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兴很认真地听了赵昌进的意见。听完赵昌进的意见之后文兴没再发表意见,只说了句:你定吧。
二十九
农场在秋日灿烂的阳光下,充满生机,日新月异。
营房的墙壁用水泥勾了缝,门窗刷了油漆。水泥和油漆是古义宝到团后勤、师后勤化缘似的乞讨来的。营区的树木整了枝,球场和通往太平观的路修整后撒上了细沙;地里的玉米收了,种上了麦子;果园的苹果硕果累累,长势喜人;太平观的人们每天清晨新鲜地听到农场营房里传出清脆的“一二一”和嘹亮的歌声。于是镇上便传着农场的新闻,说部队农场换了一个十分厉害又十分能干的军官,还说这军官是见过大世面的,上过报纸,登过讲台,进过电视。农场虽小,可是当地的驻军,镇上有什么重大活动,总忘不了请农场的负责人上主席台,不论官大官小,这是党政军的一方代表。
农场里今天充满喜气,欢声笑语传出去几里地。古义宝为战士们领来了新衣服。
古义宝与军务参谋达成口头协议后,过了一个礼拜,他又去找那位参谋,参谋不知是考虑到这样对他每月统计实力有好处,还是古义宝的一片诚意感动了他,他真给那些战士原来的连队打了电话,而且有两个连队把档案送到了军务股。古义宝一面感谢参谋,一面又摆他们的困难,请参谋再打电话。那天参谋情绪不大好,不知什么事让他不顺心,很有些浮躁,古义宝的话也让他烦。没等古义宝说完,他就不耐烦地把电话推到他面前,让古义宝自己打电话。古义宝立即站了起来,堆上满脸的笑,说不是我不愿打电话,我说上十遍不如你说一句,人家不听我招呼。参谋说你说是军务股就是了,说是我让你打的,限他们两天之内全部送来。
古义宝要的就是这句话。他真的就名正言顺地在军务股以参谋的名义给没送来档案的连队打了电话,限他们两天之内送到军务股。还真管用,接电话的无论干部还是文书,都先检讨再答应一定送到。
古义宝终于把农场战士们的档案都弄到了手。然后拿着他们的服装证到军需股领服装。助理员有些良心发现,看他下这么大功夫,从各个连队要来档案和调动手续,没再朝古义宝发火,给农场立了户,建了帐,并按规定发了该发的服装。
战士们打心里乐。他们嘴上没说什么,可打心里觉得古义宝真把他们当兄弟一般。衣服不少。衬衣、训练野战服、迷彩服、夏常服、短袖上衣、胶鞋、领章、领花、腰带、蚊帐,每人领了一大堆。战士们一个个喜得嘴大眼小,试的试,穿的穿。
太平观传来的一种令人毛发肃立的喊声冻结了农场里的欢乐。
“不好,失火了,快!”古义宝一声惊叫,把18个人的思维全部统一到一个字里。他们放下了手中的新衣,有的穿上也顾不得脱。他们毕竟是穿军装的军人,听到古义宝的一声吼,如同战场上听到了冲锋的号角,一个个似奔赴沙场的战马,随古义宝向太平观冒着浓烟的地方飞奔。
着火的是镇上百货商店的仓库,仓库与白寡妇家墙挨着墙。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白寡妇她们那排房子的男女老少都在大哭小喊。
人性在灾难面前自然复归,灵魂在生死考验中得以净化。闻声赶来的人们,不管是男是女,不管年老年幼,都忘我地投入了灭火的行动,提水的提水,扛梯的扛梯,上房的上房,往外抢东西的抢东西。
古义宝带领战士赶到现场,发现火势正在蔓延,抢出贵重商品是当务之急,他立即把战士们一个个浇湿,领着他们冲进仓库。彩电、收录机一台台抱了出来;冰箱、洗衣机一只只抬了出来;然后是布……
战士们的手烧伤了,战士们的脸燎起了泡,但没有一个人顾得这些,他们始终冲在最前面。
小镇上没有消防队,全靠人提水端水,杯水车薪压不住火。火势有增无减,火龙肆无忌惮地到处乱窜,眼看就要威胁到白寡妇的家。古义宝叫出韩友才、孙德亮,让他们想法把浇地的柴油抽水机拖来。他自己拿起一把镐,叫上金果果和梅小松一起上了房顶。他们捅开了挨着白寡妇家一面的库房屋顶和天棚,先切断蔓延的烈火。此时,韩友才他们拉来了柴油抽水机,安到了井口。他们把水管一直拉进仓库。把水龙直接对准了起火的火源……
紧张、激烈、玩命的两个小时过去了。火像一头巨兽被征服,被粉碎,火龙尸骨遍地,星星点点地冒着丝丝苟延残喘的息息淡烟。
商店领导,镇领导都紧紧地握住古义宝的手。他们要古义宝把受伤的战士带到镇医院去治疗后再回去。古义宝辞谢了他们的好意,说一点轻伤不要紧,场里有卫生箱,抹点红药水就好了。
战士们第一次从群众的眼睛里话语中体会到人生价值的含义,品味到被人尊敬的甘甜,领略到把自身与社会生活相融合的欢乐和愉悦。尽管他们的脸上手上有伤痛,他们的新衣服破了身上脏了,但他们的列队动作从没有像这次这样规范、迅速、整齐,精神也从没有像这次这样抖擞焕发。古义宝带队要离开现场时认识了白寡妇。白寡妇没有握他的手,也没有给他什么东西,也没有说什么感激的话,她走到他面前扑通跪下朝他磕了三个头。古义宝手足无措,但犹豫之后还是用双手扶了她的胳膊。他无法认真看她,也无法重复他来农场时与她半路邂逅的记忆,她在他当时的一瞥中根本就没有留下什么记忆。直到古义宝把队伍带出太平观,他才在松弛的思维中闪过这一次的印象,她有一对会说话的眼睛和白嫩的皮肤。
古义宝把战士们带回农场,让大家洗整。镇上派来了医生。战士们深受感动。医生给每一个战士作了检查。该包扎的作了包扎,该上药的上了药,该吃药的给了药。他们似乎是从来没有得到过这样的关心。
救火以后的第五天。古义宝和战士们在坡地边割紫穗槐,太平观那里一队人马敲着锣鼓朝农场走来。
百货商店送来了大红锦旗,旗上写着:“英勇的战士,人民的子弟”十个金灿灿的大字。副镇长带队前来慰问,还送来许多营养品。古义宝和战士们一个个手忙脚乱。战士们都还没经过这阵势,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这对古义宝来说虽不是什么新鲜事,但地方政府和群众如此发自内心而不是为了某种形式的需要的感谢,他也是第一次感受到。
副镇长说完赞扬和感谢的话之后,问古义宝有没有需要镇上帮助解决的困难。
古义宝没有陶醉,或许他真是见过世面经过锻炼。他很沉静又挺实在地跟副镇长说,感谢的话就见外了,军民本是一家,都是我们该做的。要说困难,我们还真是有点困难。我们想把农场的部分耕地改种果木,就是缺资金,团里穷,拿不出钱来投资,如果镇上能借贷的话,我们想借贷3万元,两年后本息一次还清。
副镇长正好分管商业和财政,当场就拍板敲定。
该是古义宝感谢镇领导的时候了,他把两眼笑成了两条弯弯的线,握着副镇长的手,他自己也不知道一共说了多少个谢谢,战士们死劲地拍着巴掌。
金果果到晚上告诉古义宝,说他跟副镇长一共说了14个谢谢。
三十
文兴去农场那天,古义宝正领着战士们在栽山楂。这些日子古义宝的心情有些沉重。几个月来,他一趟趟往团里跑,从后勤那里没要到一分钱,连句安慰宽心的话都舍不得给他,倒像他要干的事都直接危及他们的个人利益。古义宝十分苦闷,他从他们的言语中眼神里觉察到自己在他们面前完全是个罪犯。
救火事件后,古义宝拿到3万元贷款。他兴致勃勃跑到团里找后勤处长汇报。后勤处长正在招待所陪客吃饭。他没请古义宝吃饭,赶苍蝇蚊子一样把古义宝推到院子里,一边剔着牙一边问他什么事。古义宝把事情一汇报。他双眼瞪得像是古义宝骂了他娘,说古义宝你想干什么,你真大胆!请示谁啦!谁给你这个权利!要赔了谁负责?赶紧给我把钱退回去。还说古义宝别没有数,有了错就老老实实改造思想,别整天做梦似的还想做一鸣惊人的事,污点不是那么容易洗干净的,弄不好越洗越脏。后来不知是忽然感到自己这样说话有失身分,还是看古义宝的倒霉样动了恻隐之心,他说着说着就放低了声音。别异想天开,能种点什么就种点什么,你能干点什么就干点什么,别再给我捅娄子!你不在乎我还在乎呢!说完就背手进了餐厅继续他的酒菜。
古义宝被他噎得差一点就跳起来,一股热劲被他兜头一盆冰水。处长训完把他晾在院子里回去继续喝他的酒,连半句商量的话都没有。古义宝站在院子里心里很难受。他没再去找别的领导。走出招待所,他感到两腿没一点劲,在路边一棵柳树下的石头上坐了下来。他问自己这事难道做错了?他不知道错在哪。他也不明白处长为什么要发这么大脾气。
古义宝灰溜溜地回到农场。他不能让战士们知道这些,他装出一副很高兴的样子。他只能到夜里躺在床上,睁着两眼盯着天棚自我排遣。他怎么也想不通,他找不出自己哪一点做得不对,他怎么能领着这帮小伙子整天睡大觉,一个人怎么能拿了工资不干活,带兵的怎么能领着部下胡闹不做事。想着想着就来了气,我他妈不就是一时心血冲动抱了人家一下嘛!难道我这辈子就不能再堂堂正正做个人了?我做的事就都是坏
事!去他娘的,我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反正没有人管我们死活。我不能在这里无事可做憋出病来。
尽管古义宝这么想了,但他的心里终究是没底,本来做这事就要担风险,上面再不理解不支持,就更添了一份担忧。
他想到了几个骨干,这事要没有他们的理解和支持就什么也别说了,自己想得再好也寸步难行,他一个人就是把这条命搭上也办不成这些事。于是他把韩友才、金果果、梅小松几个找来,把自己的打算兜底倒给了他们。他说这事团里没人管,后勤领导完全不支持,他们压根就没指望我们能干出什么事来,我们在某些人眼里是一帮混球,他们一点不相信我们。我们做这些事并不是为了要给他看,可我是人,我们也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的一员,我们要靠自己来证实自己。当然做这事是有风险,如果我们失败了是要担责任的,这钱是人家借贷给我们,不是送给我们,是要还给人家的,如果我们赔了,团里不会帮我们不说,可能还要处分我们。但是我完全有信心有决心做好这件事,要是失败,我当然要负主要责任,牢由我去坐,我只希望大家能理解我,和我一道来做这件事,只要我们大家心齐,我什么都不怕。
几个骨干没让他失望,韩友才说要坐牢我去陪你。金果果说只要我们经心,没见种庄稼没有收成的。古义宝听他们这么一说,眼眶子都湿了。他下了决心,不管团里管还是不管,也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想,这事就这么做定了。
战士们却不是都这么想,古义宝的情绪他们看得一清二楚。扩果园,改布局,他们看着古义宝整天上窜下跳忙得贼死,人瘦了,脸色也不好。团领导却没一个露面,连个助理员都没来过;钱,钱要不来;拖拉机,拖拉机要不来;说处理原场长,古义宝跑了半天,也没见动静,倒霉的只是孙德亮,档案袋里多了一个警告处分决定;除此古义宝每回上团里带不回一句让大家高兴的话。他们觉得团里压根就没把他们当回事,弄不好是古义宝自己想将功补过领着他们瞎折腾,弄好了不要紧,弄不好他们白出力白流汗不说,再弄出点罪过来就太不合算了。这些天,翻地、刨坑、运肥,活是累了一点,可谁都是这样,付出了就想得到收获,没有收获的付出或者收获没有把握的付出,自然就容易引发思想情绪。累一天,晚上躺到床上,有些人就流露出这种情绪。
古义宝也发现了这些,他也没工夫一一找他们谈话。他对农场的建设充满信心,他坚信只要肯干,肯下功夫,肯动脑筋,讲科学,流出去的汗水总会有收获。要立竿见影,今天栽树明天就赚钱,他没有那本事。他不管这些,咬定牙根认定一根筋,一切按他的计划办。他从园艺场花钱请来了技术员,由他来帮着统一规划,自己用心思跟着当徒弟。他想让战士们在实际中在事实面前理解他,和他想到一起,干到一起。
救火后他发现战士们的整体观念发生了可喜的微妙变化,掏厕所、起猪圈不用再专门指派排班,清扫营院也不用他特意安排。古义宝趁热打铁,借送锦旗的机会,搞了一次自尊自爱教育。但人是有思维的,人的观念尤其是人的个性不是一次两次教育和感动所能改变的。这些日子他明显发现孙德亮的情绪有变化。昨天少拉了四趟肥。他已经在一些人面前嘀咕,后悔那次酒后吐露的真言。前天晚上还跑到村里跟人喝酒,喝得醉醺醺的跟老百姓吵架。古义宝真有点招架不住了。
当文兴的吉普车出现在农场时,起初,惊喜让古义宝忘记了激动,看清楚后他浑身为之一振。战士们也是第一次见到团首长来到农场,都不同程度地表现出激动。
文兴没让古义宝坐下来汇报,而是直接去了田间。他并不是有意要做出那种与战士打成一片的样子,只是他不喜欢做那种别人在干活,自己却要别人放下手中的活坐到屋里给他汇报的别扭事。文兴跟每一个战士握了手,他那握手的样,倒像是他欠了战士什么似的。战士们一个个羞涩地伸出了沾满泥土的手,十分激动。文兴问了每一个战士的名字、年龄和入伍时间,然后,他也脱了军装跟战士们一起栽山楂树。文兴一边干活一边跟古义宝随便聊。古义宝把向地方借钱,准备改种30亩山楂,20亩葡萄的宏大计划一一作了汇报。古义宝像个精明的农家里手,如诉家常地向文兴说了他的全部打算。
他告诉文兴,山楂林每亩种116棵,市价卖一块四到一块五毛钱一棵,人家支援部队建设,卖给咱一块钱一棵,30亩山楂林花3500块钱左右。管理好了第二年就能结果,一亩地可以收一千来斤,三十亩地可收30000多斤,收购站收价就一块四毛钱一斤,能收入四万多块,单山楂林第二年就能还清借款的本息。还有葡萄……
文兴被古义宝打动了。他没有看到农场原来的模样,但他从新修的路面,新整的操场,新勾的墙缝和扩种果园的现实,可以想象出农场原来的面貌。他被打动的并不是古义宝的农场建设的新创举,而是古义宝的行为。古义宝临来农场前那晚的那副消沉落魄的模样深深地印在文兴的脑子里。他没想到他会变得这样像条汉子。在上级不把他们当回事,他以如此的胆量和精神在忠于职守,可领导和周围的人根本不把他们当作跟自己同等的军人当作自己的部下自己的战友来看待,他们忍受着不公正的歧视而默默无闻地在为单位努力创造着财富,而这种创造是在完全得不到领导的关心和支持下进行着,是在无所期求回报的情况下进行着,这正是一个人一个军人的可贵品格之所在。
文兴本打算来看看就回去,顺便告诉他们,他从师后勤部那里帮他们要到了一台旧拖拉机,让他们抽空去弄回来,最好安排一个人先在地方学一学再去直接开回来。一看到农场的情景,文兴就改变了计划,他让司机开空车回去了,并让司机转告政委,他明天坐公共汽车回去。
午饭后,文兴先找了孙德亮。孙德亮有些紧张。文兴没让他紧张下去,他没有坐下跟他面对面的谈话,却让他陪他一块上趟太平观,买一张明天下午回城的汽车票。尽管如此孙德亮还是有点忐忑不安。上路后,文兴问孙德亮,古义宝来农场后对他怎么样。孙德亮一口说了两个好。文兴笑笑问是不是心里话。孙德亮说是心里话,他说他帮助他,给他过生日,比亲哥待他还好。文兴问那他查你的帐,免你的官,给你处分你没有意见?孙德亮狐疑地看了看文兴,摸不准他是什么意思,可看他对古义宝的亲热劲,心里就更没了底,他试探性地说,要说受处分,谁心里也不会好受,自己做了错事,不好受也得受。不过有一点叫人心不服,现在哪里都一样,瞎子吃柿子,专捡软的捏。文兴说既然你心里不服,那为什么不向上反映呢?你应该把不服的事实摆出来。孙德亮说主任你能作主?文兴说只要你实事求是,有证有据我当然给你作主。孙德亮有些来气地说,人家干部贪污没有人管,我挪用点公款他给我处分,说穿了不过是拿我开刀,杀鸡给猴看,好让他镇住别人。说到这里孙德亮感到奇怪。他问文兴他没有跟你们领导反映这里的问题。文兴说反映是反映了,可他没有证据啊,经济问题可不能凭空乱说,要有证据,凭空说冤枉人怎么办。孙德亮说要证据我有的是,我回去就给你写。文兴说,写证据可不是写家信,你要负责任,不是随便乱写就可以做证据的,要有时间、地点、具体证据,最好有第三者能证明,没有事实证据,别说古义宝无权管别人,连我也毫无办法。所谓公正,是要靠公众来坚持正义,单靠某一个人是无法做到公正的,大家都主持正义了,邪恶丑行也就没有市场就无处藏身,这世界自然就公正了。
孙德亮从心里佩服文兴的领导水平,自己不知不觉就被他绕进去了,也被他绕得心服口服。他低下头,说晚上他把自己知道的情况都写出来。
文兴这才跟他摆道理,他耐心地跟他说,先进和落后只能是在特定的范围特定的环境中相比较而言,它们没有明确的标准和界限。所谓落后,只是某一些人思想上有一些疙瘩,精神上有一些包袱,他自己没及时卸掉,别人也没有及时帮他卸掉,他负担就比别人重,就显得没有别人那样轻松,那样精神饱满,那样全身心地去投入工作,而把一部分精力用到排解个人的思想情绪上去了,于是做什么都比别人慢一些,差一些,时间长了,他就显得落伍了。在这个农场,除了古义宝,你应该是介于干部和战士之间的骨干,应该成为古义宝的助手,成为战士们的兵头。战士们对你有意见,领导处分你,是你确实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有错不要紧,要紧的是是否知错,知错是否改错。人们不会因为某个人有错就瞧不起他,而是瞧不起那些有错不认错,知错不改错的人。有错改了,人们只会更加敬佩尊重你。别的东西,可以靠别人给你,唯有群众威信这一点是任何人无法给你的,只能靠自己的思想和行为来树立……
孙德亮陪文兴上太平观回来,似乎轻松了许多,除了拉肥,还一个人独自起了一个猪圈的粪。
晚饭后,文兴到宿舍转了一圈,被子叠得四四方方跟连队一个样。看猪舍,十多头猪齐刷刷的眼看就好卖了。转完营房他又分别找了韩友才和梅小松。睡觉前他才跟古义宝坐到一起。文兴没有再跟他谈农场的规划,也没有赞扬他的工作。他只问他打算什么时候休假,实在抽不出时间来,也该让爱人和孩子到农场来住一段时间,组织上可从来没有表扬过为了工作不管老婆孩子的干部,法定干部每年一个月探亲假就是要干部管老婆孩子的。最后他问古义宝还有什么事要他做。古义宝说最好跟战士讲讲话。
文兴跟农场战士讲话是第二天午饭后他去太平观乘车前。他只讲了一个问题叫兵都是好兵。他说我们部队的兵,小范围就说在座的,恐怕没有一个是为了破坏部队建设才来当兵的。既然大家都是抱了同一个好的目的,同穿一身军装,同在一个单位,过一段时间为什么就分出了先进和落后呢?主要是带兵的没带好。因为每一个战士都有不同的家庭,不同的社会关系,不同的文化程度,接受了不同的文化教育,在不同的环境中长大。因此,他们的性格、素养、思维方式和看问题的方法就有差异,当兵以后,他们在工作、学习、生活、社交、家庭负担等方面会遇到各种各样不同的问题。即使在生活中遇到的是同一个问题,也会产生不同的反应。比如,同年入伍的同乡有人先入了党,有的人反应平淡,有的人则想得很多。反应平淡的人也有两种情况,一种是能够正确对待,对自己有正确的估计,明白自己有差距,继续努力;一种是麻木的平淡,无所谓,不求进取。想得多的也有两种情况,一种是感到有压力,找自己的差距,想自己的问题,表现为消极,主观上实际是积极的;一种是患得患失,想领导对自己的看法,想战友对自己的想法,想家庭和朋友对自己的议论,思想包袱很重,积极变为消极。当领导的就是要及时地去发现这些,及时地去帮助他们解决这些思想问题,如果不去及时发现和及时解决,战士就会背上包袱;如果战士背了包袱当领导的还没有及时发现还不去帮他卸掉包袱,那他们的包袱就越背越重,他们自然就要落到别人的后面,这就是所谓的落后。落后和先进的比较,当然需要相互之间的比较,但我觉得主要的是自己跟自己比,拿自己的现在与过去比,今天与昨天比,不断地调整自己,就会不断地前进。任何比赛,到达终点总是有先有后,重要的是自己是否尽了自己的一切能力。人生也是一场比赛,我们都会有自己的终点,重要的不在于你跑得多长走得多远,要紧的是自己是否认真跑好走好了每一步。文兴在战士们的热烈掌声中结束了自己的讲话。他最后说,我相信农场会成为一个很好的集体,要做到很好,当然要靠大家的努力,不是一个人的努力,也不是几个人的努力,而是要全体的整体的共同努力。
三十一
孙德亮和金果果一起去的白寡妇家。两天后,她才到农场来。
地边坡上的紫穗槐全都割了。古义宝决定请人教战士编筐,一来卖树条没有卖筐利大;二来农场自身需要用筐,卖掉全部树条的收入也抵不过买筐所需的开支。再说这段时间正好是秋闲。让古义宝为难的是请白寡妇。商量来商量去,只好派孙德亮去跟她商量,卖给她一部分树条,多了她也要不了,剩下的树条请她来教战士编。考虑一个人上寡妇家不合适,就让金果果一起去。
白寡妇很热情,又是搬凳又是倒茶。孙德亮先只说了卖树条的事。白寡妇有些犯难。她已经买了一些树条在编,再说她一个人也编不了许多,就算再买一些,那也解决不了农场树条的销路。
自从那次战士们救火后,她打心里感激他们,要没有他们,她的家早就破了,现在人家有事求到她门上,她帮不了这忙,心里很过意不去。于是她既没回绝,也没满口答应,说过两天再回信儿。
孙德亮这才说能不能请她到农场教战士编筐的事。白寡妇一口就应下了。
白寡妇穿了一件亲手勾的线衫。这地方姑娘媳妇的手都巧,人人都会勾花边,勾的花边外贸收购出口远销欧美;个个都会绣花鞋垫,绣花的、提花的,花色品种多极了,完全可以当展品上民间工艺展览会。白寡妇的手可说是巧中之巧。粗活细活都拔尖。她勾的线衫穿身上格外可体。战士们老远就看出是她,各自手里的活就都慢了节奏。
古义宝接待了白寡妇,见面时两个人都有些莫名的紧张。白寡妇的眼睛一直看着地,说话的时候也看着地。这正好给古义宝提供了观察她的机会。自从来农场那天半路同车,到战士们向他解释“白虎星”,到后来救火她向他下跪感谢他双手扶她,她在他心里始终是个谜。他不相信唯心的东西。可他又不理解,为什么她这样的人偏遭厄运。愈是如此,他就愈关注她。
他觉得她跟尚晶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女性。如果说尚晶好比艳丽的玫瑰,那么她更像高洁的玉兰。她说话的语调和声音也是那么温文,不像尚晶那么热烈奔放。她说小孙和小金那天去后,她第二天就去了果园。她跟那个果园很熟,她年年给他们编果筐。他们答应可以多收她的筐,编多少收多少。她说战士们跟她学会编筐后,用不了的筐可以卖给果园,农场不用出面,由她与果园联系。
古义宝不知怎么感谢才好。说这事让你跑这么远路去费心联系,让你为农场的事操心受累,真过意不去。
古义宝说这话的时候,她抬了一下头,正好与古义宝的眼睛对了眼。她又低下了头,两个白皙的脸蛋红了起来。
古义宝说着了,她为了这事不仅受了累,而且受了委屈。她本来认识那果园的老场长,老场长为人厚道,看她一个寡妇人家,挺可怜,每年都照顾她,她送去的果筐都收,送多少收多少,而且价比别人的好。那天她去找老场长,老场长不在,他老胃病犯了,住了院,一时半晌回不来。副场长在。她不大愿意跟那个副场长打交道,这人心地不正,背人处老说些下流话挑逗她,她又不好得罪他。也从没跟他认真计较。老场长不在,她不找副场长办不成事。于是她硬着头皮找了副场长。副场长半仰半坐在圈椅里,拖着长腔怪声怪气说你让我收你的果筐,你给我什么好处啊。她说你想要什么好处。他说我想要什么你心里早就知道。她说我一个穷寡妇人家,能给你什么。别打马虎眼了,我要的东西都在你身上,这些年了,你真不知道,我哪点不如那个老东西。她说请你放尊重一点,不要随便糟蹋人家老场长,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心里比我清楚。他说好啊,我不行他行,那你就等他出院后来找他吧。她没有站起来走。要不是为了农场的事,她根本不会这样死皮赖脸去求他。可这时没法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她要走了,农场的事也就没辙了。她坐在那既没有走,也没再求他。那个副场长似乎看出了她的心事,就从椅子上起来,一边走向她一边涎着脸说,都是过来人了,有什么难的,松松裤腰带的事,难道就这么难吗。她没有回答,也没有站起来。他来到她身边伸手抚住了她的肩头。当他的手想要滑向她的胸脯时她一下站了起来。
你真不想要你的命吗?你没有听说吗?碰过我的三个男人可都死了,你要真不怕,你就来碰我,我可不是跟你开什么玩笑,我是实实在在的白虎星。这一招还真灵,真就一下把副场长给吓住了。
这些她自然不能跟古义宝说。她说,这么客气干吗,救火,为了使我免遭灾难,你们连命都舍得豁出去,我这点事还值得这样说。你要觉得行,你把战士们叫来,我现在就教他们。
古义宝没再跟她客气。他把战士们召集起来跟白寡妇学编筐。不用说,战士们有谁不乐意呢。都拜她为师,有的干脆就叫她白师傅、白老师。
古义宝的高兴是可以想象的。他带头跟她学起来。
说干就干,白寡妇从包里拿出围裙、刀、剪之类的工具,有模有样地当起了师傅。她像个很有经验的师傅,不慌不忙有次有序地开始了她的教学。她先教战士们劈条,粗的树条可以劈成两半爿,既省料又便于手编。她告诉战士树条要劈成均匀的两半,全靠拿刀的手和送树条的手相互配合控制,向上偏,刀口往下压;向下偏,刀口向上翘。她让战士们都试着劈了两根,然后从中挑出接受特别快的两个战士,让他俩专门负责劈树条。接下来她教大家打筐底。她用劈开的树条和整根的细树条夹杂在一起在地上先摆成了一个六角雪花状,然后用一只脚踩住,选用细而有韧劲的树条一上一下跟蜘蛛织网一般编出了圆圆的筐底。战士们都跟着她一步一步,一动一动,编出了自己的筐底,尽管有的不圆,有的不平,但每个战士都欣喜地捧着自己打出的筐底。接下来她再教上边,再下来是收口和编筐盖。
这些新徒弟里最认真的还是古义宝。他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手,他不只是想到他要最先学会,她不在的时候好当个助教;他完全被她的两只灵巧的手吸引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两只洁白而且娇嫩的手,这样小巧而又细嫩的手怎么会如此麻利如此娴熟地做这种粗活呢?坚硬而又粗糙的树条在她手里如同细软的绳索一般。她编出的筐光洁、牢硬,而且造型美观。
师傅教得耐心又细致,徒弟学得用心且认真。一天下来,战士们基本掌握了编筐的要领,都独立编出了自己的筐。
第二天,古义宝觉得时间忽然过得特别快,一眨眼就是半天,再一眨眼太阳就要下山。同时他还有个新的发现,他看到有几个战士脖子里都露出了洁白的衬衣领子。一向不大爱刮胡子的孙德亮,出操回来也仔细地照着镜子刮了胡子。古义宝看到这些笑了,这帮小子,还挺虚荣爱面子。
古义宝看到这些的时候,他也发现了自己的变化,他今天就醒得特别早,醒来后闪到脑子里的第一个人就是她。而且他把她想了好一阵子,他对她的悲惨命运十分同情,对那泼到她头上的脏水和臭名深为不平。他不相信那种唯心的说法。想着想着他就想到了她的人,想到了她动人的眼睛,想到了她白皙的皮肤,想到了她灵巧的手,想到这里他忽又想到了另一个方面,他预感到她对他和农场是一种威胁。于是第三天,他就跟她商量,战士们已掌握了基本技术,他们不能再让她这样天天跑来,如果有问题,他们再去找她。她就只好答应了。
为了感谢她,古义宝让孙德亮和金果果给她送去一车树条。他知道给她工钱或者别的东西她是不会要的。
孙德亮和金果果装了一车树条,高高兴兴地给白寡妇送去了。
三十二
文兴回到机关,第二天一上班就找了赵昌进。文兴没有向赵昌进汇报农场的情况,只给了他一份材料,放下材料就离开了赵昌进的办公室。涉及古义宝的事,文兴也很为难。他积极了不好,不积极也不好。积极了,人家会以为你故意找他难堪;不积极,人家认为你是有意躲一旁看热闹。
赵昌进一看材料,心里一沉。他意识到文兴在向他施加压力,在暗暗跟他较劲。这份材料就是孙德亮提供的原场长贪污公款,滥用公物搞关系的证据。
赵昌进有些为难。处理吧,牵涉到后勤处长和团里的领导一串人,凭他的经验,一个单位查出问题来,并不表明你头把手能力强,相反上面只记得你这个单位有问题,对个人添不了半点光彩,再说即使上面肯定了你的成绩,上下左右对靠整人发迹的人历来看不起。不处理吧,他又感到无法掩饰,他跟文兴只有工作关系,没有一点私交,更谈不上交情,这事他按他的步骤,一步一步都做了,证据也有了,不处理他就成了报喜不报忧,包庇错误,掩盖矛盾。
赵昌进思前想后,他感到这事要是他介入,无论怎样处理,无论是何种结果,对他来说都只有被动。于是他耍了个滑头,不好办的事情往下推。他在材料前面附上他的批示:此事请副政委以纪委的名义查处,本着既对组织负责又对同志负责、重调查重证据、历史从宽现实从严、思想教育从严组织处理从宽的原则,从加强作风建设入手,坏事变好事,把此事对部队的消极影响缩小到最低限度。
态度有了,原则有了,要求也有了,办好办坏就是别人的事了。
赵昌进做好这些之后,拨电话叫来文兴。把加了批示的材料退给文兴,让他向副政委作一次全面汇报。文兴看了批示,不经意露出笑意。赵昌进只作没看到。两人没交换意见就把这事先应付过去。
文兴去副政委那里,没有按照赵昌进的要求把农场的事向他作全面的汇报,只是把孙德亮写的证据附在古义宝写的材料的后面交给了副政委。副政委问文兴,政治处是否已组织人作了调查核实。文兴说没有,材料是他到农场顺便带回来的。如果作处理还是要进行调查核实。副政委说,让纪检干事也参加这个小组。文兴表示完全可以,除此他再没有介绍任何情况。他希望副政委能不带任何框框来进行调查,公正地处理这件事。当天晚上,文兴特意拜访了副师长。副师长和文兴是老乡。
副师长是当作训科长时跟文兴攀上的老乡。说来也巧,文兴刚到机关就赶上野营拉练。说是部队“文革支左”支坏了形象,如今不打仗不救灾整天蹲营房里不接触社会,兵养娇了,隔老百姓远了,与群众感情淡了,想通过野营拉练,练出铁脚板硬功夫,用硬作风硬骨头来让老百姓加深对军队的了解;也想通过野营拉练,与老百姓同吃同住同劳动来跟老百姓拉近距离,拉回老八路时代的军民鱼水一般的感情。那一天一气急行军跑了六十里。三分之二的机关干部脚底打了泡。晚上到了宿营地,伙房改善生活,分面分馅在各家各户老乡家包饺子。文兴不爱吃饺子,一吃饺子就胃痛。文兴不敢声张,怕给老乡添麻烦,悄悄到炊事班想找剩米饭剩馒头。没想到当初是作训科长的副师长也是如此,两人拉起来便认了老乡。老乡在军中有着一种特殊的能量,无论官大官小,职高职低,一攀上老乡就没了等级距离,说话办事都跟自家人一样不用客气。不过职务悬殊的老乡关系有两种情况长久不了。一种是官小的老想让官大的利用职权提携帮忙,另一种是官大的老计较官小的孝敬。他们俩恰恰都没有方面的企求,副师长需要文兴的文化和知识,文兴敬重副师长的是随和和待人真诚。两人往甚密。副师长买电视买音响买冰箱,凡属技术文化方面的事,都找文兴。文兴碰上不愉快的事也爱找副师长说说。
文兴去副师长家,副师长一家正在打“升级”。副师长立即让文兴换他老伴,说让儿子姑娘快拉一圈了。文兴自然很乐意做这样的事。
果不然,文兴换上去不多一会儿,他们就连续升了六级。
副师长一缓过气来就和文兴聊起天来。问他团里怎么样,什么时候回老家休假。儿子一听他们聊天,说不玩了,一边说工作一边玩没有劲。女儿也说不玩了。副师长还挺认真,说不玩可以,但不能算我们输,是你们主动退阵的。儿子说,照顾大人的面子,不算输,可也不能算赢,就算平吧。副师长这才放牌。
副师长跟文兴说,如今一个副师长太忙,既要管训练,又要管后勤。最近到军里开了个后勤工作会议,上级要求要大力发展生产,下拨经费缩减,部队要改善物质文化生活,主要靠自己生产积累资金。
文兴说,副师长要有空,到我们团农场去看看。
副师长问,你们农场是不是搞得挺好。
文兴说,我不好说,还是你自己有空去看看好。
副师长问,你小子老给我打埋伏,你要这么说,我什么时候真得抽空去看看。拖拉机他们开走没有。
文兴说,我让他们派人先学会了,直接来开回去。可能最近就来开。
副师长又问,赵昌进到团里去后干得怎么样。
文兴说,干得挺好,对自己要求挺严,点子也挺多。
副师长说,是实话吗?我总觉得你们之间不是那么合得来,我知道你不愿在背后说人的坏话,可世界并不像你小说里写的那么单纯。我觉得问题不在于人与人之间有矛盾,两个人在一起工作,没有矛盾才是怪事,可以断定其中必定有一个是和稀泥的,要不两个人都是圣人,凡人不可能是这样。要害不在于有矛盾,而在于会不会处理矛盾。有矛盾不要紧,要紧的是及时处理矛盾。当然,这更多的是领导的责任。我老在各种场合说,有些单位班子不团结是上级机关和领导造成的,你配班子的时候为什么要把不会在一起配合工作的人放到一起呢!有这么多单位这么多工作要人去做,非要把两个弄不到一起的人搅在一起工作,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添乱嘛!有些人不接受这一点。事情很简单,不能在一起配合就调开嘛,俗话说树挪死,人挪活,有的人一挪地方就换了个人似的。我看有些当领导的不会当领导,机关也不会当参谋,上级明明给了你权力,也给了你这种权力施展的范围,可有些领导和机关有权不会用,简单容易的事情他不做,死心眼,非要自找麻烦去做人家的思想工作,去解决那种一辈子都解决不了的问题!想起来都好笑。我希望你不要这样去做政治工作和干部工作。
文兴说,我看你改行当政委算了,说不定会在政治工作上有所发现有所创造。
副师长说,本来政治工作和军事工作是不能截然分开的,也是和平时期人浮于事造成的,战争年代很多单位是军事首长兼着政治委员和党委书记的。哎,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到机关干更合适一些。
文兴说,在团里也挺好,离基层近,接触实际多,工作具体,容易锻炼人。副师长说,有什么想法就说,我总觉得你们文化人还是适合在机关工作,基层工作应该让那些从营连线上锻炼出来的人做更好些。
两个人聊了一个晚上,文兴临走又跟副师长说,农场,你什么时间有空就什么时间去,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用不着跟团里打招呼,也用不着提前通知农场。要去看就看真实面貌。
副师长听到这里,才明白文兴今天来看他的真正目的。他们团农场肯定有事,可他猜不着是好事还是坏事。一般应该是好事,可他的神气又难说。到这时,副师长已经确定,他一定要尽快抽空到他们团农场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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