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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谣(出书版)》作者:黄国荣【完结】
编辑推荐
“日子三部曲”是著名军旅作家黄国荣三部小说《兵谣》、《乡谣》、《街谣》的统称。黄国荣自己以其独特的视角,关注普通人生命的价值。本书是其中的《兵谣》。《兵谣》直接来源于军营的现实生活,但是,作者却能于平淡的叙事中发现艺术的美与真,从而塑造出别具一格的军人形象,丰富了军事文学的人物画廊。其艺术上的成功之处,足可供正在军事文学园地中苦苦探索出路的作家、评论家们所借鉴。
内容推荐
评论家孟繁华称“《兵谣》是军旅文学中最优秀的‘成长小说’”。
一个农村兵人生沉浮的奇特故事。作品真实地书写了单纯质朴的农村兵古义宝如何以农民式苦斗成为模范,欲望又如何致他跌到罪犯的边缘,他又如何在挫折的痛苦中重新爬起来成为一个大写的人。
本书获总政全军文艺新作品奖一等奖,改编的同名电视连续剧获飞天奖。
作者简介
黄国荣:男,曾用笔名箫簧、秋野,江苏宜兴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毕业于山东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当过农民,搞过社教,当过兵,在解放军文艺出版社任过编辑、总编室主任、副社长等职,大校军衔、编审。1978年开始文学写作,已出版长篇小说《兵谣》、《乡谣》、《街谣》,中短篇小说集《蓝色的梦》、《蓝海之恋》、《尴尬人》、《走啊走》以及散文、评论等文学作品300余万字,多次获奖。14集电视剧《兵谣》获飞天奖,32集电视剧《沙场点兵》(与人合作)获金星奖。正在拍摄的电视剧有《燃烧的红烛》等。
一
新兵要集结开拔了。
接兵部队的解放牌汽车一辆接着一辆,搭着车篷,吼着喇叭,呼呼隆隆,飞扬着尘土,头天就开进了村子,开进了公社大院。村镇上的男女老少丢下手里的事,拿着手上的活,拥到村口街头,立到院门前街巷边,好似当年八路进村。
清晨,新兵们羞答答喜滋滋地穿着不合体且皱巴巴的新军装走出各自的土屋。原本欢蹦乱跳的小伙子一套上这新军装,一时找不到感觉,连路都不会走了。想扮出军人的气派,可又弄不出那模样,自己先就别扭,别人看着捧腹。
各村送新兵的队伍敲敲打打欢天喜地从四面八方拥向公社,正经比过年还热闹。
公社院子里比唱大戏还欢闹。一个新兵围一堆人,爹娘兄弟姐妹七姑八姨再加小哥们,不少还有未婚妻。说不完的分别话,掏不尽的肺腑言。小伙子一个个喜得合不拢嘴,忽然觉得自己一下子成了人物。
古家坡有两个新兵,一个叫古义宝,一个是刘金根。
刘金根像头起性的小骡驹,满院子欢窜。
义宝没有一点喜幸。送他的只有他爹。不是亲人不想来送他,是他不让他们来送。他头一个不让春芳来送。他心里窝憋着一肚子悔恨。
当兵,他不知梦了多少回。当兵的念头萌生于两年前晕倒在坡上那个上午,具体说就是他们村那个在外面当什么司令员的坐着小轿车回村省亲的那个上午。那日清晨,他起得晚了一些,娘朝他罗嗦了几句,本来一看那黑不叽叽的地瓜煎饼就没有多少食欲,让娘罗嗦几句就更没了吃的愿望,抹了把脸,梗着脖子出了门。那一日的活是往地里送肥,这活你一车我一车,你一趟我一趟,做不得半点假,偷不得半点力。要命的是送肥满车一路是上坡,回来空车才是下坡。更要命的是刘金根这小子跟他较劲,他在村里是个要强的小伙子,粗活细活、出力用脑,哪样也不输人。赛到第三趟古义宝浑身开始冒虚汗。小伙子谁不要面子,没劲也不好说,他忍着,空车回村时偷偷掰了个青玉米嚼了。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心发慌。送到第五趟,他的两条腿就直打颤。这时他也顾不得被人嬉笑了,他落了队。他咬着牙一步一步把那车肥送上坡,躬腰放下车,刚要直腰站起来,眼前突然一黑,他晕倒在坡上。
他晕倒后居然没有谁发现。他被所有的人落坡上,晕倒时别人都返车回了村。小风把他吹醒,发现自己独自孤零零被遗忘在坡地,没有一个人管他。他想他要是不再醒来也就跟死一条狗差不多。古义宝心里一酸,滚落了两滴冰凉而枯瘦的眼泪。等他有气无力地推着空车回到村里,村里却是一片欢闹。半个村子的男女老少都围住了那家平常路过都不愿瞅一眼的院子。那一家是地主,那年代谁能跟他们家有来往?谁又敢跟他们有来往?今日可不一样了,一辆漆黑的小轿车停在他家的场院上,人堆里喜气洋洋没了一点阶级斗争的气氛。那一位穿军装的司令员,朝男爷们扔着烟;他的夫人给女人和孩子们发着饼干和糖块。拿到烟的滋滋地吸着嘻着,拿到糖的甜甜地啧着吮着,那动静那滋味似从未尝过。
古义宝没有加入到圈子里去,他不是靠某种精神,而是为了某种面子支撑着站在圈外,他既没上前去接烟,也没上前去领糖,尽管他此时那么需要饼干和糖。他在想一个很深奥的问题,昨日的冷落和今日的热闹,往日的敌视和眼前的亲善,说明了什么,是什么让这两种完全对立的东西转化的。他那没有装多少思想也不那么复杂的脑袋瓜里虽找不到完整的答案,但他明白了一个简单的道理,家里有了当官的就没有人敢欺负。他们家就是因为有了这么一位司令员,他家的一切就可以改变。就在这时候他心里便萌生了一定要当兵的念头。只有当兵才能改变自己的一切,只有当兵才会有出息,也只有当兵才能耀祖光宗。
接到通知书那天,古义宝哭了。他是真真实实因高兴而哭。梦想成真,心想事成,满肚子的欢喜说不出来,他就只好哭。第二天他爹告诉他,春芳让她姑父找过武装部长,能当上兵八成是春芳她姑父使的暗劲,要不准悬,这么多人争着要当。古义宝对春芳的感激便从心底生出。前天晚上,他家摆了席,送他是其一,谢人更是真。大队干部小队干部和亲戚,能请来的都请来了。林春芳当然要来帮忙。饭后送走客人,义宝娘撵走弟弟妹妹,故意闪出空来让他俩上西屋说说话。
古义宝爹娘有意识地让他们俩单独面对面地坐在一起还是头一次。农村不比城市,一谈恋爱,在公共汽车上都能旁若无人抱成一团亲昵,在乡村订了婚,虽在一个村,但平常很少见面,就是见面也很少说话。要不长辈会背后戳脊梁。两人坐在炕沿上,一时都找不着开口的话,只是在心眼里充满激动。想起这一去就是三年不能见面,春芳也有了恋恋不舍之态。古义宝从春芳的眼睛里一看到那从未见过的眼神,心里立时窜进一只小兔子,嘴里有些干渴,他不明白是因菜吃多了还是因她那火辣辣的眼睛还是因为那股幽幽的雪花膏清香。俩人就只用眼睛你看我我看你默默地坐着没一句话。他们俩几乎是同时都感到屋里热得让人有点难受。古义宝便提议到外面走走,春芳自然也不反对。俩人出了门,这里没马路也没公园,他们便只好绕着场院转圈。不知道转了多少圈,古义宝说咱们坐坐,春芳说好。俩人就在一个麦秸垛旁边坐了下来。终是古义宝先开的口。他说春芳谢谢你,说的是真心话。春芳也听出是真心话,她心里甜蜜蜜的,本来心里想说谢啥,都俩口子了还谢,可她不愿实话实说。她说,别嘴甜心里苦,一出去还不知把人家忘成啥样呢,而且说得酸酸的。
这酸酸的话一进古义宝的耳朵,心里那只小兔子拱得就更欢腾。他觉得她有些可怜有些委屈,顿时就生出许多男子汉的责任感来。他身不由己地伸出一只手来一下握住了她的一只手,而且紧紧地把她的手捏在手里,这一捏俩人浑身便都烧了起来。
古义宝打摆子似地说,我要忘了你,我就……古义宝的后半句话被春芳的另一只手捂了回去。她的手被他双唇烫了,立即缩了回去,羞答答地低下了头。他们已经挨得很近了,彼此都能感觉对方呼出的热气。古义宝感到有一种必须向她表明真心和信义的责任。他很认真地说,要不信,我现在就跟你定死。春芳疑问地说,定死,咋定死。
春芳还没反应过来,古义宝一下把她的两只手握到了手里。他们相互接触得太少了。古义宝的手在颤抖。春芳心里更是一片慌乱,浑身着了火似地发热,身子像要溶化了一般柔软无力……
他们俩谁也没有去想他们做下的事意味着什么,这事将给他们带来什么,春芳失去的是什么,古义宝又得到什么。那时他们没有时间也没有这种理智去想,他们只是感到双方都不由自主需要这种表白和承诺。
古义宝从麦秸垛里站起来,慌乱地拍打沾到身上的麦草时,心里就开始了悔恨,他一下意识到了自己已经是军人。并不是精神境界有了升华,他只是感到婚前做这种事是丢人的,老百姓都认为是不光彩的事,部队自然是更不允许的。回家的时候首长说,穿上军装就成了军人,一切都要按军人的标准来要求自己。自己怎么就昏了头把这话给忘了呢,这种事军人是绝不允许做的,万一让部队领导知道了,他的梦想就要成为泡影,他的一生也就完了。后悔之中,他有些恨春芳,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这样没主意,怎么就这样随人摆布。所以,他坚决不让她送,他怕部队首长发现她。
还有让他高兴不起来的是他的小弟弟。部队首长给他们交待得明明白白,说照例穿上军装就不允许回家了,只是因为公社没地方可住。回家后,一不准把所发的东西送人或留在家里,这一切都是装备;二不准把军装被装弄脏,新兵就一套军装,被子要满四年才能换发,弄脏了没法换洗;三是穿上军装就是军人,军人的一切行动要听指挥,回家后不许喝酒不许违纪违法,集结时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内赶到公社。回家后他小弟弟闹着要盖他的军棉被。他娘让他闹得没办法,临走那晚就让他盖了一晚上。谁想这小子夜里尿了炕,把他的新被子尿湿了一大片。
古义宝一路上提不起神来。
古义宝一路走着,听不见欢闹的鼓乐,他的眼睛里只有一路黄土。原野里黄得几乎看不清地里还长着稀疏的麦苗。那麦苗没有一点绿色,而是跟土差不多的紫青色;路边没有一棵树,只有一些干枯的酸枣棵,还有一些干枯的茅草在寒风中抖动。他一路上看着荒草稀疏兔子不拉屎的大片土地不时惊觉起来。从申请入伍到穿上这套军装,他做的是喝凉水降血压、和春芳做糊涂事、让弟弟尿湿棉被这样一连串的坏事,没做一件好事;他意识到如果这样下去就白费了那些心血,怎么走出去仍怎么走回来,一辈子就干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营生。他看着那些精神抖擞的同乡战友,明白了一个道理:你不向前别人就向前。
“义宝,春芳怎么也不来送送?”刘金根这些天一直处在亢奋状态。
“我们散了。”
“胡吹,前天还在你家吃的饭,小俩口躲在屋里你娘没让我去打扰。”
古义宝的脸一红,急了:“金根,到部队你要再提到我和春芳的事,我跟你没完。”
“嘿,这是怎么啦?当兵又不是去做和尚,有对象怕啥?”
“我小人在先,这么早就找对象,不是光荣的事,我不愿意让部队的战友和首长知道这事,你听明白了,要是别人知道了我就跟你算帐。”古义宝一本正经郑重其事,没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刘金根居然就没了声气。就跟那次刘金根在文兴面前暗地里损他,古义宝立时让他额头鼓起个包包一样,刘金根见古义宝吃人似的眼睛和攥得咯咯作响的拳头,顿时没了一点脾气。其中的奥妙只有他俩知道。
车要开了。新兵们排着队领路上的食品。古义宝没站在新兵的队伍里,却帮着抬食品,发到最后一个他才领。
新兵们开始排队上车。篷车敞着口,后面爆土,都想往前面坐,可又不敢。古义宝本来排在队中间。他借故扶别人,站到了一边。等别人都上车后,他帮司机一起关上挡板,又帮着刹紧篷布绳,自己才上车坐在最后面。这一些举动都被细心的到接兵站来挑文体骨干的文兴干事看在了眼里,他又让接兵连长也看到了这些。
二
熄灯号吹灭营区的一盏盏灯,吹去连队的喧闹。夜色伴着节奏柔曼的涛声把军营带入朦胧。刚刚由老百姓变成军人的兵们还很不习惯这种刻板的一切行动听号令指挥的生活。不管你困还是不困,熄灯号一响你必须立马熄灯上床睡觉;无论酷暑严寒雨雪风霜,无论你如何累如何好睡,起床号一响就得身下安弹簧般弹起穿衣下床。
古义宝静静地躺在床上,躺在炊事班靠门的双层床上铺。下铺的老兵已呼噜成曲。他瞪着两眼散乱着目光面对什么也看不清的天棚。他还不能睡。
新兵连训练结束,古义宝和刘金根一起被接兵连长带到了守备三连。刘金根分别到八五炮排,古义宝分到火力排。四天后古义宝向连长交上请调报告,要求上炊事班。第六天,古义宝被批准上炊事班。今天晚饭后刘金根找了古义宝,神神秘秘地把他拉到背人处。
你小子玩什么鬼心眼,怎么申请上炊事班?刘金根一副责问的神态。古义宝说现在咱们都是军人,又是老乡,不能再你争我斗狗肚鸡肠,咱要相互关心,相互帮助,相互照应才对。刘金根嘿嘿一笑,说是这理,那你就更不能瞒我。古义宝说我要求上炊事班是为了更好地锻炼改造自己。撒谎,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没好处你能主动要求上炊事班?鬼才信。古义宝说,那你说我为什么?刘金根说我弄不明白才来问你的呀!当兵的不愿操枪操炮,要上炊事班喂猪做饭,就为了多吃点多占点?这恐怕不上算吧。
古义宝真觉得好笑,刘金根这小子真有点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多吃多占?见你娘的鬼,到了部队,谁不觉得天天跟过年似的。虽然一人一天只有5角5分,可连队有菜地,猪养了十几头,隔几个礼拜就宰一头,靠着海边一个礼拜至少吃两次鱼;就是没鱼没肉,大米饭白面馒头也是管够,跟家里相比真是如同冬天的野老鼠钻进了白米囤,怎么会在吃上费心思呢。古义宝没反驳刘金根。他想,与其让他知道他上炊事班的真实动机,还不如让他以为就是为了多吃多占。
也许是老家的穷山恶水让古义宝尝够了贫困的滋味,也许他天资聪明,也许是家境的贫寒逼迫他时刻在琢磨着改变自己的命运,他勤于思考,脑子里的弯弯道的确比同乡战友多得多。下到了连队,他很快就发现一个奥秘,全连战士一上训练场,一色的着装,一同的操练,一样的动作,一律的流汗,几乎分不出谁是谁;可一进俱乐部就看出了差异,光荣榜上,立功的是炊事班长,集体嘉奖的是炊事班。再一想,在学校里听说的部队那些在全国出了名的模范先进人物,几乎都是当炊事员出身的司务长。由此他得出一个结论:要想进步快,就上炊事班。于是他就写了申请,果然连里作了调整,炊事班的一名老兵下了排,他上了炊事班。古义宝的名字第一次上了黑板报。黑板报是连队的连报,是党支部的喉舌,新兵里的有的不以为然,有的就动开了脑筋。
古义宝喂完猪挑着两只空桶路过黑板报。眼睛一扫扫着了刘金根的名字。他停住了脚步。题目是《厕所卫生的秘密》。打扫厕所不是件好活,每个蹲坑里都垫着干土,满了后把粪便挖出来,然后再挑水把厕所扫刷干净,再给每个粪坑里垫上干土。干这活又臭又脏,还要花不少力气。本来是按班排表轮流值日。刘金根发现这活都不大愿干,派到谁头上都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样儿。大家不愿意做的事他主动去做,自然是件该称赞的事。他每天提前起床,悄悄把这活干了。古义宝一跺脚,怪不得这些天的厕所特别干净,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
刘金根第二天早晨提前起床去掏厕所,碰上两个新兵从厕所里扫兴地走出来,说厕所已经被人打扫了。他们都感到有些没意思。刘金根想,谁起这么早,他夜里还睡不睡觉。其实打扫厕所的人睡得香着呢。他就是古义宝。他的心计的确比他们胜一筹。他是熄灯后等大家上床睡下后打扫的。选择这个时间他费了一些心思。他觉得这时间好,既用不着提心吊胆怕早上睡过了时间弄得成宿睡不好觉,又不会有人来争,也不会被人发现难堪。果然如此,刘金根他们正没趣的时候,古义宝却美滋滋睡得香甜。
古义宝在连队一个月饱饭一撑,浑身有使不完的劲。连队可做的事太少,何况大家都瞪着眼睛在找,生怕自己落了后。做好事还真难,厕所就一个,菜地都分到了班,这点活还不够班里新兵干的。院子每天都集体打扫,真找不到多少事干,要不做好事不光是闲着挺难受,不做好事就无法与众不同,就显不出自己,就实现不了自己的梦想。
古义宝是个头脑灵活的小伙子,他很快就找到了可做的事。他发现连部门口常停着一些自行车。机关干部下部队,除了陪同首长有小车坐,一般都骑自行车。首长们忙,车子脏了顾不得擦,零件缺了没时间换,部件坏了也瞎凑合。古义宝就悄悄揽起这个活。他修的第一辆车是宣传科报道干事赵昌进的。赵昌进那天到守备连来了解报道线索。他骑的是报道组的公车,车不旧,保养极差,外带的胶皮针还没磨掉,钢圈和辐条却沾满泥水生了锈。古义宝逮住猎物般悄悄把车推走。他到炮班工具箱借了钳子扳手,还灌了一瓶汽油和一小瓶润滑油。先洗后擦再上油,着实下功夫。
下午赵昌进离开连队,找不到自己的车子。其实车子仍放在连部门口,他也看到了,只是他已经认不出自己的车子了。赵昌进没有急于离开连队,他特意到炊事班找了古义宝。他没有简单地表扬或感谢他,而是深入地跟这个新兵进行了一番交谈,并十分真诚地给予了启发和诱导。
古义宝有些激动和局促,面前是师里的首长,他不敢抬头正眼瞧首长。
“你怎么会想到帮别人擦车子的呢?”
“我看首长工作都挺忙,我闲着也是闲着,帮首长们做点小事,首长也好省下时间多做些大事。”
“你怎么会想到用晚上的时间挖厕所的呢?”
“我想他们比我更累,好让他们多睡一会儿,第二天好有劲训练。”
“这样好,处处为他人着想,时时想着革命工作,那么你想没想利用星期天为群众义务修车呢?”
“我想了,只是还差点工具,准备这个礼拜进城添置点材料和工具,下个礼拜就可以开始。”
古义宝说这些话时脸红了一下。他吃惊自己怎么会顺嘴说起假话来,而且说得一点不打磕巴。这是他第一次在首长面前撒谎,他压根还没想到要买材料工具为群众修车,可他觉得首长都提到了,自己要是还想不到是不好的。
“好,年轻人应该把有限的青春用到无限的为人民服务之中去。”
古义宝恨自己的脑子笨,不能把首长的新鲜话全都记下来。
“你写日记吗?”
“我、我……”
“别不好意思,我不要看你的日记,要坚持记日记,这是鞭策、督促、激励自己的最好方法。下次我给你带一些学习材料来,看看那些先进人物是怎样严格要求自己加强自我改造的。做好事要有思想,不要一味为做好事而做好事。”
古义宝激动了半夜,他为自己能碰到这样一位好首长而兴奋,尽管他还不能完全理解赵干事跟他说的那些话的全部含义,但他明白赵干事是真心诚意关心他帮助他,他决心好好干,豁命干,干出成绩来,为赵干事争气长脸。他越想越激动,激动到后来又忧愁了半夜。忧愁的是他原本没有买修车工具的打算,原计划星期天进城要把节约下的15元津贴寄给爹,家里穷得连酱油都打不起,眼巴巴在等着他的钱。现在话已说出口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而且是当着师里的首长的面说的,一个人说话得算数,这也是爹从小要他做到的。现在要不买修车工具等于欺骗了首长,骗人是道德品质不好,这怎么可以呢,这不等于自己要断送自己的前途嘛!可要是把这点钱买了修车工具,就没钱给家里寄,他爹临别时千嘱咐万嘱咐要节约,家里穷,有钱就要往家里捎。他答应爹每个月节约八元钱,自己一个月只用一元钱,要是不寄,又骗了自己的爹。是骗爹好还是骗首长好呢?他权衡了半夜,到天亮还拿不定主意。
吃早饭的时候,古义宝看到了刘金根。他一下有了主意。中午古义宝找到了刘金根,向他借15元钱。刘金根问他干什么用。他说给家里寄。刘金根说不能一下子寄这么多,以后寄少了反挨骂。他骗他说他的15元钱不知怎么掉了,要不寄他爹会在家里骂他,早晨他打了好几个喷嚏。古义宝说得很自然,他认为骗刘金根不是品质不好。刘金根没觉着古义宝在骗他,很爽快地借给他15元钱。不过提出一个小条件,别跟他争掏厕所。古义宝也很爽快地答应了。
不久,古义宝就上了军区的报纸,古义宝的名字第一次印成了铅字。文章是赵昌进写的。古义宝乘大家吃饭的时候偷偷地躲到宿舍拿出了藏在褥子下的报纸。他的手有些颤抖,当他看到用铅字印成的自己的名字时,他的眼泪就掉了下来。他连续看了两遍,掉了两次眼泪。他能不激动吗,他所知道的他的祖辈,有谁的名字上过报纸呢?他们一辈子在那块贫瘠的土地上悄悄地降生,默默地生息,又悄然地死去。他们的降生、活着和死去,似乎与这个世界毫无关系,出了家门,出了村子再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存在,再没有人关注他们的生老病死,这样的人活着和死去几乎没有什么区别。他想再找一张报纸,寄回家里让家里的人和村上的人都看看,让他们也都知道他,让他们也高兴高兴。于是他先把那张报纸藏到了三屉桌属于他的那只抽屉里,这是士兵唯一属于自己的秘密世界。里面除了一点一点一月一月积攒下的津贴和不能公开或不想公开的私信、日记,还有属于士兵的一切需要藏匿的隐私。他把这也作为需藏匿的东西珍藏起来。他刚锁上抽屉,刘金根闯了进来。
刘金根很生气地说,你小子心眼儿太多太坏,竟骗我,拿我的钱买工具争名誉,弄得我反挨家里来信骂,说人家古义宝知道节约孝敬爹娘,你在外边忘了家。古义宝觉得理亏,却又想不出法来补偿。后来说要不星期天咱俩一块修车。刘金根不领他这情,说我才不来做你的陪衬,自己已经出了名,再叫我去帮你出力,拿我当大头啊。古义宝没别的法,只好答应星期天买包好烟谢他。刘金根说这次就算便宜了你。
三
古义宝有些日子没见到赵干事了。见不到赵干事他心里空落得没处抓挠,他很有点盼他来。连队开到双顶山施工,离城有40多里,来一趟不容易。不过,真要想来,还是挺方便的,工地每天都有到城里拉材料的车。
赵干事来三连两次,古义宝就上了两次军区报纸。赵干事每次来不仅仅找连队的人了解古义宝的好人好事,他每次都要单独和古义宝谈一两个钟头;每次赵干事一来,古义宝便浑身有使不完的劲,想尽一切办法做好事;创造了一些事迹后,他就盼着赵干事再来。
赵干事与古义宝的接触,两个人都尝到了甜头。赵干事见报篇数增加,发现培养了典型,受到了领导的表扬;古义宝则成了先进,当上了代理给养员。
连队来山区施工后,生活供给很不方便,鱼肉蛋菜都要到城里去买。古义宝跟着施工拉料车进了几次城,觉得挺费劲。
古义宝想起赵干事的话来。不要为做好事而做好事,要有思想。做好事不就是好思想嘛,怎么另外还要有思想呢?他不大明白,又不好意思问,于是便老在心里琢磨这事。那次往山上送午饭,到排砟的谷底小溪洗手,发现谷底小溪两边有好多空地,他豁然开窍,这里可以开荒种菜嘛!这样既节约了钱,又改善了生活,这算不算既做了好事又有思想呢?古义宝瞒着连首长,乘进城买菜的机会买了许多菜种,在小溪边开出了一块块小菜地。
做好事成了古义宝的一种习惯。每天清晨醒来,他想的头一件事便是今天做什么好事,一天不做好事,他就觉得没法向赵干事交待,心里就有愧,他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寻找做好事的机会。
二班一个新战士得了阑尾炎被送进了师医院。古义宝最先的反应竟是暗暗一喜。他再进城买菜时,加快了买菜的速度,他把买好的菜存到店里。他买了一兜水果,急急忙忙直奔医院。
当他踏进医院大门时,赵干事的话又响在他的耳边,做好事要有思想。而这样到医院看战友似乎太平常太平淡了。古义宝站在医院大厅里犯愣。医生护士们在他面前匆匆过往。他看着匆忙的医生护士,看着看着,一会就看出了聪明。古义宝立即离开大厅,他没有争着去看战友,而是急步走向手术室。
古义宝来到手术室对医生说:“我是O型,我要献血。”
在场的医生护士都一愣,说我们没有动员鲜血啊。古义宝说,我们连队在双顶山施工,来一趟不容易,你们给我抽吧,血总是有用的。外科主任赞扬了他的精神,问他是哪个团哪个连的,叫什么名字,说现在有留存的血浆,不缺,不需要献血,以后需要的时候再献。古义宝执意要献。医生护士被他的精神所感动,就给他抽了300cc血。
古义宝这才了却心愿再去看望二班的战友。
古义宝只顾着一门心思做好事,忘了约定的乘车时间。赶到乘车地点,司机等得不耐烦了,狠狠地发了一通牢骚,古义宝满脸通红立即装出笑脸给司机赔不是。司机是师运输连派来配合施工的,自我感觉比连队的战士高两等,挺横。
古义宝在车上颠儿颠儿的没一点情绪。当兵来,连首长都没训斥过他,挨一个开车的训,憋气。我又不是去玩,我是为连队做好事,是为全连的干部战士着想,你有什么资格训我!古义宝这么一想,心里开了窍,做好事反挨训,挨训了不计较,我还要做好事,这才是思想呢!古义宝心里的气没有了,反而特别高兴。他恨不能谢谢司机,要不是他训,他怎么也弄不懂赵干事的一片心意。
古义宝心里愉快起来,浑身又有了劲。可他怎么也抹不掉脑子里司机那张蛮横的脸,好像车是他个人的似的。我又何必求他呢,对呀!我可以自己推车步行进城买菜。搭车进城,最苦最累还要看人脸色,别人还以为你挺舒服,逛逛街,看看景;推车进城买菜出大力流大汗,自己吃苦,大家改善生活,为大家受苦受累心里甜,这不是思想嘛!
古义宝满怀喜悦地干了两次。说实在的真累。别说推车,就是空手来回走80里路也够受的。可是力没白出,汗也没白流,指导员两次晚点名表扬了他的精神。
古义宝很希望赵干事现在就来。赵干事不知干什么去了,他当然不能给赵干事打电话。赵干事没盼来,却收到了林春芳的信。当兵后,他给春芳写过两封平平淡淡的信,都是背着人写的。他千叮咛万嘱咐,要春芳一定不要给他写信,这么早恋爱影响不好。他还告诉她,他碰到了一位好首长赵干事,他非常关心他。
这封信在连队营房压了一个多月才转到山上。古义宝一看信封就来气,让她不要写信她却还是写了。古义宝立即躲到厕所里看信,撕开信一看,古义宝差点一屁股坐到粪抗里。他浑身出了一身冷汗。这一下午加上一夜他都没能定下心来,第二天两个眼球通红。
古义宝进城时把信带在身边。出了村过了几道坡,他钻到路边树林子里把春芳的信又看了一遍。一点没错,写得明明白白,已经怀孕了!问他是来部队结婚,还是到医院打胎。古义宝顿足捶胸打自己耳光。怎么一时昏了头做出这种混蛋事来呢!他真后悔,自己都做了什么,那件事他什么也没记住,除了春芳那一声哎哟和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动作什么也没给他留下印象,他根本说不清那件事是怎么回事,像傻子一样做了一件傻事。可她怎么就怀孕了呢!真他妈傻,还要来部队结婚,你这不是要毁我嘛!这事好让人知道吗?事不宜迟,刻不容缓,必须让她立即到县医院打掉。古义宝立即在小树林里写了信,没有商量的余地,让她瞒着父母叫她姑父带着到县医院打掉,不能让村上的任何人知道,也不要让他父母知道。要让人知道了传到部队上,他的前途就完了。
古义宝被这事搅得头昏脑胀,进城忘了带中午的干粮和咸菜,买好菜肚子咕噜噜叫才想起这件事来。下馆子吃了没处报销,自己掏腰包舍不得,饿着肚子又无法把这车菜推回去。犹豫半日,狠狠心吃了一碗面条。
一碗面放到小伙子的肚子里顶什么事呢,加上半夜没睡着,走出不到20里路他就开始冒虚汗,两条腿发颤,手心也出汗,浑身的力气忽然一下被谁抽走。他有些慌,看着眼前没有穷尽的路,他心里发毛,他感到自己没有力气把这车菜推回去。他把车子停到路边,剥开一棵白菜心生嚼起来。
吃了白菜心,古义宝在路边坐了一阵,觉得身上回来一些劲。他又上了路。他艰难地走了有五里地,来到一个大坡下。他咬着牙,把小车又推上坡,上到坡顶,他放平车,刚直起腰来,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古义宝醒来,眼前一片雪白,他搞不清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身在何处,弄不清自己在梦中,还是醒着。他惶恐地想坐起来,发现手上正在打着吊针。是老乡救了他,把他送进了当地卫生院。
晚上连长和副指导员来到卫生院,给他带来了许多补养品,许多赞扬的话。古义宝哭了,哭得很伤心很地道。连长和副指导员以为他是感动的,两个人一起安慰他表扬他。越安慰越表扬他越伤心。他从心里在感到自己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对不起连首长对不起部队,可他心里的话一句也不能往外掏。连长和副指导员让他安心养息,不要急于出院。
古义宝听到隔壁有小孩的哭声,他让护士把连长他们送来的东西都分给隔壁病房的孩子们。他第一次不带思想不带目的地做了件被医生护士称赞的事。他对医生护士的称赞没有任何反应,这也是他第一次这样麻木地面对别人的表扬。
他不由又想起赵干事。此时他忽然怕赵干事来。他在心里祈求赵干事这时候千万别来。
赵干事却真来了,来得像个战地记者,是临时抓了收发员的差,用摩托车把他送来的。而且是先到连队,把情况了解了再赶到医院的。跟往常一样,赵干事不需要古义宝谈事情的具体经过,他只问他是怎么想的,他要他的思想。
古义宝显得十分为难。赵干事却夸他开始成熟。在赵干事面前,在自己正面对的难题面前,在他想到自己前途渺茫之后,古义宝不能不说。他把自己那次在车上想的,把开荒种菜的动机和所谓思想的东西全部说了出来。只有一点没有说,即他忘带了干粮和一夜没睡的真正原因。
赵干事激动得几乎想拥抱古义宝。他语重心长地对古义宝说,人的灵魂深处只有两个字,一个是公,一个是私,这是一对永恒的矛盾。公战胜一次私容易做到,难的是一个人时时刻刻防备警惕并粉碎私的进攻。
赵干事说完,又风风火火坐摩托车赶回机关。
四
文兴是古义宝的事迹上了军报以后去的三连。
双顶山的石质不好,塌方接连不断,连队人心惶惶,施工进度直线下降。师团工作组蹲到工地。黑洞洞的作业口如同魔鬼张着的血盆大口,走进这黑洞如同走进魔窟。在这种直接面临生与死的考验面前,说教式的政治工作显得软弱无力,甚至起反作用。这时候干部和党员的以身作则才最具号召力。人心都是肉长的,将心比心是个人修养的最高境界。文兴是为帮助连队搞工地文化活动到的三连。
正是槐花盛开的季节。条条山谷里槐树交相掩映填平沟谷,登高远望,一条条山沟像一条条绿色的河;一串串雪白的槐花挂满枝头,绿色的河里泛出一簇簇白色的浪花。山壑到处流溢着浓郁扑鼻的芳香。战士们每天踏着这一路芬芳去与死神较量。
文兴要在工地建广播站和工地墙报,让音乐、歌声驱赶空寂和魔鬼;让人们在平等的心理感觉中,发挥出人的原在的价值和潜在能力,实现他们的人生意义。
文兴在去连部的路上碰到了古义宝。当古义宝发现文兴的瞬间,他的双眼眯缝成两条弯弯的线,两片嘴唇也随之向上向下嘻开来。15米外就见他右手的五指并拢,中指自觉贴于裤缝,极不协调地甩着一条左臂向文兴接近。一直走到文兴的跟前仅两步的距离才戛然立定,随之一声响亮的吓文兴一愣的“首长”,同时他的右臂迅速抬起构成一个僵硬且变形的军礼。文兴以为他是伸手握手,反弄得他伸出去的手握了个空。
古义宝每天中午都来工地送饭。文兴几乎每天都见到他。每次两人相遇,古义宝总有一种局促和尴尬。文兴也清清楚楚发现了古义宝的局促和尴尬。文兴几次想找他坐下来聊聊,总碰不上合适的机会。古义宝一到工地,每次分完饭就进坑道跟班作业,无论谁劝阻,无论炊事班有多忙,他都是这样坚持。
文兴不完全明白古义宝见他的那种局促和尴尬的内涵。倒像是他捏着他什么把柄掌握着他致命的隐私似的,可他没掌握任何于他不利的东西。尽管他不是像赵昌进那样帮助他,但他也从心里觉得古义宝是个难得的老实巴交的好小伙子。文兴一看到他那局促样,心里不免生出几分怜悯和同情。不少农村来的兵,都有这样一种心态,似乎只有靠拼死拼活才能寻得出路,凡事小心翼翼生怕得罪了谁。这就不能不让有一些正义感的人生出一些怜悯和同情,这种怜悯和同情更多的是可怜。
文兴是公认的没有架子的人。有人认为没有架子的人一般没有什么大能耐,然而文兴则认为,只有那些不学无术没有真本事的人才怕别人小瞧了自己,而故意摆出一副了不得的样子来撑面子吓唬人,有真才实学有作为对社会有贡献的人自然会有人尊敬会有人崇拜的。一个人不要老自以为如何如何,你究竟如何别人心里有一杆公平秤。文兴从来没有不被人尊敬的感觉,无论上级下级是男是女是老是小他都很随和。偏偏古义宝让他感到他与他之间有距离。难道是因为那件事?
那是古义宝入伍后文兴第一次到守备三连。文兴是骑自行车去的。文兴骑的是自己刚买不久的加重“永久”车。
古义宝照例每天要到连部门口转转。古义宝看到了文兴的车,但他并不知道是文兴的车。车子没锁,很新,也很干净,就是钢圈上有一些泥水,车轮一转,发现辐条松紧调得不太匀。于是古义宝把车子推走了。调好辐条后,古义宝就擦车。他擦得很仔细,车子本来就不脏,他就只好专找那些旮旮旯旯抠擦。文兴的车子的闸是涨闸,古义宝擦闸时为了方便动作,松开了后闸拉条的螺丝。车子正好擦完,那边文兴要走,他不在连队吃饭。古义宝立即把车子送过去。
文兴谢了古义宝蹬上车就走了。
三连营房坐落在半山腰间。乡下公路上车少,文兴一出三连营门就撒把飞车下坡。下到半坡,没想到旁边岔道上一台拖拉机和一辆马车抢道上公路。文兴急忙刹车,结果车闸失灵。是古义宝匆忙中忘了把后闸拉条的螺丝上紧。车子向拖拉机、马车撞去。文兴慌了,想停停不下,想拐拐不了。眼看就要和拖拉机相撞,不知是那根神经起了作用,就在自行车和拖拉机要相撞的瞬间,文兴撒把一倒,人没出事,只是手和膝盖破了点皮,自行车坏了,前轮被拖拉机压变了形。
文兴没跟连里说什么。机关有人把这事传到三连。古义宝心里很内疚,好心办了坏事,更不好意思。古义宝从心里有些怕文干事,他不明白为什么一碰上文干事就没好事。
古义宝一直后悔那次在体检站跟他说了实话。
古义宝听刘金根说部队的一位首长在找他,他很紧张,素不相识,首长怎么指名要找他?
文兴看出了古义宝的紧张,就很随便地拉他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
“你为什么这样坚决要求当兵呢?”文兴是看了古义宝写的血书才想找他的。
古义宝十分为难地看着文兴。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说为了保卫祖国,怕首长怀疑他撒谎说假话;说为了离开山区找出路,又怕首长笑他觉悟低看不上他不让他当兵。
文兴看出他的心思,古义宝自然不知道他是个业余作家,更不会想到他找他谈话并不是为了工作,而是要了解普通人的内心世界。
文兴说:“不要有什么顾虑,我现在不是以部队领导的身分跟你谈话,咱们是随便聊天,有什么说什么,不论说什么与你能不能当兵毫无关系。”
“家乡太穷,在家里一辈子没有出息。”
“当兵的津贴也只有几块钱。”
“部队起码不要愁吃穿。”
“当兵也挺苦的,施工打坑道比家里干活还苦,而且还有生命危险。”
“苦不怕,再苦也不会比家里苦,人吃饱了穿暖了就是要干活的,最苦最累的活我都愿干。”
“当兵也不一定都能找到出路,能提干的,一百个里也就两三个。”
“起码能见见世面,学点东西。”
“能去当兵当然最好,但名额有限,身体合格的也不一定都能当上兵。万一当不上兵,在家也不是没有出路的,事在人为,再说你家里劳力也不足,不是有对象了吗,在家早点成家立业也是很好的。”
古义宝的头埋到了两条腿上。到文兴离开,他再没说一句话。
文兴在工地吃饭。
“又进去了?”
“进去了,也挺难为他的,当先进不容易呀!”
“这样的先进我宁愿不当,有什么意思。”
几个战士一边吃饭一边议论着。文兴听出是在说古义宝。
“有车不坐,故意步行进城,不知道他算的是什么帐?”
“哎!要不怎么能显出精神呢!”
“说穿了还不是为那名声,为那四个兜嘛!”
“别背后议论人啊,人家可是师里树的典型。”
文兴听到这些,心里有些沉重。
吃过晚饭,文兴到炊事班找古义宝。说想跟他出去走走。古义宝便像个懂事的大孩子般跟在文兴的身后出了村。文兴时不时要停下来等古义宝,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散步是很别扭的。可走不了几步古义宝又落到后面去了。古义宝自己也搞不明白,他在文兴面前怎么也不能和在赵昌进面前那么自在。
文兴没跟他谈工作,也没有问他学习,却随便问了一个让古义宝十分尴尬的问题。文兴问他未婚妻来信没有。古义宝满脸通红。
这些日子,古义宝让春芳怀孕的事弄得心里有块病,一提到春芳的名字就胆颤心惊。他没想到春芳这傻蛋居然不愿去流产,她舍不得肚子里的孩子。古义宝几夜没能睡觉,恨不能回去卡死她。幸好她姑夫明白其中的厉害关系,做通了她的工作。可这事已经沸沸扬扬弄得满村风雨。那天晚上刘金根神秘兮兮地来找古义宝,他眼睛里的幸灾乐祸是毫不掩饰的。古义宝只能和盘向他托出,让刘金根的耳朵过一次瘾。接着他们便订立了私下的盟约。古义宝以保证不提刘金根在学校做的一桩见不得人的事封住了刘金根的嘴。刘金根也保证不露此事为条件算两相扯平。古义宝心里总还是悬着块石头。文兴一提到未婚妻,他不能不想到刘金根是否出卖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