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兵谣(出书版)》作者:黄国荣【完结】 > 书香门第★黄国荣_兵谣.txt

第 3 页

作者:黄国荣 当前章节:1502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29

在座的政委、副政委、主任还有一些人似乎完全被赵昌进有理有据的分析所折服。政委竟不由自主地点起了头。文兴不动声色地听着赵昌进娓娓动听的演说,待他完全把要说的话说完,并为自己的发言达到理想的效果毫不掩饰地端起茶杯喜形于色时。文兴又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他说,我很同意赵干事不能凭主观臆想来猜度别人行为动机的观点,而我们的宣传工作却常常做着以主观想象强加于人的人为创造思想的事情。比如说,王杰舍身扑炸点救民兵的英勇行为,不用作任何修饰和美化,它本身就是一种舍己救人的革命英雄主义的表现,我们没有必要也无法去猜测王杰在发现险情到舍身扑炸点的一瞬间里想的是什么。或许他什么都没想,他也没有时间想,事情也不允许他想,他的行为很大程度是人道主义的本能驱使。可我们有一些人就给他编了许许多多的“在那千钧一发的刹那间”,编的人认为似乎这样的英雄形象才完美才高大,其实未必。英雄的形象是靠英雄行为本身的力量形成的。舍身扑炸点的行为本身就是置个人生死于度外的舍己救人的崇高品质的结晶。

领导们又把赞同的目光投向文兴。赵昌进脸上原先笑成块的肉慢慢放松耷拉下来。

文兴平静地继续着,我也十分同意赵干事注重事实的观点。意识是无形的,但人的一切意识不是不可知的,意识总要通过各种言行表达出来,别人无法阻止,连他自己也无法控制,控制一时却控制不了长久。因此,人的行为动机都自觉不自觉地渗透在人的行为之中。王杰的英雄形象是以他的舍己救人的英雄行为自然地耸立在人们心中的。他的行为鲜明地表达了他的动机。我们也可以通过古义宝的行为来分析古义宝行为的动机。他给学校送了《毛泽东选集》之后,仍在学校停留是为了什么?他不搭便车却要步行进城买菜,这能省车省油省人省力还是能提高效率?他去看望住院的战友,并非抢救急需,却先主动去找医生要求献血,结果身虚而晕倒,惊动周围的人。这样我们不难看出他的思想脉络。我不想贬低古义宝的行为,他是个好同志,他是个纯朴的农民的儿子,他有着积极进取要求上进的朴素感情。问题是我们如何来培养和诱导他。就目前他的行为而言,我认为他走的不是一条正确的路。他把做好事当作一项改变自己命运前途的任务强逼自己来完成,这对于真正提高他的觉悟、陶冶他的情操、净化他的农民意识是没有益处的,这样人为地提高他的精神境界,只会是有害于他,在群众中也难以发挥应有的作用,甚至适得其反。

赵昌进并未示弱,也没有理屈词穷。他想的是如果在这一问题上失败,就等于宣布他培养了一个假典型,他的政治观念和思想方法都是错误的。他立即以不让别人插言的速度进行辩驳。他说,文干事的意见里有一种倾向表述得比较隐晦,但已有明显的表露,那就是盖棺才能定论。对于一些重大人物重大事件,确实盖棺才能论定。但对于一般的人来说,作为领导和领导机关,如果抱有这种倾向,难免束缚手脚。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我们树立典型表彰先进并不是给人树碑立传。即便是英雄也要允许他有缺点和不足。但作为领导机关不能因为他有某种不足和缺点就放弃培养人教育人的神圣责任,树立典型本身就是培养教育的一种手段。俗话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嘛!我不否认古义宝有缺点,说实话,他还是地道的穿着军装的农民,他的意识和性情都浓重地保留着农民的习性。但这并不影响我们培养教育他,表扬他的长处就是批评他的短处,树他作典型,就是对他提出更高的要求,促使他更严格地要求自己,我们既要防止爱乌及屋,也要防止叶公好龙,更不能因噎废食。

这一番论争把气氛搞得相当紧张,尽管彼此说话都是书生文人风度,但在座的无论领导还是同事都感觉到不能再让他俩这样争论下去。

主任很明白自己所处的位置和这个位置应起的作用。结束这样的场面当然他是最合适的。他说,我看这样的论证很有好处,作为部队思想工作的指挥部,政治部应该养成这种善于研究探讨理论问题的良好风气,人的分析能力、洞察能力和思想认识水平就是在这种研究探讨中得以提高的。问题不讲不透,理不辩不明。关于古义宝的材料,刚才都发表了很好的意见。我看把材料给我,我看后再征求一下团里的意见,然后再向政委、副政委汇报审定。下面继续研究别的材料。

古义宝参加了“双学”会。

他第一次出席规模如此盛大的先进人物代表大会。指导员把会议通知告诉他时,他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指导员说全团一共只两名战士代表,希望他好好珍惜这份荣誉。古义宝乐颠颠走出连部,操场上的一片杀声制止了他的喜悦。火力排在练对刺,炮排在操炮,看着那些流着热汗的战友们,他完全冷静下来。古义宝收起激奋,心里代之而起的是一种愧疚。此时他更清楚自己是来自穷困山区的一个农民的儿子,父母在家过着打不起酱油的日子,他也明白自己并不比别人聪明不比别人能干;到部队也没有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自己的进步都是领导的关心培养,都是赵干事的教育帮助,他恨不能拿出自己全身的力气来为连队为大家多做事情。回到炊事班他有些坐不住,操场上的杀声让他无法安宁,就像他窃取了别人的荣誉似的,他心里很愧。他来到猪舍,发现了猪圈里的粪。他脱下衣服脱下鞋袜,拿起铁锹甩开膀子挖起粪来,他一个人挖了一圈猪粪。

到会上一报到,他就到招待所伙房帮着一起干活,跟人家的炊事员没两样。早晨,他比服务员起得还早,拖完地板再刷厕所,刷完厕所又扫院子;每顿饭吃得像比赛,吃完饭与炊事员抢着洗碗整理饭厅。招待所把他的名字写到黑板报上。他在会下的行动比会上介绍的事迹生动得多,他的行为给与会首长、机关和全体代表留下的印象比材料本身也深刻得多。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一点没有原先的思想程序和过程,完全是发自内心的自觉和一片真诚的对全团战友的补偿。愈是这样他愈让周围的人赞赏。于是他从师里开到军里,又从军里开到军区;他把好事也从师里一直做到军区。最后他的名字他的照片编进大会剪影里登到报纸上。

古义宝是真出了名,等他把一级一级的“双学”会开完,他成了军区的战士标兵;待他把全军区的巡回报告做完回到连队,他提升司务长的命令已公布一个多月了。他一下子领到了两个月的工资,有二百多块钱。他的手不住地颤抖,直到指导员跟他谈完话。他一下交了50块钱党费后,才让自己慢慢沉浸到平静的欣喜之中。

品尝完升官的甜美后,他做的头一件事便是看信。信太多了,差不多有半麻袋。通信员把一只鼓鼓的邮袋递给了他。信来自四面八方,大都是从报纸上看到他事迹后写来的赞扬信,那时仍处在容易冲动的年代。他从一大堆信里先捡出几封他急于想看的信。一封是林春芳的,六封是尚晶的。

古义宝强压住内心的欲望,先拆开了林春芳的信。这是他入伍后她写给他的第二封信。

义宝:

你好吗?你说通信会影响你的进步,我只好强忍着思念不给你写信。第一封信是没办法才写的,纸是包不住火的。我按照你的意见,拿掉了。痛苦和羞辱是我自找的,我太无知了,当初我真没脸出门,恨不能跳井一走算了。时间长了,人们也不说了,或许是我的脸皮也厚了。

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你要你的前途,我要我的爱情。你的进步到哪算一站,这样拖下去哪年算个头?

现在你在外面成了人物,见的世面也广了,你要是有啥想法直说便是。我们农村姑娘不值钱,何况像我这样的就更不值钱。不过农村姑娘也是人,我不会死皮赖脸拖着你的,只要你把话说明白了就行。

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一干革命就不准谈对象,谈对象还影响前途。我看过电影《在烈火中永生》,小萝卜头不是在监狱里生的吗?她的爸爸妈妈都是地下党员,他们在那么艰苦的革命环境下还谈对象,现在你当了兵却不准谈对象了,我想不明白里面是什么道理。我当然不好冤枉你。一句话,你有什么想头就直说,别顾这顾那的,也不要推这推那的,像我这样的农村姑娘一辈子也只能与土坷垃打交道,投了猪胎就别怕挨刀,我是有思想准备的。心情不好,就写这些。

古义宝被当头浇了一盆凉水,满心的欢喜被赶得无影无踪。这几年中,他不是没有想过林春芳,她时常钻进他心里让他寝食不宁,他想她不是思念她,更多的是想如何处置他们之间的事。两边的老人张罗了他们的事后,古义宝心里是高兴了一阵,说起来他有了未婚妻,再说春芳在村里也算是不错的姑娘。至于爱情,他和她都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自从结识了尚晶以后,古义宝才真正品尝到爱和被爱的滋味。他一想到尚晶就心跳,一见到她手脚就没有放处,说话也乱七八糟没了次序;在林春芳面前他从来没有这种感觉。私下里他忍不住一次又一次拿她们俩比。林春芳每一次都让尚晶比下来,尽管有时他想让林春芳赢,但最终他还是让她败下来。他不得不承认,无论模样、皮肤、打扮、情趣、文化知识,俩人的差距是明显的。古义宝已无法让自己不想尚晶。

他每次这样想过后又在心里责怪自己,他觉得对不起林春芳。当兵是她出的力,没有她或许就没自己的现在,再说她已把身子都给了自己,再这山望着那山高就太缺德了。林春芳真要是到部队来把这事抖落出来,自己吃不了兜着走。对这种事部队历来不手软。这么一想古义宝心里的那点火苗子也就灭了。

尚晶的第一封信,他看后好几天没睡着觉,想来想去他决定不给她回信。可他这颗心就是安分不了,一空闲下来就止不住想她,肚子里已经把回信的腹稿都想烂熟了。憋了半个月,礼拜天下午从城里回来,鬼使神差在宿舍里拿起纸笔就给尚晶写起信来。信写完后不敢让通信员送,贼一般骑车赶到就近的乡邮所去发。到了乡邮所信封好了,邮票也贴好了,他却犹豫了。跑到野地里又把信拆开重看了一遍,又觉许多地方不合适,于是又贼一般溜回连队,偷偷地把信烧了。没憋住三天,下午宿舍里没人又偷偷地重写了一封,第二天进城时不顾一切把信投进了邮筒。

尚晶的信便如山泉源源不绝。古义宝浑身热血涌动地看信,激动到后来又陷入了无休无止的担忧和后悔。每到这时他才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士兵,根本就没有权利在驻地找对象。他把这一认识告诉尚晶,尚晶却更夸他高尚和自觉。这只脚还没拔出来,那只脚又陷了下去。他就这样无能为力地陷在这种喜忧混杂来回往复的折磨中。

古义宝看完林春芳的信,拿着尚晶的六封信不知如何是好。他把六封信按邮戳的时间顺序依次排好,然后拆开了最后一封信。

我想念的义宝:

我知道你因何不给我复信。我一点儿都不为此责怪你。因为这本身就是你那纯洁高尚的灵魂的写照。你在那封宝贵的信中已向我表露了你的真情,你爱我,爱得让你常常失眠。这就够了,这已让我品尝到爱的甜蜜,也感受到了你的真诚,被自己所爱的人深深地爱在心里,这还不够吗?

你不要为你不能给我回信而歉疚。我不是那种浪漫的中学生,我追求的是那种只有军人才具有的深沉的爱。我不要你为我而分心,我也不希望为此而分心,你就全身心地去投入你的工作吧。我不需要你的回信,只要常常看到我的信在心里想着我就够了。我每两周给你写一封信。

………

古义宝的手颤抖了。他感到了事情的严重。他后悔,他非常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这是在玩猫和老鼠的爱情游戏嘛!他知道他对她的爱是不会有结果的,他也不会为了所谓的爱情葬送自己的一切。可他又无法抑制自己不去想她不去爱她,也无法控制自己不给她回信。他就陷在这样一种矛盾的爱情泥淖之中。

古义宝看完尚晶的信,他再沉不住气了。自己刚提干,要是真把林春芳和尚晶的事闹出来,别说这典型当不成,恐怕连这身军装也穿不成了。危急之中他觉得只有赵昌进才能救他。他没有一点犹豫,立即骑车进城。古义宝在科长办公室找到了赵昌进。赵昌进因培养典型成绩突出被提拔为宣传科副科长。待他把一切都和盘托出后。赵昌进非常生气。

赵昌进连喝了几口水后才开口。

“你太没数了!你以为你这典型当得挺容易是不是?”

古义宝第一次见赵昌进生这么大气,有些不解又有些害怕。

为树古义宝这个典型,赵昌进确实费了心血。那次与文兴的分歧公开后,赵昌进预感到了肩上的压力。古义宝直接关系到他的政治生命,如果败给文兴,这不仅仅涉及古义宝能不能当典型,更重要的是,如果他认输,等于公开承认自己制造了假典型,品质恶劣,文风败坏,他的政治生命便就此完结。如此威胁他前途命运的事他岂能善罢甘休?会后赵昌进分别找了主任和政委,再次陈述自己的观点,同时指出文兴的意见有价值,但他的起点不是培养典型,完全是按照文艺创作那种完美的典型化的艺术形象来要求现实生活中的人,这是两个不同的范畴。这种理想化的典型在现实生活中是绝对找不到的。从另一种角度看,这实际是消极的取消主义。果不其然,主任和政委都被他说服了。并指示古义宝的材料由赵昌进整理。文兴对此没再作任何反对。但赵昌进明白,文兴不公开坚持自己的观点,不等于他内心真没有意见,换了谁都不会这样作罢的。文兴是聪明人,领导都同意了,自己再坚持不是自找没趣吗?但这绝不妨碍他的立场,文兴不是容易放弃自己立场的人。这一点赵昌进是清楚的,他会一直记着这件事的。赵昌进怎么能让古义宝出事呢!

赵昌进本不想把这些告诉古义宝,事到如今他不能不给他摊牌。既然与文兴公开分歧,就等于双方宣战。他要古义宝知道内情,正确认识自己;同时也让自己明白已处于破釜沉舟的境地。如果古义宝在这事上栽了,他也就一块儿栽了。刚刚打响的典型,苦心培养的成果,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就这么毁了吗?绝对不能,说什么也不能!他看古义宝这么不争气,真动气了。

他十分严厉地对古义宝说,部队最忌讳两件事:一是男女作风问题,一是经济问题。工作上出差错理直气壮,哪儿跌倒哪儿爬起来,可要在这两件事上犯错,你一辈子别想爬起来。提了干部喜新厌旧的事,部队处理起来一直坚持宁左勿右。你要是真想要尚晶,只要林春芳到部队一告,你就回你的老家刨地去吧。我一点不是吓唬你。你现在面前有两条路,一条是继续在部队好好当典型,现在已经提干,好好努力,前途无量,但必须与尚晶一刀两断,立即公开与林春芳的恋爱关系;另一条是回你老家去种地,你可以去跟尚晶谈你的爱,但我想这也很难有结果,林春芳真要到部队来一闹,你身败名裂,解甲归田,到了那一步尚晶她还能爱你吗?弄不好是抓鸡不着蚀把米,鱼没吃着惹身腥。何去何从,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路就清清楚楚摆在你面前。

古义宝差不多忘掉了呼吸,他被赵昌进的滔滔宏论惊傻了,他完全傻了。

刘金根带着三块奖牌回到连队那天,天特别闷热,知了被骄阳炙烤着一般叫唤,训练场上的兵们早湿透了裤头。

刘金根其实不只带着三块奖牌回到连队,在他回连之前先传回了一句直接关系到他命运前途的话。这句话是这个师的最高首长师长说的,是文兴以组织的名义转达给他们团长的,他们团长又下达给了他们营长,他们营长电话告诉了他们连长。刘金根回团汇报的时候团长又当面跟他说了一遍。师长说刘金根是个好兵。

师长说刘金根是好兵,不只是因为刘金根在军、军区军体比赛中争得三块奖牌,为师里争得了荣誉。主要是刘金根做了一件事情,师长认为做这种事情的兵绝对是好兵。

军区要举行军体比赛。军体是纳入训练大纲的军事项目,有法定的训练考核时间,写进了各级的训练计划,首长们都特别重视。部队的事情也是如此,计划内的一切都好办,计划外的办什么都难。军体和群体,同是体育项目,可军体是军事训练项目,群体是业余体育活动;军体归司令部作战训练部门管,群体归政治部宣传文化部门管,这便有了天壤之别。军体纳入了部队正课训练计划,要钱有钱,要时间有时间,要人要谁给谁,要物要什么买什么;群体就惨了,它的一切都在计划之外,要钱没钱,要时间没时间,要人谁都不愿给,要物谁都不理睬。军体参谋往下打电话是指示,是命令;文化干事往下布置工作是商量,是恳求。

为迎接军区比赛,军、师、团都进行了选拔,刘金根被抽到军体队集训。集训队住在教导队。文兴和一位参谋是他们的直接领导。

师长到教导队检查班长集训队第一阶段训练情况,临要回机关时突然雷声大作暴雨倾盆。师长就只好在教导队吃饭。午饭后,雨仍没停,师长就到招待所休息。师长刚躺到床上,一声落地开花雷炸响在招待所的房后,雷声中夹进了一声惊人的咔嚓断裂声。师长翻身下床走到窗前察看。窗外坡下是一条大公路。雨下得很大,雨帘几乎隔断了视线。

师长慢慢看清了窗外的一切。不知是雷击还是大雨造成滑坡,坡沿上的一根木头电线杆拦腰折断戳在坡沿上,两根电话线拽着半截线杆半悬半倾地歪在坡沿随风晃悠,随时都有倒向公路的危险。两根电线被断线杆拉下横拦在公路上,高度已直接影响交通。公路到这里正是下坡,路滑雨大,能见度差,如果此时有汽车或自行车经过,准要发生重大事故。

就在这时,师长看到雨中出现了一个兵。他犯难地站在断电线杆面前,爬没法爬,拉没法拉,手里又没有工具。一会儿工夫,那个兵淋得像落汤鸡。那个兵脱掉了胶鞋,光着脚板要爬那半截戳在坡沿上的电线杆。太危险了,那半截杆子悬在坡沿上,万一电话线一断,很可能连人带杆一起摔下去,摔不死也活不好了。师长隔着窗户喊了一嗓子。他自然是听不到的。师长立即操起了电话。可那个兵已经在爬。爬了半截,忽然电线杆一倾,那个兵被摔了下来。他急得团团乱转,四下里找东西,眨眼不见了人影。不一会那个兵又冒了出来。不知他从哪找到了一根铁丝。他把铁丝弯了个套,从那半截线杆的底部套进去移向上端,把另一端拴到自己身上,然后他光着脚丫爬旁边的那棵树。上树后,他把断线杆往上提,把电线提到不影响交通的高度,然后拴死在树上。不一会一辆卡车和公共汽车开了过去,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

师长和团里的人冒雨赶到那里,那个兵还爬在那棵树上,在固定那两根电话线。他的脚底被划破,流着鲜血。

那个兵就是刘金根。

刘金根一点没想到会这样。当时他蹲在厕所里解大便。听到那一声惊人的咔嚓断裂声,他跑出厕所就看到了损坏的电线杆。他想到的是汽车和自行车经过要出危险。于是就做了这该做的事。他根本没意识到这是做好事什么的,更没想到会被人发现,而且这人是师长。

刘金根回到连队,连里的人早都知道了他的事迹。无论干部还是战士自然是一番称赞。弄得刘金根反不好意思红了脸。

战士们的热烈很快被走进操场的一团耀眼的洁白吸引过去。眼尖的很快就认出,那是施工地双顶山小学的尚晶老师。尚晶白色太阳帽,白色连衣裙,白色塑料凉鞋,白色长统袜,骑一辆红色凤凰牌自行车。她这副打扮出现在兵们面前确实格外耀眼。

指导员热情而又拘谨地接待了尚晶。与这样一位扎眼的姑娘单独相处,再加上四周有这么多不期而至的眼睛没法不拘谨。他们的谈话不断被频繁进出连部找指导员的人打断。那天下午班排长的工作积极性突然高涨。尚晶断断续续说明了来意。学校要搞一次大队日,想请古义宝到学校作一次辅导。指导员也断断续续向尚晶介绍了古义宝的近况。说到古义宝出席军区“双学”会,已提升为司务长时,尚晶竟抑制不住自己激动得啊地呼出了声,那明亮的大眼睛里闪过了一道异样的亮光。

尚晶要求与古义宝交谈,并大大方方地说今天她无法返回,要在连队住一宿。指导员想以连队条件太差拒绝,因为他知道这一晚要给他增加多少工作量。他的借口被尚晶坚决的态度碰回。她说你们能长期在这里生活,我住一宿又何妨,再说我又不是来享受的。指导员便非常尴尬。

古义宝穿着脏衣服跑步来到连部。通信员去叫他时他正在改灶,满手满脸都是泥。一听到尚晶来到连里,他慌了手脚,连工作服都没换就一溜烟跑到连部。

两人都无法掩饰地在脸上露出了恋人相见的羞涩。指导员看得十分明白。于是尚晶与古义宝的谈话便在指导员的陪同之下进行。

古义宝一下午无法让心情平静下来。他俩都急于想单独相聚,可指导员一点不体谅,对他们的愿望毫不理会。直到古义宝让炊事班的战士为尚晶打扫好房间,他送她去房间时,才得以实现。

“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到背人处尚晶便恢复真正的尚晶。

“啊……”古义宝装傻。

“是不是当了官,成了英模见了世面眼眶子高了?”

“不不不。”

“义宝!”门被一下撞开,闯进来的是刘金根:“你小子当了官,不哼不哈连个招呼都不打,还是一个村的老乡,尚老师,你说该罚不该罚?”

“该罚,该狠狠的罚。”尚晶自然要乘机煽风。

“金根,你什么时间回来的?”

“下午啊,我前脚到,尚老师后脚跟,就像约好了似的,尚老师,是吧?”

“是啊,咱们是约好了来为他庆贺的,就看他怎么表示了。”

“我请客,一定请,不过在这山沟里怎么请呀,再说在连队里也不好,改日咱们到城里下馆子。”

“你可说话算数啊!”尚晶媚了古义宝一眼。

“哎,金根,这次出去不错啊,尚老师——”

“什么老师老师的,难听死了,叫我小尚,要不就叫名字。”

“我忘了告诉你,我们金根可是体育健将,这次在军区军体比赛中一人得了三块奖牌。”

“看得出来,一看这身架就知道是搞体育的。”尚晶不无欣赏地看了刘金根一眼。刘金根也注意了尚晶的这一眼,他心里流过一丝甜蜜。

“哎,金根,前些日子干部股的股长来连队了解你的情况了,还召集连里骨干征求意见了呢,下一步准要提你。”

“好啊,那我就吃双份的喽。”

古义宝觉着不好故意再留下来,尽管尚晶在眼睛里做出了许多暗示,他还是和刘金根一块离开了。

“哎,尚晶来干什么?”一出门刘金根就逼问古义宝。

“她是代表学校来请我去作辅导的。”

“我看她醉翁之意不在酒哟!”

古义宝觉得这事瞒刘金根就没有意思了,他承认尚晶对他有那个意思。

“那你呢?你现在是干部了,可以在当地找对象了。”

“我怎么会干伤天害理的事呢,我不要林春芳还能要谁?”

“真心话?”

“真不真心都得这样了,你说呢?”

“义宝,说到底咱们是老乡,说真话,我真怕你一时糊涂,你现在是干部又是典型,就更不能不要林春芳了,一闹起来,一切都不好办了。”

“是啊,傻瓜也明白这个道理。”

“既然是这样,你就要跟尚晶挑明了,这样谁也不耽误谁。”

“哎,金根,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刘金根的脸霎时通红。“别开玩笑了,我哪有这资格,再说人家也不会瞧上咱这穷当兵的,哎,义宝,我想请假回家看看,反正刚回连,也没接手什么事。”

“是啊,离家都四年了,我也想回家看看。不过,金根,干部股刚来了解你的情况,肯定想提你,你出去也好几个月了,这个时候回连应该好好干一番才是,我看你现在还是不回去的好。”

“也是,那就听你的,支部那边有什么情况就都靠你啦。”

他们俩的关系忽然密切了许多。

尚晶的晚饭是古义宝故意让炊事班的战士送去的。吃过晚饭,古义宝找到了送开水的理由上了尚晶住的房间。他不能放过这个机会,他必须跟她摊牌。

古义宝一进门,一眼就看出尚晶不高兴。他完全能理解。

“实在对不起,乱七八糟的事太多,也顾不上来看你。”

“或许我太没有自知之明,给你添麻烦了。”尚晶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泪光。

“别这样说,请你理解,这是连队,是部队的军营,它跟外面的世界有许多不同。”

“我真后悔住下来,我应该连夜赶回去。”

“那你就等于没有完成任务,我去辅导是要请示团里的,现在团里还没有答复,你就这样回去了不等于白跑吗?”

“或许我真是白跑了。”尚晶说得十分伤心。

“小尚,请你原谅我,你对军人了解得还太少,有许多事情你可能不理解,许多事军人是不能按个人的意愿行事的。”

“包括爱情?”

“应该说尤其是爱情。”

“为什么?”

“我也说不明白,反正老规矩就是这么传下来的,说当兵的只有婚姻没有爱情并不是夸张,在这上面敢爱敢为的不可能是军人。”

“你真进步了,连说话都变了。可我还是不明白军人为什么不能爱。”

“我必须跟你说实话,从内心来说,我完全明白你的一片真心,说心里话,我是爱你爱得不敢爱你,你太漂亮,又聪明,我真配不上你。”

“我不爱听这些空话。”

“阻止我爱你的不仅是这些,主要是我入伍前已经有了未婚妻。”

“什么?你,你怎么……”尚晶感到非常意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没有机会。”

“你有机会。你给我第一封信里就可以讲。你不爱她,是不是?”

“那时候,我根本就不懂什么叫爱,只知道男孩长大了总要找个老婆。”

“那你现在应该懂得什么是爱了,那你现在爱她吗?”

“我跟她谈不上爱,只能是一种道义和责任,军人大都是这种道德婚姻。”

“谁在逼你作这种选择吗?”

“我自己。”

“你是干部,有权利在驻地找对象。”

“正因为我现在是干部,才只能作这种选择。”

“为什么?”

“我过去是战士,可以毫无顾忌地跟她解除婚约,虽然只是一种口头婚约,但我们的社会是承认这种事实婚约的,我跟她解除这种婚约阻力不会太大,因为我只是个战士,跟她的地位是平等的,不会有‘陈世美’的嫌疑;不过反过来说,即使我跟她解除了婚约,我们之间也不可能建立关系,那时我没有这种权利;现在我是干部,有了在驻地找对象的权利,但我现在已无法与她解除这口头婚约了,我要这样做,我便是‘陈世美’,她就是‘秦香莲’,世上的人谁也不会理解‘陈世美’,世上的人却都同情‘秦香莲’,部队也不允许‘陈世美’穿军装,我不能为爱而让这么多人为我痛苦,这样的爱情难道会幸福吗?”

“……”尚晶眼睁睁地看着古义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些话在古义宝心里不知翻腾了多少遍。早在肚子里焐熟了。道理都是赵昌进耐心地教给他的。他为弄明白这些道理耗去了无数个美好的夜晚,忍受了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的痛苦。他怎么也说不服自己为什么只能要林春芳而不能爱尚晶,可他必须说服自己,说服了自己才能说服尚晶。

“你心里可能在说这个人真没有意思,为了名誉愿意放弃自己终身的幸福。我怎么会不要幸福呢,然而幸福不是我们年轻人凭一股热情和幻想所想象的,我们要正视现实。咱们如果不顾一切只为爱情,咱们真就能幸福吗?到时候,我成了‘陈世美’,你便成了那个‘公主’,就算我不在乎名誉扫地脱下这套军装回家,那你怎么办,你能跟我上那个穷山沟?你就是跟我去,你在人家眼里也还是那个‘公主’,你会幸福吗?我又会给你什么幸福呢?其实我不只是为自己着想,想得更多的是你。说句不好听的话,我要不穿这套军装,天塌下来我可以不管,可我已经穿上这套军装,这就不能由着我自己来。”

古义宝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他似乎不是在跟尚晶说话,而是在自言自语。

尚晶被古义宝这一通肺腑之言说晕了。她弄不清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在她接触的人中间她没有见到过这样的人,难道这就是军人的特殊素质?与他同龄的社会青年怎么会有这等心胸?

“你别再说了。”

“你我虽然不能成为夫妻,但我们可以成为最好的朋友,我会把你作为最知心的朋友,小尚,你愿意吗?”

“……”

古义宝看到两行热泪从尚晶洁白的脸上流了下来。他心里一热,差一点就控制不了自己。两个人默默地坐着,谁也不看谁,等待着时间消逝。

“你陪我去洗个澡吧,身上太粘了。”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尚晶轻轻地说。

“洗澡?”古义宝惶恐万状。

“是啊,到山下的河里,我在家也是天黑以后,几个姑娘一起到村外的小溪边洗澡,你不是我最知心的朋友吗?替我去站一会儿岗,好吗?”

“喔,那,那我去拿香皂。”

“我等你啊。”

古义宝是去拿了香皂,其实他觉得更重要是要向指导员汇报。

夜色割断了追随他俩下山的视线。

古义宝带尚晶找到河水较深的地段。这是一条入海的大沙河,河水清澈,河底没有淤泥,全是细砂和卵石。

古义宝自觉地拉开与尚晶的距离。

“你不要离得太远,我害怕。”

“哎。”

他们已经谁也看不见谁了。附近没有村庄,周围除了淙淙流淌的河水和低吟轻唱的夏虫,逍遥游弋的流萤,就只有两岸沙沙曼舞的柳林,热情的夏夜令人感到神秘而多情。

古义宝听到河水流淌的旋律里加进了一种特别的水声,这水声令他心里骚乱而浮想联翩。他无法不想象尚晶赤裸地站在水中的样子。但他抑制着自己不扭转头去寻觅。

“你在那里吗?”

“在。”

“你能轻轻地哼哼歌吗?”

“很难听的。”

她是害怕嘛?古义宝没有反应。

“你为什么不也下去洗一洗呢?我能听到你的声音就不害怕了。”

“噢。”

古义宝真的感到身上粘粘的。他十分听话地走向了河边。古义宝还是忍不住扭头朝那一边看了,他隐隐看到在幽幽的河面上有那种勾他灵魂的绰绰白色。

古义宝弄不清是他还是她在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那团模糊的洁白在慢慢地变得清晰。当他确定自己真的看清了尚晶那雪一般的身子时,古义宝像受惊的兔子般跑上了岸。尚晶没有再叫他。

尚晶穿好衣服默默地走到古义宝跟前。天很黑,但古义宝仍能感觉到尚晶披散着黑发身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妩媚。

“你真的就这么决定了吗?”古义宝感觉尚晶低着头。

“心里的话我都说给你了。”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喜不喜欢你,你是知道的。”

“你真的一点都不爱她?”

“我只能尽量去爱她。”

“这样太残忍了,对你对我对她,都太残忍了。”

“要做一个好军人,只能这样。”

“你太可怜了,为什么你就不能放弃这个典型呢?”

“那就不只是典型,而是我的全部。”

“难道我在你心里就没有一点位置吗?”

“你说呢?能没有吗?”

“义宝……”尚晶突然靠到了他的胸前。古义宝的脑子乱成了一团浆糊。尚晶一点一点抬起了头,两片滚烫的嘴唇触着了古义宝的下巴。古义宝无法自禁地一下抱住了尚晶。两个慌乱的灵魂漫无目的却又十分清醒地在寻找着,碰撞着。当他们的双唇吻合的瞬间,古义宝触电一般挣脱尚晶。

“不,尚晶,这样我会一辈子对不起你。”

尚晶什么也没说。两人默默地顺着山路往回走,一路上始终没有一句话

十一

丫头大了娘操心。

清晨,尚晶穿上藕合色新连衣裙,临出门却又跑回房里换上了平时穿的上白下蓝的套裙,引得当娘的用了好一阵心思。娘想这丫头大概心上有人了。娘有了这一猜想,心就细起来,眼睛免不了跑女儿身上找更多的依据。

尚晶娘好福分,两儿一女。两个哥哥在前面,尚晶自然是吃喝她先挑,穿戴她先要,占了便宜还常到爹娘面前撒娇,娇得捧着惯着不知怎么好。没想到小丫头一下长成了大姑娘,而且在娘眼睛里出落得如花似玉,更成了娘的心尖尖。当娘的看出丫头今天有些异样。平常这头发总是胡乱绑成个马尾巴,也不管是正是歪是上是下连镜子都不照一下就往外跑,为这当娘的没少唠叨,老说她什么时间能长大。今天却不同了,她看到女儿对着镜子梳了两遍头,还晃来晃去照了不知多少回镜子。当娘的心里暗暗高兴,丫头准是有了心上人,要不她怎么会这般收拾。眼看就要当丈母娘,能不高兴?高兴之余她又急着想知道未来的女婿是哪一个。这些日子也没见她领谁上过家,也没听说学校里有合适的,那会是谁呢?可千万别跟村里那些没出息的搞到一起,瞎了一辈子前程。当娘的想到这一层,不免又担上了心事。

说是娘懂姑娘心,其实不然。尚晶她娘哪想到女儿恋上了一个当兵的。女儿自然有女儿的主意。尚晶虽然在农村山沟里长大,但自小娇惯养成了一种自命不凡的清高,高中毕业虽没考上大学,却当上了民办教师,这就更拉开了与一帮同伴们的距离。尤其到县师范进修回来,她心里便定下了一个主意,她要离开这山村。在进修时,她曾收到三个人的求爱信,但她都拒绝了,那三个小伙子人都不错,但都是民办教师,跟他们只能是这村到那村。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姑娘早晚要出嫁,但这村到那村这是自古从来没有社会地位的农村妇女的命运。在她眼里是一种悲剧,她不想重蹈这样的命运悲剧。她要离开山村。并不是她们村多么穷困,她只是深切地感受到农村和城市的差异太大。在农村除了吃穿就是生儿育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代一代都是为这三件事忙活,除此他们再没有别的追求和理想。这样的人生同牲畜没多大差异,默默地活着,悄悄地死去,活着和死去都毫无意义,毫无价值。

她认为一个人应该有文化,有思想,有奋斗,有追求,有事业,有作为。而这些似乎是城里人才能想的事,只有城里人才有资格想这些事,也只有城里才有做这些事的天地。在山村谈这些,别人会以为你神经有毛病。她原打算靠自己的奋斗来实现自己的理想,但她几经努力感到自己想得过于天真。民办教师转公办的名额微乎其微,像她这样靠自己奋斗几乎是三十晚上的月亮,没什么指望的。退一步说,即使耗上几年,自己拼上命努力,耗到后来人也老了,就是转了也还要看城里哪个学校要她,还有一个调动问题。靠谁来帮这个忙,谁又能帮上这个忙?自从部队进了村,她一下开了窍。找个军官,她的理想就能如愿。再说军人品质好,身体好,素质也好,到时候一办随军就可以调动,谁也不用求。于是她对军人有了一种特殊的感情。这一些她娘怎么能懂呢?

尚晶一早晨都在犹豫,她拿不定主意今天穿什么好。在营房的小河边,她领受了古义宝拥抱她的力量,她十分需要这样的力量,这力量至今暖着她的心,想起来她便会心跳脸热;但她也感受到了古义宝电击般的冷却。一想到这她的热情也就凉了下来。尽管她对古义宝仍没有完全放弃,但她已感到与军人恋爱的另一种悲哀。军人的理智多于情感,为了自己的前途,可以随时牺牲自己的一切,包括爱情。想到这一层,她不得不问自己,我这是为谁妆扮?我为他穿新衣,他是否就敢欣赏,到头来竹篮子打水一场空,不是反而给同伴们制造笑料嘛!于是她又果断地回屋换上了原来穿的套裙。这些复杂的情绪变化她娘怎么会看得出来?她又怎么能猜得出来?

尚晶到村口迎了三次没迎着,路太远没法准确计算到的时间。

古义宝特意让刘金根陪同来学校。这个主意得到了指导员的赞赏。他们俩是抄小路进的村,一进村就直接奔学校。尚晶再去迎接未接到扫兴回到学校时,古义宝和刘金根已被校领导迎进了会议室。尚晶原来想象的见面时的种种令人心醉的场面统统成了泡影。古义宝从尚晶的脸上发现了她内心的遗憾。古义宝理解错了,他以为尚晶的遗憾是因为他带了刘金根一起来。古义宝想作些解释,其实幸亏没作解释,因为尚晶对刘金根一起来并没有什么反感。相反尚晶比往常多注意了刘金根。

古义宝的辅导报告安排在下午。中午学校的食堂专门为古义宝他们俩加了餐。除了校领导,尚晶也一起作陪。报告没有作,校领导先反复说了许多感谢的话,除了这些话,他们实在没有别的好说。尚晶倒是有许多话要说,可没法在这种场合说。

中午学校没地方安排他俩休息,只好让尚晶领他们上她们办公室。经过操场,一些学生在玩单双杠。刘金根手脚有些痒痒。古义宝不知道尚晶怎么会发现刘金根的手脚痒痒。她十分热情地向学生介绍刘金根是体育运动员,说他在军区比赛得过奖牌,邀请刘金根为大家表演。

古义宝看着尚晶的热情和刘金根的得意,心里莫名其妙地有些酸溜溜的滋味。

刘金根当然不会推辞,他憨笑着脱了军上服,鲜红的背心裹着健壮的身肌。刘金根从容地收紧了鞋带,用地上的尘土擦去手心的汗。他鱼跃上杠,接着翻身上杠,双臂大回环,单臂回环,再双臂回环转体,前空翻下杠。动作娴熟,干净利索,轻捷优美。

古义宝注意到尚晶的两只美丽的杏眼闪着神奇的异采,一刻也没有离开刘金根,而且身不由己地带头鼓起掌来。

刘金根接着又上了双杠。

古义宝有些尴尬。不知是怕学生们也让他表演叫他尴尬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当刘金根做完双杠动作后,尚晶突然发现古义宝已不在现场。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