摧残澳门地产业;过意不去?那就买一两幢藏娇好了,不贵的。
从杯子里跳出来
跳蚤,专长是跳,跳起来,可以是身长的四百倍!
如果我们是跳蚤,跳几跳,就可以跳到广州;再跳几跳,就跳到欧洲,年终省掉不少交通费。不过,有人做过这样的实验:在玻璃杯里放进一个跳蚤,这个跳蚤,就叫“小黑明”吧,“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小黑明哼着歌,轻轻一蹬,就跳了出来;再扔他进去,他再跳出来;如是者,做了好几次,突然间,那人在杯口盖上一块玻璃,“咚!”小黑明撞在玻璃盖上,头破浆流,再跳,仍旧碰上障碍,命途多蹇,他变“聪明”了,他调节了跳跃的高度,继续为生活而跳跳跳……过了一阵子,玻璃盖让人拿掉,小黑明不知道,继续跳;然后,好多年过去了,他仍旧在原地,蹿高伏低,看的人,都觉得累。
“跳出来,去卖糯米饭吧。”我劝他。“不可能!”他答。“跳出来,去卖臀,或者卖春吧。”“不可能!”他答。我一直认为,他是“不可能思想”的忠实诠释者和演绎者;可是,他走投无路了,开着老货车要撞上大雾山之前,让雷击中了,他决定:到澳门来开店!一旦决定了,他跳蚤的拼劲,发作了。
我拖着两大箱石头从福州回来,他的“文化杂货铺”已挂了招牌,髹了黄绿色门面。冷血大波源来赠兴,说:跳蚤黑明昨宵在香港为二手漫画分类,装箱,一夜没睡,大清早押书到码头托运了,就搭船来边监督装修,边等货到;傍晚,十八箱重甸甸的漫画送来了,连货车都压歪,他一个跳蚤,竟可以在一夜间完成转运任务!
“天助自助者;天,会帮助你的。”我受不了他满铺头的油漆味,撂下他自己拆箱上架,笑嘻嘻回到自家店里玩石头。一个满怀“不可能思想”的小黑明,他终于从玻璃杯中跳出来了,再着地,是火坑?是苦海?是十八层地狱?那可是后话了。“我说开店好,可没说过开店会不倒。”我说;说完没多久,这店,果然倒了。
鬼婚
《聊斋》有《珠儿》一篇,讲这个小孩儿能通灵,家中有人天殂,要知道亡魂在阴间祸福健恙,珠儿就去打听,回来都能说得仔细,仿佛黄泉路上,另有天地。读完,想起一桩童年旧事:那年头,澳门还没跨海长桥,从澳门半岛到路环,要坐一个钟头的街渡,澳门人,无事鲜会到这“乡下”闲游。某天,来了一对夫妇,我家无人认识,迎入,待说明来意,原来夫妇俩多年前丧子,子在阴间过一女,情投意合,爱火,与地狱火同燃。
本来鬼男遇鬼女,实在与人无尤,跟这蕞尔小岛,这蓬门陋户更毫无关系;但夫妇俩日长无事,常让鬼迷,去“问米”,问米婆作法让鬼男附体,竟说了个详细地址,事绿鬼男在阴冥欲迎娶外婆夭折的女儿,请父母去提亲:人死了,还这么守礼,也够阳间一众活跳尸汗颜。
鬼男在阳间的双亲循址找到外婆家,这时候,我才知道有个姨儿,早夭,冥岁竟跟来人所说吻合。鬼大鬼世界,生人当然不好阻挠,也没理由阻挠。
“他们在下面过得好,大家都安慰。”外婆无限欷歔,丧女二十余年,忽然添了一桩喜事,多了一门亲家,真是“无厘头”得可以。
后来,这亲家自顾办喜事去,还送来聘礼,宛如常人嫁娶,就仪注从简而已。此事千真万确,难以索解。
没见过鬼,也不怕鬼,只怕人;披头散发,裹着白床单跳来跳去的“厉鬼”,大概只是人类恐惧的投影,是恐惧扭曲了的形象;鬼,在另一个空间,也许自成体系,也有爱恨纠缠;大概阎王没阳间的董先生活跃,鬼们的步伐放得轻,放得慢,礼义廉耻,还在我们看不见的角落,悄悄流传……
高帽害人
英国有一个女孩因为穿了“舌环”,遇上雷劈,结果休克了,几乎送命。
据说,穿了舌环替男人口交,男人特别受用;为了别人受用挨此大苦,女孩,真有牺牲精神。
年前,报载有两个菲律宾女人在大树下避雨,霹雳一声,一个死了,一个吓傻了;死的那一个,原来戴了有铁线承托奶奶的神奇胸围。
现实世界,总有人因为赶时髦和爱美,遭遇雷殛;电影和漫画里,当然更多人蒙受这样的天灾。
好像是《东京爱情故事》的情节:女主角和男孩走在街头,天空阴霾四布,她把发夹竖起来,笑说:“这是世界上最小的避雷针。”人,一恋爱,就分外多妄念;一个闷雷打下来,她全身导了电,男孩握着她的手,绝对有“过电”的感觉,这样在闹市里轰轰烈烈地殉情,说笨,很笨;说浪漫,也真够浪漫的。
阴晴不定,搬家还遇上雷暴,很狼狈;想到一出法国电影的情节:有一个头面人物,每天要经过广场到议会里去主持大局,某时节,天天天阴,午后,例必闪电横空,雷公似乎害了狂躁症,终于有一天,这个人让闪电击中,死了。大家认为是意外,但洋金田一力排众议,认为是谋杀!证据是:死者的黑礼帽里,有一块铜片。
我有一顶帽子,后面有个铁扣,是猪朋送的,很喜欢。但遇上天阴,我都摘下来。朋友不多了,明知道人家要谋害我,我也懒得点破。
记得扣紧安全带
出门,最怕搭飞机,飞机起飞,例必闭上眼,说服自己:“我买了保险,飞机不够冲劲,掉回地面,这样死了最好;起码,对家人最好;我一直拖累弟妹,情与义,还有钱,一律有借无还,这样一死,就可以连本带利偿清,他们终于可以过上好日子了……”
飞到半空,遇气流,死命抓着扶手,暗想:“家人的好日子,没想到,真要来了!”
然后,要降落了,耳鼓好难受,照样开解自己:“人,免不了一死;早死,不必受老病煎熬,到底是幸福的;而且,这时候‘轰’一声化灰了,我活得率性,吃得精彩,遇过不少一流的好朋友,这辈子,也算无憾了。”飞机,在大海上盘旋;废话,也在脑海打转。唉,着陆了,谢天谢地,又一回,大难不死;我就是那样的“贪生”。
在白云机场买了一本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的《第一现场》,在飞机上翻阅,翻到一幅跨页大照片:一九八八年,一架波音七三七客机从夏威夷飞向火奴鲁鲁,在二万四千英尺高空,舱盖,忽然掀起了,变成一辆“开篷机”,九十五个乘客,可以说:被迫和上帝一起兜兜风。
照片,拍的是飞机狼狈降落,刚停定的刹那,兜完狂风的,面无人色,东歪西倒。我把照片压在椅背,同行大波源再冷血,还是一见惊呼:“快收起来!吓死人,吓死人啦!”对,飞行途中,的确不宜展示这种充满动感的照片。
“但我看了这张照片,就不那么害怕搭飞机了。”我说:因为这九十五个兜上大风的乘客,在舱盖骤然翻起之际,只有一个女人让风洞吸走;而她,当时没有扣上安全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