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德拉先生谈旋律
米兰·昆德拉在《被背叛的遗嘱》里谈到“旋律”,他在听一首“十二世纪巴黎圣母院学派的二声部复调声乐曲”的时候,发现两种旋律,“各自属于一个不同的时代,彼此相隔好几个世纪”,然而,“这一交融拥抱产生了神奇的效果,就像现实与寓言的结合,这就是作为艺术的欧洲音乐的诞生”。
他一谈音乐,我就想睡;同时,我也察觉一件事:梦,总是像那种欧洲“旋律”一样,是复调的,总是和现实交织成一块,就像鸭蛋黄和莲茸交融成一个油腻的“梦饼”;又或者,是两组现实的重叠,比方说,梦中的你拿着随男朋友那张喜帖附送的饼券,似乎在排队轮候结婚礼饼,蓦地,却发现派礼饼的,是航空公司的柜台服务员,你原来已置身机场,准备登机,准备离开这个伤心地;“领取礼饼”和“离开失恋现场”,是两组不同的“现实”,但在梦境里重叠了。
这两组现实,可以是相隔好几十年的,我就经常梦见下世多时的亲戚跟活人为琐事争闹;如果死人和活人在梦中合唱,那样的音乐,就是复调中的复调,在“交融拥抱”中同样会“产生神奇的效果”。
现实,也永远是复调的;你正在和一个人相处,自问对这个人还有一点爱意,但同时,爱上另一个人;在还没完全变旧和变老的爱情旋律上,新的旋律忽然“融”进来,平行合奏;然后,新旋律变得尖锐,激扬,取代了旧调的迟缓和拖沓。“我们分手吧!我对你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乐曲奏到这个阶段,当日承诺和你厮守终生的老情人,就会这样对你说。你可以大哭,可以狂笑,但我建议你节哀,抹干眼泪去跟昆德拉先生学音乐。
自卑潜水人
最狂妄的人,在某种场合,某些情况,死穴让仇家或者情人点中,都总有自卑的时候。一点点自卑,驱使人上进:“你让我自卑,明年今日,我就要用钱掷死你!”用钱掷人,太笨,不宜鼓励;但斗志昂扬,是好的。
然而,整个人让自卑感笼罩,像穿了潜水服上街,黑湿冰冷,密不透风,就叫人不敢亲近。
自卑潜水人,很恐怖,因为没有平常心;你让他看一样东西,这东西有七个缺点,八种好处;他永远不会欣赏那些好处,他只看见缺点;而且,尽快让你知道他目光如炬,在鸡蛋里,他最能挑出骨头。
“我这么会挑骨头,你还不崇拜我?仰望我?”自卑人不要朋友的平视;他要崇拜,要仰望;你要不断夸奖他,不能无意中践踏他。
踏中自卑人,等于踏中地雷,他死,你也得陪葬。
“能不能走慢一点?”你哀求脚短的自卑人。“走慢一点?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认为我脚短,所以只适宜‘走慢一点’?”自卑人脚底抹油,拉紧潜水衣飞奔,只露出火红红一双眼。
“我累了,有病。”你说。“我不累。”自卑人报以鄙夷目光:“我脚短不累,你脚长,怎么就累了?我就知道你这种人外强中干,虚有其表。”他喘着大气,但越走越急。
“再见了,自卑人。”你只好放弃这个“朋友”。
自卑人也有不爱竞步,爱泡妞的。
你跟欲海自卑人聊天,左穿右插,一转眼,他就探及“性”话题:“你知不知道陈某某是谁?”这陈某某,十年前,是个肉弹,专拍三级片的。“对,就是她,我以前搞过她,躺到床上,像条死鱼。还有李某某,就是那个落选什么姐呢,我曾经和她……”女人的名气,是自卑人的拐杖;没有拐杖,他只能趴街。
“真羡慕你!我还是个处男呢。”你这么说,自卑人就开心死了。
读得快,好世界?
向来羡慕那些一目十行,甚至瞜一眼就看了半页书的人。
“如果我读得那么快,头脑里贮存了那么多东西,写文章,一定得心应手。”我总是这么想:我有那样的能力,早就发大财。
后来,听朋友说起一个人,他阅读速度惊人,旁观者只见到他眼球不住转动,书页不住翻动,一本厚厚的书,半天就看完;看完了,最恐怖的,是都记住了。朋友跟这个异人去旅行,下了飞机,异人马上要去书店,买一大箱书,回酒店去速读;书读完了,扔掉,搭飞机回香港。
有一回,两个人到了一个地方,虽然有书店,店里却没有中文书,也没有英文书,异人心绪不宁,坐立不安,嚷着要走:“没有书不成。”他说的是实话,没书看,他会全身发抖,像毒瘾发作般难受。
异人要不断吸收知识,知识是力量,也是能量;没有新鲜热辣的知识,他寸步难行。这样的人,根本是个活动图书馆,你认识他,找资料,写论文,就不必四出张罗。“他书读得多,但就是写一篇短文,也写得不顺当。”朋友说。这怎么可能?“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杜老甫难道是骗人的?
上天,原来好公平,让一个人的左腿发育得超乎常人,他的右腿,也就会弱于常人。当然,偶有能速读,能强记,能作文的,这算是个天才了。这个天才,如果还是个勤快的天才,他活一天,就等于常人的两天;他到了四十岁,就等于常人的八十岁;心老了,样子也老了。这时候,你就会发现上天也没有特别眷顾他,只是让他活得浓缩,活得苦涩而已。
人生识字忧患始,识这么多,想这么多,还能自在?我读书,不能一目十行,只可以读一读,搁一搁,一曝十寒。“但愿生儿愚且鲁。”到底还有点道理。这样的道理,宜向老母宣扬;老母听了开心,我就快乐。
女人爱上大蜡烛
爱情,有拖泥带水,抱病延年,甚至死而不僵的;一晚流流长,只是厌厌闷闷,似有还无地飘散着烟气;读友认为:这是“蚊香型爱情”。
五年后,她摆脱了那个似断还续红头绿身的蚊香男人,却害怕新的恋情,像烟花;烟花动人心魄,七彩缤纷,轰轰烈烈;然而,一转眼,就烧完了,两个人都焦头烂额,四眼冒烟,要劳烦消防车送上化学泡沫。
忽然,天从人愿,她遇到一个男人,英俊健康人品好,高大孝顺有前途,男人还告诉她,他不是蚊香,不是烟花,他是蜡烛;他长烧长有,在暗夜里,一心一意为她照明引路。
“原来烟花和蚊香之外,还有这样一支蜡烛!”读友欢呼过后,问我:“蜡烛男人这么好,一定很多女人争夺,怎么办?”这一问,可以说,是“晒命”;不过,就算这不是一个好男人,起码是一个好比喻;男人,能说出一个好比喻,算不错了。
诗人,不少是只靠一句话,就留名千古的。
好男人和世上任何好东西一样,取价公道,例必人见人爱,人见人争;问题是,好男人跟一般死物略有不同:男人可以选择“买家”和“用家”。
他就算人见人爱,自己却不必见人就爱;他认定你是一个好用家,挽着你的手,决定跟你走上经常发生交通意外的人生大道,就不会,也不该随便去勾搭其他女人;今天执子之手,明天与其他女子偕老,这样的一支“蜡烛”,东家不照照西家,四面八方点起火头,也不能算好货色。
遇上真正的蜡烛男人,做一个好用家,不浇熄他的爱火,就够了;蜡烛,只有一条芯,不会旁骛;如果他轻易让其他女人夺去,那他只是酒店房间里的手电筒,灯灭,警钟大鸣,女人就算握着他四围走,还是心慌慌,叫救命,叫到天光。
可敬的人
推拿,有正规和不正规的:不正规的,就是男女苟合,不必说。人在福州,做“中医推拿”,都找一对连江来的姊妹;某夜,姐姐有事,就妹妹代劳。“你做得像姐姐一样好。”我鼓励她。“差得远了,还没一半好。”她说。做到一半,悄悄换上刚“下钟”的姐姐,像摔跤赛,接手的拳打脚踢,不遗余力;而妹妹,就在一旁观摩,有如实习小屠夫看大师傅解牛。
“该重的地方,她没有重;该轻的,也不轻。”姐姐一边责怪,一边示范,雕刻家朋友所言不虚,这小妮子读书钻研,真把推拿当一门学问。我告诉她,深圳蛇口南海酒店的孔维贤老师傅写了几本书,配合中医理论,讲经络穴位,保健养生,很精到。“我明天就到书店去找。”她说。
我四出搜石,搜得腰酸;她用自备活络油推,推了半日,连旧患都推好。打算去取钱,多付一点小费。“收了小费,公司知道,要罚十倍。”姐妹俩只望这大澡堂,能设计出激励人进取的制度。
她们没底薪,没任何工资和保障,推拿两小时,公司收一百元,她们分账二十六。一个钟头的操劳,就挣十三块钱!这一点钱,还不是毛利,入职要先付千元“按金”,一年内,熬不住退走,按金没收;没工资,但不上班超过三天,扣工资,也就是说,要反过来付出“工资”。
有一种“管理方式”最值得无良老板“参考”,那就是:把员工,也当成顾客。入职时,要她们付钱买“制服”,两套运动装,收二百;街上买,不过五十。三个月换“制服”一次,再向每个员工赚一百五十;只要不断有新人进出,不必真有客人来洗澡消费,“公司”这种剥削集团,也总可以在员工身上榨油。
在这么恶劣的制度下,这对姊妹,还是用最专业的态度和精神去干活;她们是最可敬的人。七月一日,无事值得庆祝,只愿年薪数百万的庸官,有两三个,能以这对姊妹为榜样,学会什么叫“专业精神”。
女人是水,水能覆舟
“真不明白那些男人,不是第一次了,还没有回来,又去洗澡了,去滚了;问一句,他就发脾气。家里有个好老婆;替他做家务,带孩子,他还是天天出去,晚晚不回来。真不明白那些男人……”凌晨四点钟,还是有女人打电话到电台自说自话;这夜,女人似乎特别不明白男人;一个说完,一个接上,相同的哀怨语调,相同的问题:“真不明白那些男人,我爱他,任他摧残,他为什么还是……”
还是什么?还是出去滚啊。
一直爱用生物学的角度看待“滚”这回事:男人和女人,只是地球上亿万个“物种”之一,出现的时间,不长,比鳄鱼和海鲎,比阳台上一盆羊齿植物的生存历史短得多。生物为什么要交配?只有一个原因:繁殖,让这个物种可以继续生存。
大部分“高等动物”,明显地,在交配过程中得到乐趣,于是,他们乐于交配;“高等”到人类,发明了避孕工具,就只享受交配之乐,逃避生育之苦。黑猩猩,脊椎动物门,哺乳纲,灵长目,在生物分类上很接近只是不同“科”的人类,猩猩公在树林里,遇上几十只翘着红屁股的猩猩婆,因为没有儒家思想的制约,会这头操几下,那头操几下,兴之所致,可以遍施雨露;猩猩婆处之泰然,相信从没一头在半夜里高呼:“真不明白那些雄性动物……”
雌性动物,怀孕了,会抗拒交配,生育为先;雄性动物,交配第一;这是生物进化繁衍的必然。忽然,竟有个男人代所有雄性动物在电台上发言:“男人,都是犯贱的;我身为男人,也觉得男人贱。”贱,只是这个男人贱;“男人”作为地球上雄性动物的一种,有“滚”的基因,有残留的“原始天性”,没有所谓对与不对;“文明女人”怎样对抗这种基因,才是问题。
正常男人,可以,而且乐意跟美女交配;猪朋中有年纪轻,兽性强的,甚至连丑女也不放过。“可以”和“乐意”,是灵长目雄性动物的本能;女人尖叫:“男人贱,男人有性无爱!”太无知。既然“可以”,又“乐意”,为什么见了女人,不放手大干?简单得很:一、怕内疚;二、怕招咎。内疚,因为有个“爱”着的人;招咎,包括怕招绝症,怕招来恶警或者恶贼。
这两个原因,制衡,压抑着男人的盲动。
女人,要男人不“滚”,也有两个方法:一、剔断他们脚筋,剪断是非根,禁锢在密室;二、让他们明白:去滚,会内疚,会受到一种叫“良知”的东西谴责。
女人,如果像皱皮布殊,无知,爱挑衅,凡事对着干,那是最失败的女人;女人不宜以力胜人,恃强压人;那不是女人的优势;女人要柔如水,像海,凡事包容;大海,永远不对小舟说:“不!”
舟,像餐刀一样切割水;但水,逆来顺受。为什么逆来顺受?因为水知道:我可以把你抬得天高,但翻起小漩涡,却可以把你吸入深渊覆亡。男人,在水性女人怀抱里,自由自在,东钻西探,乐而忘忧;游得再远,始终离不开水。
“你回来,我就高兴。花生鸡脚汤快熬好了;你去滚多久,汤,就滚多久,补精,也补脚;腰痛?趴着,我先替你揉揉。”你的按摩,既专业,又带有深厚的感情;他睡着了,替他盖好被子;天亮前,不让他看到你留在枕边的情书:“老公,有个男人更需要我,我要离开你了。好好保重。冰糖燕窝炖好了,就放在冰箱里,够你吃一个月了……”水性女人,看似被动,但永远手握主动权。
温暖的潮水一退却,男人的小舟就搁在苦涩的礁石上,辗转哀号,抱月等死。这才是做女人的境界。
九同人
江苏有一对夫妇,不仅同姓、同年、同月、同日、同产房生,还同血型、同籍贯、在同一个单位、同一个柜台干活。
本来蒙在鼓里,八六年,女的到下关商场服装柜台卖衣服,头一天上班,就遇上了她“命中注定”的丈夫;两个人闲得慌,乱磕牙,瞎扯淡,终于扯到两家人原来住得很近;再聊,竟发现对方除了性别不同,简直是自己的“副本”:除了上述“九同”,出生证还连号,祖籍同是宿迁市皂河镇;两人的父或母,都是教书的。
遇上这样的情况,男人和女人,根本没选择,只好去交拜天地,择吉洞房。
男女大不同,其实,越不同越好,像这样的“九同”姻缘,好在不多;发生在穷乡僻壤,要求低,有粥食粥,能忍让,也易偕老。“和而不同”,是修养;但“同而不和”,是常情;两个人,鼻子同样尖挺,发狂湿吻,也多摩擦。恶男,最好遇上弱女,那叫刚柔相济;我大你八年;你无知,我原谅你,忍你三天,大事,就化小;同龄、同软硬、同高矮的两块铁,日夜互砍,一床金属声。
我爱鸡,恨薯,你最好喜薯厌鸡;大家爱鸡,一盘薯仔炆鸡上桌,初时会口角:“你怎么总挑我喜欢的吃?剩下这堆淀粉和碳水化合物,你想我胀死?”大家同性格,没退让空间,唯有擎起同年同月出厂的大铁椅,攻击对方同样厚薄的脑壳。一个爱说话,另一个,最好认命,甘心聆听;不然,见了面,争相宣读自己的日记、周记或者编年史,读完,都嫌对方长气兼长舌:“你就知道插嘴,我那么要紧的话,你都没记住!”同狠辣,同爱在秋后算总账,争斗岁月,再添祸乱。
找到一个“镜子情人”,是“浪漫”的;然而,爱人家的相同,等于自恋,恋火熄灭;你就会在对方身上找到自己的缺点,你会好憎恨自己的缺点。“我想咬死你!”不消多久,你就会露出狼牙。“我也想咬死你。”这,就是“镜子”必然的回应。愿“九同人”同好,不同丑;同吃,不同呕;上山遇猛虎,知道要分头走。
女人三十
男人三十,不必大惊小怪。
女人三十,过去,似乎还真是个关卡:不情不愿,让后浪推着向前,女人掐着那张身份证,瞧瞧青春焕发的相中人,悲从中来,进退维谷。“师奶,过来!”关员铁面无情,赶她走过时间的关口。
“你喊我‘师奶’?你……你……我投诉你!”女人哭了,就在柜台前发作,要上吊。
饭局上,跟两个女人谈起“三十”这不祥之数。
时代进步,护理得法,年纪一大把,古之师奶,今天,可以当个超龄女童;在背包上挂个毛娃娃,就傻憨憨上路。
“三十岁算什么?”女人豁达了,都说:“只是个数字。”
没结婚,享独身之乐:要男人?老了,阔了,去鸭店。
“真是男女平等了。”我衷心赞叹。
“活得好,什么年纪,又有什么关系?”女人笑问。
说得对,重要的,还是生活的品味和质素,不必受三十、四十这些关卡所限。
时光飞逝,既无风雨,也无鸟啭的清晨,浪花在窗玻璃外无声开落,岁月,从来令人惊。
三十岁,未来天空海阔;过去,到底一言难尽。女人三十,有三十的可爱;四十,有四十的韵味。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学会欣赏少年时眼中的“老女人”;也许,能欣赏“老女人”,自己也变“老男人”了。
在爱和恨之间,我们都“老”了;但活得好,再老又何妨?
给我最后的温柔
多年前,小读友阿铭给我写信,字迹端正,人也礼貌。我回了几行字。那时候,他还在上中学,转眼间,已考上台湾最好的医学院。
我不是那种人见人爱的人,但我活得好,竟也刺痛了一些人的心。
互联网,是有助人类沟通的好发明,像炸药一样,本来好得很。我写作,卖字换钱,亏欠什么人了?网上有些所谓的小圈子,圈中人,似乎很了解我,闲来,就藏头露尾,宣泄他们的血仇和海恨,指控,千奇百怪,包括:无品、贱格、粗鄙、行文幼稚、口出狂言、走火入魔、沽名钓誉、人渣、抄袭、烂滚、自渎、自以为怀才不遇、自称现代作家、靠猫发财、老来还扮愤怒青年等等。
大部分说对了,有一两项是诬灭。
对那些人,那些事,向来瞧不起,也就懒得搭理。
后来,辗转知道阿铭每逢遇见这些“评论”,总为我认真去辩白;他一直悄悄为捍卫我的名誉而尽心。忽然很难过,鼻酸。他学医,要做好医生,时间那么宝贵,竟然默默为我赔上那么多光阴。何必呢?让黏附在光纤暗隅的沉渣拖慢脚步,不值得。
有理想的人,都活得优雅;阿铭的优雅,有时候,让我想到当医生,还是比做作家明智;起码面对的,只是病人;病人病的,只是骨髓血肉。
我写过让人觉得低俗的文字,也写过让人觉得高雅的文字;今后,还会努力写作更低俗和更高雅的文字;绝不是为势所迫,那是志愿;你再怎么说,我仍旧会这么写。
我早就知道,要在烂泥恶土上长成大树,一点不容易;我的生长方式,我的枝叶,你看得不顺心?感到失望?路走好,不送了;请静静离开,让我怀念你留下的最后的温柔。
防盗眼
盂兰节,夜半听广播,凌晨三四点,总有不眠人摇电话到电台讲神讲鬼。“我又见到她了,青面獠牙,好恐怖,真的好恐怖!”这样开场,都无足观,果然像鬼一样虎头蛇尾;这夜,听到一个故事,说得零碎,但真实;回想,毛骨悚然。
我整理了,仍由爱窥秘的大闺男来演,免得情节失传。
大闺男下班回家,出了升降机,又逐户看人家的防盗眼,由外往内看,就一点光影,勉强能辨屋中有人没人;为求美观,住户不得擅装钢闸,过道寒光照影,脸贴木门,大眼看小眼,已是闺男枯寂生涯的卑微娱乐。
“这户人,神台灯坏了好多天,怎么还不修理?”屋里幽暗,就红光闪跳,大闺男最爱窥伺这一点红,总觉得那点红,红得好润。
他踮着脚,忽然伸舌头舔那防盗眼。“如果屋里有女人,一定吓死她!”他称心如意,见那红灯不闪了,方才“沙唷娜拉啊,沙唷娜拉啊……”哼着黎明的怪歌回家就寝。
“那屋是谁住的?”大闺男忍不住问管理员。“好久没人住了。”管理员答。“没人住,怎么神台灯总亮着?”“空落落的单位,哪有什么神台灯?”管理员说着,浑身鸡皮疙瘩:“你说的那……那盏灯,多久眨一眨?”“我眼睛眨一眨,灯就眨一眨。”大闽男笑答。
管理员踌躇半天,告诉他:“那单位,本来是住了个女人的,早就不在了。”“漂亮不漂亮?”大闺男兴致高,硬要追问。“不知道。那张脸,让情夫剁烂了,剁得好烂。警察来的时候,女人眼睛瞪得好大,全红,布满血丝,说什么都不肯瞑目!”管理员瞟一眼摇摇欲倒的大闺男,叹了口气:“尸体移走了,没想到还是移不走那双红眼睛……”
红灯笼
中秋夜,月亮那一脸寿斑越发碍眼了。老和尚在一株玉兰树上挂了个纸糊的红灯笼,就退入禅房,隔窗看烛焰明灭。
“师父,你知不知道人世间,什么是最恐怖的?”小沙弥傍着他坐定,就问问题;古往今来,老和尚身边,例必有位擅长发问的徒儿,作用,就一个:彰显师父的睿智。“最恐怖的,是一只脸青发白的女鬼,忽然间,从窗口爬进来,二话不说,就咬掉你的头。”老和尚答。“为什么是咬掉我的头,不是咬掉师父你的头?”小沙弥不解。“咬掉我的头,我就不能去‘恐怖’,也不能告诉你,怎么样才算最恐怖。”老和尚,最会为徒儿设想。
“我觉得最恐怖的,是蜡烛烧尽了,灯笼熄灭了,周围一片黑暗;蓦地里,这个灯笼竟又亮起来了!这座山,就只有我们师徒两人,这灯笼,是谁去点亮的?”小沙弥说完,抱着手,但觉满室都是寒气。老和尚着著跳闪的灯火出神,半晌,烛灭了,大小和尚同吃一惊,连声怪叫。“三更了,睡吧,夜生活太多,到底不好。”老和尚从蒲团上站起来。“我总觉得灯笼会再亮起来,这么想着,不会睡得稳。”小沙弥说。“把窗户关上,看不见灯笼,就没事了。”老和尚着他去关窗。“你以为关了窗,灯笼,就不会亮起来?”小沙弥讲原则,认为眼不见,不等于就干净。“你到院子里去把灯笼除下来,一把火烧掉了,不就什么都解决了!”老和尚不耐烦。
“万万不可!”小沙弥解释:“师父你年纪大,夜尿频,我把灯笼烧掉了,你半夜里起来发现灯笼还在那里,亮堂堂照得满院子一片红,你还尿得出来?”老和尚让他说得毛骨悚然,夜尿多,够可怕了,夜尿再遇上死而复生的红灯笼,能不胆丧?他六神无主,反问徒儿:“你……你说该怎么办?”“你是师父,该我问你;如果你问我,那我就是师父了;我再笨,也不会笨得去当师父。”小沙弥答得直率。
这夜,师徒俩没有入睡;第二日,第三日……老和尚仍在苦思这个“灯笼问题”;一年过去,老和尚圆寂了。不过,临终那一天,他心境非常清净,他开悟了,终于明白“最恐怖”的,是不断兴起的妄念;院子里那盏红亮的灯笼,也只是他管束不住的一个妄念而已。
等着你靠近
“你会等我吗?”某女问。“我会永远等你。”某男答。这是很普遍,也很动人的对白。然而,这个“等”的概念,是错的,是不存在的。
时间,我们理解的时间,是流动的,直线前进的;我们在时间上漂流,根本就不可能有“等”这回事。
时间,就像一条宽阔无边的行车道,线,有五十亿条,人人风驰电掣;忽然,有一个人说:“我停下来等你。”这不可能,除非他给天外射来的死光击中,连人带车急冻在路上;但那个他要“等”的人在前进,也不可能在若干年后回头,驶到他“等”的地方,为他解冻,然后,抱着这个浑身雪水的人,听他说:“我终于守着我的承诺。”
不是这样的。那句话,应该是:“我要换线,但你会让我再次靠近你么?”“我会尽可能保持这条行车线,方便你的靠近。”这是标准答案,不浪漫,但合逻辑。
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总有人说:“我们分开吧,大家的‘时间’不对。”时间不对,因为靠近的时候,一个开得太快,一个开得太慢;而且,大家都载着太多东西。
路是直的,在直路上可以切线;所以,我们不会只爱上小学同学,或者住在隔壁的人;所以,有人连切几条线,开到亚马逊森林,遇上食人族,而且爱上酋长的老婆。“这是宿世的缘分。”你说。不对,那只是乱切线的报应。
我们都在路上孤独地驾驶,都渴望有个人并靠着,开上一段路;同居,结婚,当然不等于同乘一辆车,一言不合,猛踏油门,已经各奔前程。“这是一条长路。”你说。“对,这是一条寂寞的长路。”我靠近你,问得由衷:“能不能借点油用用?”
云儿坐在棺上哭
天阴雨湿,忽然想起那样的一个故事:
乙水镇;暮春三月,莺飞草长。墓园里,新坟并着旧冢,厉鬼笑看幽魂,一朵花出来,一个人进去,生命在出入之间,轮回不息。
阿云死了,急病死的,死时十九岁,一朵花的年纪,该冒出头的蓓蕾萎了地,当然不甘心。
“云儿,你这就去吧,这是何苦呢?”她娘在灵前哭;棺材到了坟坑边,一搁下,八个人竟再抬不起来。
“云儿坐在棺上哭。”神婆说:她哭一回,望一回,似乎在等人,那人不来,她的魂,有千斤重。
“你就问她等的是谁?我们替她找来,让她安了心,好走黄泉路。”阿云她娘看不见女儿。
神婆说:“我有阴阳眼,可没有阴阳耳,听不见新魂的心事。”
再等,天就黑了,人鬼都着急。
风吹草动,树后来了一个男人,脸上尽是泪痕和风霜。
“云儿,我来晚了。”男人在灵柩前跪倒,他说,他会随她去,当她入殓,他就在坟前老树上吊;男人看不见她,但她捧住他的脸,摇摇头。
神婆转告男人:云儿要你活。
阿云苦涩地笑了,笑完,化为一缕青烟。
仵工喝一声:“起!”棺材竟应声而起,顺利缒入坟穴。
都说阿云固执,但那年头,谁不对爱情这回事固执?
十八年后,男人娶了一个长得跟阿云一模一样的女子;女子不叫云,叫雨;男人一生,在云雨之间来去,哭笑无端。
文艺片遗失了
多年前看到电影《恋恋三季》的广告:一个穿越南国服的女人,仰着脸,站在火红红的花树下。因为这帧剧照,好想去看这出戏;但事情多,搁下就忘了。买来影碟,不舍得看,又搁了半月。“这是一出‘文艺片’!”看完了,有这样的感觉。
文艺片,有什么值得诧异?再想了几日,原来,香港是没有什么文艺片的;文艺片,离不开一个文艺的剧本,要写出一个精致的文艺剧本,离不开一个精致的文艺人,或者,离不开一部精致的文艺小说。
是有人把严肃的作品,比方说,张爱玲的小说拍成电影的;拍得再认真,还是让人觉得遥远,变了“历史片”;等而下之的,虚浮无血肉,都沦为造作的笑片。
《恋恋三季》的导演东尼·包拍越南,让人看到“越南人在越南生活”的具体面貌;观众看得到,也感受得到他们的文化、诉求、爱和自尊。一个三轮车夫天天在酒店门外等一个妓女,“我是一个妓女,而你只是一个车夫,我们可以怎样?”妓女觉得酒店好气派,好华丽,她要住进去,变成“那个世界”的人;我们也明白她的苦涩和“虚荣”。
酒店门外,有一个卖白莲花的女孩,她叫甘欣,日头毒,甘欣汗流浃背;这天,莲花卖不出去,因为有人载来一货车的塑料白莲花。“塑料花还有香味,大家都爱喷到花上那些浓郁的气味。”这是采莲女的控诉:“文明”,很虚浮,但大众趋之若鹜。
哈威·凯特尔演回到越南寻找女儿的退伍美军,遍寻不获,他沮丧得借酒浇愁,这时候,他的女儿却出现了:是来陪酒的。镜头再转,他向甘欣买了一束幽香的白莲花,送给女儿;命途,布满泥污,但人心,可以出污泥而不染。
《恋恋三季》的越南,不是大美国恐怖分子作为武器试验场的越南,这个越南美丽而清雅;开场,戴斗笠的女人泛舟池塘采白莲,池塘中有一华屋,屋前,采莲妇唱着老歌,“……女子命运,犹如雨点,一些落在黑阴沟,一些落在金池塘……”是知命,也是认命;认命的歌,一唱百和;新来的甘欣不随俗,她唱的,让老女人皱眉;字幕译得粗陋,我琢磨原意,润饰了,也许更贴近采莲女的心事。
有谁知道田里有多少稻穗?河有多少湾流?
云有多少重?森林里的落叶,谁可以清扫净尽?
谁可以叫风,再吹动大树?
蚕要吃多少桑叶,才可以造就美服华衣?
天要下雨,但海洋,能承受多少眼泪?
月亮要等多少年,才会苍老,才可以在静夜里停驻?偷走我心的人,我仍旧会为他歌唱,愿他青云直上……
池中华屋里,住着一位老诗人,染了恶疾,绝少见人,却为自己的莲园骄傲;他告诉甘欣,小时候,有一个女人对他唱过这首歌;如今,死神就要来做客,他希望她最后一次为他唱这首歌。
象征,用得着迹,是有点“样板”的,但不减情味;有情的故事,都好看;有情,还有那么一点文化味,就可以流传了。
没有文化,没有对这文化的反思,反思不出一个所以然;或者,这个“所以然”处理得不好,就没有文艺片;香港没有文艺片,因为我们的文化,长期交白卷。
《恋恋三季》没有贬抑穷苦人,大家都是穷苦人,没让“道学家”玷污的国度,人都活得有尊严;莲花本来不沾泥,泥,都是伪善之徒糊上去的。
吃人升降机
海边屋小,没升降机,出门赴宴也未必部是楼上店,十天半月没搭“电梯”,忽然置身这么一只铁匣,总觉不安,总多幻想。写过一篇升降机爱上一个男人的故事:夜深,大堂电梯打开门,飘出来千万朵蝴蝶;电梯叫海仑娜,因为某天有人在“她”的铁扉刻了:“海仑娜,我永远的爱。”男人没察觉这个铁匣的心事,他带女孩回家;女孩踏进升降机,升降机就变成微波炉,再开门,男人只见到一摊血水。
电梯的声光颜色,总让我觉得那是一个微波炉,大家挤在一起,都希望给烤死的,是身边人。
“心理学家发现一件事,两个人,同赴一个目的地,在电梯里,他们不会交谈;如果一起爬楼梯,或者,拾级于鸟语花香的长阶,这两个人,一般会聊聊天,话话家常。”拖鞋麦飞说;他能吃饱,就关心思考。
升降机把人关在一起,人反而变得疏离,冷漠,那是“速度”带来的遗害;我们失去“慢”的情趣,“慢”的从容;我们感到闲逸,觉得下一秒,眼前人仍旧存在,大概才会想到跟他“发展感情”,谁会跟一个在微波炉里等出生天的人打交道?
微波炉里这个人,他可能比我们更早“离去”,在下一个数目字出现的时候,化为乌有。
米兰·昆德拉写了一部书,也叫《慢》,对有速度,但无方向的人生,就很有感慨。好想再写一篇小说:升降机会吃人,每隔一段时日,每部升降机都吃掉一些人,吃得骨肉不留;大家只觉得人口少了,出门清静了,朋友不见了,却说不出是什么原因。
情侣在电梯前吻别,温柔的夜,大堂管理员鼾声有如鲸鱼哼的蓝调。“明天见。”你说;但今夜,你可能让电梯吃掉,你的女朋友,也可能让电梯吃掉。繁华闹市,我们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门开门合,而生命,是那样的无常。
奴婢·驴马·工具
人,生而不平等;教育,其中一个重要目的,就是要我们学习尽可能平等待人;能平等待人,就很不错;没有人我之别,还要没有人猫,或者人狗之别,全无“分别心”这是禅者的境界了。
有这么一个故事:和尚拜访翠岩禅师,禅师不在,就去找主事僧。
“见过禅师了?”主事僧问。“还没有。”和尚答。主事僧忽然指着身边小狗,说:“你要参拜禅师,就先礼拜这条狗。”
“你要我拜狗……”和尚不知所措。
当然不知所措。他习惯了见高拜;狗,不够高。
江山坐稳了,富起来了,要无分别心,要能尊重人,要明白这“平等”二字,就更难了。“大爷有钱,大爷爱怎么摆弄你,就怎么摆弄你!”你见过有财有德的人吗?都把人当奴婢,当驴马,当工具。
今天兴到,招来一批;明天,都裁去。用你,是为了增强公司竞争力;裁你,还是那一句:“为了继续增强竞争力。”把员工当奴婢,奴婢还是人,大爷偶发慈心,奴婢还有半碗开眉饭;把人当驴马,年深日久,效力的也把自己当驴马,谁多赏一块骨头,就为谁卖命;驴马,何必对旧主忠心?
等而下之的财阀,把人当工具。
“我既然是工具,是一张刀,一口钉,谁多付我钱,我捅死你,钉死你,绝对问心无愧。”工具,有工具的逻辑;员工沦为工具,工具冷而硬,当然更不必对旧主有情。
不把人当人,到头来,四面受敌,吃亏的,还不是自己?
要财阀不解雇员工,不可能,也不合理;要他们“富而好礼”,更是妄想。倒不如立法保障驴马,维护工具:驴马踏主,一律轻判;工具重锤反击,理所当然,合该免罪。
四个守夜的阿婆
大闺男迁居离岛村屋,每夜,总听到雀战的“洗牌”声。“吵死人!”头几天,他棉被蒙头,辗转直到天亮。“这条村怎么搞的,晚上总有四个老太婆在海边打麻将,霹雳啪啦,直打到天亮;你们不干涉,怎么受得了?”早上,他到隔壁小面馆吃面,问店东李老板。“哪有什么老太婆?这里晚上最安静。”李老板说,他年老貌寝,但老婆和三个女儿都娇美,问起,四美都没听说过有沉迷雀战的老媪。
“这怎么可能?”大闺男认为李老板阖家愚弄他,但再问村长和邻居,都异口同声:“你见鬼了!”“荒谬!”世上没鬼,是大闺男的信念。午夜,霹雳啪啦麻将声响起。“这几个老虔婆眼力真好,几支白蜡烛,就打个通宵。”他明白不宜用强,提了盏用干电池的日光灯走到楼下,堆笑说:“灯送你们,光猛些,打得快些,再打四圈,好回家睡觉了。”他瞪着四个惨白的阿婆,毛骨悚然。
“你才搬来?”甲婆问他。大闺男点点头。“早点睡,半夜别乱走。”乙婆劝他。“你们打牌,声音大,我……我好难入睡。”大闺男顺势抗议。“我们不打牌,村里的脏东西没半点顾忌,你恐怕要长睡。”丙婆搭腔。“碰!讲多错多,说得太明白,大家没好处……食糊!”丁婆翻出底牌。
翌日。“真要有脏东西,你看到那四个老虔婆,就是脏东西!晚上,我和村长去看看。”李老板满身正气,似要诛妖除魔,释他疑虑。这夜,大闺男黎明前醒来,见四个阿婆全伏在桌上。“一定打得太累了。”回房,直睡到艳阳高照,他出门觅食;但四个阿婆,仍伏在桌上。“阿婆死了!快报警!”他冲进面馆,不见李老板,要到厨房去找,才发现过道有五帧黑白照,照片旁,还附了李老板和妻儿的生卒年月!
“五年前,才开始‘发人瘟’,李老板说的村长,还有同村几十人,就全死了!”大闺男忆述见闻,浑身仍有余震。
人鱼故事
他每天都会经过那条路,但今天,他才发现路旁有一爿酒家,酒家门前有一排水族箱;暗夜里,水族箱幽光照人,箱里几条鱼,他全叫不出名字;有一条,身体细长,眼睛圆而明亮;他总觉得那双大眼睛在看他,事实上,那条鱼见了他,也真会游近向街的那面玻璃,静止不动。
车流,在鱼的眼前流过来,流过去,“鱼,究竟是怎么看这个世界的?”他好想知道鱼的想法。
第三个晚上,他本来不“经过”那爿店,他是专诚去造访那条鱼的。他们看着对方,看得很仔细。回家,他翻书,书说:“这是一种外洋性的鱼类,但繁殖期间,接近沿岸……体侧有银色纵带,状似丁香花,故名丁香鱼。”的确,她有点像丁香花;说不定,她真是一条丁香鱼;从一开始,他就用“她”来思考和思念这条鱼。
丁香鱼,在遍布海藻的砂质海域长大,每年八月,也就是这个时候,鱼就会回到大海里去;捕鱼的,尾随红燕鸥,就会找到丁香鱼;鱼,如果可以活下来,又会回到那片属于海藻的海域……“做一条鱼,真不容易。”第四和第五个晚上,他都去看鱼;第六个晚上,他睡不着,又到离住处不远的酒家去看她。
“鱼,怎么不在了?”他竟然忘了这是一爿酒家,她能活,是因为还没遇上要吃她的人。他好难过,好失落,但没有深责自己,他的家,没有能养活这么一条咸水鱼的设备;而且,他还为她,为自己,编了一个理由:“大家‘水平’不同,未必能相处得好。”从此,他没有再经过那爿酒家;为了“逃避”那个换了鱼的水族箱,他还搬走了,远离那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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