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飞机?扣上安全带,就会安全。”我很乐意相信,这是照片传达的信息。
茶艺之父
“所谓茶的精神,就是一生牺牲奉献的精神。你看看,茶叶很嫩的时候给你摘下来,摘下来之后,放在阳光底下晒,被你揉捻,然后用火去炒,去烘干,制成茶叶,还要用滚水去冲泡,剩下来的茶渣还拿来做枕头,做肥料,一生都是奉献,茶人的精神就是这样。”林志宏先生在访问中说。林先生下世大概有一年了,蔡传兴送来范增平著,台湾万卷楼出版的《中华茶人采访录》,读了,我对林先生又敬佩了些。澳门有四十六万人;名人,大概占四十五万;剩下那一万,是顶级名人。林先生的名,是高名,是实名,人去了,悼念文章,竟比江门对入某条村的荣誉村长还要少,初时,好费解,好纳闷,读了访问,这才恍然:他真话讲得太多,好话说得太少了。
林先生走得不冷清,他走得宁静;人的一生,有几个知音就够了,再多,徒然肥了卖花圈的。“茶要发展,首先要把茶文化推动到学校里面去,让小学生、中学生他们受这个教育,通过茶培养品德教育。”林先生借茶传道,这才叫“茶道”;他做过教师、校长,可惜,真要推行“茶教育”,却遇上太多的阻滞。
两年前,我住在氹仔,午后,偶然会到附近茶档吃盘冷面,贪图人不多,够冷清而已。没想到林先生当那茶档老板是个洋葱,一层层剥了皮。“泡茶,表演最主要是‘真’,是‘自然’,不应该只注重那个形式,应该让一个人进去觉得茶艺是很容易,不要让一个人觉得喝一杯茶这么难。”难,就不能普及;林先生说。“茶洋葱”办“老人茶艺班”,吓得耆英们连茶都不敢喝,遑论“艺”和“文化”了。
俗,我认为,宜分三等:一、通俗;二、恶俗;三、臭俗。像我,雅不到家,俗不到底,算是通俗。那戴金劳,抱俄罗斯妹,投一只乾隆青花大碗喝红酒,还鼻孔朝天说:“这文化遗产,还不是靠大爷来保护?”那叫恶俗。臭俗,源于“雅”,一千个人见了赞叹,一万个人见了赞叹;然而,遇上第一万零一个,这人见过世面,有些修养,看到破绽,知道这“雅”,不过用来沽名,渔利,欺世,好比我们看田黄,看到黄皮里有“虱子蛋”,惊悟:“又是一个充头货!”这就是臭俗。林志宏先生眼中,“茶洋葱”的俗,真是深不见底,臭不可当。
茶,是用来喝的;卖茶,总算是正当生意,渔利,是应该的;但卖弄,沽名,扮鬼扮马,算什么茶?
“搞什么唐朝的泡法、宋朝的泡法,你这个泡法,实质上不一定是真。强调水要几沸,用茶粉或茶叶,这些东西人家可以从书本或光碟上看得到……”林先生有气,继续拿“茶洋葱”做恶例。“泡法”,只是“技”,是“茶技”;技,讲姿势,不讲内涵;可惜,大家都爱看姿势,看完奔走相告;“技师”自视为“大师”,是妄;你视“技师”为“大师”,是孤陋。
四九年后,林志宏先生开始收藏紫砂壶,藏品逾千。我敬林先生,就是敬他的“真”,他的“自然”;他的真和自然,是一面镜子,镜子里,尽现小眉小眼的妖怪,连茶这种清雅的饮料,都浮着妖怪!
九四年,卢廉若公园办“紫砂壶艺展”,澳门,第一次由澳门人自己办紫砂壶收藏展,当时,林先生向市政厅提出的一个要求,就是:不能用“林志宏收藏品”的名义作展览名称。“澳门茶艺之父”,林先生当之无愧,自己却不居功。地小,人,难免好“作大”,分明是“氹仔”,可以吹成“中华”;卖茶水的,吹成“中华茶道”,添个“会”字,就可以做个“会长”过把瘾。怀念林先生,因为在澳门,不容易遇到这么一个正常人。
零三年,蔡传兴领我去见林先生,约好了在他的“聚紫轩”喝茶。八十二岁的人,矍铄健朗,气度高华,没想到零四年,忽然病故。那天,林先生为我们泡的,是单檨;以后,我就最爱喝这种茶,每回喝,都想到林先生。
林先生认为该有一座“茶艺博物馆”,“无论将来规模怎么样,总是有比没有好。”林先生说,“外地人都热心表示支持,而‘茶洋葱’却不是那么想,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为出发点的。”(我把真姓名换上“茶洋葱”,是留有余地。)林先生走了,设在卢九公园的茶艺博物馆才盖好,大概还在展他“聚紫轩”的茶壶。我每天经过,从没进去;林先生的葬礼,我没去,连花圈也没送;我只是常常想到他,想到做人应该像林先生那样,有些骨头。
恐怖茶杯
日本江户时代,有个叫良宽的禅师,住在波罗寺。
某天,寺院来了访客;访客没在典籍上留名,为方便叙述,且称为“吴知定”。吴知定还没坐定,良宽就热情招待,先来一锅热腾腾洗脚水让他濯足,再准备斋鱼斋肉一锅斋盆菜供他解馋;翌日,吴知定起床盥洗,一锅洗脸水已搁在他面前。
招呼这么周到,本该感激流涕,但这吴知定就是要找碴,提出一个大问题:“怎么濯足,盛菜,洗脸,用的都是同一个锅?”
典籍没记载良宽怎么回答,可能他回一句:“我就是要整蛊你,谁叫你吴知定,戆层居闯进来?”然后,这两个萝卜兄弟就拳来脚往,自相残杀,不在话下。
宾主互砍之后,故事,留下让人思考的空间:良宽禅师不算贫寒,他用来濯足、盛菜和洗脸的锅,每次用完,可能都彻底消毒,洗刷一新;然而,他为什么只用一个锅?没来由的让人觉得“肮脏”?
原来我们一向拘泥于“清洁”和“肮脏”这些虚无的概念。
上高档饭馆,白瓷茶杯洁无纤尘,精致美丽,心中不禁喝一声彩:“干净,好干净!”
其实,这是自欺欺人。这只白瓷杯,中午可能有个恶男用猪唇舔过,早上可能有个老伯在杯里吐痰;昨天,饭馆生意好,两轮晚膳,有一个生唇疮的丑婆,一个口腔溃烂的花柳病人啜过这只杯,下午茶时间,有一个负资产在杯里咯血……
继续往前追溯,追上一年半载,简直不堪设想;因为细心一想,再不怕核突的人,也要吐得眼球激凸。
饭馆里一只杯子,“干净”和“肮脏”,说穿了,只是存乎一念;“道德”和“不道德”,有时候,更只是存乎一念;因为拘泥,所以迷惘。
恐怖抽屉屋
猪朋放浪,不拘小节和大节,设计家居,要顺应这种烂挞鞑的天性,又不想把一个家变成乱葬岗,吓坏来访狗友,竟想出了全屋设置柜子,柜子全装抽屉这个“装修新概念”。
不管什么东西,不洗刷,不折叠,不分类,不理好丑,但求就手,一概塞到抽屉里去;没有秽物外露,整齐干净,就算天下太平。
“还可以防盗。”猪朋自鸣得意。
的确,蟊贼入屋,会翻抽屉;但一屋几十个抽屉,该翻哪一个?等于到药材铺去偷朱砂,药柜没标识,几百个抽屉拉开来,最终,可能错偷砒霜送命。
“怪不得大家把宝贝放在银行的保险箱。”我若有所悟:“因为大保险库里有几千个小保险箱,蟊贼不知道该打开哪一个保险箱,所以不爆窃保险库。”
然而,烂鞋、臭袜、破衣、杀虫水、喷发剂、洗洁精、驱风油、暗疮膏、樟脑丸、零食水果、大学文凭、蹩脚情书……一股脑儿往抽屉里塞,年深日久,在黑暗潮湿兼闷热的环境里霉坏,发酵,滋生病毒细菌,产生化学变化,最终……最终可能有一个不幸的小偷,暗夜里,他爬进“抽屉屋”,拉开一个八年来从没打开的抽屉,恶臭扑面,小偷即时倒地,口吐白沫,魂归天国。
官逼民反,恐怖气氛弥漫,人人有当“恐怖分子”的潜质和倾向;猪朋这间屋,早晚会成为制造各种生化毒气的大本营,一发不可收拾。
猪朋装修,弄得一屋抽屉,抽屉满载秽物;然而,眼不见干净,起码表面风光,不会吓坏人。不过,他曾跟一个独行恐怖分子合租一屋;恐怖分子小时家教甚严,备受管束,日常入耳就两句话:“不准这样!”和“你应该这样!”他视父亲为监狱长,母亲是辅助监狱长的女淫魔;恐怖分子长大了,教中学,在外循规蹈矩;然而,回到巢穴,即一改常态。
“有一只蟑螂死在厅心,死了一个月,他每天跨过那只蟑螂上厕所,直到蟑螂变成曱甴干,还是没给扔掉。”抽屉屋主人解释:恐怖分子是二房东,客厅属于他的势力范围,他作为房客,出入照样跨过那只蟑螂,没想过要越权清理。
恐怖分子为了报复过去的掣肘,他活得无拘无束,绝对散漫;沙发堆满报纸,他就坐在报纸上,日积月累,坐出了一个窝;要读报,随便捡一张,看完,扔回地上;地上,烂鞋、臭袜、脏衣服,堆积如山。
恐怖分子添置了书桌,书桌让书籍埋没,年深日久,桌子就在客厅消失。新居入伙,有人送来茶具,沏了茶,茶叶泡了数月,发臭,壶不能再用。恐怖分子有过女朋友,女朋友熬了补汤,他喝一半,留一半,那一半慢慢变成死水,死水干了,发霉,保温瓶又得扔掉。
“垃圾不挡着房门口,我就不管它;不过,有一天,我邀了个女孩回家,她一进客厅,就惨叫。”抽屉屋主人说:恐怖分子的恐怖屋让他丧失了交配的良机。他们“同居”了数年,相安无事,直到恐怖分子发现再没有活动的空间,另觅大巢制造更恐怖的生活,抽屉屋主人才再独树一帜,全力污染环境。
弱智朋友
向来记性不好,除了记着谁欠版税,谁欠稿费,欠了多久没还,一般琐事,过目即忘;为了提醒自己哪本书读过,遇上有用材料,就在书页上折个小角,定期重看无数“折角页”,以为可以唤起一点记忆;然而,一读再读,总觉得都是新的内容。
一本书,看来看去看不完;一出戏,三数月后翻看,全记不起情节;记忆力差,不用常买影碟,根本不必去书店,除了省钱,对日常生活,似乎毫无障碍,也就懒得找医生开脑。
话虽如此,对“过目不忘”的朋友,还是好生羡慕。
三更半夜,电视播猎奇节目《信不信由你》,向来是飞车玩火吃玻璃一类玩命狂人,没什么看头;唯独这夜讲一个叫阿金的,最有意思。
阿金的事迹,早让人拍成《雨人》,达斯汀·霍夫曼演的,就是这个“弱智人”。正常人脑袋分左右,当中有不少“线路”相连;这个阿金,脑袋不分左右,一大堆脑浆挤在头壳里,分量比常人多两三倍,是名副其实的“大脑”;这个大脑只能记忆,眼睛就像电脑的阅读器,凡“读”到的,悉数贮存;贮存空间,几乎无限;这是真正过目不忘的人。
阿金到大学里接受挑战,学生问他拳王阿里曾经跟谁比赛?他从阿里出道开始说,打谁,胜谁,如数家珍。阿金读过上万本书,是一座流动图书馆,一间随时让人提取资料的资料库;但他完全不会运用这些资料,他不会分析,归纳,质疑,幻想,假设……他不仅不会思想,他连穿衣吃饭,还得由老父照顾。
阿金的超级记忆,很能安慰我这个“超级失忆”的人;我不再羡慕那些读书多而且快,又能倒背如流的朋友,因为我终于明白:他们,可能也是弱智的。
射杀诗人
看波兰斯基的《钢琴家》,仍旧是德国人杀犹太人的故事,当年的犹太人,百分百的无辜者,不像今日以色列那种犹太人,背靠美国,就可以动辄用坦克对付掷石头的人。钢琴家在废墟遇上德国军官。“你是做什么的?”军官问。“我弹钢琴。”他答;那时候,他身边正好有一座没给炸碎的三角琴。“弹吧。”军官说。静夜里,那是唯一流溢着生命色彩的声音。
军官好感动,他要钢琴家躲在破屋里,每天还给他送粮,终于,他熬过了那悲惨的岁月,战后,继续对人和对牛弹琴。
能活过来,因为他是钢琴家;不是诗人。钢琴演奏,有法度,有标准。好不好?好在哪里?好到什么样的程度?都有根据,有讲究。德国军官,是个行家,他懂,他知道这个到达标准的人,值得拯救。
同样的场景,废墟里的人说:“我是一个诗人。”如果不幸地,那还是一个香港诗人,军官命他吟诗,诗人吟了一首“诗”,一首“现代诗”。结果,一定会是这样:他把子弹上膛,对准“诗人”的脑袋:“你狗屁不通,还不会造句,怎么说自己是‘诗人’?”
“我有三个朋友,他们是诗人,一致‘认同’我是诗人;他们当文学奖的评判,也判我是诗人;我有资格当评判了;最近,这三个朋友来参选,我也‘肯定’了他们是诗人。”
“没有法度,没有标准,不必经过磨炼,只需要互相‘认同’和‘肯定’,你们都是寄生虫!”军官开枪打烂他,为一个行业除害。
读友问:为什么我总在专栏里提这种他们不关心的东西,还一提,就光火?
这个电影片段的变换,大概能说明白情况。我二十年前写诗,写得很认真,知道文学和诗,是怎么一回事。如果我手上有枪,最好是机关枪,我会毫不犹豫,去射杀“诗人”。
非常恐怖个案
农家乐
登山找石,石没找到,却吃了一顿农家菜。
“搜石前,先吃羊。”同行早安排妥当。山上,寒气逼人,桑塔纳泊近竹林前一户农家,进门过大厅,直趋庖厨,大铁锅里早浮着三十斤重一头碎羊,水气扑面,竟有浓浓的酒香。“我们自家酿红酒。”石农满脸红光,像锅里的汤色,“自家酿的酒,煮自家养的羊,这才叫‘独家’。”他说。坐下就吃,同游的大波源吃得大拇指竖起了,就软不下来。
寿山“土鸡”,颇负盛名,盛名所累,自然难有善终,“这一只,我们春天就开始养。”红脸石农好殷勤。土鸡,用姜葱和绍酒等煮熟,清鲜适口,还很有嚼劲。
“吃点青菜,这菜也是自家种的,没污染。”红脸石农端上一盘黄芽白,一看,就知道吸饱日月精华。
“真是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啊!”大波源瞎念咒;我这才想起他识字,读过中文系。吃石农自家种的菜,自家养的羊和鸡,桌底下,还有一头自家收留的小狗;这狗,怎么总在脚边转悠?一直以为狗在赶猫,原来一只八哥绕着桌子跑步,偶然跳到脚踏上,等狗追近,又绕桌游走,把一条狗耍弄得直伸舌头。
鸟,也吃鸡,衔着一大块,引狗来抢。“这鸟,也是我们养的。”石农说:八哥一天来吃三顿饭,吃饱,就出去找田黄。“对,田黄呢?”我几乎忘了来意。
红脸石农,悠然地,提出来一个袋子,不足一两的小田黄,有几十块,“就没有大一点的?”我问。“没有了,可能卖得便宜,六两的,三两的,早没有了。”他那一张红脸,都是歉意。“吃到这么一顿饭,我好满足。”临行,买了一块杜陵石,等升值万倍,换了钱,我就到他隔壁盖座大屋养鸟去。
苦日子
感冒,发冷发热,熬了几天,还开始发脾气:我五大三粗,又不是林黛玉,病什么?
妹妹结婚,在澳门摆喜酒,照去。酥炸金钱蟹盒,照吃。饱食下楼,见新马路旁,陶陶居附近有凉茶档,把病征告诉卖凉茶的,三十块钱一碗重药,喝了几小时,喉头还留着那股苦味。
一路走,发现凉茶档和凉茶铺不少,却不像香港那些一个模铸出来的连锁店。焗了一身汗,醒来,人清爽了,还是咳嗽,又去喝什么润燥止咳茶;以前怕苦,没喝凉茶的习惯,忽然不怕苦了,还发现:渐渐爱上了这种苦。
味道,竟让人想到落叶归根,想到留在这里,每天找一家凉茶店,喝一杯最甘最苦的茶。
小时住在路环,感冒了,外婆会到小公园和山坡摘鸭脚草,再掺些草药熬汤,吃了就好;好像人人有一条古方,上承伏羲神农。
回家,有朋友寄来上海昌荣牌梨膏糖,这糖也有些历史,相传唐太宗在位,宰相魏徵之母体弱,喘咳不止,要延医,却畏药苦,魏徵心急如焚,一日,想起老母酷爱食梨,就差人用梨汁加糖和草药熬成梨膏糖,糖味甘醇,他妈当零嘴吃,吃后渐愈。
这梨膏糖,像杂货店卖的片糖,吃着,旧画面就浮现:四十年前的路环客商街,老店前堆着酥黄的片糖,乘人不察,我就捡走一两块,众生悉有佛性,当然也有贼性,偷来的糖,甜得不可告人;过了通缉期,竟都变成乡愁的滋味。
来陪朕看雪!
“世上,有没有鬼?”小读友问。我不知道,但希望有。人死如灯灭,太没劲;变了鬼,夜半探朋友,才好玩。然而,要回答“有没有鬼”,得先解决“鬼是什么”这个问题。
电脑贮存的声音、图像、颜色,可以透过天线完整地发送;同时,也可以透过天线,接受其他电脑传来的信息;这些漂浮在空中的“信息”,可以说,是“带记忆电波”;人脑,比目前的电脑精密,电脑做得到的,人脑,为什么不能?
一台老人牌电脑刚送出一个有声有色的“皇帝上朝”信息,忽然,遇上暴徒,主机,给砸烂了;简单说,死了。
这组“带记忆电波”不断飘浮,最后,通过天线,进入频道相应的婴儿牌小电脑;从此,小电脑就贮存了那台老人牌电脑“生前”那组“皇帝上朝”的画面。
小电脑不知道那“记忆”是外来的,它“长大”了,思想复杂了,“发觉”前生原来是一个皇帝,因为:它总是“梦”见自己上朝的情景。
“鬼是什么?”鬼,就是那“带记忆电波”。
电脑是这样;人死,脑坏,那无主电波何尝不会在时空里漂流?
夜阑人静,“时运”又低,大脑的无形天线乱调,调到容易接收“带记忆电波”的频道,接收了,贮存了,甚至放大了,这个人,就会简单地惨叫:“有鬼!”
第一次目睹降雪,是在北京紫禁城的太和殿上;那年头,游人可以越过门槛仰视龙座;殿中黑冷,再无他人;我在甪端高脚铜香炉前回头,敞开的朱门全框着漫天鹅毛雪。那一刻,像回了家,感动得只想把妃嫔都召来:“来陪朕看天降杏花!”
“说不定你某一辈子,真是皇帝。”小读友想得天真;也说不定,只是有一个韦小宝似的人物偷香获罪,杀头之际,“带记忆电波”乱飞,五百年后,让我照单收了,都化成奇想和绮思。
皆有杀心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客人读墙上一幅《心经》,大概读到这“不生不灭”,发现夹在玻璃下的经文,有一只蛀虫;虫,比芝麻还要小,像宣纸一样颜色,不仔细看,这虫,就可能永远住在这幅《心经》里,仍旧“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但客人看到了,喊一声:“有虫!”
我当下的反应是:一只食指压在玻璃上,要让虫,即时涅槃。
虫不犯我,我不犯虫,为什么忽然头脑里空洞洞地,只有一片杀心?
佛说:众生“悉有佛性”。
但众生,我怀疑,同样“皆有杀心”。
未必遇神杀神,遇佛杀佛,见蚁杀蚁,见蟑螂杀蟑螂。纯粹的本能反应,一见即杀,一杀即忘;再见,再杀,再忘。我们天生就残忍,就不仁;能放蝼蚁一条生路,是修为,是修养,是终于明白:滥杀,不好。
“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客人挡一挡,我缓一缓,虫子得保小命,仍旧活在经文里,身体力行,吃一口纸,念一段佛。
“要没有虫,可以把《心经》搁到太阳下,晒一晒,虫就不住在里面。”客人说。简直是开导我了。人,把自己也搁到太阳下晒一晒,光明正大,也不易长虫。“说到底,杀心,不容易息灭。”我说:一开电视,就有想宰杀的畜生。“畜生,能彰显人性,那是畜生的价值,畜生的用处。”客人,似乎是开农场的。说完,化成一位高僧,飘然去了。
拜肚子
清顺治九年,李定国率兵攻新会,新会城城中粮尽,清军守将肚饿,就吃居民。一天,城门就要关闭,几百个乡下人涌近,要进城避难;新会县令不同意收留他们,清军守将说:“情势紧急,这批人,可作为军兵十天的口粮。”于是,打开城门。
新会县城被困八个月,守军吃掉近万人。有户人家数口被吃,只有一人幸免,兵乱过后,这个幸存者在路上遇见清军守将,忽然跪下来向他下拜。守将惊问:“你拜我干什么?”那人说:“我父母妻子全葬在你肚子里,他们没有坟墓,如今寒食节临近,我不朝你肚子下拜,又该到哪里去拜呢?”守将一脸羞惭,无言以对。
吃人不好,吃猪吃牛不好;吃猫吃狗,更不好;动物有灵性,会痛苦,午夜梦回,觉得吃荤,对不起它们;多吃,会痴肥,也对不起自己。硬起心肠,有一天,决定吃素;真的吃了一天。
吃素,是为了逃避一个噩梦:
我变成那个清军守将,某天,郊游,顺道参观农场;忽然,一头大肥猪蹲在我面前。“你拜我干什么?”我问。“我父母变了烧肉,妻子是猪扒,儿子没见过世面,就成了化皮乳猪,全葬在你肚子里,它们没有坟墓,如今寒食节临近,我不朝你肚子下拜,又该到哪里去拜呢?”肥猪说。我一脸羞惭,无言以对。
然后,一条肥牛又蹲在我面前。“你又拜我干什么?”我问。“我父母变了黑椒牛柳,妻子给你当牛孖筋,儿子没见过世面,就成了烧牛仔肉,全葬在你肚子里,它们没有坟墓,如今寒食节临近,我不朝你肚子下拜,又该到哪里去拜呢?”肥牛说。我一脸羞惭,仍旧无言以对。
我不能吃素,但劝朋友吃,积了阴德,就可以吃尽梦中的猪牛。
便宜货
台湾有一个男人,因为女朋友移情别恋,醋意大发,妒火中烧,为了斩人,他买了两把菜刀,刀,又大又利。“有杀无赔!有杀无赔!”他呼喊着,找到女朋友,左一刀,右一刀,一路追,一路斩,追了很远,斩了很久,终于,把女朋友斩碎,留下一条曲折的爱情血路。
“你干吗要买两张菜刀?”法官问他。
“买两张菜刀,送一把剪刀。”男人理直气壮。
可以推断,女人离开这个男人,是因为他太贪小便宜。
便宜莫贪,因为贪便宜,多少得付上代价;比方说,黑店里,陈列着一套四张的柳州木椅子,你本来是不需要的,但买椅子送烤面包炉,你觉得“赚”了个面包炉,就买了这套椅子;然而,你吃了烤面包,易上火,口腔会溃烂,这个烤炉,对你来说,是废物,是刑具。
椅子送到家里,碍手碍脚,小屋成了货仓,木头,干会裂,湿会长虫,不干不湿会散发棺材味,没多久,你还得贴钱请人搬走这些“便宜货”。
我生活精简,只保留一张信用卡,多年来,积下来的“分数”很多;每隔一段时日,信用卡公司就寄来小册子,说明什么分数,可以换什么东西;大概分数越高,东西越名贵。
小册子,我从来不看;看,浪费时间;去换,浪费精力;这些时间和精力,本来就可以用来赚钱,用来享受。
真正需要的赠品,比方说,健康,宁静,丰足,不挑吃的猫,美丽温柔忠心的女朋友……难道可以用这些“积分”换得到?
医生朋友告诉我,某天,有糟老头去求诊,验出一身性病。“又去嫖妓?”医生问他。“你可能不相信,二十五块钱,就可以做一次,便宜吧?”“便宜。”医生同意。“你要不要地址?是老了一点,不过,说我介绍去的,会加送鸡脚汤。”糟老头,最会为人着想。
非礼
要填满一间空屋不容易,大家私没买全,就得找惬意小家具;干脆飞到泰国,曼谷有全世界最大的跳蚤市场Chatuchak Weekend Market,摊位超过八千个,还有座Maboonkrong Shopping Center,大得像几家工厂并起来,想得出和想不出的东西都有,时间充裕,没有找不到的。
狂买,天天买得大汗淋漓,但开心;开心,除了价廉得很,物美得很,还因为人,有礼貌得很。酒店门前,有替人截计程车的,头戴防毒罩,手持电光棒,在车流之间穿插,命若琴弦,危在旦夕,整天热心迎送客人,你感激,合什说一句:“级欢级!”他竟也在路中心夹着电光棒合什回礼;礼数,竟然重于生命。
在市场购物,有小孩过来卖纸巾,要了一包,给他二十铢,故意多付,他收了钱,再多给我两叠,童叟无欺。星期天,“贼捉贼”(Chatuchak)市场满眼是人,但绝少拉扯推撞,都尽可能忍让;要走,你先走;有人挡路?可以等,可以绕圈过。
在小摊档挑靠枕,忽然,耳边有女人暴喝:“Excuse me!”我不假思索,用同样的语气回了一句:“你老母!”原来两个香港八婆要从身边过,好看清货架上的东西。奇怪,我身旁就另有通道,多走两三步,就直达黄泉,怎么硬要阻人办事,而且把“请借光”的内容,用“快滚蛋”的语气来说?我回一句贴合这种语气的“你老母”,两人竟瞠目结舌,没想过有人这样以“礼”相待。
难道不知道礼貌的用语,要用礼貌的语调和态度来说?八千摊位,招引四方来客,怎么就两个会说“Excuse me”的“香港同胞”最惹人反感?礼貌,源于一个“敬”字;对于“不敬之礼”,我会滥用生殖器,还以“非礼”。
非常恐怖个案
有两件事,我是从一个大国手朋友那里听来的,非常恐怖,非常恶心;有洁癖,或者心脏衰弱的读友,勿往下看。
医院大房,躺着一排久病不起的男人;一个老头,患了末期癌症,某天,鼻头肿胀,越胀越大,像一个乒乓球,然后,像一个网球;医生认为:按发展趋势,不出半月,会肿成一个篮球。
因为没有溃烂,皮肤润亮,医护人员全没深究:这个人,怎么会行上蓬勃的鼻运?有医生还惊叹造化之奇,掷下一句:“真大,像病床上一枚红太阳!”一天,病人要下床,但四肢乏力,脚一着地,就扑倒。
“阿伯,你没事吧?”俏女护趋前搀扶;老头左摇右摆,似乎还挂着两行鼻涕;那颗浮晃的头,忽然,搭在女护肩上,源源不绝的“鼻涕”,一大堆,甩上她的脸。
“虫!”围观者惊呼。
老头皮球鼻破了,千万条白虫连黄浆从鼻孔窜出来,虫怕光,见洞就钻,俏女护一张脸七个窍,顿成虫窝。看的人瞠目结舌,就是不敢伸手援助。原来蚊蝇最会欺人病,竟在老头鼻头的伤口里排卵,让虫子当是巢穴安居。
据说,女护从此睡不稳,得长期接受心理治疗。
另一桩,恐怖,在骨子里。小男人染了艾滋,仍旧跟女孩热恋,上床,“没大碍,用些针药就好。”他说。女孩不介意,反正早晚会给传染,干脆放手大干,由他不戴安全套瞎搞。
果然,女孩不久也染了病。“没大碍,用些针药就好。”他义不容辞,两人携手去见我的大国手朋友。“我们打算生个孩子。”女孩笑眯眯,为了就要有爱情结晶而高兴。
朋友开了药,送走这对小情人,自己却挝胸顿足,躲着惨叫:“恐怖!这代人,实在恐怖!”
迎进一支冷箭
安徒生写了一个童话故事,叫《顽皮的孩子》:从前,有一个老诗人,一天,他坐在家里,外面刮起可怕的风暴,大雨滂沱;不过,老诗人坐在炉火旁,苹果烤得嗞嗞响,他的日子,仍旧过得很温暖,很惬意。
“开门啊,我很冷,衣服也湿透了。”外头有个孩子哭叫。
老诗人心肠好,开了门,只见到一个小麦色头发的小孩;小孩拿着一张弓,几支箭,根本没穿衣服。“我叫阿穆尔。”他告诉老诗人。看到这里,大家当然知道这小孩,就是罗马神话里的爱神;但老诗人警觉性低,他招呼他,给他苹果吃,暖了甜酒让他喝。
“箭没干,好在也没损伤;弦很紧,看来还可以用。”小孩嘟囔着,忽然张弓搭箭,瞄准老诗人的心。“飕”一声,诗人中箭,杀猪般惨叫,这“顽皮的孩子”却一溜烟逃出屋外,消失在大雨之中。
雨天,读这样的“童话”,分外觉得恐怖。
老诗人中了箭,大概不会马上死掉,他燃起爱火,欲焰高烧;从此,一定不能安安稳稳地写诗,他会在风雨之夜跑到街上,在霓虹里寻找爱情。他走入花街,钻进柳巷。“阿伯,五味,任做!”一个女人对他说。他有点茫然,人生,有甜酸苦辣咸五味,他算尝过了,但“任做”什么呢?
“我想要爱情。”老诗人说。“我给你爱情。”女人告诉他:刚才,有几个像他一样老而弥坚的“耆英”来过,她就给了他们很多的爱情;他们离开的时候,还给了她一百块钱的小费。
老诗人好想回到他那幢小屋,他想好好地写一首诗,一首关于爱情的悲哀的诗;但他心房中了箭,受伤了,没找到一个真心爱他的女人,伤口会一直流血,会很难受;终于,他随着那个女人走上幽暗的楼梯……
因为雨天,因为童话,竟想到这么一个现实的“爱情故事”;我们的城市,从来就没有安徒生。
夜海上一串号码
电话,像门铃,门铃响,主人不能不撂下杂务,看来者是谁;本来只为方便亲朋,然而,银行有了你的电话,今天会来电问你买不买人寿保险?明天问你买不买家居保险?后天问你买不买意外保险?
为了钱,银行爱什么时候给你电话,就给你电话;你在睡觉?在做爱?在洗澡?在生死边缘痛苦挣扎?银行不管,银行只要送你天天新款的“信息”。
出门,开手提电话,电话例必哔哔响,字幕显示:“你有三个未阅读的信息。”一个是无谓信息,一个是无聊信息,一个是无用信息;谁叫你光顾这流动电话公司?你光顾,这天杀的公司就有权给你“信息”。
搭巴士,巴士上有电视,电视不断给你信息。不要?可以闭目塞听,扮废人。谁叫你搭巴士,巴士公司有权给你意想不到的新“信息”。好,搭的士好了。的士司机听电台广播,节目主持批评巴士卖广告,让人没片刻宁静,像她的鹅公喉一样,让人没片刻宁静。
“前面茶餐厅门口停。”我说,再不停,头会爆裂。
茶餐厅很小,但电视很大;电视送我很多很多信息,比饭菜还多。
没宁静,就没思考,人不思考,就不算人,就不算“存在”;智者这么说。但没信息,我们还有什么?
回家,信箱里都是垃圾邮件;开电脑看电邮,又是一大堆宣传品;排山倒海,仍旧是无谓、无聊、无用的信息。
累,太累了,外望,一艘大驳船浮在夜海上,船上竖着个大铁网,是个仓库广告,千百盏灯围着网上一串号码,数目字,比屋大,一列发光电话号码在月下缓缓移动,潮声沙沙,如梦似幻。
“如果要租用仓库摆垃圾,就可以打这个电话了。”忽然,发觉自己正向“信息”投降:来吧!来接收这一点点残余的宁静岁月吧!
咒朋友
友侪谨言慎行的少,终日咒人的,很多。一天,小黑明替我捧着个玻璃箱,一边走,竟一边说:“我像不像捧着你的骨灰罂?”“你张着乌鸦嘴,当心让骨灰呛死。”我反咒他;他虽然一时不死,但没多久,就失恋了,生不如死。
旧时人开玩笑,也有闹出大祸的。读到一个故事:清朝,有张旺和贾冲,二人臭味相投,见了面,互相挖苦取乐,不以为忤。一天,张旺和贾冲各约了几个猪朋去郊游,两伙人到了集合地点,面前却横着一条河,河,几丈宽,但水流湍急,无法涉水而过。
张旺在河的这边,贾冲在河的那边,闲着无事,又斗嘴。斗了一会,张旺忽然拔出佩刀,笑望着对岸的老友:“你这王八再咒我,我就用这刀捅死你!”
贾冲知道这也是一句戏言,笑哈哈把话掷过去:“想杀你爹吗?我生下你这个不肖龟儿子,也是该死!”说完,把胸脯对着张旺,笑个不停;张旺也举着尖刀,装出要刺杀他的模样。
众人正在捧腹,忽然,贾冲惨叫一声,仰天卧倒,胸口多了个血洞,鲜血直冒,抽搐片刻,就断了气。再看张旺,只见他在对岸含笑操刀,刀口上,鲜血淋漓!
县官急忙升堂,审问奇案,问不出原委,就派人把河的上游堵住,待河水断流,干涸,县官在河床上发现了一行脚印,脚印,分明从张旺提刀站立的地方,伸向贾冲那边;然而,脚印纤小,不像是男子的。
县官大奇,决定深挖河床,结果在脚印尽头挖到一个小箧子;打开一看,里头竟装着一双女人的绣花鞋,颜色红艳,像一朵新绽的莲花。
“说不定这是前世结下的冤孽,贾冲虽然不是张旺亲手所杀,却是由他的玩笑而起。”县官裁定:“玩笑开得大,也该判死刑。”
来了个萧廷良
开了店,就不必出门购物了;下午坐在店里,总有人走进来,不一定是买东西的,更多的是,卖东西的。
读友藏了好石,要出让,要交换,固然会来;编绳结和卖玉器的,也会来兜售和寄卖;我不会看玉,但遇上精致的,会买下来送人。大陆人涌澳,我这家店没对他们宣传,从没受惠;但大陆人满街乱走,某天,忽然撞进来一个雄赳赳的虬髯汉,“我是画家,画山水,在国内算很有名气的。”他老实不客气,自我介绍,像自我吹擂。请他写下名字,字太草,“萧……萧什么?我眼睛不好。”名画家,真抱歉,我就认识齐白石、张大千、徐悲鸿、程十发、黄永玉……
“萧廷良。”他说。“幸会啊,名字,对,我听说过,听说过。”当然,是客气话。“明天,我带一批画让你看看,你觉得可以,就挑一些。”他说话直率,半点不迂回。“你怎么知道我这家店?”我问。“不知道,我到处走,碰上了,随便走进来。”他说。大概整个澳门让他走遍了,口干了,喝掉我大半桶水。
虬髯汉一走,我就上网,查他底细。“中国著名画家,一九四九年生于辽宁辽阳,作品多次被台湾海基会和辜振甫老先生收藏……多次在韩国和日本获奖,名字编入中国美术巨著,如……”果然,有点来头;北方人,长得豪迈有气度,也不像是来瞎吹的。
翌日,他捎来十几张水墨画;眼前一亮,暗喝一声彩:“自由行,让大陆画家满街自由乱走,原来也有个好处。”买了一张,他送我一张,认真嘱咐:“你自己收藏好了;要卖,别卖得便宜,那会影响我的声誉,往后难做事。”画家萧廷良喝掉余下半桶水,又满街乱走。
我一天里买了好多东西,几乎花光版税和稿费;开店,自己过购物瘾,我大概还是港澳第一人。
即食的人生
世上,充满了“即食”的东西。
“即食”,有时候,是为了方便,有其必要,无可厚非。比方说,攀登额非尔士峰的人要在山上喝一碗牛尾汤补充体力,他没可能去捉一条牛,砍下牛尾,投入番茄等配料慢火熬几个钟头,他只能吃罐头,或者用汤粉掺了水喝;“即食”,是权宜,是暂代,是无可奈何的偶一为之。
然而,我上餐厅去喝牛尾汤,你给我一盅用粉末泡的,即冲即饮,我为什么还要来?我怎么不在家里喝?偏生好多餐厅,就算那是“一流”的西餐厅,供应的“汤”,都是“即食汤”。
到澳门荷里活餐厅去吃饭,黑眼圈六记明和荷里益这天刚参观过一家美国公司的汤粉展销,“什么汤都有!”荷里益大开眼界,捎了几包“龙虾汤粉”回店里,让朋友们试味;可惜,就是另添大量鲜鱼鲜虾同焗,焗出来的汤,也只是有其形,失其神,口感丧尽,味道虚无缥缈,不持久,得出来的结论是:要做好汤,汤粉用不得,工序省不得。
再好的汤粉,甲店用,乙店也用,仍然是“千店一味”,怎么能留客?
更坏的,其实是这种“即食”的态度,这种态度,滋生了电影的“七日鲜”,“作家”七天内写一本小说;艺术作品,即兴,是有的;但从来没有“即食”这回事;生产的人,不以生产“即食”小说或者电影为耻,难得“吃”的人,还视为十全大补餐,嗷嗷待哺。
当“即食”渗透到每一个范畴,那其实是文明和文化的沦落;厨艺在沦落,文艺也在沦落;甚至,你正在谈的这场恋爱,这即食的感情,也在沦落……
衣橱里那一片月色
绝少买衣服,然而,时日过去,大衣橱还是爆满;衣橱爆满,日常穿的,唯有叠好了堆在床头;反正到了该着眼“内在美”的年纪,外在美不美,懒得讲究。
穿衣,是眼前有什么,穿什么;明知道衣橱里,是不合身也不会穿的衣物,却一直不想,也不敢去整理;杂物无穷,空间有限,整理,意思就是舍弃;然而,真能舍弃么?
这条领带,曾经紧勒年轻的硬脖子,飘扬在某个难忘的场合;这条围巾,奇形怪状,是很旧很旧的情人第一件针织实验品;这方手绢,为自己辜负的女孩,拭过泪;这袭毛衣,害另一个女孩耗费钱粮,当年,从远方寄来这柔韧的情意;这套运动服,怎么就只有上衣?唉,记起来了,原来裤子买大了一号,她拿去换,这一去,就没有回头……
所谓的衣橱,根本就是一部用木头做封面,拿布料当字纸的情感日记;那软绵绵的册页,触手仍有余温。余温犹在,怎么倏忽十载?转眼二十年?旧衣橱,实在翻不得!
衣物,重新叠好归位;这样一座记忆体守在床畔,静夜醒来,恍惚间,还看得见缝里透出来当时的月色。但衣橱满了,毕竟有个好处,那就不怕女孩出嫁了,还忽然再跳出来吓人,埋怨说:“你回来太晚,烧好的菜,都凉了。”
再过若干年,或许,真该找个道德神父念念经,为大衣橱来一场庄严的葬礼,待献上最后一束白玫瑰,就目送这几块结满爱恨的木头滑入焚化炉。
当然,也说不定是衣橱木然送我,水远山长,记忆送人,人送记忆,从来都一样。
老师吃掉小飞侠
原来有一种病,叫“小飞侠综合征”;病者到了高龄,还是爱穿花俏童装;严重者,甚至“七张几嘢”,还“扎起辫仔”,把自己扮成小可爱。彼德潘认为世上有不老之地,他贪恋那片不老地;他要做一个永远的小飞侠;老飞侠,是他人生的梦魇。
不是说人该有“童心”吗?为什么坚持“童身”,却是病?
因为碍眼。为什么碍眼?因为大家对年龄,其实有个定见:什么岁数,该是什么样子。没明文描述,但心里,有个谱;谁不依这个“谱”装扮,行事,就离谱了。不在众人的期望下活着,有时候,会被视为病,变成综合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