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兴是知道林春芳怀孕的事,而且确实是刘金根告诉他的。不过并不是刘金根背后故意捣古义宝的鬼,也非他背信弃义,是刘金根和文兴闲聊时无意中说漏嘴的。刘金根是在师军体队里跟文兴结下的交情。
刘金根来到部队后,没想到单双杠、跳马这些玩意儿也是军事技术,他终于找到了用武之地。本来就喜欢这些玩意儿,这下更来了劲,起早贪黑粘在这上面,一天不玩浑身不舒服。他这么一练,不仅能准确熟练地完成训练要求的规定动作,而且还自己摸索练就了一套自编动作。不久他便当上了连里的军体教员。师里组织军体比赛,他有了出头之日,比赛结束就被选拔到师军体队。这个军体队就是文兴和一位参谋负责抓的。他本来就认识文兴,自然是一见如故。文兴对谁都是一片真诚,何况刘金根在军体队表现极好,在军里比赛给师里争得了荣誉:团体第一他是主力,单杠拿了个人自选动作第一,跳马拿了个人第二,他是带着师里直接给的三等功回的连队。回连不久就当了班长。文兴来到连队他几乎天天要去看他。那天晚上散步,文兴问了他家的情况,又问古义宝的未婚妻时他失口说漏了嘴。
古义宝不能不打自招,他低着头不敢看文兴,底气不足地说自己还年轻,不能这么早就谈恋爱。文兴听了忍不住笑了,说是不是穿上军装就看不上乡下姑娘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古义宝一下急白了脸,矢口否认。文兴不解地问,谈恋爱有什么不好的呢?谈恋爱和服役是两回事,没有一点矛盾,我上高中的时候就有女朋友。干革命就不能找对象了吗?马克思不是还喜欢年轻美丽的燕妮嘛!
古义宝疑惑地看文兴一眼,心里话,我不能上他的套。文兴似乎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一些东西。他总觉得农村兵致命的弱点是摆脱不了狭隘的农民意识,他想让他明白这一点。于是文兴故意问了一个让古义宝难以回答的问题。他问古义宝进城买菜为什么有拉材料的便车不坐要故意步行?
古义宝的脸又立时通红,他低着头没回答文兴的问话。
文兴见古义宝羞于开口,以为他不愿标榜自己,于是鼓励他说心里话,随便聊天不要有什么顾忌。
古义宝再不想与文兴随便聊天了,他告诫自己不能跟他说心里话。他说为了大家自己愿意多吃苦,苦累可以磨练自己的意志。
这些都是赵昌进文章里的话,文兴自然听得出来。文兴没有笑他的意思,也并非要打击他的积极性,他只是想让他真真实实地生活,实实在在地做人。他一点也没有对他反感,反而更诚恳地跟他说,你想过没有,这样磨练究竟有什么实际价值?工地每天有车进城,不是专门为买菜派车,是来回顺便捎带,既快又方便,也不额外消耗什么,你也不用受累;再说你真想为连队多做事,你回来也可以做别的,用不着一天都泡在路上呀!
古义宝又怯生生地看了文兴一眼。
文兴十分耐心地继续劝导,他说你再想想,你这样故意自己找苦吃,自己找累受,你心里究竟想达到一种什么效果,这种效果又能让你实现什么目的呢?
古义宝没有回答文兴的话,却低着头问文兴,你跟赵干事不是一个科的吗?你跟赵干事不好吗?
文兴被古义宝问得皱起了眉头。他不明白古义宝为什么会想到这一层上去。他觉得有必要帮他理清自己的思想动机。他还是耐心地跟他聊天。他说这个问题与我们俩关系好不好没有牵连。一个人做任何事情总有他的出发点和目的,我们在做一件事情的时候如果没有好的正确的出发点和目的性,就不会有好的效果。你说你这样做是为了大家,是有意在苦累中磨练自己,我认为你做这件事的出发点不是为了大家,也不是为了连队,更不是为了别人,而完全是为了你自己;说明白一点,本来搭便车用半天时间就可以办好的事,你为了磨练自己,却故意用一天时间来办;本来用半天时间可以办得很顺妥的事,你为了自己用一天时间还没有办好,还要累及老百姓,累及连里的领导。我这样分析,不知你是不是同意。
古义宝似乎有些委屈。他不明白,赵干事和文干事说的都有道理,可为什么完全不是一个意思。他打心里承认,文干事的话是自己心里想的却又不能告诉别人的话,他不相信他会看到他的心,可他又不能否认他真像钻到自己肚子里一样对他的五脏六腑知道得清清楚楚。在他面前他感到自己就像在体检站检查外科一样被脱得一丝不挂,浑身的丑处全都暴露在他的眼前,他像是严厉的医生一样在挑自己的毛病,又像是严父一般不许自己走错半步。赵干事呢,对自己确是一片热忱,时刻在关心、帮助、教育、培养自己,希望自己出人头地,每件事每段日子他都给定方向定任务,迫使他努力奋斗,只是觉得他对他的要求越来越高,要他做的越来越难,新的思想新的事迹越来越不好想不好创造。
夕阳在山那边落下去了,槐林里有一些寒意。古义宝求助般问文兴,那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做呢?
文兴明白自己的话有些伤他的情绪,他毕竟是个农村来的入伍刚一年多的兵,他正是为了使他在军旅生涯中走好自己的每一步路才主动找的他。文兴感到这时候他不能再这样说下去了,过了火候就会走向反面。于是他放得十分轻松地说,任何事情都包含着两个方面,或许我过分强调了一个方面,其实一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只是在决定自己做什么的时候受到客观和主观的各种因素的左右和干扰,有时被某种意念所控制,便身不由己地做起自己本来不想做的事情。不过,我们是动机和效果统一论者,有了好的动机还要考虑到效果,动机不好效果自然不会好,动机好效果不好也不行,有时甚至会适得其反。步行进城买菜完全没有必要,你要磨练自己,机会多得很,你用自己的工余时间直接参加掘进作业就很好嘛!一个人不要故意去做一些让别人看的事,这样就掺进了太多的个人目的,这样的事做得越多,你相反越脱离群众。
古义宝一晚上提不起精神来。他心里明白,赵干事和文干事都是关心他,都是要他好,可是他俩要他做的却完全不同。赵干事要他创造事迹,文干事却不要他故意去做好事。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如何是好。
五
夜把人世间的万物裹到一层厚厚的黑色帷幕之中,一些不适宜在光天化日下进行的行为便在夜色的遮掩下行动起来。赵昌进踏黑蹦着高步跑到办公室。周围的人谁也没注意到他的匆忙,他也没工夫注意别人的悠闲。
这件事情已让他心急火燎三天了,他觉得事情已到了不能再拖的地步。打开门拉亮灯他急急忙忙拿起电话机。他连续三天往三连打电话,一次也没打通。中转太多,又是临时架的线,分机离总机太远。白天好不容易打通一次,双方都没能听清对方一句话,赵昌进的嗓子倒是喊哑了。
兴许是他的工作精神感动了守机员,电话终于接通了。赵昌进用左手的食指堵住了左耳朵眼,右手把听筒紧贴在右耳朵上才勉强听到对方的一点微弱的声音。赵昌进连喊了八遍,那边才明白他要找古义宝。
赵昌进的嗓门极度嘶哑充血,好歹听到了古义宝的回答。他把要说的话一字一字对着话筒送了过去,他怕他没听清胡乱回答,又重复了三遍,再次听到古义宝在里边嗯嗯才扣上电话喘大气。赵昌进如释重负有些疲惫却心满意足地锁门踏黑回家。
其实古义宝没完全听清赵干事的话。不过他心里似乎已经有了一种被赵昌进一点就通的灵犀,古义宝连猜带蒙知道了赵昌进这个电话的大概意思:《毛泽东选集》第五卷出版了,让他要有所举动。
古义宝接完电话就开始琢磨,满肚子心事的样子。炊事班长以为他不舒服,盘问了半天,他经常有病不说。
古义宝一直琢磨到第二天中午往工地送饭路过村里的小学时才豁然开窍。他终于全面理解了赵昌进电话的内容和他的一片情意。对赵干事产生感激之情的同时他不由得想起文干事,于是,他对还未完全成型的方案是否付诸行动犹豫起来。他一路上拿赵干事和文干事斗争着,最后在他的指挥下,赵干事还是把文干事打败了。他认为学习毛泽东思想那是上面到下面军内到军外的头等大事,做这样的好事怎会有错呢!决心一定,他立即行动。一是立即买书,二是立即读书。
第二天进城买菜他接受了文干事的意见,搭了工地的便车。下车他先奔书店,买了11本《毛泽东选集》第五卷,他个人的钱不够,暂先挪用了连队的公款,这当然只有他自己知道。买了菜跟车中午就回到了连队。
给学校送书又伤了他一个晚上的脑筋。思来想去,他觉着做这事让很多人看到不好,不让人看到也不好,最后他决定中午去送,选择教师已经到校学生还未上学的时机比较合适。
古义宝按预定的时间手捧着书来到学校。令他为难的是,他来早了,学校里空无一人。他拿不定主意,放下就走,学校不知道是谁送的,要是让别的人拿走就等于白送;站在这里等人来,又似乎太不高尚。他犹豫不决地先上了厕所。他在厕所里碰到的是赵干事,他告诉他不能这样悄悄地放下就走。从厕所出来,学校里仍无来人。这时他看到了文干事,他们没有对话,可古义宝自己就脸红了。他觉得不能再等下去。他捧着书走到教师办公室门口,门自然是锁着的,他下意识地朝里望了望,望自然也是白望。他恋恋不舍地把书放到教师办公室的窗台上。
古义宝刚转身,一阵小风刮来,书被翻得哗哗响。他返回身去,想用什么捆一捆,找不到合适的东西捆。口袋里摸了半天只摸出一张发票和一张没用过的信笺。他就用那张信笺把最上面的那本书的书口包了一下,压到那摞书的上面,这样风就不能把书乱翻。他在做这些时,那张发票掉在了地上。他放好书弯腰伸手去捡那张发票时,脑子里忽闪过一个念头,这发票掉这里不就行了嘛!上面有连队的代号。于是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他怕被人发现他内心隐秘般跑出学校的院门。刚放慢脚步,他就停住了。不行,这样会让人一眼看穿,太不高明了,他毫不犹豫地跑回学校。幸好没被风刮走,发票还在原地。他捡起来立即快步走出院子。
不早不晚,就在他走出至多六七步的时候,一位漂亮的青年女教师走进了校门,清清楚楚看到正要离去的古义宝。
“解放军同志,有事吗?”女教师大方而又热情。
“没,没事,我走啦。”
古义宝拔腿就跑。他这跑是不由自主没有意识的。可他这一跑,引起了女教师的新奇和特别的注意。她发现了窗台上的书,于是她作出了准确的判断:这个解放军是送书人。
其实见证人不只是她,古义宝的一举一动被尾随的刘金根看得一清二楚。第二天,学校敲锣打鼓,拿着大红感谢信来到了连队。古义宝的事迹很快就报到营里,营里报到团里,团里报到师里。赵昌进便不失时机地将它报道在报纸上。
报纸上的文章古义宝是背着人看的。在这之前刘金根悄悄地对他说,你到学校送书,我都看见了,正好路过,不知道你去干什么,就跟着你进去了。古义宝又气又恼又无奈。他气的是刘金根这小子老是心怀鬼胎不能像别人老乡那样推心置腹,恼的是自己办什么事总是这么拖泥带水不利落,无奈的是他有那么当子事在刘金根手里捏着,他在他面前怎么也英雄不起来。
事情就这么巧,古义宝的事迹传了没几天,古义宝真的差点儿成了烈士和英雄。古义宝创造了送书的事迹后,他的名字再一次上了报纸,但他心灵深处并没有多少激动,相反心里却总冒出缕缕忧郁。他很怕文干事来,他老觉得文干事那对眼睛像X光一样透视着他的心灵。他唯一能排遣这种忧郁的办法是尽力到坑道去作业。那天他进去不到半个小时,掘进段出现险情,古义宝没忘先人后己,结果耽误了动作,一块石头砸到古义宝的安全帽上,安全帽被砸破,他的头也破了皮流了血,他坚决不让连里送医院,只叫卫生员包扎后躺在屋里休息。
刘金根带着女教师来到古义宝的住处。女教师是受学校的委托前来看望慰问古义宝的。送书后,古义宝被学校聘为校外辅导员。此时他已知道女教师叫尚晶,师范进修学校毕业,独生女,未婚。
尚晶走进屋后,刘金根没有离开,他也不想离开。他发现尚晶握住古义宝的那只白嫩的手有些激动,他们握手的时间比其他人握手的时间要长一点点,而且他清楚地发现尚晶在松手时有些迟疑、留恋和迫不得已。刘金根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口的滋味。他知道自己在这里三个人谁都尴尬,可他宁愿自己尴尬也不愿离开。
放下慰问品,尚晶问了该问候的话,除了问候,她还告诉他原计划星期六队日活动时,想请他去讲课的。刘金根再次感觉到了他在这里的多余和无奈。刘金根虽然明白自己不该在这里当电灯泡,但他一点都不想离开,他也说不上为什么。反正他是不愿离开让他们俩无拘无束地说话。
刘金根不是个没有心计没有志气的人,他并没有因为古义宝的扬名让自己气馁而甘居人后。他当瞄准手单炮射击五发五中;当了班长,全班成了军体尖子班。在连里也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早放弃了夜里抢着挖厕所这种新兵蛋子干的毫无价值的活儿。在外界他固然没有古义宝的名气大,可在团里在师里,他并没有感到地位比古义宝差到哪去,何况他还捏着古义宝好些事,他反觉着自己比他活得轻松自在。还有一个说不出口的原委,尚晶那一对明亮的大眼睛实在太动人心魄了。他感到,交女朋友这一点上,他比古义宝更有权利。
刘金根一直等到尚晶无话可说自动告辞送她离开。送走尚晶后,他又返回到古义宝的屋里。
“义宝,我看尚老师对你那眉眼,有点那个意思哟!”
“金根,你可千万别胡说!”
“嗨,我是怕你糊涂才提醒你的,别忘了林春芳人家可是死心塌地在等你啊。”
“别说了,我们现在都不是谈论这种事的时候。”
“我是为你好才说的嘛,你现在可不是一般的人物,别负了人家赵干事一片心,为名为利都是小事,要是在那上面出岔子,麻烦就大了,弄不好就毁了自己一辈子的事。”
古义宝躺在炕上闭着眼睛没再说一句话。
六
搞不清是谁带头立了这么个规矩,星期天吃两顿饭,尽管有人不习惯或牢骚或反对,这个不成文的规矩却一直在军营里延续着。
吃过上午这顿饭,古义宝决定要做一件事情。这件事情是他自己发自内心要做的,没有谁给他提示或启发。做这件事的念头在古义宝心里活动半年多了,他要实实在在感谢赵干事赵昌进。知恩图报,人之常情。古义宝打心里明白,没有赵干事,出了三连没人认识他古义宝;没有赵干事,他的名字也登不到报纸上;没有赵干事,他哪能当上先进;没有赵干事,身边的人怎么会只能羡慕忌妒而不能损害他;没有赵干事,他怎么能当上给养员。赵干事在古义宝心里是圣人是救世主,像尧、舜、孔夫子、伯乐。如果要他叫他声爹叫他声爷,他会响亮而充满情意地叫。
赵干事不要这些,他不要古义宝叫爹叫爷,不要古义宝感恩戴德,也不要古义宝任何回报,他什么也不要。赵干事一见到古义宝除了关心就是帮助,除此没有一句题外的话,他只要求古义宝一切都按他的心愿行事,按他的心愿做人。这就是最好的报答,别无他求。尽管他们俩接触这么长时间,古义宝对赵干事的了解只停留在名字和职务上,连他结没结婚,有没有孩子,老家在哪里,现在住什么地方,一概不知。当古义宝意识到这一点时,他心里十分惭愧,于是他一心一意要正经感谢赵干事。可这个念头却一直在心里憋着,时时因没有机会表达而让他悬挂在心。
愈是如此,古义宝便愈想这件事。想得最多的是该怎么感谢他。说感恩的话,他口拙舌笨,他的几句话又值什么呢?送礼,他一个士兵又能送什么呢?他又需要什么呢?帮忙,他需要他帮什么呢?他又能帮他什么忙呢?古义宝思来想去没有着落,心里就老亏欠着赵干事一份情,每次赵干事来他既盼又为难。
古义宝终于下定了决心,决定利用星期天进城到师里机关宿舍找赵干事,他要上他宿舍看一看他,认认他的家,不能只是老让他来关心他。
古义宝第一次走进师机关宿舍大院,那神态有点刘姥姥初进大观园的样。高高的大门楼,全副武装的执勤哨兵,很有军营机关的森严。进了大院往深处一走,古义宝的紧张便慢慢松弛下来。机关大院也是外紧内松。大门楼挺气派,院内却是另一种情景。没有水泥马路,也没有花坛;没有高楼大厦,也没有亭台楼阁,只有一排排紧蹙在一起的破旧低矮的小平房;一排排房子间本来就没留下多少空间,后排的又紧挨着前排的后墙盖起了一个个小草棚,以小草棚为依托一家家又用破渔网、小竹棍或草帘子之类的东西围起一个个鸡窝;一帮帮小男孩追逐打闹和一帮帮小女孩跳猴皮筋汇成的交响乐中夹杂着鸡们打情骂俏声。古义宝走进院子还闻到了一股难言的奇臭。机关干部够可怜也够精明的,前后排房鸡窝旁仅剩的一小点点空地也没舍得放过,惜土如金般开出一席席小菜地,种上了各色蔬菜。小菜地上都施上奇臭无比的鸡鸭人粪。一家一户的军官们有的在剁菜拌鸡食,有的在提水浇菜,有的在欣赏自己饲养的鸡鸭们,剩下供人们行走的通道两人迎面过往必须双方侧身方能通过。
古义宝问了五个人,敬了九个礼(最后一个忘了还礼就急着转了身),记不清穿了几排房,终于找到了赵干事的住处。
门口一个漂亮的小女孩坐在地上啜泣,小女孩她妈(一位模样挺利落的女军官)提着一桶人尿粪在门口的小菜地上施肥,尿骚味让几十米外的人都掩鼻而过。女军官一边浇粪一边不让嘴闲空教训着啜泣的小女孩,一点也没顾及古义宝的出现。
“你站不站起来?还草莓,你以为你是公主啊,别给我添烦啊!”
“人家都吃了。”
“你跟人家比,人家的爸是首长,你爸是什么,只会摇笔杆子写点破文章破材料,连点鸡饲料都买不来的破干事。你没见鸡都饿着没东西吃嘛!你还来添乱,我现在没工夫理你,惹火我你屁股别怕疼!”
其实她不过在不停地说,压根就不注意也似乎没有必要注意小女孩在不在听,听了她的教训有没有反应,似乎她也不指望她要有什么反应。
古义宝犹豫了一会儿,乘女军官直腰喘息的时候,不失时机地敬了进院后的第十个礼。
“首长!”
“首——长?你是叫我?”女军官看着古义宝再看看四周没别人,狐疑地反问,她还是头一次听到别人叫她首长。
“赵干事是在这里住吗?”
“是在这里住,你在这儿可找不着他,人家是大忙人,全军头一号大忙人,星期天也不着家。”女军官不顾古义宝有何尴尬,一边继续浇着粪一边数落起来。
“这儿是他的招待所,有事你明天到办公室去找他。”
“首长,那我不打搅了。”古义宝又敬了个礼,可惜女军官没有看他,她也没领会到古义宝对她的尊重。
古义宝上了街,心里挺别扭,他说不清为什么别扭。是为女军官的不客气,是为赵干事抱屈,或许都有点。像赵干事这样的好人,一心一意为工作,诚心诚意为别人,自己家里的事情一点都顾不上的好人,家庭竟是这样。古义宝愧疚顿生,他是为了帮助自己这样的人,才丢下家不管,才落得让自己的妻子埋怨,真冤了他亏了他,可自己又能帮他什么呢?
古义宝想起刚才女军官的那些话,先到街上买了三斤草莓。草莓初上市,挺贵;再贵,比起赵干事对他的恩德算得了什么呢!
古义宝捧着草莓回到赵干事家。女军官在门口洗衣服,漂亮的小姑娘还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她妈仍在一边洗衣服一边教训开导她。古义宝没再敬礼,也没再喊首长,直接把草莓给了小姑娘就转身走了。
“哎!同志你,你是谁呀?”
古义宝连头都没回。古义宝出了机关大院门没再逗留。他要立即将报答赵干事的心愿付诸行动。这趟街没白上,总算有了报答他的机会。别说赵干事这样帮助他,就是与他没有这层关系,他家里有这么多困难他也应该帮他,为他做自己能做的事。古义宝飞车赶回了连队。
古义宝心事重重地找了司务长,把赵干事家没鸡饲料的事不加修饰也不作隐瞒地向司务长一五一十说了,然后再把自己的打算拐弯抹角地说了。司务长同意了他那拐弯抹角说出的打算。玉米面、麸子连队有的是,拿几十斤去算不了什么。司务长当然不会让古义宝自己掏钱买了再去送赵干事,这似乎就不近人情了。
古义宝再次骑车驮着一袋麸子和玉米面赶到赵干事家,赵干事家没有人。古义宝联想丰富地等了近半个小时,赵干事家的门仍被那把冷冰冰的锁锁着。古义宝忽然开窍,这样不是更好嘛,何必要等人呢?有人反而要说许多多余的话,还让人家过意不去,心里老惦着这事,欠了你多少情似的,这样反把他们之间的关系搞复杂搞庸俗了。想到这一层古义宝有些埋怨自己的糊涂又有些庆幸自己的聪明,他赶紧把袋子紧紧地靠门立好就骑车离开了。
古义宝再度兴高采烈见到赵干事是一个月以后。师里为了迎接军里的学雷锋、学硬骨头六连经验交流会的召开组织联合工作组深入部队调查研究,了解“双学”活动的先进集体和先进个人,为在军召开“双学”经验交流会之前举行师“双学”经验交流会作准备。赵干事参加了工作组来到他们团,然后又来到他们连。
春意融融的中午,赵干事专门找了古义宝。古义宝从见面的一瞬间发现,赵干事看他的眼光里又增添了许多不同往常的内容。
他们走出营房顺着蜿蜒的山间小路向山下的河谷走去。赵干事一直没开口,古义宝心里就有些忐忑。是因为他给他送了一袋鸡饲料?他对这事不满意?这事影响了他的名誉?他帮了倒忙?古义宝这么一想,头自然就耷拉下来。他像做了错事的孩子,等着长辈批评一般蔫蔫地跟在赵干事身后。
“连首长对你怎样?”
“挺好。”古义宝不解地抬头看着赵干事,尽管他们已经很熟了,可赵干事从来没以这样的口吻问过他这一类事情。
“好到什么程度?”
“……”古义宝又看赵干事,赵干事一脸认真。
“真对你好的有几个?谁又把你当兄弟一般?”
“……”古义宝再看赵干事一眼,他今天跟过去很不一样,问的问题也很怪。
“周围的人对你怎样?”
“也挺好。”
“几个排长对你怎样?班长们对你怎样?有几个是真跟你好,有几个是假跟你好,又有几个是骨子里不跟你好却表面上对你好?”赵干事似乎不需要古义宝回答一口气不停顿地问下去,“老乡里又有谁对你真好?谁对你假好?谁嫉妒你恨你?新兵里真正敬服你的又有多少?这些你都想过了吗?”
“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想,你也不会去作这样细致的分析。然而,不想是不行的,不想你就心中无数,你就两眼一抹黑。这样你干什么都带有盲目性,只要一带盲目性,你冒犯得罪了人,别人在背后对你咬牙切齿,你都蒙在鼓里;带了这种盲目性,即便做的是好事是百分之百正确的事,同样要得罪人……”
他们走到了谷底。谷底是一条大沙河,两岸是苍翠葱绿的柳林,黄绿的柳叶在和煦的阳光下溢散着沁人心肺的清香。河水淙淙,清澈透底。他们在柳林的山石上坐下,两人那一脸正色的神情和说话的气氛与这明媚的春色构成一种鲜明的不协调。但古义宝听出赵干事是在给他掏心窝子话,他今天完全不像是过去那种首长领导的身分。
“与周围的人相处好比做事还重要。我刚才问你的问题你都应该认真去想,然而并不是都要一个一个去认真对待,那样你就什么也干不了了。要抓主要矛盾,抓矛盾的主要方面。头一等重要的是连首长。你要分清谁把你当兄弟,谁喜欢你,谁讨厌你,谁表面喜欢你骨子里却讨厌你。要分清这个,就先要弄清连干部他们之间的关系;谁跟谁好,谁跟谁有矛盾,如果他们之间都没有矛盾你可以无须顾忌跟他们相处,但这样的连队几乎没有;如果他们之间有矛盾,你就不能投靠一个得罪一个。”
古义宝似听圣人的名言一般一字不漏地听着,还不时咽着唾液,像要把赵干事说的每一个字都嚼碎后咽进肚里。
“还要弄清他们与上面的关系,谁在连里说了算,在一个单位个人说了算的人不是有本事就是上面有靠山。要弄清上面谁是他的靠山,这个靠山又是个什么样的人。领导对下级有千种万种的要求,但领导也是人,也有他个人的脾性、爱好和情感;就对下级的要求和选择来说,领导无非有三种。一种是惜才,爱惜有真才实学的人;一种是重情,很讲人情恩怨;还有一种是贪利,计较小恩小利。作为下级来说,应该根据上级的嗜好,尽量满足和适应他的特性。对排长、班长们也是如此。其他的人你可以不管,但对特殊人,比如个性特别,或知你底细的同乡,要区别对待。这里面有个关键的诀窍,就是任何时候你都要夹着尾巴做人,只要做到了这一点,你就容易与周围的人相处。只要你跟这些人相处好了,你的理想就会如愿以偿。”
整整一个中午,赵干事没提麸子和玉米面一个字,就像从没发生过这件事一般。但古义宝自己感觉出来的是他与赵干事在私人感情上加深了一大步,可以说是有了一个根本性的进展,是一个度的突破质的飞跃。
古义宝没像往常做了好事登了报一样激动得偷偷地蹦跳,他变成熟了。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咀嚼赵干事那一句句至理名言般的话,他的感觉是越嚼越有滋味。
过了一个多月,古义宝又用自行车驮了一袋麸子和玉米面用同样的方法送到了赵干事宿舍门口。古义宝是用进城买菜的机会送去的。赵干事家自然是没有人,古义宝选的就是这样的时间。做完这件事后,古义宝窃喜。这样做真是绝妙,这样不单单省去许多客套和尴尬,不让双方为难;更绝妙的是彼此你知我知心照不宣,不要有一丝顾虑,却又知道彼此的心意。他第一次感到自己越来越精明能干,心里有说不出的激动。
七
一个跟往常一样的晴朗天。古义宝要进城采办副食。吃过早饭,出发前他照例又拐到家属招待所。连长爱人来队休假,要住一个月。过去进城他都没想到问一问连首长要捎什么东西。现在他懂了。
“连长,要捎什么东西吗?”
连长和爱人正面对面坐在小桌前吃早饭。连长不紧不慢照原来的速度嚼咽完口中的馒头,若无其事地说,没什么要捎的吧。说连长若无其事,是因为连长连头都没侧一下,照常进行他的早餐。这些在以往的日子里古义宝是从不注意的,过去他跟连首长说话从来不直接看他们的脸和眼神。今天他注意到了,是赵干事教他要注意这些的。他觉得挺有意思,原来人与人之间还有这么多深奥的东西要学习。
“蔬菜肉蛋什么的,都还有吗?”要在以往古义宝不会再说这句话的,连长说没什么要捎的,他会百人一面千人一腔地说声哎便高高兴兴离去。今天他注意到了连长的若无其事,他便觉得不能就这样离去。他见连长对他的话没感什么兴趣,便又添出许多热情说:“黄花鱼和小偏口都上市了,要不要买点鲜鱼?”
连长停住了筷子扭头看了古义宝一眼,古义宝发现连长的眼睛里流露出新的感觉。古义宝一下感到自己忽然像个菜贩子鱼贩子。
“哎,买点鲜鱼吃吧。”连长的爱人被古义宝刺激出了馋欲。
“嗯,另外看看有什么桃子、海棠什么的新鲜水果买几斤。”连长说着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了十元钱。
“我这里有,买了再说吧。”古义宝笑眯眯地退了出来。连长也没再说什么。
往常古义宝也给连首长捎过东西,可都是连首长主动找的他,所以都是先收钱,东西买回来后再一五一十把帐算清,多退少补。今天他头一回没预收钱。尽管连长没说什么,但古义宝那对开始注意人的眼睛还是看到连长的脸上再不是若无其事了。
古义宝把盛菜的筐、酱油桶、醋桶一件一件绑到手推车上。临走发现车带气不足,找来气筒。气筒的夹子坏了,打气必须另有人帮忙摁着胶皮管。正巧一班长走过,古义宝十分热情地叫一班长帮摁气管。一班长却毫无反应地看都不看他一眼就走过去了。古义宝心里第一次领受了被人鄙视的滋味,酸酸的挺难受。这是为哪般?是他没听到?不可能。是他故意给他难堪?那为什么呢?他从来没得罪过任何人,他也没跟任何人计较什么。古义宝心里直纳闷。
还是刘金根帮的忙。古义宝打着气,思绪却没能离开一班长。刘金根好像说了一句话,古义宝根本没在意,没听清他说什么,他又不好意思问。出了营房,古义宝的心情还是无法高兴起来,仍在想一班长,他的鄙视伤着了他的心。
他觉得赵干事真有学问,自己跟傻子似地整天只知道做好事。除了刘金根,自己从来就没有注意过别人,也没想过别人对自己怎么样,更没防备过别人。总想都是当兵的,天南海北的凑到一处不容易,过上几年又都各奔东西了,有的兴许一辈子就再见不上面了,大家都好好地在一起为连队做些事情,把连队的事情做好,到时候说起来都挺自豪都挺光荣的。可没想到当兵的之间还有这么多怪事。无缘无故一班长要这样故意冷落人干什么?平时挺尊重他,这是为哪般?
想了半日,古义宝终于一下想起刘金根说的话来。他说的是好事别全占了。对了,他终于明白一班长冷落他的原委。上个月发展党员,一排报的是一班长,勤务排报的是他,最后支部研究决定先发展了他。按说这又不是个人去争的事,也不是个人能去争的事,自己争也是争不来的,这是入党呀,这么严肃的事情还兴你争我抢啊!解开了这个结,古义宝觉得一班长的心眼儿有点太窄了,这样的事怎好怨他与他结恨呢!你只有再好好努力才是正经主意。
尽管如此想来,古义宝的心情仍没法轻松。力气似乎也从身上跑走了,走路没一点精神。走着想着,他还是想一班长。他又反过来替他想,也不容易,名额就这么两个,我占了自然就没有别人的份,别人干得也不比自己差到哪去,心里自然有气。再说自己做的那些好事,就像文干事说的那样,大多还是从个人名利角度出发,连队、大家伙并没有得到什么好处。
这么一想,古义宝又觉着自己挺愧,也觉着一班长挺亏。还是赵干事说得对,跟周围的人相处好比做好事还重要。到这会儿他才真正体味到赵干事的真心和诚意。爹娘,老师,谁又教过他这些呢?他从心里感激赵干事,他真为自己能碰到赵干事这样的好领导好首长而庆幸。
古义宝想到这里心情就好起来,浑身又有了力气。他想,自己一定要为连队、为大家伙多做好事,让大家感觉他的存在对他们都是有益的。这么一想,他的劲从脚底往上冒,就像战胜了一次灾难,拨正了自己的航向。
古义宝兴冲冲地在街上办该办的事,给连长买了鱼,买了桃子和海棠果,再到储蓄所存20元钱。在填存单的时候,他忽发奇想,我在连队代办储蓄多好,省得大家往城里跑,同时在连里也树起勤俭节约的好风气。于是他就停止了填单,找了储蓄所的领导,把自己的想法向储蓄所的领导作了汇报。储蓄所的领导表扬了他的精神,并积极支持他的行动,详细地告诉了他搞代办业务的具体手续。
古义宝心里喝了蜜一般甜。推一车货物没觉着累就回了连。
给连长送鱼的时候,只连长的爱人在,她对古义宝买的东西很满意,着实谢了一番,只是没提钱的事。古义宝自然不能张口要钱。
晚上,古义宝把办储蓄代办所的想法分别向司务长、副连长、指导员、连长作了汇报,都一致称赞,积极支持,也都表扬了古义宝为大家服务的精神。给连长汇报时,连长一点都没有若无其事,一直对他笑嘻嘻的,还不时点头,一副很高兴的样子。当然古义宝不知道连长过去听他说话是什么样,因为过去他从来没注意过这件事。汇报完后,连长还特意说了买的鱼和水果都很好的话,可就是也忘了说鱼和水果的钱。古义宝当然也不好开口要,而且也不能把连长忘了的事摆到自己的脸上来提醒他。他明白自己已经学会了看人脸色说话的本领,何况他们是连首长呢。他一点也没让内心的那一点焦急跑到脸上,尽管那相当于他一个月的津贴。在跟连长汇报完事情的同时,他已经作好这笔额外支出的安排。连队公款他是绝对不动的,也没法动,司务长凭他的发票报销,买鱼和水果是没有发票的,再说他也绝不想这样做。他只能对不起自己的爹娘了,只能从自己节约下来的一点准备孝敬爹娘的积蓄中开支。令他安慰的是连长很高兴,连长很赞赏他要做的事情。古义宝回到宿舍,安慰之中还是有一点隐隐的心疼,因为那毕竟是他一个月的津贴,他家毕竟连酱油都舍不得打。
古义宝心中的那点稍稍的隐痛还未消退,通信员给他送来了一封信。这是一封令他完全意想不到又让他热血涌动还叫他心惊胆颤的信。信是尚晶写来的。古义宝一看“亲爱的义宝同志”这几个字就让他差点停止呼吸。有文化的女人就是不一样,那么大胆,那么公开,那么直截了当。
古义宝没敢在宿舍里将信看完,营区内也找不到适合看这种信的去处。后来他还是上了厕所。
尽管厕所里灯泡的度数很低,光线昏暗,古义宝还是让尚晶这封信弄得魂不附体。他第一次看这样的信,也是第一次领受一位姑娘用优美的文字向他表白爱慕之心,他第一次感受被人爱的甜蜜滋味,尽管他已经跟春芳有过那种贴肤的行为,但那不叫爱,他什么感受都没有,仅存的只有后悔和怨恨。在与春芳的相处中,他从来没有过这种震撼心灵的激动和甜蜜。他甚至不相信这信是真的。一个漂亮美貌的教师居然会爱上他这么个兵。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忘了擦屁股,提上裤子就站了起来。
古义宝走出厕所,心却仍被尚晶牵着。刘金根让他回到了生活的现实中。
“义宝你怎么啦?”
古义宝这才完全回到连队这块土地上。他这才看清站在他面前的是刘金根。他也进一步明白自己这是在连队,自己是一个穿着两个兜的士兵,在那遥远的沂蒙山区还有一个已经跟他怀过孕的林春芳在等他。他浑身的血顿时全流到脚下的地里去了,他的手脚发凉,凉得让他警觉,凉得让他害怕。
“刚才蹲厕所蹲长了,有点头晕。”
“是不是血压高哟?”
“不会不会。”
古义宝从此便陷入了无法自拔的痛苦。
八
这些日子宣传科、组织科的办公室晚上都亮着灯,亮到很晚,像在比赛谁加班加得更晚。师机关的宿舍和办公室不在一个院,隔着好几条胡同,走起来要向左向右拐好几个弯,往常除了司政后值班室和个别人到办公室来办急办的事外,晚上办公室里很少亮灯。
“双学”会是政治部在党委那里挂了号的重大的中心工作,“双学”会给政治部的科长干事们提供了一次显露才干表现能力试比高低的机会,除了看透红尘或者精神不正常的,有谁甘居人后呢?
文化科也亮着灯。文化科在几个月前已经没有牌子,被合并到了宣传科。文兴军龄不算长,可已经历了合而分分而合两次反复。文兴觉着上面的决策人物似乎始终没有弄明白,文化工作在部队究竟应该摆在一个什么位置好,部队每次整编,落实到政治部就是要不要文化部门。一合并,文兴自然便成了宣传科的干事,其实还是原来的办公室,只是去了一块牌子,管的还是吹拉弹唱,打球照相,迎来送往,布置会场……
明亮的灯光下,文兴正全神贯注地写着什么东西。此刻他不是在写小说、散文,他这支笔在政治部是数得着的,他也被抽到“双学”会典型材料组。
按说“双学”活动是组织科主管的工作,但组织科的笔杆子没有宣传科的硬,领导不好这么说,他们平常也不愿承认这一点,可到了真要练笔杆子的时候,不服就不行了。材料组六个人,组织科只有一个人,还主要是做通联工作,宣传科四个,秘书科一个人。
会议的筹备工作进展到定材料阶段。文兴主动要求分管个人典型材料,他说自己参加中心工作少,情况掌握不全面,整理个人材料他比较合适。32份材料中有9份个人典型材料,他全包下了,占了四分之一还多。文兴从不计较干多干少。明天上午政委、副政委、主任等主要政工首长都参加典型材料论证审定。9份材料他都认真看了,每一份都写出了详细的意见。让他为难的是古义宝的材料。古义宝在师里甚至在军里已小有名气,而且也是他带来的兵,他对他的一切可以说太了解了。雷锋想到的做了的事他都想到了也做了,雷锋没有想到没做过的事他也创造了。文兴对他那种一门心思找好事做,只是同情甚至可怜,他从内心认为学雷锋不能是像他这样做好事。手头的材料里他的材料是最差的一份。它的差距不是标题不合适,也不是文字粗糙,而是整个材料缺乏一个有生命力的立意,材料通篇都是他那些惊人事迹和惊人的思想,这是一个学雷锋学什么的问题。
事关重要,要对一个已有影响又是自己熟悉的典型提出相反的意见,不能草率。他到办公室把材料又看了一遍,把意见又作了认真的推敲。
果然,第二天典型材料的审定在古义宝那里卡了壳。
文兴就古义宝有车不乘故意推小车进城买菜和到医院看望住院的战友却先去找医生献血等典型事例发表了自己的看法。他说典型、榜样是一种导向,我们树立典型就是一种诱导,以典型的思想、行为来引导群众走好人生之路。每一个人的行为都受他的动机所制约,都有他的目的性,我们树立的典型必须为群众作一种动机和行为一致的诱导。我认为古义宝的行为常常与他的动机不相一致,他所创造的事迹明显隐含着他个人主义的成分。这样一种以自私的利己主义为出发点而行为表象却表现为共产主义道德的矛盾典型,会给大家什么启发和引导呢?他又有什么作用什么意义呢?
文兴的话音还在会议室里回转,赵昌进急不可耐地接上话。他说,我无法苟同文干事的观点。不可否认,我们是动机和效果统一论者。然而对一个人的行为和动机的分析,只能是客观的,而不能是主观的,因为你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你无法钻进他的肚子里去看他究竟想的是什么。因此只能是分析和猜测。文干事对古义宝动机的猜测明显带上了主观臆想的成分。我们姑且不去分析古义宝行为的动机,我们可以就事实作些分析,我们可以想一想,古义宝为了锻炼自己的意志方便工作,以往返步行七八十里的毅力来完成工作任务,说他沽名钓誉的话,世上又有几个愿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的追名逐利者?他到医院去看望战友,一进医院他首先想到病人需要鲜血,主动先去献血再去看望战友,说他这是为了名利,世上又有多少愿意以自己的鲜血来换取名利的人?说他整天为做好事而找事做,我不禁要问,一个人整天想着为人民为国家为集体为他人做好事又有什么不好呢?要是我们的社会上的每一个人都像他那样整天想着做好事,我们的社会风貌会是多么文明。我以为我们不能脱离实际去谈行为和动机的统一,如果凭猜测想当然去谈别人做什么事的动机很可能要陷入经验主义的泥潭。我觉得事实和现实是最重要的。整天想着做好事的人,被有些人看作傻子似的,雷锋不是也被人看作傻子嘛!我们的社会我们的事业就需要这样的傻子,而且是越多越好。整天想做好事的比整天不做事的好,整天不做事的比整天做坏事的好,这么一想道理就简单得一目了然了,老百姓也会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