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亮有些下不了台,非常气愤,他连喊了两声我反对,说要到团里去告古义宝。
古义宝却十分平静,这时候他感觉自己心情特别好,他好像觉得自己从来没这样痛快地按自己心愿办过事。他看着气愤的孙德亮很可笑。他很客气地对他说,你想告我,完全可以,我一点没意见,但你先听着,你必须先执行我给你交待的任务。你三天之内把帐结清,然后我一起参加,把帐交给金果果。
孙德亮气得扭头出了门。屋里发出一阵大笑。
二十五
事情发生在早晨开饭时。
韩友才打了孙德亮。
古义宝闻声赶到伙房时,孙德亮的鼻子被打破流着血,韩友才的额头上也流着血,两个人势均力敌,但孙德亮已被韩友才按在地上。
事情的发生似乎是有预谋的。早晨开饭时,孙德亮让炊事员把一盆饭,一盆汤,一盆咸菜疙瘩条端到饭堂,自己打上饭准备回宿舍与老婆吃早饭。刚走到门口,韩友才把他叫住。
韩友才问他盆里端的是什么。孙德亮说你管不着。韩友才说我现在是你班长正管着你。孙德亮说你这个班长顶个屁,我到团里去一告连他妈场长都不顶个屁,都他妈老实给我改造。韩友才说老子今天非管你不可。韩友才掀开了盆盖,里面除了米饭还有一盘炒鸡蛋,一盘咸菜炒肉丝。韩友才责问他你交多少伙食费,我们一天到晚吃什么,你两口子又吃什么,你不是明打明的喝我们的血嘛!
孙德亮恼羞成怒,开口骂道,你他妈算哪棵葱,你管得着吗!韩友才忍无可忍,一拳打在了孙德亮的鼻子上。孙德亮一看鼻子破了,也急了,一家伙把盘子砸到韩友才的额头上。两人就打成了一片。其余战士都默默地看着,没一个拉架,也没有一个加入。
古义宝把两人拉开。
孙德亮怒火中烧。破口大骂,说古义宝是幕后指挥者,故意整他,打击骨干,助长歪风邪气,一定要上告,不给韩友才处分,他誓不罢休。
古义宝立即在饭堂当场调查事情经过。孙德亮不在场,一个个义愤填膺,调查成了一边倒的对前任场长和孙德亮的控诉。韩友才更不买帐,说古义宝如果追查责任,追就是了,处分已经背了一个,再给一个我正好挑着,大不了不当这个鸟班长,谁还稀罕怎么的!古义宝感到有点难以控制局面,他意识到如果自己这一次要把握不住这场面,那以后休想在这里做成一件事,这里的环境已经让他们混淆了荣誉感和耻辱心的界限。
古义宝在一片吼叫声中摔了桌子上的一只碗。
“都给我听着,你们爹娘把你们送到部队来,就是让你们来领处分的吗!自己做了错事还值得骄傲吗!孙德亮多吃多占是他的问题,他有错你就可以动手打人吗!难道别人犯罪你就可以杀人吗!我们对敌人对战俘都宽待,何况孙德亮还不是敌人,你们头脑里还有没有法律?还有没有军纪?孙德亮有错我可以治他的错,你先动手打人是你的错,有错就要认错!并不是你站在正义一面就可以随心所欲,这样简单的道理不明白吗?”
古义宝的一番慷慨激昂的话,说得大家哑了声。古义宝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发这么大的火,也许这就是急中生智,也许这就叫情不自禁。
古义宝一看大家被他镇住了,心里松了口气,再一看大家的那副丧气样,心里又一酸,他们都是忍无可忍,反先把他们训一通,太不公平了。于是他的话就软了。
“我们都还年轻,一个人一生中能在军队里过一段军人生活难得,到我们老了再明白这一点就晚了,那只能是后悔或自责。我们现在明白现在珍惜还来得及。一个人犯错误就好比在你白衬衣上沾上污点,有了污点,就要想法洗掉它,让它恢复本来的白色,要不就越来越黑,到最后不可收拾。有了一点污点就破罐子破摔,结果只能把一切都毁掉。做人也是这个道理。树要皮,人要脸,你们觉得背个处分无所谓,可背着处分能算光荣吗?你们还找不找对象?你们复员回去怎么面对父老乡亲?我也是犯了错误的人,我也不想自己犯错误,可错误已经犯了怎么办?只有一个办法,只有用自己的汗水才能洗刷掉自己身上的污点。韩友才你自己好好想想,想通了告诉我,你必须作检讨,向孙德亮赔礼道歉。至于孙德亮的问题怎么处理,由我来决定。”
韩友才没有让古义宝为难,在古义宝的陪同下向孙德亮道了歉。孙德亮只好无可奈何地坐下来清理他的帐。
孙德亮在自己的三本糊涂帐面前低下了头脸上那一条条横肉都顺了过来。浑身的疙瘩肉也一下都变成了塑料泡沫,额上一次又一次地冒冷汗。他帐上的所有问题都躲不过古义宝的眼睛,他曾经是一个精明的司务长。
古义宝没有一点慑住对方的快感。他相当气愤,农场的伙食差得没法再差,除了一大缸咸菜疙瘩头外,几乎没有什么家底。连队早就不吃粗粮了,这里还是早饭大米、午饭馒头、晚上窝窝头老三顿。食堂里三张饭桌油垢厚得已看不出桌面的原色。猪圈里两头克郎猪汗毛惺忪只有一副骨架子。一翻开帐本,伙食帐已透支两个月伙食费;现金往来帐面上有25000多元余款,存折上却只有600多元,就在古义宝来接任前三天,前任还从存折上提走1500元现金,没有任何票据;农场生产收入和支出全部是一笔糊涂帐,小麦、苹果,除了交给团里的数字有记载外,其余一概没记录,既不知道一共收了多少,也不知道都给了谁。
搞后勤,抓生产是古义宝的专长,当兵就干这一行,农场搞到这个样,明眼人一看就明细。
“伙食超支,生产收入支出不入帐,这些我可以先不追究,可现金往来帐不平,提款没有开支票据,这一点你必须说清楚!孙德亮,我跟你无怨无仇,不是我要跟你过不去,是你给我出难题,我没法向咱十几个弟兄交待,也没法向团里领导交待。”
孙德亮抹了一把冷汗:“钱有时候我去提,有时候他去提,他提了花了也没给我发票……”
“那就是你的责任。你们平时多吃点多占点,你老婆在这里白吃白喝,这都好说,都在明处,说清楚了大家会原谅会理解的,可这是两万多元现金哪!不是我吓唬你,这是可以立案判刑的!”
孙德亮终于列出了一张单子,他自己结婚挪用了五千多元,其余两万元都是前任场长提款后没给开支的发票。
古义宝感到自己抓到了农场这张破网的纲。他从战士们的眼睛里发现,前任和孙德亮他俩完全把他们当作劳改犯来对待,而自己却以改造管理者的身分自居,严重地挫伤了他们的自尊。原来的连队,甚至团里的领导实际也是这么对待他们的。这些年来,把他们往这里一推,没有一个人来关心他们,也没有一个人来过问他们,老兵复员连团里都去不了,就在这里打起背包,买张车票就打发他们走了。更不用说问寒问暖、成长进步了。
这样一种状态,他们就是不破罐子破摔又能怎么样呢?古义宝忽然想到了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但他觉得无论谁,都不能这样对待他们,谁也没有这种权利,而只有教育帮助培养他们的责任。咱们是人民军队,他们也是人民的子弟。
古义宝锄完自己包干的玉米地,跟三个班长交待好工作,自己上了团部。这次他没有坐孙德亮的马车,跑到太平观镇乘的公共汽车。
这些日子,他的脑子完全被农场的现实和发生的事情占满了,看着身边十几个战士,看着近百亩荒凉的土地,看着30亩果园里衰老的苹果树,他再没有心思去想自己的那件窝囊事。强奸就强奸,通奸就通奸,去他娘的,反正我没跟她睡,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爱怎么想就怎么想,老子的日子还长着呢!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是英雄是狗熊等着瞧。
古义宝到了团里先找了后勤处长。古义宝汇报了前任和孙德亮挪用侵吞公款的事,要求他们退回公款,给孙德亮行政警告处分,给前任党纪政纪处分,不然他没法对农场的战士交待;第二件,他要求团里给他权,要团里把这十几个兵当回事,要有惩有奖;第三件事是他要求团里借给农场五万元钱,拨一台拖拉机,借款一年后偿还,另上交五万元利润。后勤处长对古义宝的热情和蓝图没感一点兴趣,相反给古义宝兜头来了一棍。处长说关于钱的问题如果证据确凿本人又承认的话,孙德亮可以给予处分,但退款要慎重,他哪来这么多钱退呢!逼急了给你来个自杀,或弄出点什么事来,你吃不了兜着走。至于前任的问题,你反映了也就行了,由组织来处理。不过有一点我郑重地提醒你,你是犯了错误才去的,多做事多改造思想,少管别人的事,不要急于想用整别人的问题来洗刷自己,表现自己,这就错了,到头来还是适得其反。
古义宝气得差点跟处长急。他已经从孙德亮嘴里知道了一些他跟前任的关系。处长说完,他扭头就走了。古义宝不甘心,又直接找了分管后勤工作的副团长。副团长对古义宝没有表示出多少热情。说起来也是,人家是团首长,你是个小连级农场干部,他不需要对下级表现出更多的热情。再说古义宝这是不知越了多少级反映问题,他可以听也可以不听,他要没情绪听,一句话就可以把他打发走,何况他还是接见了他,而且让他坐下来说,还问了他喝不喝水,这已经够给面子的了。下级是没法要求首长以怎样一种态度来听下级汇报的。副团长一边翻阅着报纸和文件,一边听古义宝汇报。古义宝看他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心里就十分的难受,故意停顿了一下。副团长反应很快,立即说,说啊,我听着呢。古义宝说,如果首长忙的话,我以后再来汇报。副团长脸上立即有了明显的不高兴。说我是专门扔下事在听你的汇报。古义宝便压缩了想说的话。或许是一个人的习惯,副团长对古义宝说的话全听了,等古义宝说完,他先表扬了古义宝的创业思想和创业精神,表扬了他对工作的负责,也表扬了他对战士的关心。他要古义宝把这些都发扬下去。对于古义宝提出的问题,他告诉古义宝要重证据,如果证据确凿,可以按组织程序反映,由组织来处理。说到钱和拖拉机口气就变了。摆出了一大堆困难,劝他只要好好地把这十几个刺头兵带好不出事,能把那百十亩地种好就行了。
从一种角度看,副团长说的是实在话;但从古义宝的角度来看,他觉得他是在敷衍他。从副团长办公室出来,古义宝没一点精神,这个农场怎么会弄好,他们根本就没指望它给团里创造什么,他们就是把它当作一个改造惩罚犯错误人的场所。
抱着一股热情,怀着一肚子希望赶到团里,原以为团领导会给他支持给他鼓励给他力量。团首长的态度直接影响着战士们的情绪,他原打算想用团首长的关心去激励战士们,谁知竟会是这样。回去怎么跟战士们说,他要实话实说,只会给战士更大的打击。孙德亮又怎么处理。孙德亮不处理,农场还是正不压邪,战士们还是转不过这个弯来。战士们的思想不转弯,他的下一步计划就无法实施,一切打算都将变成一句空话。
古义宝越想越没有劲,迷迷糊糊买了票,糊里糊涂上了车。等车开出县城他才发现自己上错了车,走错了方向。给司机赔了一百个不是,司机才给他停了车。下车一看,他差不多到了老连队三连。他在夕阳中看着那熟悉的营房,心里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一齐涌上心头。他在山坡上坐了下来。连队的营房在他眼睛里模糊了。他真想一口气跑回连队,看看他原来的那些战士,这个时候他多想见到他们,他们哪怕是骂他一顿,他心里也会好受一些。
他不能回去,那里已不再属于他。他恋恋地一步三回头朝城里走去。他没有想这样走回城里要走多少时间,他赶回车站人家还认不认他这检过的票,今天还有没有到太平观的车,这些他都没有想,倒是想起来中午到现在还没吃什么东西,肚子里饿得咕咕叫……
二十六
古义宝开始冒虚汗,手脚立即哆嗦,浑身一点劲都没有。他想到了过去推小车步行进城买菜那情景,现在想起来真可笑。他有些担忧,他怕再晕倒,他有低血糖毛病。
古义宝朝四下里看,不远处的坡地是一片瓜园,隐约可见看瓜的老大爷。他咬紧牙勒紧腰带朝瓜园走去。
“哎哟,这不是古指导员嘛!”看瓜的老大爷认识古义宝,这里附近的老百姓大都认识古义宝,他常领着战士们到各村助农劳动。
古义宝却不认识老大爷,自然叫不上他的名和姓。他如实地向老大爷说明来意。老大爷立即到地里给他挑了只大西瓜。
老大爷看着古义宝那吃瓜的饿极相有些狐疑。
“指导员这么晚了你这是要上哪?”
“进城。”
“哟,这么多路你也不骑个车?”
“别提了,上错车了,这半道上刚下来。”
老大爷越听越糊涂,怎么上错车呢,连队不就在前面嘛,他不回连却要进城这是走的什么路,而且饿成这个样子,总不会出什么事吧……
古义宝抬头看到了老大爷的狐疑。
“大爷,我不在这个连了。”
“喔,我寻思着不对劲,像你这样的好人还能不升官,提了个什么官?”
这话问到了古义宝的痛处,他苦笑笑,“大爷,没提官,是工作调动。”
“那也准是个好缺。”
“不是什么好缺,是农场搞生产。”
“也嘿,部队怎么也这德行,好马加鞭,懒驴养槽,有这么使唤人的嘛!”
“不,大爷,是我自己做了错事。”
“错事,谁不做错事,毛主席还做错事呢,做错一事就把人当驴使啊,有这么做人的吗?怪不得呢,大白天怎么会坐错车呢,我明白,你心里还是恋着这个老连队,走惯了。人都是这样,走到天边,魂还在老家,好人啊,可这年头有点怪,好人反倒常常吃亏。想开点,日头总有照到好人头上的时光。”
古义宝吃完西瓜,付钱给老大爷,老大爷怎么也不肯收,说没有在瓜田吃瓜付钱的道理。古义宝只好一个劲地感谢。老大爷挺讲情义,送古义宝到公路上,还帮他截了拖拉机。
古义宝赶到城里,车站已没有去太平观方向的车了。他溜到公路上,打算碰碰运气,能不能再截辆便车。
古义宝站公路上,不知是晚风吹醒了他的思维,还是老大爷那番话消了心中那股气。他忽然问自己我进城来干什么啦,就这么空手回去。他这才想起自己的挎包,那包里还有要办的事。他使劲敲了自己的脑袋。
他记起挎包落在了处长办公室。当时被他气晕了头,拔腿就走,到副团长那里也没能出这口气,一时乱了心绪,把其它的事情忘得光光的。那包里有他要到军需股为农场战士们补办服装证的花名册。夏季服装发了两个多月了,他们这里也没人上心造表,这些人来农场时手续都没有,稀里糊涂打发到农场就没人管了,当头的也弄不清谁是哪年入伍该发什么东西,上面也没人管他们的事情,就这么拖下来了。好在古义宝干过这一行,熟门熟路,重新把农场人员造册登记,然后准备到军需股给他们重新办服装证,以后按证领服装。另外他还要到军务股去,弄清这些战士的档案在哪,他要把他们的档案都要来,他要对他们的政治生命负责,要给他们一份属于他们自己的档案。
可现在处长早吃过晚饭跟老婆孩子在看电视了,即便拿到包机关也没人打夜班为你农场办服装证。师招待所离车站不远,古义宝就上了招待所。
古义宝在招待所安下住的地方,到街上吃了碗肉丝面,回到招待所,心里空落落的,总觉该做点什么,其实还是那件事,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一心一意想做事,为什么领导却不理解,不支持。他的潜意识里想找一个人评评这理。可找谁呢?赵昌进,他再没脸去碰钉子了;文兴,他想来想去,眼下他只有跟文兴能说上话。
要去找文兴的念头折磨着古义宝。可他又考虑找了他怎么说,他一个师里的副科长,跟他说了又有什么用。他就这么拿不定主意在招待所的院子里犹豫着。
古义宝的眼睛忽然一亮,尚晶走进了招待所大门。古义宝慌忙背过身去,急步躲到一边。等身后那节奏有序的高跟鞋响过去,古义宝才转过身来。尚晶穿一件时髦的无袖连衣裙,脚蹬白色皮凉鞋,肩背一只漂亮的坤包,一板一眼,一摆三晃地缓步走向那座专门接待上级首长的新楼。她到招待所来干什么呢?古义宝不仅仅是好奇,那天从她屋里逃走后,至今未见过她。他身不由己地迈开了脚步,他这时才意识到他还是想她,说不上是爱她还是恨她,反正她在他心中仍然有位置。他没考虑为什么要见她,也没想见她要说什么。
古义宝与尚晶保持距离尾随其后。拐进新接待楼的小院,古义宝再次变成傻子。他怎么也想不到也不相信眼前的现实。在接待楼门口迎候尚晶的是那位大记者。古义宝做梦也没有想到会碰到这么一种情景。
记者眉开眼笑,尚晶含情羞涩,两人嬉笑着走进楼去。
古义宝一直傻在那里,他心里很乱。他想到了记者与尚晶在连队看电视,他和赵昌进推门那一刹那的脸红。一股醋意伴着委屈涌上心头。她这是从连队专程赶来看他,还是借故在学校留宿特意来会他?古义宝不愿往下想,心里却丢不开这事。他在接待楼前徘徊着。他记不清自己在院子里转了多少圈。忽然他问自己,在这儿转什么呢?在等她?她出来碰上了又能跟她说什么呢?人家刘金根都不管,你狗咬耗子多管的哪门子闲事,再说谁用得着你管!
古义宝这才想起要去找文兴。自己要办的事不去办,在这是空操闲心,她值得自己为她操心吗!她给的苦头吃的还没有够吗?去她娘的!她爱做什么做什么。古义宝走上大街后心里还是酸酸的,他还在想,她为什么要这样对他而对别人却是这般热情主动。不知不觉古义宝就进了师机关的大院。他找到了文兴的住处。让他遗憾的是文兴不在宿舍。他就只好找一个不该找文兴的理由进行自我安慰。回到招待所,他仍旧又想尚晶,不知她走了没有,不知她找记者有什么事,他很想再去接待楼看看,但他还是遏制住这个念头,没再去接待楼小院。这一夜是他有生以来过得最没有意思最无聊的一夜。
第二天,他到处长那里取了挎包,当然要先作一些自责。然后到军需股办战士们的服装证,事情没办成。不是助理员故意刁难,他说出的理由让古义宝火没法发,气没法生。他说这些战士入伍后都在原来的连队已经办过服装证,是他们到农场去的时候没有把关系手续带过去,只能让他们跟自己原来的连队联系要。古义宝问他们的服装怎么领。助理员说服装都按过去的实力发到原来的连队去了。古义宝的一股火顶到了嗓子眼里,但他没让它喷出来,他意识到自己的身分,他没资格朝机关的首长发火。他让自己的话努力变得带有奴性的乞讨意味。他说,这十几个兵已经在农场了,他们也够可怜的,机关也已经知道他们在那里了,把服装再发到原来的连队,他们怎么去领呢。
尽管如此,助理员觉得他的话还是不中听,他很不满意地说,这是我造成的吗?连队没有上我这里来减数;农场没有上我这里来挂号,我能管到每一个兵吗?
古义宝立即赔不是,满脸堆上笑,说他的话不是这个意思,是想让机关给他们农场单立一个户头。助理员这才收起怒容,说那你得去找团首长明确才是。
古义宝在军需股碰了一鼻子灰,到军务股又挨了一顿训。古义宝问农场战士的档案在哪里的话还没说完,参谋就火了。弄半天是你在里面捣乱,我每次统计实力总是碰不上数,就是你们在里面瞎捣乱。你们到底有几个兵啊?
古义宝真想哭,要不就找人吵一架。弄半天他们是一帮黑人,在哪里都不挂号。
参谋接着便对古义宝作指示,我告诉你每个月不管人员有没有变动,都要给我报一次实力,电话不通直接让人送来。
古义宝耐心地等参谋作完指示,再堆起笑脸问战士们的档案。参谋一听又火了。你问我我还要问你呢!战士调动的时候为什么不到这里来办手续?古义宝再耐心地跟参谋解释,这些战士都因有了一点错误,都是某个首长一句话打发去的,他们自己能办什么手续呢。参谋还有一点人情味,听了这句话,他的火气就平息下来。古义宝在这时才想起要递烟。古义宝一边陪参谋抽着烟,一边请求参谋给这些战士的连队打电话,让他们把战士的档案直接送军务股来,然后他过些日子再到军务股来取。参谋觉得没有什么可否定的,农场虽然是个非编单位,可它的存在是现实,如果把这些战士的实力仍旧分散在各个连里,这些迷糊的文书,常常把他们忘掉,弄得他每次报实力都伤神费脑。于是他答应了古义宝的请求,留下了古义宝的花名册。
古义宝出了军务股撒腿就跑,他不想再在团里待下去,这里没有他待的地方,也不是他待的地方。
“古义宝!”
古义宝刚跑了十几步听到身后有人喊他。古义宝回过头来,见是文兴。
“文副科长……”不知为什么,他的两眼竟湿了,就像受了委屈的孩子见到了亲人似的。
“咱们是一个团的了。”
“你……”
“我到团政治处工作了。”
“你当主任了吧?”
文兴点点头说,赵昌进赵科长也到团里当了政委。
古义宝真有点喜出望外。他立即拉文兴到一边,说主任我有话要跟你说。
文兴听古义宝把农场和这次到团来的情况前前后后说了一遍,他一下严肃起来。他让古义宝把农场的经济问题给团纪委写一份正式的报告。对古义宝农场建设的设想给予了肯定,鼓励古义宝放开手脚干,不要考虑这么多,也不要整天背着那包袱,干实事才是真的。另外他要古义宝对那些战士一定要关心,要真诚地待他们。拖拉机和借款团里确实有困难,还是白手起家从实际出发,在农场找找财路,一步步来,他也答应帮着想想办法。
古义宝算是得到了一点安慰。他一口气跑到汽车站,立即坐车赶回了农场。
二十七
孙德亮的处分是他老婆走之后宣布的。孙德亮的老婆是帮孙德亮锄完包干的玉米地之后才走的。
部队内部有规定,无论干部还是战士的爱人临时来队探亲,一般只住一个月。有正式工的不说,你让她多住也不能多住,即便是那种难舍难分的多情人,至多开个十天八天的病假条也就了不得了。限制的是那些户口在农村和没有正式工作的,尤其是一些志愿兵的老婆,来了就不愿意走,其实呢挣钱并不多,情感追求也不是那种为了爱情可以牺牲一切的档次,可就是愿意在部队住着,也不管经济收入的实际,大有混一天算两个半天的劲头。按说人家两口子在一起住长住短,别人是不好管的,不吃你的不用你的,也不违法,爱住多久住多久,管天管地管不着人家两口子睡觉。
在军队话就不能这么说。什么叫军队,军队是随时准备打仗的集团;什么是军人,军人是随时准备去牺牲的人。这样一个特殊的团体和特殊的人群,过的当然是特殊的生活。它要求整齐划一,不允许有过多的个人意志;它要求高度的整体意识,要把个人自由缩小到最小的范围;它要求官兵一致上下一致,不能让过多的特殊化削弱士气;它要求这里只准有牺牲和奉献,而不允许有消减这种意志的东西存在。
无论干部还是士兵,他的老婆在军营里住长了,给部队只会带来消极因素而不会带来积极因素。人家士兵没日没夜顶风冒雪的训练、站岗、放哨、巡逻,你整天搂着老婆睡觉说得过去吗?部队有明文规定,爱人已经随军的连队干部,也只准星期六回家吃饭睡觉,其余时间必须与战士实行“三同”,这是一条纪律,也是考核基层干部的一条标准。军队就是军队,它不能跟老百姓混为一谈。
古义宝没有催孙德亮老婆走。他只是个别找孙德亮谈了一次话。主要是他消极对待分工包干锄玉米地的事,别人都锄了,就他迟迟不去锄。另外他把团首长对他挪用公款的看法给了他暗示,要他按月从工资里逐步扣还。
孙德亮软了,而且哭了,请求等他老婆走了之后再扣。古义宝还是头一次看到长一身疙瘩肉的大男人这样哭,他可怜这种人。但他现在是他的兵,是他的部下,他同样有责任关照他。他同意了孙德亮的请求。
古义宝找了孙德亮,孙德亮第二天就去锄玉米地,他老婆也去帮他锄。锄完玉米地的战士都放了两天假,有到太平观去玩的,也有去看老乡的,却没有一个去帮孙德亮锄地。古义宝陪他们两口子锄了两天。孙德亮很过意不去。古义宝只能帮他锄两天,第三天锄完地假就完了,古义宝要领着战士们开始整修操场和道路。修路的战士们看着孙德亮两口子锄玉米地都忍不住笑。都说古场长还真有两下子,竟会把这头熊治得服服帖帖。
那天,古义宝让金果果到太平观定做一个大蛋糕,还让他买一箱啤酒,买两只鸡,割五斤肉,压十斤面。
金果果有些犯愣。一来是伙食费挺紧张,二来是伙食改善得慢慢来。圈里的猪崽刚买来,地里的小白菜、秋芸豆、秋黄瓜、空心菜都刚种下,就这样古义宝已经把两个月的工资垫进去了。
古义宝看出了金果果的心思。他跟金果果说日子再苦,该花的还是要花,今后不论是谁,生日都要集体给他过。今天的蛋糕上写孙德亮生日愉快几个字。
古义宝亲自下了厨,酒菜摆好后,金果果吹了开饭哨。战士们一走进饭堂都愣了。不过年不过节的这是摆的什么席。孙德亮也跟着犯愣,当有人念出蛋糕上他的名字时,他竟脸红了。说实话,从他记事起,他父母都没给他过过生日。他心里犯嘀咕,他怎知我的生日。
古义宝把孙德亮请到蛋糕前,让他切分蛋糕。孙德亮的手有些颤抖。
酒过三巡,古义宝说了话。他说到现在为止,咱这屋里的人都算是犯过错误的人了,大家都平等了,谁也不比谁高贵,谁也不用瞧不起谁。还是这句话,不管别人怎么看我们,我们要自己看得起自己,我们要相互尊重,我们要做出点样来给他们看看。大家举杯,为我们的明天干杯!战士们都激动起来。这顿饭是他们来农场后吃得最香喝得最舒服的一顿饭。
孙德亮开始多了个心眼儿。他从心里觉得这人厉害,先扇你个耳光,接着再往你嘴里塞块糖;整了你,回头再来讨好你,叫你有痛说不出口,人家对上对下于公于私全占理。这么一想,孙德亮的酒喝得就很有分寸,话也很有节制。看着大家伙这么乐,这么欢心,他就不想再扇火加油。
古义宝似乎看出了孙德亮的心思,过来主动给他敬酒,连干了三杯。大家跟着起哄,孙德亮要不喝就太不给面子了。这头一开便不可收。一个个都跟着来敬。孙德亮的心眼不够用了,到后来他连自己的嘴也管不住了,不知怎么就放声哭了起来。孙德亮哭着哭着就骂自己,大家肚子里都有了酒,没有觉着有什么尴尬,都说这小子醉了,可听他骂自己的那些话,似乎又不像醉。他骂自己是王八蛋,对不起弟兄们,自己多吃多占弟兄们的血汗钱,帮着那个狗日的做坏事。那个狗日的每年都要给后勤处长送20多筐苹果,师里的领导和地方关系户都是直接把苹果送到人的家里。面粉一季不知要送出去多少。那个狗日的不是个玩意儿,太平观上的姑娘小媳妇叫他搞了好几个。就是用苹果、小麦拉上的关系。连“白虎星”他都想沾,人家正经不理他,龟孙子他跪着求人家,把小麦、苹果硬往人家里送,人家夜里用小推车给送了回来。他狗日的还骂人家,还让我往人家那里送肉送鸡,让人家把肉都扔了出来,我他妈真给当兵的丢脸。
古义宝硬给孙德亮灌了半碗醋,让韩友才把他扶回了宿舍。
古义宝喝得也不少,情绪高涨却没有事可做,他就找几个班长聊天,商量怎么挣钱。
韩友才说,要挣钱就不能种麦子玉米,这几年山楂销路不错,可以改种山楂。
有的说种葡萄好,葡萄当年就有收成,这里离葡萄酒厂也近,不愁销路。
有的说可以搞苗圃,苗圃见效也快,今年下种,两年嫁接,第三年秋天就好卖。
说来说去,古义宝总觉得解决不了眼前的急,改果园也好,搞苗圃也罢,都要有本钱,有了本钱才好扩大生产。当务之急是眼下没有挣钱的路。
大家想了半天,真想不出救急之法。
古义宝说,咱坡上这么多紫穗槐能干点什么?韩友才说,以往都割了直接卖给那些编苹果筐的。
古义宝问,我们农场自己需要的苹果筐怎么办。
韩友才说,以往都是花钱收购。
古义宝问,农场有树条为什么不自己编筐呢?韩友才说,没有会编的,要自己会编,除了咱自己用,还可以卖一些,多挣点钱。
古义宝说,不会编,请师傅教一教不就会了嘛!韩友才说,那得请白寡妇来教,她每年都编筐卖,只怕人家不会来教。
古义宝又听到他们提这女人,觉得这女人好怪,不知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们告诉他,白寡妇就在太平观东街梢住,离农场最近。她是个苦命的女人。人模样不是特别俊俏,可耐看,人又内向,心也善,手灵巧得很,只是命太硬。嫁到这里不到一年,肚子里的孩子还没生下来,男人在采石场让石头给砸死了。做了两年寡妇,南方来了几个做瓜子生意的,有个小伙子租了她家的房子做作坊。小伙子挺能干,人也本分,时间长了两个有了意思。小伙子打算倒插门入赘。两人去办了结婚登记手续,买了些衣服,高高兴兴回家。谁料还没到家,碰上一个司机酒后开车,一家伙就朝他们撞来,为了救白寡妇,小伙子活活地给撞死了。白寡妇哭得死过去又活过来,又死过去再活转来,这死去活来的哭,哭断了再嫁人的念头。左邻右舍都说她是克夫命。她姓白,背地里就都叫她白虎星。事情还真怪。镇上有个会计,一直看着她眼馋,总想招惹她。她人挺正派,门锁得挺严,立定和小女儿相依为命的主意。有回会计喝多了酒,乘着酒兴,爬了她家的墙。有说被他搞成的,有说没让他搞成的,反正是会计招惹了她。没出一个礼拜,会计吃鱼,说让一根鱼刺卡了嗓子,弄了半天没弄出来,喝了点醋就没在意,谁料到晚上竟突然死了,说鱼刺扎到肺里发炎感染了。这真把镇上的人都惊了。从此她也没再找人,连门都很少出,也不串门,邻居见她也远远地躲着她,生怕让她给克了。
古义宝听了好生奇怪,天下竟会有这等人这等事?商量来商量去,觉得眼前能办的就只有请人教编筐,可以节约一笔包装费,但赚不了什么大钱,二百个筐才几百块钱。有的说干脆去打小工。又觉当兵的去打小工挣钱不合适。
闲扯了一晚上,没扯出个结果,古义宝就让大家回去睡觉。古义宝还是睡不着。这地方真穷,连挣钱的路都没有。他思来想去,要改变现状,只有发展果木。发展果木先得投资,要想法弄一笔钱。可这钱不知到哪去弄。
二十八
赵昌进到团里当政委,坚持骑自行车上班。
原来的政委转业还没有走,赵昌进只好仍旧住在师机关宿舍,团机关离师机关不远,骑车15分钟就到。管理股长给他派车接他上班,他让车空着回去了。赵昌进的脑子是什么样的脑子。在师首长眼皮子底下,在师机关的科长、副科长、参谋干事们的众目睽睽之下,每天上班下班车接车送,这不是嫌机关干部们在办公室没有谈话资料?骑车和坐车虽则一字之差,可它们之间的差异在领导在上级机关那里所产生的不同影响不是一句两句话所能表达的,这一点,赵昌进心里一清二楚,他这样的聪明人绝不会做这等傻事。只有没有文化没有头脑的大老粗土包子才会这样干。赵昌进不仅仅让司机空车返回,而且上班后,直接找到参谋长、副参谋长,郑重地规定,不要派车接他上下班。
赵昌进一进团机关营院,他的头和“嗯”就停不下来。开始他很不习惯。或许这是机关干部的职业病,无论机关多大,哪怕当到处长、局长,你还是听吆喝的“答应”,还是个办事的,而不是首长,没有发号施令的权利,只有听喝的义务,除了下部队在部门系统的下属面前可以端点架子外,基本上是要夹着尾巴鞠躬尽瘁地过日子的。习惯成自然,有些机关干部你让他端架子他也端不起来,就像戏台上那些穿莽袍佩玉带的官走台步,要没那个功夫自己就先别扭起来。
人的适应能力是超过任何动物的。赵昌进很快就满足和品味于这种不停的点头和嗯嗯之中,习惯就成癖。万一有人对他视而不见或者不打招呼地跟他擦肩而过,他心里反会有一种不舒服,还会对对方产生许多想法,而且会把这种想法记到心里。
赵昌进今天骑车进院到走进办公室,一共点了31次头,嗯了31声,也可能是32次32声,有一次是几个机关干部一块儿叫他政委,他不知是点了一下头嗯了一声还是点了一下头嗯了两声,还是点了两下头嗯了两声。
赵昌进刚坐定,文兴来见他,交给他一份材料。说古义宝反映了一些情况,我附了个意见,请你阅示,说完就离开了他的办公室。
一听古义宝,赵昌进先就一愣,他把别的要看的材料和文件、报告、请示先放到一边。看了古义宝写的材料,再看了文兴附的意见,赵昌进立即陷入了沉思。
说心里话,赵昌进真不想当这个政委,他的奋斗目标是军宣传处处长。
要论当官,古往今来按说是宁做鸡头不当凤尾。到团里当政委,正经一个一把手。更何况军队里战争时期军事干部说了算,和平时期是政委掌大权,现在世界由冷战转入对话,由军备竞争转入经济竞争,一眼看下去没仗可打,正是政工干部大显身手飞黄腾达的时期。党委集体领导,政委是书记,干部任免升迁大权在握,要权有权,要人有人;有权就有钱,有人就有势,再加上搞新闻的脑子和笔杆子,干上几年不愁不提升。
当个处长,说起来也是正团职,其实就是个大干事。权力不大,事儿不少,整天写讲话稿,写总结,写经验,辛辛苦苦为别人作嫁衣。碰上真有水平或者真没有文化的领导还好,要碰上似懂非懂或者不懂装懂的领导,你越有才能越倒霉,到头来心血费尽一场梦,功名利禄两头空。
然而,按辩证法的观点看,客观事物都有它两个不同的侧面,对观察事物的人来说,自然就有多种角度和多种选择。赵昌进对当官的道理不是从上面这个角度去看待的。他不想当政委的道理有三。
其一,不是他的抱负。政委叫着是好听,权也不小,实惠也不少,前途也广阔。但是,团政委是个父母官,手下一千多号人的提拔、转业、复员、找工作、找对象、娶媳妇、生孩子,吃、喝、拉、撒、睡,什么都得管。百人百性,千人千心,谁都可以给你出难题捅漏子,出了事,挨了处分都找不到经验教训,睡觉睁着一只眼睛也耽不了出事。这个位置适合那些从连、营这条线提上来的人坐,它要求的不是才学,而是管理能力和实干。宣传处长,虽是孙子辈,和平时期政治工作有着特别的地位,无论哪个政工领导都格外重视宣传处长的人选。宣传处长需要的是思想、口才、文才和机关工作经验。他当兵半年就上了直属队报道组,一直在机关干到科长,可以说走上讲台能说,拿起笔杆能写,上下关系会处,大小委屈能忍。他自认为更适合在机关发展。在机关挨挨训的常常是那些老实有余,机敏不足,出力不少,效率不高的大好人。有才学,不张狂,会办事的在机关照样前途无量。再说,团政委一个军里有十好几个,宣传处长却只有一个,物以稀为贵,人才少便是权威,他可以向更高一级机关发展。
其二,命运给了他选择的机会。赵昌进从官方渠道获得信息,军里对他的任用有两种意见,一是宣传处长,一是团政委。
其三,文兴已先他在这个团当了政治处主任。他们在一个机关若亲若疏若即若离相处了近十年,他们之间没有表现出矛盾和不合,但外人都知道他俩在许多问题上观点不一,他俩始终没能相互敞开胸怀。在古义宝的事上他和他一直持对立态度,结果人家是胜利者,他却败得无地自容。这事让他感到窝囊又委屈。自己陪着古义宝在台上当演员,他却坐观众席上当评判;他在台上费心费力埋头表演,而他在台下悠闲自在地评头品足;到头来,他出力出汗演出的是场丑剧,给上下留下个可笑的丑角形象;他却毫不费力地成了智者,有先见之明的天才。他感到两个人如此共事格外累,总要警告自己小心提防。
赵昌进的这些思想没有对任何人说,包括他的老婆,他只能把这些闷在肚里,在外观上,在老婆面前,他一直表现着那种升官所应有的喜悦和姿态,但他内心对这一任用一直耿耿于怀。当他得知军里对他的任用有两种打算的信息后,他尽个人的一切能力找了能找的关系,并通过军区报社和军区宣传部有关人给军里输送倾向性建议。但古义宝的问题影响了他。在他看来,到团里当政委,对他个人来说,表面上是荣升,实际上是一种失败,一种不能称之为失败的失败。
赵昌进此时不再对已经过去的事情遗憾回顾,他很现实很实际,他知道他想要达到的只有靠自己的才能和努力来实现,他明白自己身后没有可依靠的支柱,左右没有可攀附的高枝,他只有面对现实脚踏实地做出能让上下左右佩服的实绩。
此时,他也不在想古义宝所反映的情况是否真实,也不在考虑文兴的意见是否合适。他在考虑对此事自己应该采用一种什么态度。古义宝刚犯错误不久,从模范几乎跌到囚犯的边缘。上面至今还十分认真地记着他在古义宝问题上所起的作用和应负的责任这笔帐,在这个时候,他假如采取一种积极态度处理古义宝反映的问题,即使古义宝反映的问题完全凿实,性质也严重,但在客观上表明他在支持古义宝,在继续表扬和宣扬古义宝,进而可以分析为他对古义宝问题的处理不服,是一种暗地里的对抗。这种行为太幼稚!再想,古义宝所反映的问题,不仅仅是一个志愿兵和一个普通干部的问题,这事牵涉到后勤处长和原来的班子,原班子的团长、副团长、副政委、参谋长都还在位,人家会说你新官上任三把火,没烧到部队建设上,却在整人。
想到这里,赵昌进对这事的处理便有了一个明确的态度:挂起来。
赵昌进一反常态,主动找了文兴。说古义宝反映的情况应该抓,这是关系到党风军纪的一件大事。但是,经济问题的处理要慎重,这直接关系到一个人的名声前途,先不忙处理,也不忙组织人调查。让古义宝扑下身子,先好好脚踏实地做点工作,做出点实际成绩来,真正来个脱胎换骨,这个问题你掌握着,私下里先摸摸情况,待时机成熟了再认真抓一下,材料先放我那里。
这些意见,赵昌进没有写到纸上,是跟文兴两个人面对面口头说的,没有任何文字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