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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黄国荣 当前章节:1504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29

他从柜子里拿出两笔宝贵的财富。一笔财富是影集,这影集不仅有他各个不同年代留下的历史面目,更有价值的是里面有他人生中每一段光辉里程的真实写照。每次参加某种级别的大会,得到某种荣誉和奖赏后,他都想尽一切办法,甚至给那些新闻干事塞一点东西索取照片。当然有人也因得到过他的实惠而主动给他的。因而他的影集已经有三大本。另一笔财富是报纸剪贴。这报纸剪贴不是工作需要的资料剪贴,那种剪贴在另一个柜子里,这里的剪贴都是别人写他的事迹的报道、通讯、报告文学和事迹材料。他这次出去收获巨大,无论数量还是质量都是前所未有的。他要立即把它们归入他的人生档案。

他用了一个小时又13分钟,把照片按次序插入影集,把文章、材料一页页剪贴好,他干得相当细致又相当熟练,而且兴致勃勃,完全忘掉了天热,几乎忘掉了出汗。

做好这些,他又欣赏了一遍。觉得意犹未尽,总觉得还应该找人跟他一起分享心中的喜悦。他想到了尚晶。

古义宝出了连部就上那个小家属院。尚晶在家,门口晾着洗的衣服。古义宝先敲了门,立即听到了尚晶脆生生的应了声谁呀,古义宝心里就一喜。他听到请进后,就推门进屋。古义宝迈进半个身子就僵在那里进退不得。眼前的尚晶让他不知是进好还是退好。尚晶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汗衫,高耸的乳峰把两颗樱桃似的乳头清清楚楚地顶在汗衫的下面,隐隐能看出它们鲜嫩的颜色,下身只穿了个裤衩。

“哎哟,大模范回来了,进来呀!”尚晶却若无其事地叫古义宝进屋,古义宝额上就有些泛潮。

“大热的天,你穿这么齐整干吗?又不去做报告演讲,快脱了。”

古义宝也觉热,就脱掉了长袖衬衣,穿着背心也显得双方协调一些。但古义宝还是尽量避免正面看尚晶。尚晶在看一本什么妇女杂志,学校放忙假,她无事可做。

“这次抖威风了,上了电视,那天我看到了,那几个给你们戴花的女兵可好漂亮哟。眼没花花?”

“说什么呀,我有那贼心也没那贼胆呀。”

“这次都上了哪,出去都快一个月了吧?”

“可不,整一个月了,这次是开了眼界,军区的首长接见了我们,还和我们照了合影,咱们军区的各大城市都去了,每到一个部队都隆重欢迎,各部队的首长都跟我们合影留念,还陪我们参观游览名胜古迹……”

古义宝甜蜜地回忆着,尚晶也甜蜜地听着。

“那些照片呢?也不拿来让我看看。”

“在包里呢,我这就去拿。”

古义宝说着就跑了出去,不一会就把一摞照片拿了回来。两人立即就围着桌子看起相片来。尚晶一边看,古义宝一边给她介绍照片上的首长,两个人都很投入,忘掉了天气的炎热。尚晶的胸脯紧贴在古义宝的肩膀了,他俩谁都没觉着热。直到看完最后一张照片,古义宝转脸碰着了尚晶的脸。

两个人突然就僵在那里,眼睛对着眼睛,双方的目光一碰撞,心里就碰出了一股火。

“你够幸福的了,人一辈能活到这么红火也值了。”尚晶细声说。

“幸福就谈不上了,你说我幸福吗?”古义宝轻声问。

尚晶转过脸去背着古义宝:“你不是一直为这个目标在拼命吗,为了这个目标你不是一切都舍得牺牲吗,现在如愿了,你难道还不满足?”

“作为理想,作为一个人的人生目标,作为一个男子汉的人生价值,我是应该满足了,我也可以说对得起自己了,可要说我幸福,我心里到底是甜还是苦,你应该是清楚的。”

常说欲壑难填,一点不假,人总想事事如意,可世上的事情能完全随人意愿吗?这只能是梦想。天意就是如此。秦始皇统一天下,却不得不将母亲打入冷宫;刘备三顾茅庐请到诸葛亮,却偏偏就生了个阿斗;武则天做皇帝,自己和天下的女人扬了眉吐了气,可为此她不得不杀死亲身女儿逼死亲生儿子;日有阴晴,月有圆缺,这是自然法则。

尚晶又看了古义宝一眼,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他们的情绪立时进入了另一种氛围。

“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春芳带孩子来部队?”

“我也不知道,孩子的年龄还不知怎么算,到时候上学也不知怎么办,做人难哪。”

古义宝本意是要找熟人知己跟他分享喜悦,现在却诉起苦衷来了。

尚晶没有接他的话,却低下了头,两手不停地卷着那本杂志,

古义宝觉得浑身燥热,过去打开了电风扇。

“嗨,说这些干什么。”

尚晶放下杂志,给古义宝开了瓶汽水。

“你应该高兴,想那些不愉快的事干吗,全军区不就四个嘛,前途无量,谁能跟你比呀!你也该松口气了,别把自己绑那么紧,活得那么累。”尚晶说得实心实意,一腔体贴的真诚。

古义宝看着眼前的尚晶,她让他浑身发烫。当他的目光触到尚晶的目光,他想到了刘金根的事。他有了一种负疚感,似乎是他给她带来的不幸,他想要给她安慰,可又找不到可安慰她的话,结果他接尚晶递过来的汽水瓶时,另一只手就爱抚地按住她的肩头,说了一句:“我对不起你。”

尚晶立在那里,怔怔地看着古义宝,她说:“你到今天才说这句话!”说完两颗晶莹的泪珠滴落下来。

古义宝心里有一股热浪油然升起,是他让她忍受这样的痛苦。他有责任帮她解脱痛苦,他不由自主地再次用那只手抚摸着尚晶的肩头。尚晶的两条柔软的胳臂一下搂住了古义宝的脖子,两张饥渴的嘴不约而同如饥似渴地相互吮吸起来。

古义宝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不知是怎样抱起尚晶又把她放到床上。此时地球已经停止转动,太阳已经暗淡无光,世界上一切都已消亡,整个空间就只有他们俩。当古义宝的颤抖的手触到尚晶那富有弹性的乳房时,尚晶发出梦幻般的呓语:我的心爱的模范指导员。

古义宝一个激凌,他浑身的火被当头泼了一盆冰水一般,他从热昏中突然惊醒。他翻身下床,没等尚晶从陶醉中醒来,古义宝拿着他的那些照片,逃出了尚晶的屋。

二十二

毒辣辣的日头照耀着高低不平的山路,山路上一头骡子疲惫地拉着车,车上躺着两个疲惫的人。赶车的那个兵头上扣着顶军帽,依在铺盖卷儿上,一边流着汗一边打着盹。

古义宝身下铺了两条麻袋,两手捧着后脑勺枕在柳条箱上,帽子扣到脸上挡住灼人的阳光,身子随马车〖HK〗一颠一晃颠动,睡得似乎很香。

车上装着古义宝的全部家当,一卷铺盖,一只自制木箱和一只柳条箱。

古义宝和驭手一路无话,由着骡子随心所欲拉着他们行进。

古义宝并没有睡着。他不可能睡着。这些日子他一直在经验着从泰山极顶摔向万丈深渊的滋味。

当他那根被欲念麻痹了的神经让尚晶的一句充满爱意的情话惊醒,他抓起衣服跑出尚晶的屋子的大门时,他意识到自己做下了什么,做下的事又是一种什么性质的事。一下午他丧魂落魄忐忑不安。他几次想返回去向尚晶道歉,请求她的原谅。可他怎么也鼓不起这个勇气。他只好惶恐地担忧着,同时又怀着一种侥幸。他承受不了心理上的压力,第二天逃避灾难般赶到200多里外的军农场。当他与刘金根见面时,他的紧张和慌乱让刘金根感到奇怪。

他用超常劳动量来惩罚自己的灵魂,驱除心理和精神上的自我折磨。战士们割一垅麦子,他割两垅;战士们挑四捆麦子,他挑六捆;战士们翻一亩地,他翻两亩。只是他拼命惯了,战士们自认谁也比不上他,所以谁也没觉出他的异常,更没有从别的角度去揣摸他的心理,一切都照常进行着。他那颗痛苦的心这才得到暂时的平静。

劳累而又担忧的一个月艰难地过去了,连队完成任务返回驻地。古义宝瘦了一圈,愈是接近返回驻地,他心中的担忧和侥幸的企望愈折磨着他。

当他接到政治处主任让他到团里去一趟的电话,脸一下就黄了,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他连车子都蹬不动,平时四十分钟的路,他骑了一个多小时。主任见他没跟他说话,直接把他领到了政委办公室。他的手和脚就不住地打颤。政委的询问还没完,他就一屁股跌坐到沙发里。他到了团里便没能回连。政委主任训完话,接着便被送到师招待所,保卫科的副科长、团政治处的副主任和他们营副教导员在那里等他。

接下来,他便陷入了极度的痛苦和无边无际的悔恨。他没有脸见人,可必须一遍又一遍地向他们交待这事发生的过程、动机,反复核实后,再让他一遍又一遍地写。

令他吃惊的是,对方居然告他强奸。

自责和冤枉交替着折磨他。他从他们三个人的眼睛里看出,自己由人变成了狗,英雄变成了狗熊,模范变成了囚犯。他不甘心,抱定事实一步不让。

他整宿整宿睡不着,他只想着一个疑问,尚晶为什么要告他强奸。

难道是怨他不娶她故意报复?是他没如她的愿反恼羞成怒?是他成名超过了他男人嫉妒?要是他真和她做了那种事又会如何?他的头要裂开了。

古义宝这时真正体会到赵昌进那句话的分量。要做个好人,只能一辈子做好事,不做错事,做一千件一万件好事无所谓,但要是做一件错事,就前功尽弃。他为自己近10年的汗水、心血叫屈。他为赵昌进的数年辛苦内疚伤心。他知道他比原先更出名更昭著,他在认识他的人的心目中一落千丈,他从此完了,一切都完了。他几次做梦梦到这是假的,是刘金根和他开玩笑,可他醒来后看到陪着他的是他的三位领导,他便陷入更深的痛苦。他气他恨他痛哭流涕。

古义宝真想请求专案组把尚晶叫来,他要当面和她对质,澄清事实。如果尚晶敢当他面说他是强奸她,他立即死她面前都毫无怨言。一个人被自己一直认为也一直当作是最知己的朋友当面污辱,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古义宝被痛苦煎熬时,一点也没想到尚晶并不比他舒服。此时的尚晶同样经受着痛苦和折磨。

那一天,古义宝突然无言跑走,尚晶当时的懊恼难以言述。一个女人一旦形成了一种意念产生了一种愿望并已不计后果地为之迈出了腿,对方却毫不当回事任意践踏,无论谁都会因此而感到沮丧、失落,被欺骗和被戏弄给女人的打击无异于遭受污辱。她当时真想追出门去吼一声:古义宝你混蛋!

之后,当她冷静下来,有了一个月漫长的闲暇来回忆思考这件事,她一想起古义宝起初的激动和后来的傻样就好笑。反复想过几次以后,她就觉得这是件十分有趣十分可笑的事情,似乎是一个遥远古老的笑话,根本不是发生在她和古义宝身上的事,倒像是发生在她梦里的笑话。

她是刘金根回来后两人新婚般做了那件事心情格外兴奋的情况下把这事当笑话一样说给刘金根听的。刘金根的脸立时就变了色,变得让尚晶害怕,而且那晚上后来他对她那么粗鲁那么蛮横。尚晶很后悔告诉他这件事,她原以为他听了后一定会乐死的。可说出去的话已无法收回,一切都只能是后悔了。刘金根第二天便专程上了团部。

当尚晶知道刘金根做了过分的事后,她比古义宝还慌张,她意识到这事的严重。她痛恨自己把事情告诉刘金根。当天晚上她偷偷跑到连部观察过古义宝。尽管她对古义宝有些恨意,但她完全不想害他,他真要跟她做了那件事,她绝对不会跟任何人说。

尚晶没想到的是这事也会给她带来这么多麻烦和尴尬。保卫科副科长他们几次找她,要她如实说出事情的经过。而且一遍又一遍专问她那些让她难堪难以启齿却又必须回答的问题。尤其是保卫科副科长问得那么严肃那么逼人。

“古义宝两手抚摸你肩头的时候,你做了什么动作?你站起来没有?你推他没有?”

“古义宝吻你的时候你躲避了没有?你张没张开嘴迎接?”

“古义宝把你抱起来的时候你的两只手放在什么地方?你反抗没有?”

“古义宝压到你身上的时候你做了什么?你的两只手放在什么位置?”

实在难以开口,可又不允许不说,这都是确定问题性质的根本依据。

尚晶实在忍受不了这种难堪,最后她哀求地说:“请你们不要再问不要再来找我好不好,我从来就没有说他要强奸我,谁告的你们找谁去!”

古义宝在痛苦中压根没想到还有这些。他也没想到这事会给这么多领导添为难。团里接到刘金根的告发后,一分钟也没敢耽误,立即报告师政治部,师政治部立即报告政治部首长,师首长立即召开紧急碰头会,决定立即将此事报告军政治部。军政治部立即报告主任,主任立即报告政委,政委指示立即报告军区政治部。这事非同小可,他是军区刚刚表彰的模范。古义宝出事等于自团到军区各级都出事,除了古义宝这个模范消失臭名远扬外,这事无疑是对各级党委各级政治部门工作的一种否定和批评,谁愿意这样的典型出事呢。

军政治部指示立即成立专案组,查清事实。

专案组以严肃公正的态度高效率进行工作,不久便向党委写出了专案报告。报告由师报到军,再由军以传真电报报到军区;处理意见再由军区下达到军,军再下达到师,师再下达到团。

古义宝由副教导员带回团部,团里举行了由政委、主任和副教导员参加的小范围批评会。会上政委、主任和副教导员对古义宝进行了严肃而又深刻的批评。说他虽未构成强奸罪,但说明他脑子里潜藏着肮脏的腐朽的见不得人的不健康思想,灵魂是丑恶的,与一个共产党员,一位军人,一位政工干部,一位模范指导员是格格不入的。其原因是改造思想不彻底,在成绩面前飘飘然、忘乎所以,辜负了各级领导的教育培养,本该从严处理,念其初犯,没有构成犯罪事实,没有造成严重后果,曾经为部队建设做过贡献,免究刑事责任,免予纪律处分,调离工作,到团农场负责生产。古义宝自始至终不住地点头,几乎是每一位领导说一句话他点一次头。等三位领导一一说完,古义宝的脖颈子已经酸了,当时他是觉不到这一点,他也不可能会有心思感觉这一点,到晚上躺下时他才感到脖子酸痛得不敢转头。当听到免予处分的话之后,他一下跪地上哭了。他没能说出心里要说的话,只说了一句要重新做人,要不我不是人。

出事后,古义宝痛苦和悔恨之中还有一种惭愧,他觉得头一个对不住的是赵昌进,可他一直没见到他。

古义宝思前想后,一个人为人在世,无论是当先进做模范,还是犯错误当后进,做人要讲良心,这些年赵昌进为他操那么多心,写了那么多文章,还为他与别人貌合神离,如今自己出了事,等于给他当头一棒,等于给他脸上扣屎盆子,自己就这么走了,算什么,哪怕挨骂挨打,也要见个面认个错说个对不住再走才是。

昨天天黑尽后,古义宝提了两瓶酒和一盒蛋糕,贼一样摸到赵昌进的家门。家里有人,亮着灯。古义宝有些紧张,在门口定了一会神,想好见面该说的话才敲了门。

来开门的是赵昌进。当赵昌进看清是古义宝时,他的脸一下收起了笑容,砰地关了门,转身拉灭了屋里的灯,好像古义宝身上带着瘟疫病毒。

古义宝万万没想到他当面给他吃闭门羹,赵昌进关门和拉灯的举动把他仅有的一点自尊伤害殆尽,他毫无承受这种打击的心理准备,确实有点受不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他硬忍着站在那里不知所措。他没有离开,他觉得自己该,该挨骂挨撅。他想他不能就这么走,应该让他心里的气都出尽。等了一些时候,古义宝再又轻轻地敲了门。一遍再一遍,赵昌进始终不来开门。

古义宝再抬不起他的手,他轻轻地放下东西,心里酸酸地转身一步一步离开赵昌进的家门。说真的在专案组面前也没有受到这样的伤害。转过墙角,古义宝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他撒腿就跑,结果迎面碰上的是文兴。

“这不是古义宝嘛!干什么去?走,到我那去坐坐。”

“副科长对不住,我走了。”

“这么急干么,走。”文兴一把拉着古义宝上了他宿舍。文兴的爱人没调来,他一个人住。

“这又何必呢,世上只有两种人不犯错误,一种是未出生的人,一种是死了的人。”文兴递给古义宝拧干的毛巾。

古义宝始终看不透文兴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一直对他抱两种心理,有时他想见他,有时又怕见他。

“人的悲剧性就在于虚伪,人的现实和理想总是有差距,但人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便自欺欺人制造虚假,强迫自己去做一些原本自己不是真心实意想做的事,为达到私欲的满足而创造极端。可欲望是没有止境的,可怜的人便成了欲望的奴隶,无休止地逼自己陷在这种悲剧式的制造之中。”

古义宝似懂非懂地听着文兴的话,他总感到他的话离他那么远,那么难懂,一点不像赵昌进的话,句句他都明白。

“一个人受点挫折好,经受一次挫折,你会长许多知识,世上没有一帆风顺的事。犯了错误当不成模范,那还可以做普通的人,我倒认为作为人做一个实实在在的普通人要比做模范要真实得多。我倒可以送你一句话,一个人只要不想当官,不想争名逐利,他会活得很轻松很潇洒。”

“副科长……我对不住你们。”

“不要老是陷在对住谁对不住谁这样一个狭隘的问题里。这样你等于一辈子为别人活着,你要想对得住对不住自己。什么时间到农场去?”

“明天。副科长,我完了。”

“别,别这样想,以后的路还长呢。人的本质都是美丑善恶并存的,人做不做错事,多做错事少做错事,是人的修养决定的。有的人不做错事,是因为他修养好,能把握自己,并不说明他灵魂中没有邪恶;做错事的人,是他在某种特殊的环境特殊的条件下没能很好地把握自己,让丑恶压倒了美善。做了错事,犯了错误,还得靠自己来拯救自己,靠别人都是空的。如果能正视自己的错误,重新振作起来,或许以后的路会走得好些;如果就此消沉下去,那只会自己毁灭自己。”

古义宝在文兴那里坐到很晚才离开。从文兴宿舍出来,古义宝心里觉得轻松了一些,尽管他觉得文兴离他很远,他无法跟他站到同一个台阶,他与他走的也不是同一条道,但他让他羡慕;这时他从心里感到文兴的水平比赵昌进高,这倒并不是赵昌进伤了他的自尊,赵昌进的水平也很高,可赵昌进的话他都能听懂,包括他的眼神和没说出的话,他都能看懂,但他全部知识的基础是农民思想。文兴则完全不同。可他不明白为什么赵昌进却比文兴进步快。

孙副场长!一个十分细柔的声音传过来。

孙副场长?领导没有说过这个农场有个孙副场长。古义宝忍不住侧身瞅了一眼。一位相模平常的女人在求驭手捎脚。

马车停了下来。她的小推车爆了带,前不靠村后不靠店。他们似乎很熟。可驭手对她不怎么热情,似乎是无可奈何。驭手帮女人把小车上的东西抬到车上,又把小推车的一个车把绑到马车后边。古义宝一直躺着没坐起来。一股女人特有的香气钻进他的鼻子,他感觉到那女人就坐到了他的旁边,他心里产生一丝想睁眼看她一眼的欲望,但终究没有睁眼看她,这时候他听到女人的声音都烦。

古义宝在马车上依旧想他的事。他心里像一团浆糊。他沉浸在痛苦、后悔、气恨之中无法解脱。他想的最多的还是跟尚晶的那件事,赵昌进说得对,抓鸡不着反蚀了米,羊肉没吃反惹身骚,一时冲动落得像发配的犯人一般。他不甘心,越想心里越酸,越酸却又越要想,想到后来天上是黑黑的,后面也是黑黑的,前面的一切都是黑黑的。

他一点都没想自己要去的是什么地方,也没有想要去相认相识相共事的是些什么样的人。这一切对他似乎都无所谓。

古义宝闭上眼睛,任骡子在黑暗中随心所欲地拉他走向什么地方。

二十三

疲惫的骡子拉着沉默的驭手和颓丧的古义宝摇摇晃晃赶到太平观农场,日头已经从西面山头掉了下去。

炎日偏西收敛起灼人的光芒,古义宝才迷迷糊糊瞌上了眼皮。

他的精神和肉体早已疲倦不堪,硬是让痛苦和悔恨折磨得灵魂无法安妥。在他慢慢明白无论自己如何痛苦如何悔恨也无法改变已成事实的过去的道理后,他那破碎的心灵便渐渐麻木,瞌睡和困倦便乘机一齐向他袭来,让他暂时中止他那无休止的自我心理折磨,让灵魂从苦难中得以片刻的解脱,也让他暂且远离和忘却不讨人喜欢的驭手和陌生女人。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或许是睡足了,或许是因为车子停止了颠簸,古义宝的眼睛睁开了,睁得平平淡淡毫无生气。刚睁开眼的一刹那,他记不起自己这是在干什么,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他来这里干什么。他还以为是在三连睡了一个午觉刚醒。当他坐直身子,明白了自己是在什么地方,明白自己来这儿干什么,明白自己现在要干什么后,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口。

骡子已经卸套,驭手和骡子都离开他去了他们该去的地方。他不知道那个女人是什么时候下的车,也不知道车是什么时候到的农场,他一点没觉着他们停车卸套,他睡得太死了,这些日子他哪一天也没正经睡过一个囫囵觉。

他怎么连个招呼也不打?拉砖拉粪拉牲口也得卸车呀!他竟会毫不理会地把他搁置在营房操场角落的水沟边就不管了!

古义宝见这个驭手时就觉得这人怪,跟他见面时脸上说不清是一种什么表情,既没称呼古义宝什么,也没有叫他的名字,一路上连句话也没跟古义宝说。古义宝虽然也没精神跟他说话,但作为下级的他,又是第一次见面,怎么说他也得先开口跟他打个招呼,可他就愣是一句话也没说,弄得古义宝跟他在一辆马车上待了一路还不知道他姓甚名啥。到了这里,他竟把他当个没用的物件一样扔水沟边理都不理,如同扔一条死狗。他敢如此对他,说明他根本没把他当自己的场长放眼里。

古义宝再一次感到凄楚。

操场那一边树下轻松的吉它声把他的目光拽了过去。一个穿海纹衫身材相当健美的战士潇洒地依在白杨树上弹着吉它,乐曲十分受听。另一边柳树下几个战士光着膀子在甩老K。操场边的地里有一个年龄似乎很小的战士在采着什么花。古义宝发现他们对他的出现没一点反应。

古义宝心里酸溜溜地收回孤独的目光,顺便把它投到两排破旧的营房上。看样两排房子盖建时就没有完全竣工,砖墙既没抹面,也没用水泥勾缝,一律光腚墙面,风吹雨蚀,已是砖小缝大了。门窗也像安上就没有刷漆,木头都朽了,很少几扇窗子上有玻璃。再看操场,就北面那个已经歪斜欲倾的篮球架下的小半拉球场是平的,其余都坑坑洼洼凹凸不平长满了杂草,恐怕从来就没打过全场球。

古义宝心里除了酸而且凉。他这才意识到原来这就是他以后要待下去的地方。

古义宝扛起行李卷,他无法叫人,这里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左手顺便又提起那只提包,反正都得自己拿。他不知道他该上哪间屋,只好走向甩老K的几个兵。

“第一排,东头第三间吧。”

“也可能是第四间,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们顾自甩着牌,没有人抬起头来跟他说话。

古义宝扛着行李朝第一排房子走去,他走着从东面倒数着。第四间屋门留着缝,古义宝用脚推开了门。

“你没长嘴!”

古义宝退缩不得,又腾不出手带门,他尴尬极了。屋里那个驭手光着脊梁正搂着一位女的在亲嘴,地上一大盆擦身子的水还没倒。

古义宝连声说对不起,没趣地收回那条跨出的腿,刚走出两步身后哗地溅来了水,驭手连门都没出就把那一大盆水泼到门前。古义宝两裤腿上溅满泥和水。古义宝无话可说,驭手已经关上了门。古义宝把铺盖卷放到第三个门前。这回吸取了教训,先敲敲门,里面没有动静,推门,门没锁。屋里像刚遭了劫,一张双人床上散满了乱七八糟的废报纸,报纸从床上一直铺到地上;一张写字台六个抽屉两个拉开半拉,四个扔在地上;一把椅子倒在地上,只有三条腿;一个双开门旧式大衣柜,两扇门半开着,里面像挨了炸弹;屋里亮着灯,可开关绳拉断了,不知已经亮了多久。

古义宝无处下手,走出屋来,他想他还是先把那只木箱和柳条箱拿回来再说。

弹吉它的还在弹吉它,甩老K的仍在甩老K,采花的也还在采花,他与他们好像毫无关系。

古义宝知道自己没法把那只木箱扛到屋里,他又不想叫这些心里没有他的兵,他想找辆小推车。他围着两排营房转了一圈,终于找到一辆推煤砟的小铁车。

柳条箱比较顺利地推了回来。古义宝再去推那只木箱。木箱太重,里面装着他当兵来也是他有生以来最宝贵的财富,有他用自己的心血和汗水换来的那些记载着他的光辉历程的影集和报纸剪贴,有他的全部功勋章,还有书和他的日用品。他拼着全身力气搬了三次,实在没能力把它搬到小推车上。他下意识地朝周围看了看。在地里采花的那个小战士,不知是刚看到古义宝还是实在看不下去,他跑了过来。小伙子好年轻,至多18岁,手里拿着一束小白花。

“你来啦。”小战士或许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

“我来了。”

小战士帮古义宝一起把木箱抬到小推车上,又抢着帮他推。

“不,我来。”

“不,我来。”

古义宝冰凉的心感到了一点温热。

“你叫什么名字?”

“金果果。”

“这名字有意思。”

“没意思,别人老取笑。”

古义宝没让金果果帮他收拾房子。他自己也无心把房子收拾到什么样。只是把屋里的废纸整理捆好,扫了扫地,修了拉线开关,连箱子都没开,脸也没洗,倒头就睡。

古义宝在屋里整整睡了一天一夜。这一天一夜中,只有金果果送来两次馒头、咸菜和菜汤。

夜里,天下起雨来。雨下得不紧不慢,一直下到天亮。古义宝在床上躺得乏味,翻身下了床,两天没刷牙自己都觉出嘴里臭哄哄的。刷完牙洗罢脸,既没食欲,也没兴趣干事,拉过那把只有三条腿的椅子坐门口看着天下雨。天阴得厉害,云层压到对面的山头上,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古义宝看着门外场院上雨点砸出的一片水泡花,看得发呆。

隔壁驭手屋里的嬉闹声让古义宝心烦,夜里他被那吱哇乱叫的破床吵醒三次。他妈的!古义宝顺口骂了一声:猪!古义宝朝门外的雨里狠狠地吐了口唾沫。

雨丝疏了一些,隔壁的床也停止了欢叫。起了风。风不大,却十分欢畅,吹得树叶哗哗,吹得雨丝唰唰,吹得门窗格格。一阵小风旋过门前,刮落一只无名小虫,不偏不倚正落在古义宝门前的一个小凼里。水凼不大,水凼的周围是平的,雨点细而均匀,四面都往里流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水流,这便汇成一个肉眼不易看出的旋涡。无名小虫掉进去后的旋转才看出这无形的旋涡,但它对于小虫来说却是生命的威胁。小虫感到了水凼对它的威胁,拼命地挣扎起来。小虫的脚很多,或许就是因为脚太多的缘故,它掌握不了方向,每当它接近生的彼岸时就转了向,被细小的流水再次带入旋涡。古义宝有些同情小虫,但没有想到要救它或助它一臂之力,他十分专注地看着小虫如何自己来掌握和创造自己的命运。小虫再次拼出全力挣扎,它一点一点接近彼岸,令人遗憾叫人生气的是它又一次迷失方向,目的明确的欲念便变成了毫无能力的胡乱挣扎,它再次被细流带进旋涡。小虫气馁了绝望了,它放弃了挣扎,听凭旋涡带着它在水凼里漫游。古义宝有点生小虫的气,怎么就这样没志气呢,何况这关系到自己的生死存亡。小虫似乎感到了古义宝的气愤,它再一次挣扎起来,但除了在水凼里打转外,它再无有惊人之举。

古义宝一直看到它彻底绝望,看到它完全放弃生的愿望。到后来小虫的翅膀无力地张开了,到后来一滴雨点正打在了小虫的身上,小虫便翻了身,肚子朝了上。它彻底地死了,它的内脏已经开始腐烂,一切都发生在这短暂的瞬间。

古义宝很失望。他心情十分沮丧地将身子靠到椅背上,而且闭上了眼睛。他忘记了椅子只有三条腿,他和椅子一起倒在地上。

古义宝躺到床上。他已没有一点睡意。他忽然意识到他目前的处境与刚才落水的小虫有某种相似,他对于周围的环境就如同小虫对于水凼,他对于外界的种种压力如同小虫对于一股股细流和无形的旋涡。

古义宝再次走到门口朝水凼中小虫的浮尸看了一眼,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古义宝忽然想起了文兴的话,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如此未卜先知。

门外的雨点让他有些心烦。他站起来关上了门。重又躺到床上。他怎么也睡不着。

二十四

古义宝以场长的身分吹响了集合的哨子。

天晴了。晴得天高云淡,清风飒爽。

古义宝到农场已三天,除了知道驭手姓孙和认识金果果外,对农场的事一无所知。原场长本该做好交接再走,可他连古义宝的面都没见就卷起他的东西走了。走得那么仓皇,不知是在这里待腻了,还是怕这种赦免夜长梦多,还是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情。他扔给古义宝的就是古义宝住进去的那间被土匪抢劫了一般的房间和一个无从下手的破烂摊子,除此既没有一句话,也没有任何文字。这个农场有几个兵,有几亩地,存几块钱,有何财产,古义宝一概不知。

古义宝吹响哨子后五分钟,农场的兵一个一个走进那间称之为场部办公室实际只有两张破写字台和几把椅子至多25平米的屋子。古义宝看着表,过了15分钟还不见驭手进来。

古义宝问在座的,除了原来的场长还有没有指定班长之类的负责人。在座的没有人回答。古义宝就把眼睛盯住了金果果。金果果被他看得没办法,说除了场长就是孙德亮负责,他是志愿兵,场长宣布他是副场长,我们就都叫他副场长。

孙德亮就是驭手,还兼着农场的司务长和给养员,掌管着农场的财政大权和唯一的交通工具——马车。

古义宝打心里不欣赏孙德亮,倒不是他这几日夜里折腾得他难以入睡,也不是因为他把他扔马车上不管,他从骨子里觉得他不是个好军人。

古义宝让金果果去叫孙德亮。金果果十分为难。古义宝也看出他的为难,他就没再让他为难,自己走出门去。

古义宝敲了门,又叫了名,里面没有立即开门,只是嗡声嗡气地说了声知道了。

古义宝回到场部办公室,又等了大约一刻钟,孙德亮才懒洋洋地走进办公室,进门还自找台阶地嘟囔,开会?开什么会呀。

“孙班长,人是不是都到齐了?”古义宝盯着孙德亮。

“你是问我吗?人是都到齐了,不过这里没有孙班长,只有孙副场长。”孙德亮掏出烟,“红塔山”,档次不低。

“我来时,团里跟我交待,这个农场只有一名干部,也就是只一个场长,没有副场长。你这个副场长的称呼就到现在为止。”古义宝不紧不慢,却十分坚决。

孙德亮的脑袋来回转了几下,没有说出什么来。在座的一个个相互交流了眼神,有的还做了鬼脸,一个个毫不掩饰地流露着幸灾乐祸。

接着古义宝开始了他的就职演说。他说今天开个见面会,因为前任没跟我交接就走了,所以我除了知道金果果和刚才知道的孙德亮外,其余一无所知。我不用说大家一定是知道的了,好事不出门丑事传千里嘛!今天咱们开的是见面会,每个人都自我介绍一下,相互认识认识。我先说,然后大家照着我的样说。

我叫古义宝,古代的古,义气的义,宝贝的宝。1975年入伍,1978年提干,1980年提升为副指导员,1982年提升为指导员,立二等功一次,三等功六次,曾被军区评为“学雷锋标兵”和“模范指导员”,原来我总以为自己当之无愧,现在看尽管我做了许多事情,但我离这些称号有相当的距离。我到农场来是因为我犯了错误。我的错误或许大家知道了或许知道得不清楚。我的错误是企图与本连副连长的爱人发生不正当的关系。人家告我是强奸未遂,实际是企图通奸……

屋里的气氛一下变得严肃起来,战士们都把眼睛盯住了古义宝。

古义宝并不是想故弄玄虚,制造气氛。那天他看了小虫的悲剧后,躺在床上想了许久。他问自己到底是就此罢休转业回家,还是要在部队继续干下去?他的回答是要继续干下去,不能认输,要让大家看看我古义宝究竟是狗熊还是英雄。再说我怎么也得把春芳她娘俩接出来,要不儿子一辈子还得跟土坷垃打交道。要重新正名,别人是靠不住了,只有靠自己,要不就跟那小虫一样只有绝路一条。跌倒了自己爬起来,在哪儿跌倒在哪儿爬起来。要爬就不能怕丑,一切从头开始,从零开始。怕什么,文干事说得对,是人谁不犯错误,不就是通奸还未遂嘛!古义宝这么一想,一种从未有过的胆气便悄然而生,让他感到浑身是劲,心里坦坦荡荡的没了一点猥琐的自卑,说起话来堂堂正正没了顾虑和忌讳。于是他就开始认真设计怎样从跌倒的地上一点一点爬起来。

我不是要为自己开脱什么,这没有什么好开脱的,不管做成没有做成,都说明我的灵魂里已经有做这种事的意念,这种意念是流氓意识,这种心理也是流氓心理,这是我对自己的认识,是一点也不能原谅的。但是我对自己有一点欣慰的是我在关键时刻惊醒了,理智和纪律观念让我没有铸成大错,组织上的结论跟我说的是一致的。

组织上和周围的人包括我们在座的有的同志,可能把农场当作是改造人的地方,我也认为农场是改造人的地方,但我所说的改造与他们认为的改造有本质的区别。我觉得在这里是干实业,是创业,人在自己的创造中可以改变自己的世界观,可以重新造就自己的一切。所以我声明,我不是罪犯,我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的一名正连职军官,我是这个农场的场长,我有权力指挥和管理这里的一切,我也相信我能胜任这一职务。我的介绍完了,下面按照现在坐的顺序作自我介绍。

我叫金果果,今年刚入伍,在一连当通信员,给副指导员爱人去送开水,正巧她在擦身子,她说我偷看她洗澡,我真不是故意的。后来就把我打发到农场来了,临走我在副指导员宿舍门口拉了堆屎……

我叫韩友才,1981年入伍,原来在六连三班当副班长,看我们司务长不顺眼,他丈母娘家就在本地,他老往丈母娘家提东西,揩连队的油,喝我们的血。有次我站岗,炊事班没给我留饭,我故意找茬打了司务长,打得他鼻青脸肿难见人……

我叫梅小松,苏州人,去年入伍,在四连当战士,在师医院住院,跟外科护士小白挺谈得来,医院告我谈恋爱,我说你们说谈恋爱就谈恋爱,谈恋爱也不犯法,后来就被打发来农场改造……

我,你知道了,1979年入伍,共产党员,原来在后勤处汽车修理所当给养员,立三等功一次,没有犯过任何错误,后勤领导说为了加强农场的骨干力量才把我调来……

……

除了孙德亮自称是清白的党员骨干外,其余的人都犯过大大小小的错误。古义宝发现大部分人怀着一种破罐子破摔混两年复员的念头,荣誉感、上进心在这里几乎被扼煞。古义宝从自己这些日子的心理体会到他们的心情。到了这一步他们还在部队图什么呢?这时候他特别想到了文干事,要是他在就好了,他会让他们重新鼓起劲来的。他一边听着一边想着,他感到这些天自己真错了。人都有自己的年轻时代,哪个小伙子不想在部队好好干?谁没有荣誉心?谁不想在年轻的时候有作为?可命运让他们碰到了这样一些事,又让他们碰到这样一些领导,他们被别人看成另外一种人,被送到这个远离部队、远离领导、远离老乡战友、无人问津的农场,他们当兵时的一腔热情全凉了。作为他们的直接领导,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眼前这些年轻的小伙子自甘消沉不管呢!他一下感到了自己的责任,那种要做事的欲望一下又回到了他的身上。大家还没介绍完,他就有点等不及似的。

今天我先要讲一个问题,叫自己别把自己看低了。在座的除了孙德亮说自己是没犯过任何错误的党员骨干外,其余的都或多或少或大或小犯过错误。我来农场的时候,有位领导对我说,世上只有两种人不犯错误,一种是没有出生的人,一种是死了的人,他说做错事的和没做错事的人灵魂其实是一样的,没做错事的只是修养好能把握住自己,其实并不说明他灵魂里没有邪恶和脏东西。问题不在于别人怎样看我们,那是他的事,他爱怎么看就怎么看。关键是我们自己怎样看自己。如果我们自己都看不起自己,我们还算人吗?犯错误做了错事又怎么啦?错了就改。只要我们自己对得起自己。

古义宝说着说着就站了起来。

我们不能这样稀里糊涂过下去,这是在毁灭自己的青春!我这几天就是这样过的。这样太不值了!我们要活个样给别人看看,我们不比谁差!甚至比那些自以为不错其实不怎么样的人强!

战士们都开心地笑了起来。

我们是部队,是军人,部队就要有部队的样,军人就要有军人的型。我们一切都要按部队的制度来生活,我们是一支没有代号的分队!我们要让这支没有代号的分队叫响!行不行?

行!

这里不记得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吼声。我现在发给每个人一张纸,我们18个人,分成三个班,你们给我选三个班长,三个副班长,无记名投票,然后我报团军务股备案。

古义宝说干就干,当场投票,当场点票验票。

投票结果十分理想,意见相当集中,韩友才被选上了班长,梅小松也被选上了副班长。孙德亮只得一票,还是他自己投的。古义宝当场宣布了投票结果,说农场是非编单位,我场长有权任命班长,只要报团里批准备案就行,你们的任职就可以装进档案。古义宝宣布正副班长的任命后,同时宣布金果果为场部通信员兼给养员,孙德亮工作太多太忙,免去给养员的兼职,为专职驭手,归属一班。炊事员采取轮换的方法。同时还宣布玉米地除草采取分地包干的办法,今后凡是能分工包干的活都一律分工包干,奖勤罚懒,包括我古义宝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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