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展”一来,“女作家”又得开始斗坚挺;坚挺,代表年轻,就算年近花甲,还是年年去挺胸,以为书堆里,也有一片不老地。美,就是在不同的年纪,有跟那个年纪相应的样子,做跟那个年纪相应的事;年高,德昭,那叫美,叫雍容。
也有上了年纪,不扮小飞侠,却找个小飞侠来“永葆青春”的;那是另一种恶性综合征。
听广播,有中学老师诱奸女学生,一天,老师驾车接女学生下课,遇上老婆开车穷追,老师不肯面对“老”和为人“师”的事实,他踩尽油门,想逃;两部车,在情欲的公路上飞驰,终于,轰!三个人受伤送院,没有人不治。后来,老师回到恶妻身边,把女学生拱手让给一个同事,没多久,女学生就怀孕,还跟老师的同事结了婚,据说,婚后很快乐。
这件事,反映了一些“老师”对年轻的眷恋,尤其对年轻女学生肉体的眷恋;他们不穿童装,没有童心,他们道貌岸然,外观百分之一百成熟;他们不是小飞侠,他们在课堂里走来走去,机会一来,却会撕破小飞侠的衣服,上下其手,逼她们变成大人。
老老实实学中文
要学好一种语文,很难,几乎要穷毕生之力;有些人,天资聪敏,长于书香门第,家学既厚,中文学好了,又有缘放洋留学,或者因公在外地字海词林里经年浸淫,英文,也讲得顶呱呱;人各有命,我们只有钦羡的份儿;然而,这种能人,始终不多。
要大学生中英文俱佳,是荒谬的,不切实际的。
我们要跟日本人沟通,下了班,去学日文;要跟法国人沟通,去学法文;沟通,源于“需要”,也许需要学会看日本菜牌,也许需要跟法国妞儿交流。学英文,也是为了不同的“需要”。
如果把教英语私营化,因应需要,各人到不同机构去学习,市场调节,可以创造多少就业机会?省下多少公帑?有目的,自愿去进修,效果会比“被逼学习”逊色?
人人会讲英语,社会才有竞争力?人民才得到尊重?别妄想了,菲律宾很多人会讲流利英语,为什么大家不把菲佣奉为上宾?
我的英语水平只足够讲粗话骂鬼,法语水平刚可以订桌子吃法国蜗牛,一直活得好,半点不自卑;曾经半月内三入英国,过移民局柜台,同行朋友貌美,每回得表演流利对答半小时,移民官认为会讲英文的中国美女,都是去做鸡的。
问来意,我只一句话:“Shopping and sightseeing.”再问,就回一声:“Pardon?”然后,继续“Pardon Pardon Pardon?”我去消费,还会说一句英语,身为移民官,竟不能让访客明白他问什么,有羞耻心的,都垂头摆手,不阻我“购物和观光”的雅兴。
英文讲得比菲佣好,不会就变了上等人。回头是岸,老老实实,先学好中文,再去扮鬼,看着,会顺眼些。
死相观察员
“身份”,我一直认为,是天赐的,譬如说,在老母面前,我是儿子;在弟妹面前,我是哥哥;在大官面前,我是小民;在宠物面前,我是饲主;上学,我是学生;开店,我是老板;到餐厅去,我是顾客……“身份”,因时,因地,因人,变化万端,本来不必强求,不必挂齿。
然而,人家迈进门来,递上名片,有双面印的,有折合式,有风琴式的;字,密麻麻,都是会长、理事、监事、常务委员会主席……“钟先生原来是作家啊!”理事甲细心,看到我陈列的几十种书。“写了这么多书,我怎么都没看过?”会长乙眼高,看不到自己的孤陋。“是我不好,没出有声书,照顾文盲。”这么说,当然开罪人。
写作,蜗角虚名;卖石,蝇头微利;几十年过去,所得,就这“虚”、“微”两字,人,越来越自卑了;没有一个,或者一百几十个响当当的头衔,以后,我还怎么活?忽然有悟:高名难得,厚利难求,但要“身份”,又有何难?
过去,寒舍临海,惊涛与微澜,观察了好多年,何妨自封“前海港常任监察员”?在澳门荷兰园天天吸废气,可以美其名为“民间废气义务测试员”。我狂躁,贪睡,听说,也算是精神病,学术点说,是“临床精神病被研究专家”。小店门前,时有道友霸占树下长椅死睡,臭气熏天,我驱赶这白粉道人,就是“扫毒”,就是“偶发性扫毒委员会荣誉会长暨常务委员”。
在松山买了屋,居高临下,能看到西洋坟场、圣味基教堂、史料馆和广场,无事临窗,就是“古物古迹监察员”。每天下午,在店里摆开茶局,牛饮良朋送来的佳茗,更创出“黄狗射尿”这一门斟茶奇技,自称“原创茶艺家”,厚脸,绝不变红。我有个小学学长教耆英写大字,按理说,我就是“老人书法班导师学弟”……有人出了猫影集,从此有了“身份”,成为“野猫生活记录员”;我受了启发,每逢打扁蟑螂,遇死状古怪,富地方色彩的,即拍下娱宾,假以时日,我就是“曱甴死相观察员”;稍有心得,是“观察家”了。决定把头衔通统印在名片上,做一个有“身份”的人,自我感觉,太良好了!
在密室里放毒
“钟先生,我喜欢你的诗;然而,有一次跟老师提起你,他说你在八十年代是很可以的;不过,到了九十年代,就没什么好东西了;而且,你的名声,在盐叔文学界很不好……”这样的电邮和来信读多了,有点气,想解释一下:我名声不好,是因为我把盐叔的老婆五花大绑,强奸了;意犹未尽,连来做架梁的,也每人踢几脚,抽几鞭;他们受辱了,自然含恨放毒。
“盐叔文学界”是什么东西?脚踏实地,为糊口奔波的正常人不明白,我就简单解释一下:那是一小撮盐叔和一小撮盐婶叙集的场合;这种场合,一般是个密室;他们在密室里唱酬,勾结,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颂赞之声在四墙回响,外头听不见,但闷在密室内,盐叔盐婶但觉对方大名震耳欲聋,大得听完要见耳科医生。
过去,我不懂事,谑称为“寒夜取暖派”;寒夜,叔婶相拥取暖,还值得同情;为了取暖,不断伸手向政府要钱买炭,也可以谅解;然而,他们纠党营私,攻击密室外的“俗人”,就不可恕。
所谓的盐叔文学,几乎可以说,就是“密室文学”;盐叔文学界,就是社会蛀虫们的“密室制毒界”。盐叔盐婶非常势利,身上烙满符号,例如,“巴黎”和“布拉格”等于高贵,“深圳”、“珠海”等于庸俗;“同人刊物”等于高贵,畅销刊物又等于庸俗;所以,艺展局资助,行销数十份,有一两份在大学图书馆暗角发霉的诗刊最高贵,在报纸风月版刊载的小说就最庸俗。他们有病,认为文学的“贵”和“贱”,不在其质,在乎发表的地方。
“制毒界”有马脸毒物,不甘毒气闷在密室,教大学,开“写作”课,广纳信徒。读友中毒头痕,问:“什么叫‘非功利性写作’?”一言以蔽之:非功利性写作,就是无共鸣性写作,无共鸣,就无好坏,就没有人能揭发这帮狗娘养的盐叔盐婶有多坏。
唉,我话说得这么明白,声名,还会好么?
回忆里,草色常青
听“The Brothers Four”演唱会。
会展三号展馆很大,满座了,上万人;歌者老了,也许一开始,就这么老。那年,我十五六岁,香港还有冬天,上夜学,下课经过南昌街,灯火阑珊,人车寥落,Where have all the soldiers gone?Gone to grave-yards every one……寒风里,小店传来歌声。
夜深,就那爿唱片店和两三家粥面铺营业。
那年头,家里没唱机,请店东把黑胶唱片录到录音带上,磁带盒没有肖像,只抄了歌名;去学吉他,会弹唱几首容易的,记得还学会了读五线谱,懂几段独奏。
似乎什么都忘掉了,就只有那些温柔的旋律还记着。
我十五六岁那年,四兄弟,也许就是这个样子;四个人,难得都健在;歌也老了,老了的歌变得醇了;平和,宁静,仍旧诉说着战争的荒谬和荒凉;这是我鲜有地认同的,其中一种“美国精神”;如果反战,算是美国精神的话。
四兄弟,四十多年唇亡齿寒的手足情,到了台上,才由拉大提琴的“长辈”简述各人名字身世;想知道得多一点,“场刊”宣传的,却是不相干的酒楼优惠乳猪全包宴。
听众有了些年纪,都内敛,难得没一管荧光棒在歌声中浮动。
一九六零年,这四兄弟就开始演唱;一九六零年,我还没出生;听说,在白宫,他们为四任总统唱过歌,经历过变迁,感动过千万人。
Try to remember the kind of September when grass was green and grain was yellow.Try to remember……尝试回忆,回忆,总是比现实醉人。
再见大冰箱
雪柜,或者说电冰箱,内冷外热,像躲在厨房的怨妇,不管是饱是饿,总在暗夜里长嗟,或者短叹。
电影里,常有这样的画面:女主角夜半醒来,赤条条走到厨房,拉开雪柜,柜里头一盏灯把她的裸体烙在银幕上,若隐若现,就看到一点点,越发撩人绮思。
当然,更常见的,是那惨白的纤维门打开,赫然出现一个人头,或者一袋袋尸肉。看过一出戏,因为天气燠热,陋室没空调,女主角竟打开雪柜门,睡在溢出来的寒雾里;这算是藏尸以外,比较新鲜的用法。
香港旧居的NEC雪柜坏了,坏得也离奇,苦寒四五日,忽然不冻了,过了两天,待冰淇淋全化了,食物全坏了,又运作如常;常态维持四五日,问题又来,周再复始;掌握了雪柜的发病规律,勉强能用。
那年犯太岁,太岁专门破坏电器,雪柜失控前,已换掉电脑和洗衣机。
一直渴望有座很大的雪柜,雪柜里,塞满爱吃的东西;实在每次到超市大采购,回家填充那冰冷的箱子,心头,总也让短暂的幸福感填塞。
人生,但求丰衣足食;雪柜爆满,最能体会这“足食”二字。
后来,旅居澳门,置了大雪柜;但搁了好多天,还是懒得接上电源;周围超市都卖熟食,路过,捎一两道小菜回家,根本不必烧饭储粮;而且,出门满眼食店,进店满桌佳肴,有几家,还通宵营业,吃不完。
曾经,在客厅置了台望远镜看海景,猪朋从新口岸登陆,来电通告座驾色样,沿海行,过大桥,沿途兽行,尽收眼帘;我当时热爱澳门,总觉得有责任监察狼纵;然而,这望远镜的最大作用,原来还是用来叫外卖。
方圆一两公里,食店门前都贴了号码,肉眼看不见,但用望远镜管窥,按号码摇个电话,水蟹粥、乌鱼汤、葡国鸡陆逐送来。冰箱,决定改为贮物柜,放杂志;不必倚靠大雪柜的日子,原来才是大好的日子。
奴才作者
报刊业“拖风”严重,一般罔顾作者温饱,会计部门也苟且疏怠,向来贱视作者权利。
然而,拖风穷吹,恶行日烈,作者,还真该付上一点责任。有一堆人,从来不当写专栏是一门专业,甚至,不当是一种职业,按时拉撒的,是工余,茶余,饭余的应酬文字;又或者,正业是公关先生、公关小姐和公关公司的主持人,专栏,是用来发放消息,向客户交代的;这种“公关作者”,跟老板互有默契:“你让我写专栏,已经有不共戴天之恩,就是分文不付,奴才一家,存殁均感。”既然都是公关稿,拖欠稿费是人情,不付是道理;做“作者”的,吃了人家茶礼,难道还好意思向办报的追数?
有一种,第一志愿是当作家,但求有一个发表园地,钱,是第二志愿,“我满足了你的第一志愿,是义;你还跟我锱铢计较?你这个写字的,怎么未见其利,先忘其义?”老板这么问,你,能不哑然?
还有一种,不喜欢写作,但喜欢“作家”这个身份,他(大多数是“她”)随便乱写,报刊随便乱登;“作家”这个头衔,是他的化妆品,他根本不需要稿费去买别的化妆品。作者不把写作当职业,老板当然也不当这是职业;既然不是职业,何必还给你付酬?这是不专业的“作者”对这个行业的戕害。
然而,老板不尊重作家,祸源,还因为有这样的“传统”:文人,不应该计较金钱,更不应该贪钱。年深日久,异象,更彰显了:追稿费的,自觉理亏,脸红心跳;拖稿费的,睡得稳,吃得安然。
我是一个绝对贪钱的人,我写作,是为了稿费,像你上班,是为了薪酬;偶有编辑来邀稿,问:“你有没有兴趣为我们写稿?”对不起,我消耗宝贵脑汁给你写字,为你留客,不是为了“兴趣”的。
毛姆的启示
“应不应该把写作当职业?甚至,当事业?”爱写作的朋友问。
不敢做主,一句话把人送入歧途,说不定害苦这准作者全家。
这天,读到一个故事,讲英国作家毛姆“成名”前的苦难生活:“做作家的最初十年,一年赚不到五百美元,只好不停跟贫穷搏斗。”六十年代以前,年入五百美元,其实不少;不少作家和“贫穷搏斗”的年资,远比他长。
毛姆进过伦敦医校,为了取得医师资格,他到附近的贫民街做过三星期的产科医生助手,除了窥探女人阴私,也留意路人行止;见闻,成了第一本小说的材料。小说有点回响,毛姆就弃医从文;而且,经济迅速陷入困境;因为接二连三推出的作品,都不畅销。
“我实在愚不可及,竟然舍弃从医这条路;如果晚上写作,白天照常行医,就不必穷得要吃西北风。”他很懊悔;毕竟,当了医生,女读者对“大国手”的“形象”有幻想,有寄望,下笔扮扮天真,显显爱心,大家感动了,就掏腰包买书,“医生作家”,活得可够畅美的。
毛姆对爱写作的朋友,应该有点启示;当然,做医生一定要称职,要专心,剖开人家肚皮,脑袋却想着怎样取悦米饭读者,就不是病人之福;大概也没有病人,希望由一个作家来替自己锯头开脑。
不幸当了作家,书不好卖,出版社又算死草不花钱宣传,可以如何?
毛姆在伦敦大小报章,付款登广告:“本人乃年轻百万富翁,爱运动和音乐,有教养兼性情温和,希望跟毛姆小说笔下女主角一样的美丽女人结婚。”广告刊出数天,毛姆全部著作,销售一空。
动动脑筋,让自己先变成“百万富翁”吧;女人为了钱,是会去看看书的。
手痕之误
蠢人,有两种,一种是纯粹的蠢钝,固执,反应慢,学习能力低,偶有能自知,甚至能自嘲的,尚算可爱,我总觉得:自己属于这一类。另一种,他不觉得自己蠢,他从来聪明过人,屈居低位,不是因为天赋和能力,是因为时运未够高,是因为蠢人组成的世界,还没能领受他的聪明;这种聪明,早有专名,那就是:自作聪明。
自作聪明,是奇蠢而不自知其蠢,是蠢到上心口,蠢到看的人,遇上的人,冤气都要卡在喉头。
写作人,遇到自作聪明的编辑或者校对,深受其害,饱受其苦,是家常事。碰上一个典型案例,我在某饮食杂志写一家咖啡室,写咖啡室里的黄老板:“中秋节,去吃午饭,听黄老板问食客:‘大家去赏月,为什么不去赏日?’问得人无言。”重点在“赏月”和“赏日”这一问,这一问,带出这位黄老板的童心;短文写人物,得靠一两句对白点出性格,突出形象;我们写作的,就靠这一两笔与别不同,托砵乞食,或者扬名立万。
很不幸,黄老板遇上自作聪明的校对,他觉得老板不应该这么问,他要问得平庸,问得大路,问得要合乎他这位校对的心意,他不必去查证,决定以“月”换“日”,易一字,改成:“大家去赏月,为什么不去赏月?”黄老板这天晚上,只好随大队,去赏月了;他不必再对人世间的异象生疑:“为什么不赏日?”日,化育万物,难道不值得看一看?赏一赏?
作者、编辑和校对,本来是合作关系;合作,建基于尊重;校对,为什么就是不会尊重人?别告诉我这是“手民之误”,你不是执字粒的“手民”,你没有这种专长;我用电邮传稿,也没有潦草这回事;自作聪明的校对,你,这是手痕之误。
手的故事
看电视,男人意外失一臂,医生锯下死人一条前肢,移植到他身上;手术很成功,十多年来,男人和那只死人手相处融洽,比不少夫妻还要和谐。
死人手的来源,本来保密;然而,有一天,男人发现这只移植到身上的手,是一个杀人犯的;这只手,杀了很多人。“你有什么感想?”记者问男人。“我不管这只手以前做过什么,如今它是我的手,我只关心它今后会做什么事。”男人说。
这么说,好像他爱上了一个风尘女子,因为相爱,他们结婚了,难舍难离;忽然,有人来讥讽:“你这个妻子,人尽可夫。”他明白:过去,他管不了,他只着眼未来;没有一段关系,是无缺的。
这个“移植”故事,有共通的情,所以教人感动。
忽发奇想:这只死人手如果爱掐人脖子,不受控制,怎么办?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男人摸进睡房,新婚妻子赤条条躺在床上;然而,男人没有性欲,只有杀意。死人手变得很有力,掐住妻子喉头;另一只手要援救,可惜太软弱,男人眼巴巴看着“凶手”捏破爱人咽喉。
他悲痛欲绝,欲哭无泪;因为恨,男人砍下这只手,为妻子复仇;因为余恨未消,他继续追查“手的主人”身世。
最后,他发现杀人犯原来不是男人,她是一个醋坛子,生前充满妒意,心狠手辣,总为嫉妒而害人;男人爱这只手,这只手,也慢慢爱上关怀它的男人;男人用这只手摸老婆,手很难过,难过得要再一次行凶;故事这样发展,也有共通的情,只是有点教人吃惊。
不是请,是叫!
读方学雕散文《叫与请》,提到文学家夏衍临终,痛苦难熬,秘书说:“我去叫大夫。”正要推门外出,夏衍忽然睁开眼,艰难地说:“不是叫,是请。”说完,昏迷过去,就没再醒来。
“不是叫,是请。”于是,成了夏老的遗言;情节是真是假,不必深究。“叫”与“请”,一字之差,也真是“差天共地”。某日,打电话找人,人不在,秘书代接,我大概心情不好,掷下一句:“叫某某给我电话。”秘书,当然不会有话直传,对某某说:“钟先生叫你回电!”但搁下话筒,就觉得自己没修养,欠道行;我向来说“请”,但忙中一“叫”,竟露了底,让人顺藤摸瓜,最终,发现我仍旧是一个恶徒和莽汉。
不断责怪,也不断告诫自己:“要谨言慎行!”一个“叫”字,让人窥破自己嚣张,目中无人,不知道平等为何物,不值得。
这个“请”字,要用,必须用得真心,用得恰当。立法会开会,窝囊废用不三不四的比喻蒙神骗鬼,忽然有人抗议:“废除恶法!”主席就会高喊:“请他们出去!”这个“请”,分明是“叫”,是“赶”,已经没有“请”涵蕴的礼和敬。
颠倒字义,用得妙到毫巅的,该是台湾的璩美凤。某年,她在电视上接受主持人“质询”,对于恶毒的指控,她劈头总有这么一句:“我好高兴某某这样说我……”竟然把一个“高兴”当“痛恨”来用,这样一个女人,不简单的。
文学家为文,求的是“精确”;律己以严,律文更严。但政客和艺人,行蛊惑,走精面,讲的不是修养得来的“圆通”,是“畸变”。畸变容易,“请他们出去!”问题就解决了。天网恢恢,夏老泉下知道竟有人这样滥用文字,夜半,大概仍得亲临大小主席床边,掐着他们脖子,无奈把遗言反过来再说一遍:“不是请,是叫!”
小声点好么?
一天里,遇上三台人肉扩音器。
入夜,约了猪朋饭叙,搭公车,车上,有台人肉扩音器,声如丧钟当当响,全程不停嘴;乘客掩耳怒视,他照样响当当。同伴下车,掉一物,人肉扩音器发出超高频震音:“死狗,你丢了东西!”
死狗戳在站头,指手画脚,扩音器隔着玻璃瞎叫嚷;车长受惊,不开车,一车厢的人,几乎让噪音烦死。
“搞出版社?这里谁会看书?人人吃屎拉饭,及早打消念头,北上求生吧。”猪朋泼冷水;他泼我不倒,但嗓音庞沛,震撼饭馆,食客想到自己正在吃屎,将要拉饭,尽皆失色。
猪朋声大,自知扰人,常觉有憾;他的声带,构造异常,输出的声音,就只有“巨响”和“耳语”两种。搭小巴,乘客死睡,他一说话,全车惊醒。“小声点。”提醒他。“对对对。”他再说话,就咕噜咕噜向人耳朵喷气,变了大舌头;先天缺陷,怪不得他,只盼早日发明“人用灭声器”,出门套在嘴上,减低惊人声浪。
吃夜宵,茶餐厅里,有台人肉扩音器,更讨厌,竟视食店如家中大厅,高谈房事,连老婆如何偷汉,照样公诸同好。这种人,有精神病。
头痛,仍想起多年前,在地铁车厢遇一异人,异人伤风,每打喷嚏,身边老伴就一脸尴尬,因为那声音,不像人声,像枪声。砰!砰!砰砰!人人以为发生枪战。武侠小说有“狮子吼”神功,闻着心胆俱裂;现实里,让那种“喷嚏”直冲耳鼓,肯定七孔流血。
女孩久居地下室
丈夫不忠,妻子自杀,但自杀之前,总先把子女杀掉;甚至,有打完通宵麻将,输光了钱,回家烧炭,把稚子一起带入鬼门关的。这些人,他们要死,却拿孩子陪葬,大概觉得孩子是他们的私产;他们不认为那是独立的生命,本身就有生存,而且生存得好的权利;这些杀人者唯一的“良好动机”,是:不想孩子留在人世间受苦。
荒谬!不想孩子受苦,就不要贪图一时之快,拼命播种,不断“造”人。生而不养,养而不教,甚至不养就杀,算什么?
看看那些为植物人辛苦半生,不厌不弃的父母,就益显那些随便杀子自杀凶徒的可耻。电视节目《V邮件》,报道台湾有位叫曹庆的老先生,不辞劳苦,不问回报,为了让植物人活得好一点,有尊严一点,耗费了大半生的心力;终于,在数以百计沉睡的生命当中,有一个醒过来了;这个苏醒的生命,泪流满面,充满感恩。
曹庆在瘦田瘠土上播种,当人们都放弃了,他仍旧执著;这才是真正的人,怀有大爱的人。
元代末年有这么一件事:至正二十七年,张士诚被朱元璋消灭,钱鹤皋散尽家财,只想到起兵为张士诚报仇。钱鹤皋有个女儿叫钱莲仙,十八岁,才貌双全,人见人爱,钱鹤皋担心她无依无靠会遇上灾祸,受恶棍色魔、狗官鼠吏摧残,基于同样的“良好动机”,他在地下建了一座石头房子,囤积三年的粮食,让女儿住在里面;实际上,是将女儿活埋了。
钱鹤皋对女儿说:“三年之内,我打败朱元璋,攻下南京,就接你出去。”没多久,他兵败被杀,这莲仙,就只好在地下石室过日子,孤独无告,彷徨无助,一天,两天,三天……
如果有一天,你挖地挖到她,她一定会向你哭诉:“我父亲是个大乌龟,他不应该这样削夺别人的生命!”
要人权,也要猫权
读者来看大白灿,以为这只猫是店员,总守在门前迎客。
开店,曾把阿灿安置在阁楼,他聋,但嗅到人味,会跑到楼梯探望,不管来客是光临,还是光顾,一概“喵呜哇!喵呜哇!”地破口大骂,骂走了人,仍旧盘成一个大毛球,在安乐椅上死睡。
我是一九九九年收养这头小畜生的,一直当他是人,他也当自己是人;阿灿要做一个四条腿走路的长毛人,没有不妥;不妥的是:他要有人权,也要有猫权。
我在店里摆了一盆文竹,十块钱买的,本来不是什么宝物,但要种出那么一点生动的……气韵,不容易,细心浇灌,绿茸茸的细叶上,终于叠起了一蓬蓬青翠,远看如烟似雾,近观,秀美如青鸟的羽毛,搁在老旧的茶几上,真是雅得要命,雅得见者心惊。阿灿,对这种观赏植物,有自己的看法,有他作为一只猫的看法:他认为那些新叶,是用来吃的。
乘我不察,他就从阁楼跳下来,把葱翠的吃掉,留下一堆老叶,伴着一盅茶叶。
我暴跳如雷,他一脸轻蔑,“喵呜哇!喵呜哇!”连发恶声,走开了;等新叶长出来,又悄悄去吃。
这是怎么回事?除了吃,就不能有一点“文化生活”?要吃文竹,我可以买,那起码比“猫草”便宜;但我这一盆,是用来点缀这家店的,没有了这一蓬新绿,我这家店,就死气沉沉,就没有生意,“你到底明不明白什么叫生意?”我问这只聋猫;他聪明,知道在我清醒的时候扮乖,乘我熟睡作怪;不靠嗅觉,他可以从一罐罐的五香肉丁里,认出自己心爱的猫罐头,可就是不知道什么叫“品味”,叫“情趣”。
“你继续作恶,我就将你人道毁灭。”自从知道澳门有个地方专门替人处决猫狗,我就心安理得,从容面对挑战。
悲情动物
读者爱看
“读者爱看”,就有“新闻价值”?不敢苟同。
且不说这“读者爱看”是真的爱看,还是报刊编辑忖测的爱看,这样的推论,本身就很有问题;比方说,我是“读者”,我“爱看”娱乐版编辑洗澡,很明显,这就很有“新闻价值”,很值得这个编辑把自己的美态或丑态拍下来,捎回编辑部,当头条。
好了,这时候,你会说:“编辑没有名气,有名气才会有‘读者爱看’,才想知道这个名人的一切,包括她怎样洗澡。”于是,针孔摄录机,就可以悄悄伸入这个“名人”的浴室,不惜一切,要拍到一个光屁股。
因为“读者爱看”,这个“光屁股”,才有“新闻价值”。
因为“读者爱看”,报刊老板和编辑的权力,可以无限膨胀;只要财力雄厚,可以派上百人包围你的房子,用所有高科技器材对付你;不是为了发掘什么“真相”;不是为了揭发什么政治丑闻,纯粹因为“读者爱看”这个名人用什么样的厕纸,“读者爱看”这个名人有没有良好的大便习惯。
最不堪的实例是:记者,在舞会里专门偷拍女人裙上的经血;编辑,专文推介这几点著名的秽迹。
只要界定为“读者爱看”,就可以不惜一切挖掘;于是,读者,给一点点丑化了,没有人再会尊重这种报刊的读者;因为,读厕纸人的,最关心的“文字”,只是裙子上那几点血。
大家都在合力羞辱自己。
说氹仔
我最早的一个家在氹仔,春天,官也街都是燕子掠地飞;那年头,“氹仔”,好配合那样的乡土情味。“氹”,按《中华新字典》说,同凼,即塘。氹仔,就是小池塘,是水洼;洼藏水,水为财,添个仔字,谦虚点,是好的;然而,电脑时代来了,问题,也衔尾来了。
键入仓颉码弓山水,就“函”和“弢”跳出来;常用的中文软件,竟都没有这一个“氹”字!另装“不常用字软件”,或者“造字”,问题算解决了;但只是我自己的问题解决了,发电邮,人家没这种设备,出来还是一堆怪码。
读周刊,竟有把“氹仔”刊成“(乙水)仔”的;排版员临急南水北调,水在乙外,大家虽能意会,但水去,则塘干,不是吉兆。电脑程式的设计员,原来都是独眼乌龟,都忽视、甚至歧视氹仔人,半点没为氹仔日增的文书往还设想。
氹仔,作为地名,不能说有问题;起码,问题没蛇口和江门那么大。我到蛇口,总觉得会让蛇吞噬;江门没去过,不想去,但每回听说江门要搞清洁运动,就喷饭;遇天气女郎报告:“江门,二十八度……”就觉得她搞错了;医生说,正常温度,该是三十七。
氹仔,意为水洼,有了歧义,书写和言传,就可能闹笑话;大雨过后,氹仔烂地多氹仔,氹仔映出浮动白云,正也反映氹仔和氹仔人悠闲的特性;但很不幸,一个氹仔深不见底,氹仔人误踏氹仔过溺,氹仔消防车急驰氹仔施援,无奈氹仔人脱离氹仔前受惊过度,从此,再分不出氹仔和氹仔……
当然,这是我杞人忧天,但古语有云:“氹仔浸蛟龙。”如果你大名蛟龙,比方说,叫戴蛟龙,到了氹仔,难免就会浑身不自在,终日觉得湿淋淋。过江龙日多,要创业,不妨来卖抽湿机,或者开干洗店。
我不是说文学该有一套特定的语言,但写乡土,宜用清淡文字,像遇上无污染海鲜,清蒸,才是上算;写城市,城市浮华,精致,但腐坏多杂质,不妨用沸油煎烹,通篇璀璨浮华,才跟火烧火燎一座欲望城相匹配。
“氹仔”这个词,是属于乡上的;氹仔旁边,该点缀吃草的牛;但氹仔没有牛,有赌场,当铺,还有白俄女子、台湾商人和大陆嫖客,交流频繁,氹仔,凸显不出这“国际性”。
澳门多山多水,本来是乡土;但乡土,经年修饰,会“雅化”为“园林”,园林的雅致和文学的雅致,是分不开的。我写过一部叫《雪狼湖》的小说,背景,主要是氹仔的嘉谟公园,改编成音乐剧,张学友演的胡狼,就是嘉谟公园的花王。
嘉谟公园红树林前那几幢葡式华屋,曾搬到香港、北京和新加坡的舞台,不过,在小说里,我从没提过“氹仔”二字;不是这两个字丢人,这两个字很好,只是跟“园林的雅致”和“文学的雅致”格格不入;这乡土的方枘,实难周旋于园林的圆凿之中;于是,刻意让地域模糊;但越模糊,心头越有憾。
我怎么可以让张学友在红馆舞台,对林忆莲大呼:“阿雪,我会在氹仔等你!不管多少年,我都会在氹仔等你!”不怕这话滑稽,就怕宁静雪误解,反问他:“哪一个氹仔?你知道,澳门一下雨就水浸街,到处都是氹仔,你要我到哪一个氹仔去找你?你湿淋淋,我怎么爱你?”
我们又不是白纹伊蚊,怎么可以在水氹里海誓山盟?
悲情动物
学长蔡传兴说了一个动物故事:北方有大雁南迁,途中,雁小姐让射雕的误中,受伤坠地。她大难不死,让一户庄稼人治好收养了。雁在农家和鸡豕共食,不出一年,已肥硕如火鸡。翌年,庄稼人发现园中多了一只雄雁,竟然是南迁的雁先生循原路来寻觅爱侣。雁先生不嫌旧爱走样,要再效比翼;就可惜,雁小姐身如铅铁,已飞不起来!“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雁公心碎。”庄稼人,只能为这一段悲情,黯然落泪。
龙华老板何明德,也说了一个动物故事:“过去,我经常到水塘去钓白花鲈;钓鲈鱼,要钓一对;不然,剩下的那一条,没几天就死。”德哥临风缅怀。他曾经钓了一尾公鲈,两三天后再去,鱼群闻声而遁,就一条鲈鱼直朝他游过来,吃了饵,从容赴义;水族有情,公鱼死了,母鱼就不想独活。
我也有一个动物故事,早说过了,再简述,好和雁情鲈爱相映照。住公屋的时候,家里有天来了一只金钱龟;一层楼几十户,户户是没掩门的鸡笼;这龟,让人从国内掳来,却不知是哪一户的逃龟。家母用塑料大桶把龟养了,第二天,竟看到桶旁伏着一龟,体形较小,该是龟公。龟公龟婆,看不见,却原来互有感应。两龟共患难,龟婆逃亡路上失散了,龟公竟甘心潜入陋屋,爬到阳台水桶畔,等人逮捕。我们不会养龟,水浊不换,死了公的,母的一月不食;后来,悲伤大概平伏了,孤苦的龟婆活下来,活了十余年,今犹健在,日常唯散散步,聊遣愁怀而已。动物有情,情,深得教人惶愧。
有空多读书
一晃眼,原来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查先生正在“牛津”游学,春节了,我们在他《明报》董事长办公室上班的,传了一首打油诗给他,是讨红包的。查先生回了一首诗,我记心不好,最后几句,好像是:“你地班马骝,办事勤且快,利是一定来。”年中,查先生“学成”回来了,头一件事,就是过来派利是,时值六月,我们做马骝的,竟然接到压岁钱。
十七岁,我就追随查先生和董桥先生做事,做过不同职位,包括查先生的中文秘书,好多读者对“金庸小说”的情节有意见,查先生都重视,我就整理了让他看;秘书要写信,写不好,查先生亲自改,这样习文,不是太多人能有的福缘。《明报》易手,我不打工了,游手好闲,也没再见过查先生。我当然知道怎么去联系,心里惦挂,就是不肯惊动人;年前,有作家协会邀查先生演讲,我知道地点,就回香港去跟他握握手,说声:保重。
在凤凰卫视的新闻频道看到查先生,这回是“剑桥”了,好像是得了荣誉博士,查先生披着饰了红缎的黑袍,跟世上顶尖的学问家走在一起,校园,绿油油的,他在园里漫步的画面,好优雅,好美丽。查先生告诉记者,那袭黑袍,是要有大成就的人才佩穿的,他自己,是名不副实,还得用功,得努力去做研究……查先生的虚怀,是境界,是典范,高不可攀,也平易近人。
二零零五年八月四日,艳阳高照,吹火风。这天,“蔡澜美食城”开幕,蔡先生忙坏了,四点多,开幕式一完,还得把查先生和查太太护送到我的“石头店”。
感谢蔡澜先生,我终于可以在店里给查先生奉上几杯清茶,可以再侍候查先生一会儿,说到底,要不是他的容忍和庇荫,我十七岁以后那十六年岁月,一定会遇上更多的蹇滞。“有空多读书。”查先生嘱咐。知道了,我提早与世无争,查先生“花间补读未完书”的意境,我是向往的;店里有个小阁楼,访客日稀,以后就是小书房。查先生来看看我就回香港,我不会说什么,送到门外,还是请他保重,劝他:“多休息,刚光惦着读书。”
下一盘文字棋
用电脑写小说,有点像捉围棋,白屏上每一个黑字,都是棋子,每走一步,都得计算;计算,是写作的乐趣,却也有举棋不定的时候。譬如说,一个女孩,才十六岁,就要病死,但怎样死,才恰当?才有戏剧性?才可以顺势带出下一步?
死法一:男主角尾生守在病房门外,因为困累,在长椅上瞌睡着了,梦中,他跟女孩在回转木马上团团转,忽然回头,女孩不见了,就是在那一刻,她离开了人世。
死法二:女孩要求换一个房间,她对尾生说:“我上次住的房间,可以看到窗外的鸢尾花。”他知道花已经凋谢,还是去找人为她换房,待他回来,女孩却在那个没有花香的房间离开了。
死法三:尾生买来一盏桌灯,是送她的生日礼物。“怎么都是扁的?”他发现病房用的,都是扁口插座;桌灯,却连着圆脚插头,那是方枘周旋于圆凿,始终配不上对。“你稍等,我去借个万能插座就回来。”尾生保证:“这灯亮起来,可美呢。”他转身要出去,但女孩小声叫住他。“怎么了?”他问。“谢谢你。”她的笑容化开了,溶了,在黑暗里,就留下跟消毒药水分不开的幽甜气味。
“我们不供应电器,也不鼓励家属带来电器;不过,”值班护士告诉尾生:医院大堂有小卖部,可能有他要的东西。小卖部,出售零食和护理用品,连玫瑰花都有,而且,服务周到:“你要插座,我们可以代订,过两三天就有。”店员说。尾生百般无奈,忽然一阵凉风,原来过道上有台电风扇朝他不住摇头,电扇旁长椅上,就一个老头歪着打呼噜,他心生一计,到小卖部买了剪刀和药水胶布,蹑手蹑脚走近长椅,拔掉电扇插头,铰断电线,没等老头热死,走到候诊室把电风扇的插头接到桌灯上,就回到二楼病房。女孩侧卧着,脸朝垂着厚帘的窗户,尾生以为她只是睡着了,没喊醒她;他点了灯,那个阴冷的房间,就有了颜色,有了暖意……
最终,选择了“死法三”;在小说里,人的生死,都可以选择。
一室中国气
过去,感冒咳嗽都吃西医的丸药;这一回,全盘中国化,吃梨膏糖止咳,晨昏翻热浓酽的药汤驱寒散热,味苦,就来一包久违了的陈皮梅。陈皮梅,真像一个老女人的名字;难得仍旧一样酸,一样甜,一样叫人回味。
洋人病了吃西药,我,中国人嘛,中国人有中国心、中国肠和中国胃,当然宜配中国汤;一碗浓汤,用中国碗盛着,搁在明式花梨木案上,旁边配一方中国石,几条中国草,趁胡琴奏到哀恸处,来几声中国咳,我的天,窗外海棠花影里,再点缀几个穿蓝布长衫的女学生,简直就以为五四运动又要来了。
国难当前,迷糊间,几乎就要披一袭中山装,抱病赶上女学生,一起瞎叫嚷:“打倒美国佬,打倒万恶帝国主义!”
西药霸气,像美国佬,坏的杀,好的也杀;大家体质不同,洋鬼子不知道什么叫“热毒”;但唐人吃了西药,一时不死,热毒也积聚,医好小感冒,留下大祸根。
吃了中药,汗也有苦茶味,换一床织锦中国被,昏灯下最宜读《红楼》和《聊斋》,这时候,如果还有几声冷雨,才真算病得入形入格,有声有色。年纪大了,越发思慕中国的风物;或者,由风物构成的“中国”;中国味的东西,就怕那种柳州大棺材,闻到那种“香”味,就发噩梦。
中国人就是死了,也没霸气的洋人会享受,洋人的棺材,既豪华又舒适,让人觉得那一条条的洋命,也远比中国命来得矜贵。药汤凉了,汤里有白芷、连翘、板蓝根、荆芥、不患……想着,山花野草都在摇曳,一碗汤,竟苦涩地,把人带到神农走过的山上去了。
“症”字害人
“症”字可怕;因为这个字,连接上不同的词,就变成不同的病。
我狂躁,大家习以为常,不当一回事;然而,一旦有人为这狂躁缀上“症”字,问题就大了,就得去看急诊了。
抑郁,人皆有之,吃一颗巧克力,去旅行,开始另一段恋爱,抓着无良老板的头,飨以膝撞……抑郁,就没有了;但抑郁积众,成了“抑郁症”,“手尾”就长了。
“很遗憾,你患了‘抑郁症’。”医生神色凝重;得了“症”的人,更抑郁了。
然而,狂躁到哪一个程度,才算“狂躁症”?抑郁到哪一个阶段,才算“抑郁症”?
天晓得,最好请教家庭医生;当你请教医生,很明显,你已用行动证明:事情,已发展成“症”。
“症”字可怕,就容易受人利用,例如,肥胖,脂肪多,你本来不当一回事,减肥公司为“肥胖”续一个“症”字,宣扬“肥胖症”的祸患,你这个身罹重“症”的人,就开始坐立不安,除了付费去“医治”,无路可逃。
肥胖,肥达二百磅算“症”,一百九十磅,算不算?日本那些相扑手,为什么不住医院,反而去竞技?大家看末期肥胖症病人比武,不变态?
在店里跟来客聊天,聊得喉咙发炎,我总觉得是害了“聊天症”;为了治疗恶疾,我继续聊天,就盼大家聊完了,买一两件东西帮补医药费。我向来爱钱,开了店,还添了一个“爱钱症”;这症,最难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