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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黄国荣 当前章节:1532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29

尚晶心里格登一怔。但她没表现出急于要去找他。她还是等刘金根穿上衣服,并领他到水管洗了手,才与刘金根一起进了她们的办公室。

尚晶一直想跟古义宝单独说几句话,但整个下午她一直未能找到机会。下午古义宝作报告时,她倒是一直陪着刘金根坐在一起。

尚晶发现古义宝的报告没有以往那么生动,她不能肯定是不是她的心理因素引起的主观反应。有几次她发现古义宝在讲台上用眼睛的余光扫视她和刘金根,以致他用喝水来掩饰他的走神。尚晶心里有些同情甚至可怜他,她想跟他说几句让他高兴的话,可惜没说成。

古义宝和刘金根没再在学校停留,作完报告,他们就骑车上路回连。

尚晶和学校领导一起送他们上路。尚晶不能单独再送。临别时她只是说欢迎他们再来。当然她心里还有要说的话。学校领导都在,她没法说出要说的话。

古义宝和刘金根上路骑了一段哑巴路。后来古义宝开了口。

“金根,你觉得尚晶这人怎么样?”

“什么意思,你小子是不是还不死心?”

“我是问你,你没有觉出来,她今天对你的热情有些特别?”

“你吃醋,你小子贼心不死。”

“我是没法了,谁叫咱目光短浅猴急着弄了人家。说真的,尚晶人漂亮、活泼、开朗、大方、有文化、有知识,娶到这样的女人做老婆不枉一生。”

“好啊,这回算真露了底,原来是吃着碗里的盯着锅里的!”

“说真的,你喜不喜欢她?”

“喜欢又有屁用,人家会看上咱这土包子?”

“哎,你要真看上她,等你提了干,我来做大媒。”

“你小子不怀好意!”

“好心当作驴肝肺,好,那我就不操这份闲心了。”

“不是咱想不想的事,咱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吃得着吗?”

“事在人为嘛!说好了,我要是给你做成了这媒,你怎么谢我?”

“那好说,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什么,只要你开口。”

“说话可算数哟?”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好,那就一言为定。”

十 二

这一天,成为守备三连历史上最辉煌的一天。

军后勤召开的基层后勤建设工作现场会的现场参观点确定在守备三连,军、师、团的首长、还有军区后勤部的首长都要到三连来参观。

三连热火朝天。团里的、师里的、军里的工作组一个接一个。先是团里检查,团里检查了师里检查,师里检查了军里又检查,检查完了,团后勤处长和师后勤部副部长干脆就在三连住下了。三连的官和兵两个月忙得身上没有一天是干的。三连营房前的路平了,平得跟水泥马路一般,他们平整了十几遍;三连的营房新了,前后门窗全部重新刷了外绿里白的油漆,油漆是团后勤直接送来的。半年前他们打报告给营里,营里又打报告给团后勤,结果谁也没理会他们,这回不打报告倒主动送来了;三连的营区美了,所有大小树木的树干都齐根往上涂了一米三高的白石灰,尺寸是用一个尺子专人负责量的,不差分毫;营区内的路全部铺成了水泥路,包括通往厕所和猪圈的小路,连篮球场也灌成了水泥球场,水泥是师后勤送来的;水泥路边上都种上了太阳花,路与墙之间的空间都种上了月季、迎春、美人蕉;每个屋的窗台上都摆着花盆;云竹、海棠、茉莉、杜鹃应有尽有,花都是到地方园艺场买来的;三连的厕所也香了,是军后勤拨款重盖的新型无蝇厕所;据说盖厕所花的钱老百姓可盖一幢小楼;三连的猪舍像小洋房,这是他们亲手打眼放炮用了小半个山头的石头新砌起来的;三连的菜园子更是应季蔬菜多种多样,这也是他们大家动手让荒山变的良田。

三连的官兵忙,最忙最累的是古义宝。谁都知道这份荣誉多半是靠他争来的,正是由他创造了节煤指标、猪肉自给、蔬菜自给三项第一,才让上面对三连发生兴趣,加之他是军区挂了号的典型。不同的一点是过去古义宝当先进,无论连长指导员还是炊事员,尽管嘴上都说是全连的光荣,但内心他们并没有真正光荣的感受。这一回可不同了,人人都感到这光荣与自己有了份。而更让大伙打心里佩服的是,古义宝只埋头绞尽脑汁地干着一件件实事,却从没有丝毫要标榜自己的意思。

会议代表是指导员去当的,经验材料是赵昌进亲自用了心思写的。指导员的口才总算有了施展机会,在会上一炮打响,军区后勤首长指示,这材料要在军区报纸上全文登载,要推荐给总部《后勤》杂志。与会代表所认识的三连就是指导员。指导员就是三连。

参观团的大小车辆开进三连操场,三连的全体官兵的激动从脚后跟顺着腿向上蔓延,他们已经在太阳底下全副武装整队站了近一个小时。当各级首长们走下汽车,连长以百倍的精神喊出了一串清脆嘹亮的口令,整理好队伍,他以军人标准的步伐跑步向军区后勤首长报告,一串潇洒的动作以及军人味十足的报告词,让全连战士自觉地提足了底气绷直了腰杆挺起了胸膛。有几个容易冲动的战士竟鼻子发酸眼眶子湿润了。连长的言行举止也让首长们露出了微笑,投以欣赏的目光。

连长要介绍的情况早就熟背如流,从连队的任务、装备、人员到营房的设施、后勤管理和农副业生产,桩桩条理清,件件数字明。听的人不由你不服他惊人的记忆和军人语言简洁明了的特殊魅力。

副连长在连队小作坊里同样露了脸。鲜豆腐、酱豆腐、油豆腐、豆腐干,仅豆腐这一项就让首长们赞不绝口。其余腌辣椒、酱黄瓜、糖醋蒜、腌雪里蕻、五香萝卜干、虾头酱、蒜苔、腌鸡蛋、松花蛋……近30种小菜,尝得代表们都想带走几样。这些都是古义宝的心血。

首长们不知道,可三连的干部战士都知道。这些小咸菜都是古义宝一手腌制的。菜是连队种的,豆腐是炊事班自己做的,有个别菜是从街上买来加工的。就做豆腐这一项,古义宝不知跑了多少趟副食店,还是做不成,不是卤大了太老,就是卤小了压不成块。后来五班的一个战士说他爸是做豆腐的,古义宝请示连首长同意,专门把那个战士的父亲请到连里,住了差不多半个月,硬是把他们教会后才让他回的家。

副指导员在炊事班现场表演中显了身手。表演项目是炊事班人人现场配料炒一个不重样的菜,包括古义宝在内;然后集体表演拉面技术,由副指导员现场解说。六菜一汤,七碗拉面仅用18分钟,首长们都亲口品尝,无不称赞。可代表哪里知道,这拉面技术也是古义宝到饭店跟师傅学的,回来手把手一个个教会,饲养员小彭为这不知挨了多少训哭了多少回。

最精彩的还是参观猪舍后炊事班的射击表演,最后这个压轴戏又由连长组织指挥。六个人射击,五个优秀,一个良好。连长报告的成绩连同最后的结束词,又博得全体代表一片掌声。

参观达到了出乎预想的效果,上下十分满意。要说美中不足,只是饲养员小彭临上靶场时突然肚子痛,未能参加表演。在代表中没有引起任何疑问,然而三连的战士们心里都有疑问,三连的干部们心里却都高兴。

小彭的射击问题确实让三连的干部们伤了脑筋。小彭工作没说的,叫干什么干什么;叫喂猪一心就扑在猪身上,所以就不会打枪。几次打靶都不及格,一勾扳机就闭眼,怎么训也改不了。现场会有射击表演这一项,不让他打弄虚作假,古义宝头一个反对,态度十分明朗十分坚决,其他干部就不好说什么,连团里、师里的后勤领导也不好说什么,弄虚作假的事传出去影响太坏。再看古义宝态度这么明朗,他又是军区挂号的先进模范,谁也就不好说什么了。可心里都担心小彭会在这节骨眼上出洋相,给连队抹黑丢脸。古义宝态度十分明确,而且坚决保证帮小彭训练好。

古义宝不是说着玩的,他帮小彭训练真下了工夫。按说他够忙的了,几十种小菜好弄吗?烹调技术表演也不是闹着玩的!近20头猪天天要吃,还要改灶节煤,几天不改耗煤量就上升。可古义宝陪着小彭见缝插针,开饭后烧饭前,晚饭后睡觉前一有空就趴在地上练。不过小彭究竟练得怎么样,改没改掉毛病,大家都不知道。只是听说临开会前的一次射击打及格了。

小彭是全副武装上的靶场。是古义宝突然当着全体代表向连长报告的。说小彭突然肚子痛,可能是刚才拉面的时候抻了肠胃。大家确实看到小彭痛苦万分。

连长立即报告军后勤部首长,没等军后勤部首长开口,军区后勤的首长就指示赶紧去治疗。

至于小彭是否真是肚子痛,只有小彭和古义宝知道。

参观结束,各级首长都讲了话,给予了高度的评价。军区后勤首长和军首长接见完连队战士和连里的干部后,专门单独接见了古义宝。此时古义宝没有忘记把功劳记到连长、指导员、副连长、副指导员的身上,就连照相机的镜头对准他时,他都没忘记他们,都把他们推到前面。

古义宝修成了正果。

十 三

刘金根未能参与感受连队那一天的辉煌。一封“母病重,速回”特急电报把他拽回了老家沂蒙山。本来刘金根正在喜头上,提升四排长的命令刚公布没出十天,听别人叫他排长而产生的那种羞涩还未退去,从大屋的双层床搬进小单间独睡还未完全习惯,头把火还正在酝酿之中,就碰到了这码事。

连里领导态度十分明确,让他立即回去。按说当兵也五个年头了,儿走天涯海角也忘不了母亲养育之恩,刘金根也打心里想回去看看,何况刚刚荣升,他的地位发生了质的变化,由山区的一个种地的农民变成了一位军队干部,他何尝不想立即扑向家乡,让家人和乡邻与他分享这一份荣耀?!让他犹豫的一则是自己刚提干,别说三把火,连干部班还没值过一次,连队正赶上如此重大活动,大家伙都忙得整日屁股朝天,自己回家不太好;二则是他正在寻思如何谋求古义宝与尚晶取得联系,无论成还是不成,有了定论回家才好另作打算,现在回去什么事也办不了。可事情让他无法缓延,万一母亲有个三长两短,他这个不孝之子要遗恨终生,良心一辈子不得安宁。权衡再三,刘金根还是回了家。

刘金根回去一并就把探望父母的假休了。不过他还是像一般新干部那样提前两天归了队。连队已经从喜庆中冷却而走上了常规生活。当兵的,尤其是家里没老婆牵挂的,回家都待不住。过惯了军营生活,哪怕是山沟沟、穷海岛,在家整天鱼肉山珍、走亲访友,还是待不住。听不到号音,听不到杀声,看不到队伍,心里空落落的,没滋味透了,待不了几天就想往回跑。

刘金根回到连队,立即便得知连队正孕育着人事大变动。现场会给连队添了荣誉。荣誉是人创造的,军人是以集团形态生活的,集团是以领导负责的组织原则生存的。因而,现场会的荣誉对于连队这个集团落实到最后,俱乐部里增加了一个大奖框,战士们敲锣打鼓聚了一次餐;而对于构成这个集团的人,连长、指导员、排长、班长们就有了升官的机会。上面干部部门来连队蹲了两天,分别找干部战士谈了话,还开了座谈会,连长、指导员可能都要提到营里去。如果他俩上,连里其他人也好跟着动,动一人,跟一串。古义宝升副指导员大家认为是板上钉钉的事,剩下几个排长都票着劲精神百倍地瞄着副连长的位置。让刘金根羡慕的是,无论连长、指导员还是战士们,都说古义宝的好话。一点都不像以前他当典型那样,当面都说好听的,背后却尽说损人的。

刘金根上下一转,这些日子的空白全得到了补充。吃过晚饭他单独找了古义宝。

古义宝自然不能先急于问自己的事,先关心了刘金根母亲的病。

刘金根母亲是病了,胃出血。刘金根到家,母亲在医院已止住了血,一见儿子,病好了大半。家里的电报是斟酌再三才发的。母亲是真有病也想儿子,但更要紧的还是刘金根找对象的事。刘金根是单男,老人心里挂着的头等大事就是儿媳和抱孙子。姑娘是粮管所的会计,是他舅舅保的媒。按说姑娘的条件跟刘金根算是般配,相貌、工作、人品都不错,他舅舅知根知底才保的媒,他爹娘觉着能娶得这样的媳妇也算是百里挑一了。刘金根却为了难。他跟她见了一面,也吃了饭,私下里也说了话,还真挑不出能摆到舅舅和爹娘面前的不满意。可他的心却已经在尚晶身上了。外表上她跟尚晶难分高下,尚晶要丰满一些。性格倒是两个样,尚晶热情、大方、开朗;这一位内向、含蓄、温柔。刘金根坐了蜡,不表态,怕失去机会,尚晶那边八字还没有一撇,弄不好两下里都耽误了;表态吧,尚晶那里要同意了,没法给舅舅交待,爹娘也不依。他左右为难。爹娘和舅舅看他那不文不火不吞不吐的样就急了。在他们眼里,这样的媳妇还不中意,想找七仙女呀!找仙女也得掂掂自己的身量。

刘金根逼到没法只好说实话,说先不定,通信了解了解再说,回去就跟尚晶联系,要是那边不同意,就与这边敲定;要是尚晶同意,这边就断,反正就通几封信断也好断,这样两下都不耽误。舅舅和爹娘生气是生气,但想婚姻是大事,还得随他的意,他现在好歹也是个军官了;再一听儿子的这套打算,没亏这几年军粮,想事情想得够周全的,肚子里主意没少装,这么一想也就只好照这个缓兵之计办。

古义宝一听十分赞同刘金根的做法,说你小子没在情场多混,出手不凡,功夫不浅哎。心里话,尚晶我还没完全放手,你倒真盯上了。可事到如今古义宝只好一口答应,今晚就给尚晶写信,帮他穿针引线构搭鹊桥。他还能说什么呢?

接下来刘金根没等古义宝开口问他家里的事刘金根就苦下了脸。古义宝一看刘金根的神色心里就急了,难道家里出了事。

古义宝着急,刘金根更为难。最为难也得说,刘金根站起来神秘地看看门外有没有人,这更让古义宝心里没了底。刘金根坐下来后,不紧不慢地告诉古义宝一个意想不到无异于五雷轰顶的消息:林春芳没有做流产手术,孩子生下来了,是个男孩,已经四岁了。

古义宝几乎傻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刘金根说,事情不能怨林春芳。她接到古义宝的信后,打算去做手术,可她一个姑娘家自己怎么到医院去做这种手术呢。她只好去找她姑夫。她姑夫倒很同情她,答应跟医院联系好后再领她去。可春芳她娘觉着这事怎么也得跟义宝的爹娘通个信,免得日后他们落埋怨。春芳娘便把这事告诉了义宝娘,义宝娘自然要告诉义宝爹。义宝爹当即找了春芳爹。两下里一合计,说这事不能听义宝的,头胎怎好流产呢?这是一条人命,是伤天害理的事,不能由着他来。于是他们决定瞒着义宝让春芳过门。春芳死活不同意,但肚子一天一天大起来,她还要做人哪,她用了不少残忍的办法,挑水,推车,跳地崖……该在世上的就掉不下来。春芳心理上生理上都受了不少痛苦和折磨,最后只好按照老人的意愿办,举行了没有新郎官的结婚仪式,请村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和左邻右舍喝了一顿喜酒,办得挺热闹,开了12桌。

刘金根说林春芳真够苦的。去看她的时候,一见面林春芳就流泪。一个姑娘家,没有结婚就挺着大肚子过门,说什么的都有。你当兵到现在还没回过家,她领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儿子,心里是什么滋味。她让捎话给你,你当你的模范你做你的官,她不稀罕,你承认那是你的儿子就回去看看,你不承认也不要紧,只要你说一声就行,反正也没有办结婚登记手续,好说好散,你走你的阳关道,她走她的独木桥,她把自己的儿子养大,培养成人就是她最大的心愿。

刘金根说她这些话当然是气话,但她确实是不容易,你得尽快回去一趟才是,越拖儿子越大,事情就更麻烦。

古义宝眼睁睁地躺在黑暗中,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命运要给他出这样的难题,要跟他开这样的玩笑,他的档案中的所有表格上那个婚姻栏中填的都是未婚,可他现在却突然冒出一个儿子来,而且已经四岁了!他想笑,却笑不出来;他想哭,也哭不出来。他无法面对组织,无法面对领导,无法面对战友们,也无法面对尚晶。他悟出一个奇怪的逻辑:他的荣誉都伴随着麻烦,他不明白为什么每当他争得荣誉获得成功的同时跟着来的总是倒霉。他不相信命,可他觉得老天爷在故意跟他作对,生怕他得到过多的或许不属于他的东西,而且不放过他深埋在心底的一丝不好的念头。他感到他无法逃脱这无形的魔掌。他恐惧,他不知道怎么应付明天的现实。

黑暗中他流着无声的泪。这是男子汉绝望的泪。

十四

古义宝走进宣传科,宣传科的干事告诉他赵昌进不在,在党委会议室参加党委中心组学习。古义宝的失望就无法躲藏,明明白白地放到脸上。

夜里,他又是一宿未能合眼。意想不到的事情让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没有跟刘金根商量该怎么办,不是他对他仍有戒心,在这一件事上对他已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甚至他知道的比他本人还多。当时听他一说他完全懵了,压根就没头绪去想怎么应付这件事,只是恨,只是气,只是怨;恨自己,气自己,怨自己;恨春芳,气春芳,怨春芳。

夜深人静,他恨完气完怨完后,才想到该怎么办。这时他特别感到需要别人帮忙。头一个想到的便是赵昌进。这事对谁都不能说,要让组织上让领导知道了他未婚先育,给处分是小事,还能当什么先进做什么模范?狗屁不是了。就是私下里让战士们知道了,大家也会瞧不起他,他更无颜当他们的领导,即便勉强当着也就没了威信,在群众中失去了威信的领导不如普通群众。刘金根的嘴他已封了又封捂了又捂,好在他正在求他做媒,估计他不会跟他开玩笑的。剩下就是要拿出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古义宝想来想去这事只能靠赵昌进。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可以完全信赖,他比兄长还兄长,比父母还父母。

古义宝预感到厄运已经当头,他居然不在。党委会议室是这个师最高权力中心所在地,他不能闯进去找他。再说这又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完的事,可学习不是半天就是一天。在办公室等也是白等,坐在那里傻等算什么?万一碰上人问起来什么也不好说。

古义宝点着头哈着腰敬着礼退出宣传科,一转身脚踩着了身后人的脚,古义宝慌忙点头哈腰敬礼赔不是。等他点完头哈完腰敬完礼道完歉抬起头,才发现站在面前的是文兴干事。古义宝两片嘴唇忙了一阵却没能吐出一个完整的字来,把脸先憋了个通红。

“古司务长,进城来办事?有些日子没见了,来找赵科长的吧?他在党委会议室学习,走,到那边坐坐。”文兴倒是又握手又请坐十分热情。

古义宝没了主张,身不由己地随着文兴进了他的办公室。古义宝奇怪的是文兴没领他进大办公室,而是打开了赵昌进的办公室。他过去来过,那里是科长和副科长的办公室,难道他也提拔了?古义宝狐疑地进了办公室。里面没大变化,还是两张写字台对放,旁边有一对沙发。文兴给古义宝泡了杯茶,让他在沙发上坐。他自己坐到跟他斜对面的写字台前。那里原来是科长坐的。

“古司务长,我觉得你这一段时间变化不小啊。”

文兴一开口就把古义宝的心提了起来。他的脸刷地红了,有些不知所措。难道刘金根这小子把那事告诉了他?这小子跟文兴关系不一般,他提干肯定是他帮的忙。

“没,没啥变的……”

“不,变化很大,那天到你们连参观,给大家印象很好。”

“我,我没有做什么啊……”

“你做了,你做了许多实实在在的事,这些事与你过去做的那些事性质不完全相同,也可能这些事不是你刻意或者故意要去做给谁看,而是出自一种朴素的感情,真心实意地想为连队为大家做点事情。说得更直接一点,做这些事情你或许没去想或者很少想个人的名利,所以你做得很自然,做得很扎实,大家看得见,连队很需要,战士都说好,这种变化还小吗?”

古义宝心口悬着的那块石头落了地。他悄悄地嘘了口气,十分谦虚地说,这都是我的本职工作。

“如果你真是这样想的话,那我说的话就没有错。你想想,你过去整天故意找好事做,那是为什么?今天,你把自己的心血和才能都用在自己分管的工作上,为连队为大家做那么多实际工作,这又是为什么?那是不同的,起码你想的是要把自己份内的事做好,让战士们吃好、睡好。这还不够吗?我们干部要都能这样想这样对待自己的工作,那不就好了嘛。”

古义宝的两只弯弯眼又笑眯成一条弧线。

“不过我要问你一件事,那天炊事班的那个饲养员是真的肚子痛吗?”

古义宝的心一抖,怎么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忍不住抬眼看文兴,文兴一脸微笑,古义宝从那微笑里看不出一点歹意而只有真诚,他的脸便又红了。

“是肚子痛,如果打他也能打及格。”

“及格不及格其实无所谓,只要我们实事求是就行了,他就是打及格了也不能保证他以后军事技术就过硬了,他要是打不及格,也不能就说他训练不好。你们连搞到这样不容易,虽然上面是给了一些钱,但最基本的,像农副业生产,养猪种菜做到副食自给有余,还有小作坊,还有炊事员一专多能,还有战士储蓄,都是其他连队没法比的。重要的是你怎么把这些发扬保持下去。”

“我一定记住你说的话。”

“你找赵科长有急事?”

“赵科长?”

“对呀,最近他提科长了。”

“那你提副科长啦?”

“我啊,你看我是个当官的料吗?”

“我看你们都能当首长,我的进步都是你们的帮助,我到哪也忘不了你们,说真的,文干事,有时间多到连里来看看。”

古义宝走出师机关大门,文兴的话还在他的耳朵边响着。弄半天,除赵昌进外,他也时刻在注意着他。可他们俩却又完全不一样。一个是直接给你出主意,私的公的跟自己一家人一样;另一个是专门评说指点,毫不客气地挖你灵魂里的丑恶的东西,告诉你该做什么,制止你不该做什么,没一点私情。可有一点他们是相同的,他俩都要他多为连队做事情。古义宝这么想着,心里产生了某种满足。

这种满足刚一露头很快又被心里那愁事所取代。他要办的正事没有着落,心里就没法舒坦。他百无聊赖地回到连队。在没有主意的焦虑中他自己找到了一个主意,只有立即回去结婚,而且越快越好。

他实在受不了心理上的折磨,还是找了刘金根。刘金根完全赞同他的主意,结婚后暂时不要让春芳带孩子来部队,过上几年工作有了变动,领导也有了变化,战士们也都换了茬,也就没有人在意这事了。

此刻,古义宝变得傻头傻脑,刘金根倒似乎先知先觉,话说得句句在理。

说到最后,古义宝问刘金根这事要不要找赵昌进讨个主意?刘金根不知是出于老乡的感情还是因为尚晶,他真诚地阻止了古义宝的这个傻念头。

刘金根成了古义宝的老师,比赵昌进还老师。他说,搞政治工作的不能不依靠也不能全依靠,不能不掏心窝也不能全掏心窝,要看什么事什么时候。这事是违反纪律的,部队处理这类事历来偏激,怎么处罚都不过分也永不许翻案,你这样做等于自己往枪口上撞。赵科长是你的恩人,你怎么谢他都应该,可这事千万不能跟他商量。你要跟他商量等于逼他,他要知情不说,他也就为你犯下了错误,他是你什么人?他能为你宁肯自己犯错误而丢弃一个团职干部的原则吗?你想得太天真了。你现在是典型,人家培养你帮助你,树了你也树了他自己;你要真犯了错,他与你非亲非故,他犯神经病啊,躲你还躲不及呢!你要影响到他的名声,他不知道要保护自己吗?千万别犯傻,这事就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家乡知,部队上不能再让第三个知,多一个人知就多一分危险。你呀,有时候不能太直,心里搁不住事不成。

古义宝第一次感到刘金根才是真正的同乡,也第一次感到刘金根有些地方比他能。他情不自禁地抓住刘金根的两条胳膊,说,就听你的,一切都靠你,一辈子不会忘了你。古义宝对刘金根产生了一种负债的心理。他只好以当天晚上就给尚晶写信的实际行动来报答。这时候,他不得不毫不犹豫地一刀剁断与尚晶的感情纠葛。

十五

古义宝回家结婚返回连队,提升副指导员的命令已经公布,连长到守备营当了副营长,指导员到炮营当了副教导员。连里的干部战士都说古义宝双喜临门。古义宝暗地里却说喜他娘个蛋!人们也感到了古义宝身上没有透出做新郎官的喜气,眼睛没发出那种特别的光亮,脸上也没特别红润,倒是显出了特别的憔悴。战士们私下里说,或许是跟老婆睡觉累的,新婚嘛,憋了20多年了,就只个把月,还能亏它。古义宝心里的苦衷只有古义宝自己清楚。

古义宝走进那四间土屋,一家七张嘴正围着一锅白菜豆腐汤忙着嚼煎饼。古义宝进门没来得及叫爹娘,他爹劈头盖脸给了他一顿臭骂,惹得村里不少人赶来围着看热闹。义宝娘只好用义宝带回的糖果香烟来打发围观的大人小孩。古义宝气得真想扔下东西扭头就回部队。是春芳领着孩子的可怜相,是那个完全陌生眼睛里闪着新奇带着惊恐的儿子把他拽住了。他任爹肆意发泄,没回一句话。爹喷出的话难听而且粗俗,什么“当了个鸡巴火头军就不知道天多高地多厚了?就忘了自己的祖宗姓甚了!?”什么“自个儿的骨血都不愿要,你他妈的连畜生都不如!”

爹一边骂一边把嘴里嚼碎和没嚼碎的煎饼喷向老伴喷向儿子、女儿、儿媳和孙子。古义宝的三个弟弟妹妹既不看他们爹那副生动的脸,也不听他那些伴着碎煎饼粒儿骂人的脏话,唯一能吸引他们的是那锅白菜豆腐汤。其实这锅汤只是比往常多了几块豆腐和几片肉片,上面漂了一层油花儿。可孩子们只知道今天的汤比往常的汤要香得多鲜得多,多喝一碗多喝一口就多一分幸福。他们没有兴趣也没有必要管他们爹在生气在骂人,他们爹骂人跟缸里的地瓜煎饼一样是家常便饭,他们早就习惯了。骂是小事,火了还打,往死里打,反正只要不是骂自己就行。赶紧吃,要不火丝射到自己头上就吃不成。

义宝娘连拖带推把义宝弄进林春芳的屋子。古义宝一头倒在炕上,无声地流着眼泪。他说不清是因了委屈,还是痛恨自己的过失,还是悲泣自己的命运。

“别吃了,养你们这帮猪!”果不然,火丝真射到了三个孩子头上。

爹把勺子扔到锅里,扔得山响。三个孩子立即停止咀嚼,眼巴巴看着锅里和碗里没喝完的汤,恋恋不舍地站起来,乘转身的时候伸长脖子把嘴里嚼碎和没嚼碎的东西囫囵咽了下去。

“他爹你做啥呢?孩子刚进门还没坐下,有话咋不好吃了饭再说!”

林春芳也放下小半碗没喝完的白菜汤,拉着儿子进了灶屋。爹有些尴尬,也觉得自己有些过火,他对老伴斜了一眼,等她给他搬梯子。老伴没理他的茬,舀一碗白菜豆腐汤,拿一张煎饼上了春芳的屋。

屋里只剩下老头子一个人。他自觉没趣,立起身背手出了门。三个孩子乘机回来了却他们剩在桌子上的遗憾。

家里的尴尬气氛一直延续到晚上吃晚饭。义宝炒了六个菜做了个鸡蛋汤,蒸了白面馒头,开了一瓶家里人从没见过的泸州头曲。摆齐菜,义宝娘叫齐一家人。一张张脸都阴着,他爹阴着脸,别人自然也只好阴着。义宝的儿子爬上了凳子,脆脆的叫了一声,爷爷我要喝酒。这一叫把尴尬给轰走了。一家人都笑了,爷爷笑得最开心,双手把孙子抱过去坐到他的腿上。这样席间才有了可说的话。

“明早,一起过去看看你老丈人,丈母娘。”话是对义宝发的,可他爹没看他一眼。

“后晌,请村里的长辈和村干部来家坐坐,孩子都四岁了,也不好大张扬了。”

该到睡觉的时候了。古义宝和儿子大眼瞪小眼没法进行交流。

林春芳一边给孩子脱衣服一边让孩子叫爸爸,儿子说我不认识他,我不叫。古义宝从包里拿出一辆小汽车,给了孩子,孩子看了他妈两回,他妈点了两次头,他才怯怯地叫了声爹爹。古义宝并没有因此而激动或感到别人说的那种幸福,他只是淡淡地笑笑。

古义宝和春芳一起躺进春芳铺好的一个被窝里,儿子一看急了,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喊:不要爸爸跟妈睡,不要爸爸跟妈睡。孩子出生到今一直跟妈睡一个被窝,如今一个陌生的爸爸要占他的被窝,他怎会依他。古义宝没办法,只好从春芳被窝里爬出来,靠炕边躺下。春芳连哄带吓让儿子睡觉,可儿子就是不睡,一直警惕地听着这边的动静。儿子最终熬不住了,在炕里边发出甜嫩的鼾睡的鼻息。春芳吹灭了灯,古义宝重新爬回来,他们俩还没做那件必需做的事情,古义宝就听到林春芳在他耳畔轻轻地抽泣起来。

古义宝在黑暗中瞪着两只傻眼,看着黑黑的天棚,没有说什么,也没有侧身安慰她。他理解她此时的心情,也知道她有一肚子苦水,可这怨谁呢?怨他?怨她?怨爹?怨娘?怨天?怨地?怨谁都没有用。他自己心里并不比她好受多少。此时他更实在地明白,他这一辈子的命就这么注定了,他只能老老实实做春芳的丈夫,老老实实做孩子的爹,老老实实做爹娘的儿子,其他一切一切的浪漫幻想都只能扔进营房边的小河里,让小河里流淌的水把它带进大海,流进五洋,流得无影无踪。

他听着春芳时起时伏的抽泣,产生了一种丈夫的责任感。这辈子就这么过了,还说什么呢?说能说得完吗?说了又能怎么样呢?他侧过身来一下把春芳搂进怀里,搂得春芳喘不过气来。春芳的热泪立即涌到他的胸膛。古义宝一句话也没说,想把春芳压到身下,好把春芳的情绪转到这事上来。春芳没有迎合,却用力挣脱了古义宝的怀抱。古义宝有些莫名的吃惊,他不明白春芳的这一举动表明什么。两个人无言地等待着,可又不明确在等待什么。最后春芳开口说了他们见面后的第一句话。她说该给孩子起个名了。义宝问为什么不起呢?春芳说爹说等你回来起,你是在外面见了世面的人。义宝说没有名那你们一直怎么叫他?春芳说孩子是清晨生下的,爹说就先叫早儿吧,总不能老这样叫下去。义宝说这不是很好嘛,他本来就来得太早,又是早晨生的,这不很好嘛,实实在在,朴朴素素,还能有什么名比这更好呢?我想不出来。春芳说这样合适吗,别人会一辈子取笑他的,现在就已经有人说笑话了。义宝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叫早春吧。春芳没再说什么。

古义宝重新开始尽他的责任。他开始第一次正式履行丈夫的权力和义务,没有语言,也没有交流,只有目的明确的动作。当他满怀补偿和索回损失的心理进入她身体的瞬间,他像雪崩一般过早崩溃了。

接连数天都是如此。他对自己失去了信心,春芳却毫无觉察与己无关一般,两人没有一点沟通。他想提前归队,被他爹一声吼止住没敢再提。

春芳的心里更苦。孩子虽四岁了,可别人开玩笑说的那种夫妻间的欢娱她一次都没体验过。性知识性文化在农村倒是可以公开挂在嘴上开玩笑的。春芳私下想,她们准是瞎说,夫妻或许就是那么回事,她看到过兔子、牛、羊,好像也都是如此,哪有像狗和猪那么没完没了没够的。可她又说不服自己。因为她已不止一次在梦里体味到那种销魂的激动。这个疑问她只能深深埋在心里。

古义宝自己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蜜月留给他最深的印象是他无法用语言与春芳进行无拘无束的情感交流。他们之间很难找到共同感兴趣的话题。整整一个月,他未能真正做一回丈夫,也没能给春芳一次真正的快乐。

尚晶是古义宝回连一个礼拜后到三连来的。古义宝以刘金根的领导和介绍人的双重身分先单独与尚晶见了面。古义宝和尚晶都没了那次见面时那种热切和心理紧张,倒都显出了老朋友之间的坦然。

“先别急着谈他,还是先谈你自己吧,怎么也不跟我言语一声就……”尚晶打断古义宝的话。

“咱们本来就是朋友,以后更像一家人一样。你慢慢会理解的,我只是做了自己无法摆脱也无法再拖延的事。命该如此,上次我就跟你说了,军人,有许多事情是不能完全按个人的意愿去做的,尤其是爱情。我完成了该完成实际早就完成了的婚姻。我这样做主要是为我自己,当然我也不想你因我而让自己陷于无辜的不幸,如果说过去我还不敢这样肯定地对你说的话,今天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金根是个可以信赖的人。”

尚晶觉得古义宝变了,连他说话的方式都变了,变得这样冷静,这样老练,这样成熟,又这样虚假,说的话都是假的,完全不是发自他内心,倒像是从哪本书上背下来的。可从他毫无感情色彩的话里,她听出了他的冷漠正是他内心痛苦的反映。

“你这样做不是也害了她嘛!你不觉得这样对她也太不公平嘛!”

“这个苦果是我们两个人共同酿成的,她自然也要承担一份责任,当然我是主要的。庆幸的是我没有再把不幸带给别人,我想咱们的话题该结束了。”

尚晶的心里一惊,她悟到了深埋在他心灵深处的隐痛。她不能再去触他,要不自己就太残忍了。于是她开门见山地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你把我介绍给他,除了你们是老乡外,你还考虑过别的吗?”尚晶一眼不眨地盯住古义宝脸上的变化。

古义宝惊奇地看了尚晶一眼,他没有想到她会提出这么个怪问题。

“想过。”

这一回轮到尚晶惊奇,她有点急切地想听他的下文。或许无论男的女的对自己的初恋都特别看重,即便不成功,他(她)总想弄清对方对自己的真情实感。

“你们一个是我同乡,一个是我有生以来唯一的女朋友,我对你俩都要负责,要不我不会做这个媒。至于别的,我当然希望自己的朋友能得到幸福。”

可以跟他谈。”尚晶莞尔一笑。

根与尚晶谈了整两个小时。古义宝看了四次手表。到后来他的心里竟一阵阵酸起来,以致什么事也做不下去。直到刘金根喜气十足地来找他,他才摆脱这种奇怪的心境。

晶与古义宝再次单独见面时,尚晶有些可怜他。尚晶是故意没直接给刘金根明确答复,她告诉刘金根她会把她的态度告诉古义宝的。尚晶对古义宝的怜悯来自她把古义宝与刘金根的比较。刘金根跟她是第一次单独见面,可当他们的谈话一进入实质性话题时,刘金根竟会毫无隐瞒地把他第一次见到她就如何渴慕她,以后又如何时时想她恋她念她,以致夜里如何失眠,又如何催古义宝做媒,把心里私藏的一切全掏给了她。尚晶听得脸上红一阵热一阵。当尚晶稍稍流露出一些好感,说出愿意交往的话,刘金根像头豹子一样窜起一下抱住了她,她还没能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刘金根已经吻住了她的双唇。她本能地反抗,却又没有任何发怒的语言,她的反抗便显得那么无力,那么明确的半推半就,那么更具有诱惑力。于是乎她的双手在刘金根体操运动员的胳膊的拥抱下就没能表达出任何意思来。她没能在古义宝那里得到的而在刘金根这里闪电般地得到了,她在刘金根排山倒海的拥抱和亲吻中溶化了,她被火一般的热情软化了。她浑身像烟像雾一般升腾飘摇,她完全没有了意识。当她感觉到那只急切得有些颤抖的手已经伸进了她的乳罩时,她那根还没有完全麻痹的警觉神经才让她浑身触电一般振作起来。

那次在河边,她把双唇送到了古义宝的嘴边,他却吓得跟掉了魂似的。

义宝进了房间坐到椅子上,令古义宝吃惊的是尚晶二话没说,没给古义宝一点思考的余地,一下给了古义宝一个热烈的吻,吓得古义宝差一点就跑出门外。尚晶却冷静地说:“这是我欠你的,这是个已经不纯洁却是真诚的吻。好了,我们的一切都到此结束,现在跟你说正事,我的介绍人,请你告诉刘金根,我完全同意与他建立恋爱关系。我只有一个条件,我希望能尽早调到城里的学校任教。”

十 六

吃过晚饭,赵昌进在房间里看报纸。当科长后他更忙了,在办公室没有时间看报,只好把报纸带回家看。部队里,司令部忙的是作训部门,政治部忙的是宣传部门。和平时期,最忙的还是宣传部门。首长开会讲话、政治教育、学习动员,讲稿都要他们写;理论学习要培训骨干、各项教育要抓试点先行,这些课都要他们去讲;典型要总结经验、教育要小结汇报、活动要情况简报,这些也要他们去搞。政治、经济、哲学、历史、时事还有机关首长一切不明白的问题不懂的知识都要他们去解答;还有吹拉弹唱、打球照相、迎来送往、布置会场的乱七八糟的文化工作也都要宣传科去做。一年到头报纸见稿比篇数,上级转用材料比份数,首长的讲话稿没定数。要当好宣传科长真不是件容易的事。上讲台出口要成章,写文章下笔如流水,没真才实学别想在宣传科混。

赵昌进是一位十分好学刻苦的人。上级文件每份必读,首长讲话每次必摘,当日报纸每张必看。尤其是军报,每版必看。把报纸带回家看,这一点夫人倒是很欢迎,也很赞赏,一来她也可以看到医院里没有的报纸,二来看完的报纸可以卖钱。赵昌进倒是没往这上头想。

今天赵昌进感到这报纸看不下去,看与不看一个样,一句话一件事都记不住。让他心绪不宁的是文兴副科长。

赵昌进提科长,他原打算从管教育的干事里提一位副科长,一来是自己线上的人,二来工作上可帮他一把。没想党委根本就没征求他的意见,决定提一个管文化的副科长。走的老科长原来是文化科长,他当然要为文兴说话,文兴便坐到了他的对面。其实,他们真要坐下来说,并没有什么大矛盾,他们从没为个人的事计较过争执过。但他们各自都知道双方在许多问题上的观点是不一致的,现如今成了搭档,都想把这个科搞好。他俩也都明白,要搞好这个科,他俩之间相处得好坏至关重要。各自心里有了这些,他俩面对面坐在办公室就只能相敬如宾,各自的话无法说到对方的心里,工作以外也就找不到值得聊的话题,聊起来也是相互应付多,真正倾心少。好在都很忙,难得有闲工夫面对面地坐着。

今天没有谁惹他生气,是他自己在生自己的气。他恨自己,他一直自认为什么都比别人能,今天才感到自己许多时候许多地方在许多事上却很蠢。前些时候,军区要出一本先进模范人物的通讯报告文学集。这事是军区组织部布置下来的。组织科决定写古义宝,组织了几个人写了一个多月,文章送到上面打了回来,说质量不行,连人物通讯都够不上,只是份经验材料,没有文采。组织科长就求他。当时他确是忙着搞形势教育试点,另一方面从内心承认搞文学作品自己不如文兴,于是他没加考虑就让组织科长直接找文兴商量。文兴不大愿意写这样的文章,后来主任发了话,他不好推却,重新为古义宝写了报告文学。今天书出版发到了部队,军区上下都看到文兴的文章不说,组织科给师里的首长一人发了一本。政委看了居然在党委会上说这是写古义宝的所有文章里最好的一篇。这等于宣布别看赵昌进写这么多文章,不及文兴的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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