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2.14
爱过的人才明白
有一种孤独是本想被人安慰,本想有人包扎,在等待的过程中,伤口自己完成了愈合。你甚至已经不明白自己,是希望伤口不再疼,还是希望有人来温暖。
好友失恋常常有,写长日记、发长短信、约出来喝酒、通宵K 歌,每天蓬头垢面,周围的人看了担心,对我说:“你赶紧好好安慰安慰他,万一出事就麻烦了。”
其实我一点都不赞成失恋了要安慰,你不哭、不闹、不糟蹋自己,你怎么知道你爱一个人有多深?你不知道自己爱一个人有多深,你怎么会在下一次更加珍惜不胡来。这个年头,两个人愿意在一起,已经非常不容易了,表示双方对彼此都有期盼,但谈着谈着就分开了,两个人都不爱了还好,如果仅仅是一方不爱了,那一定是另一方出了问题,没有满足对方内心对于爱情的期盼。爱情中没有胜者和败者,只有合适与不合适,不合适你再央求也没用,不如收拾好心情,燃烧起斗志,做一个能满足下一任的最佳男女朋友吧。
当然,我不赞成失恋了还要安慰更重要的原因是,如果你不伤到麻木,你就会一直痛下去。
记得有一年去海岛,我从船上游去岛上的过程中,被水底的海胆刺刺破了脚趾,很长一根断在了脚趾里,痛不欲生的我只能游回船上。
在船上,有一个同样遭遇的外国女孩正在被船员救治。我看到船员拿玻璃罐一下又一下砸她的伤口,女孩的表情也从疼痛难忍慢慢变得平和安静下来,我心情就没那么焦虑了。轮到我时,船员让我忍住疼痛,他用蹩脚的英文告诉我这是最好的办法,然后拿同样的玻璃罐用力地砸我受伤的脚趾,第一下就让我觉得疼到没有未来……一下两下三下,非常使劲,血流了不少,但脚趾里的刺却丝毫没有出来的意思。说来也奇怪,船员砸了十几二十下之后,我的脚趾已经被砸得麻木,渐渐失去了痛感。他问我还疼不疼,我摇头示意已经不疼了。然后他放下我的脚,对我伸出了大拇指说:“OK.”
我疑惑地看着船员,不停用手比画:我的刺没有出来啊!!! 他笑了笑,也用手势示意我:就是这样的,一旦失去了疼痛感,即使有刺也不觉得痛了。
回国之后,我渐渐忘记了这件事情,过了几个月,我突然想起来,脚趾里还有一根海胆刺!!! 连忙检查,却发现刺似乎已经不见了,好像已经被身体吸收了,令人讶异。上网一查,才知道常在海边生活的人,一旦被扎了海胆刺,就得第一时间把刺拍死,避免释放毒素,然后刺即使留在身体里,也会随着时间被身体吸收。
不疼分很多种,有一种是伤口已愈合,还有一种是伤得血肉模糊的麻木。在越来越了解自己的过程中,我们开始分得清每一种心里的感受。
原本你我都是陌生人,因为一个眼神,一条短信,一个不经意的态度,甚至是一方鼓起的片刻勇气,我们对彼此微笑了,默认了,牵手了,亲吻了。我们突然从随时都能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成了耳鬓厮磨的恋人。
我们聊起过去的成长,聊起曾经听过的歌曲,聊起每一个生命中记忆的小细节,我们甚至也拉钩,心里默许——你的过去我来不及参与,你的未来我奉陪到底——这样的承诺。我们一起看电影,一起旅行,哪怕不会摄影,也坚持用相机替代自己的眼睛给你留下最美好的回忆。
全天下哪有比我们更幸福的人呢?我们回忆当初的相识,觉得走运极了。我们回忆这些天的甜蜜,觉得完美极了。我们对于未来也从不忧心忡忡,觉得你我就应该走下去,就这么一直走下去。
直到有一天。
以及那一天之后。你突然觉得对方陌生,觉得不再敢袒露心扉,觉得对方不再值得自己去信任。有时,解释成了自讨没趣。有时,等待成了流离失所。有时,努力只是将对方越推越远。你会问自己:为什么恋人之间的关系那么脆弱,不堪一击。后来你想明白了,并不是恋人之间的关系太脆弱,而是恋人太脆弱,碰撞之后容易受伤。
我看过一种说法,说是如果另一半生气不可理喻的话,就紧紧握住对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然后另一只手摸着对方的额头,说:“你感受一下,你一直在我心里。”不论对方如何反驳,重复这一句话准没错。后面很多人留言,觉得心里被打了一阵麻醉剂,如果自己遇见这样的另一半,一定会缴械投降。
我默默地记在心里,却从来没有派上用场过。
对于我这样神经大条的人,能忍我到闹出分手戏码时,多半是任何补救都来不及了。我把手剁掉,对方也会扔出去喂狗了吧——或者,看都不会看一眼,掉头就走。
很多时候,那些恋爱中的技巧看起来只适合每天都活在细节里的情侣,而每天活在细节里的情侣,其实也不需要技巧,靠着两颗有安全感的心便能白头偕老。相爱,不过是学习开始彻底相信一个人。
大学里最喜欢的歌曲,是星盒子唱的《好朋友》,歌词写道:爱情是不是非要到最绚烂时放手,才能感觉永久。
那时的我哪里懂,觉得歌手简直了,为了押韵,什么词都写得出来。但到了今天,再听到这首歌时,这句歌词却把我唱得老泪纵横。
至今路过一些熟悉的场景,兴致好的时候,我还是会叹口气对身边的好朋友说:那个谁谁谁,当时我们就在这儿,看了一场电影,吃了一餐什么饭,连对话都记得一清二楚。在我心里,仿佛只是发生在昨天,若要问对方,对方也许只会回答一个字:啊?
有些不疼,是早已愈合,提起来只有伤疤,没了感受。有些不疼,是几近麻木,感受爱的能力全都用来感受痛了。你要相信自己强大的愈合能力,即使心里有刺,不拔出来,也会随着时间而最终消失。
《谁的青春不迷茫》里面有一句话被很多人拿来分享:分手不可怕,一年是期限。很多人以此来安慰自己,自己不会一直一直沉沦下去。事实上,也许时间都不用一年,我们就能把一切当成笑话来谈论了。失恋不要怕疼,正如恋爱不要怕过于热烈,一切都会归于平静的。
2014.2.16
谢谢你一直和我争吵
有一种孤独是我知道你爱我,我也知道我爱你,但我无法用准确的语言让你明白我内心的感受,即使我说了,你也不能理解。我们是人类,但却不是一类人。
两对谈恋爱的朋友,一对总对我投诉:为什么她是对的?另一对则总愤愤不平:为什么她总以为她是对的?
前者总把我当评判,细节掰开了揉碎了,彼此把对方逼到死角无处可逃。
“为什么打牌那么晚才回家?”
“因为不知道你在家。”
“你又没问我在不在家。”
“我们通电话的时候,你没有告诉我你在家。”
“所以呢?”
“所以如果通电话的时候,你说你在家,我就会早回家。你在家我就早回。”
“如果我不说呢?”
“那我以后一定问。”
“好,那咱们说好了,以后下班之后打电话,你要问我在哪里,我也要告诉你我在哪儿。”
“没问题。”虽然两个人最终都是气冲冲地达成一致,但经过几番无聊的抠字眼的争吵之后,两个人都找到了自己让对方产生误解的地方,然后一起打上补丁,做上记号,放一块儿大大的路牌,上面写着“小心此处,曾争吵过一个小时”。时隔多年,两个人在一起时,仍有恋爱的气息,纵使他们用爱搭建的小屋满是钢钉,可用他们自己的话来形容却是——年年加固,坚不可摧。
常抱怨“为什么她总以为她是对的”的那一对儿,早就分手了。
“为什么她是对的?”“为什么她总以为她是对的?”两句话不过差了几个字,可前者的关注点在事情本身,而后者的关注点则在人本身。
关注人本身的朋友压根儿就懒得花时间去思考事情的本质,而把所有的焦点放在凭什么你又说自己是对的,好吧,反正你永远是对的。当恋爱中的感情全化为怒气发泄在对方身上,哪里还有一丝一毫的精力去研究事情的本身——究竟自己有没有问题。
说来奇怪,从小到大,智商总要通过各种考试去证明和反省,试题不会出问题,公式不会出问题,要么是自己粗心,要么是自己蠢,接受智商高低这件事情,人人都驾轻就熟。
可情商却没那么好证明,虽说一次又一次的恋爱总是失败,但失败后人人都把原因归结到“我不够有钱”、“她喜欢长得帅的”、“他太大男子主义”、“要不是被人劈腿,我们早就结婚了”……总怪对方自认正确而分手的那位朋友又遇见了新的感情问题。他35 岁,一路遇见的各色情感也有七八段,眼下又交往了小自己十几岁的90 后,他很郁闷地问我:“怎么办?相处都快半年了,对方至今也没正式跟我确定恋爱关系。”我问:“那你们关系怎么样?”
他说:“还好,每天发短信,常常一起吃饭,两个人出去旅游也是时有的事。”
我问:“是不是你喜欢对方比较多?”
他说:“你怎么知道?”
废话,只有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的时候,所有的细节与记忆才会朝有利于自己的方向构架。又发短信,又吃饭,又旅游。于是我直接问:“你跟她在一起的这些日子,一直都开心吗?”
他愣住了,然后尴尬地回答:“多半时间不快乐。她常不回短信,也不说为什么。吃饭也不怎么说话。旅行也喜欢一个人四处逛。”
在我的世界里,如果两个人相处不快乐的话,那就把不快乐的原因摊开说——就像那对凡事都会争吵到死角然后打补丁的朋友一般。
可却有太多人做不到,他们怕对方不爱自己而不敢说,怕对方离开自己而不敢说。
我想起一个淡定的女人。她没事从来不给男朋友发短信或打电话,问她怎么想的,她说:“如果他不忙的话,自然就会和我联系。如果他很忙,我又何必去打扰他。如果他不忙也不和我联系,那我联系他又有什么意义?”
不要害怕结局残酷,如果你想象中的结局如此残酷,你睁开眼看看你身处的现实,其实更为残酷。一个不在意你是否开心的人,不在意你心情好坏的人,即使待在一起也是浪费自己的时间。总有一天,她会遇见一个自己在意的人,然后你就成了一段过去时。所以现在所有的不敢,与其说是给自己以为的爱情一个苟延残喘的机会,不如说是给了对方一个化茧成蝶的温室。
坦白讲,感情里必须要有争吵,那种寻求事情本质的争吵,有效争吵并不代表两个人感情不好,而是证明我们始终在为对方认真思考。
这确实也是我对于感情的原则,有时候和对方吵了几次发现大家的重点不一致,哪怕再爱,我也会告诉自己要放弃。感情确实需要付出,付出才有回报,但人生最有劲的年华不过这一小段,为什么不找同一个星球的人恋爱呢?
2014.2.19
好好开始,好好告别
有一种孤独是很多闭上眼能回忆起的温度、对话、举动、细节,睁开眼却感觉它们从未发生过一样。擦肩而过,再无交集的孤独。
如果每个人的生命都是一片海洋,其中总有一些会被我们遗忘,而后成为偶然被打捞上来的沉船宝藏。这些宝藏或许是一件事,或许是几个人。即使忘记,他们也不会消失。倘若找到,难免感叹唏嘘。
这些人和事大都陪我们走过一段回忆,只是当时年纪小,没有人知道有些再见是再也不见,有些告别其实是一种永别。
等到终于明白这一切的时候,他们早已消失在天涯,唯有在岁月里堆积思念的沉沙。但好在,我们还记得一切,哪怕事后再回想,也有暖意上心头。
大学时,除了上课的时间,剩下所有,包括睡觉,我都会戴着耳塞,听着音乐。什么音乐都听,欧美的、港台的、日韩的、内地的、打卡的,没有狂热的喜好,只是喜欢听各种歌手的专辑。常遇见有人说:“你怎么连那个人的歌都听。”刚开始我非常不好意思,后来就习惯了,总有人会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而不理解你,也总有人会因为怕和别人不一样而感到羞耻。我听歌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多有鉴赏力,听歌只是为了打发时间以及了解更多自己本不了解的东西——听歌和看书一样,没有书是烂书,只要你沉得住气,你总能看到自己所需要的。
为什么这首歌会火,为什么那个歌手只能发一张专辑,哪个公司的宣传文案做得最令人动容,哪个公司的专辑简直是把听众当白痴。
每一张专辑听完之后在自己的脑子里总有定论,久而久之,脑子里存了很多只有自己知道,不必分享给别人的隐秘旋律。
大学毕业之后,我成为娱乐记者,每次的娱乐新闻我都会找最新的音乐作为背景,后来开始为别人撰写脱口秀台本,我也总能第一时间找到最应景的歌词和音乐插入节目来表达观点。
有人问我:你怎么有那么多时间听那么多歌?我从不花专门的时间听歌,我吃饭听歌,走路听歌,写作听歌,睡觉听歌。一直到今天,我还养成了一个特别不好的习惯,和好朋友在一起,耳朵里也永远塞着耳塞,把音乐声调得微低,权当人生一直不停的伴奏。
你听过多少张CD ?这个问题我被问到很多次。我大致算了算,每天要听两至三盒卡带或CD,大学四年,1200 多天,大概听了不下2000 张专辑吧。
也有人问我:一年2000 多张专辑,正版的卡带将近十块,盗版的卡带和CD 都不低于五块,即使全是盗版,2000 张也需要一万块,十几年前你怎么会那么有钱?
我怎么会那么有钱?
我问了一遍自己,其实我并不是有钱,而是因为有一个人一直在帮我。
她的名字,不知道是后来我忘记了,还是我根本就没有问过。
那是学校商业街入口的第一间音像店,她是店主从老家聘请过来的店员,好像和老板也有一些沾亲带故的关系。她长得不算好看,门牙特别大,微微地凸起来,很像莫文蔚在《食神》里的造型。
音像店上午10 点开门,晚上10 点关门。每天12 个小时,上学放学乘车路过,总能看到她用手撑着下巴看着远方,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每天放学,我都会去音像店转一转,我不会在最新到货区挑选,而是永远在最里面的角落里翻弄那些落满了灰尘的专辑。
一天两天,我发现那个角落除了自己再无他人光顾,所以索性每次就挑上个把小时,拿餐巾纸擦擦封面、看看文案,把自己感兴趣的放在一边,完全当成是自己的地盘。很长一段时间,偌大的音像店里,只有她和我。她坐在店门口的柜台上,我坐在店最里面的角落里,店内放着刚到的音乐,时不时有学生跑进来尖叫着要买某某偶像的最新专辑,这时我和她就会相视一笑,各自忙碌。
刚开始,我们几乎没有交谈,我把选好的CD 递给她,她认真地拿出抹布帮我擦拭干净,我说谢谢,她头也不抬说不谢。有时候,我会选三四张专辑到柜台,然后发现钱不够,犹豫半天放下两张,带两张离开。一开始我挺尴尬的,后来我就习惯了,倒不是习惯了在她面前丢脸,而是习惯了不可能拥有所有自己感兴趣的东西的那种感受。
大二的一天,放学后我再次走进熟悉的音像店角落,发现所有落满灰尘的专辑都被码得整整齐齐,塑封套被擦得干干净净,箱子上挂了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处理CD,均半价。
我站在那儿愣了半天,朝店门口望了望,她也正看着我,然后非常使劲一笑,门牙泛起的光几乎像暗器一样就要朝我飞过来。她说老板要处理掉这些没人买的专辑,所以就打上了半价处理的标志,然后我发现那些我曾经想买又没有买成的专辑都并排码在了一起。
我特别想问她,是不是因为只有我一个人买这些,所以她就跟老板申请了打折处理,然后帮我全擦干净?我越是这样想,越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刚感动一会儿,我脑子里就在盘算,之前按原价买了那么多CD,真是亏大了啊。然后心里立刻给自己一记耳光,告诫自己要知足,要学会感恩。
就跟所有的偶像剧情节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我没那么帅,当然她也实在不是女主角的样子,于是剧情就被搁浅下来,一直到我大学毕业。
因为半价处理的原因,原本我只能买两张专辑的钱便能买四张了。
曾经因为钱不够,所以下手困难,每一张专辑都要精挑细选。后来由于资金充裕了,挑选专辑的时间也就越来越短,有时冲进音像店,随便挑四张就付款走人。
现在再想起,觉得挺惋惜的。因为少而去珍惜,因为多而不在意,那时的自己也许根本意识不到,再过五年,或者十年、二十年,再记起大学的时光,那间音像店最深处的角落里,一个少年背着双肩包,站在昏暗的灯光下,贪婪地阅读着每一张专辑的歌名、封面文字,还有小小的注解。
他一直在想,如果未来自己有了作品,会起什么样的名字,用什么样的色彩,封面上写哪几个字……只有梦想,又无光亮的时候,总是把别人的东西当成自己的,然后畅想好一会儿,有了满足感才依依不舍地放下。也许正是因为有过那样的阶段,所以之后真正能实现梦想的时候,便会格外珍惜。
她每天看我买那么多专辑,就问我:“你是音乐系的?”我摇摇头,她继续猜:“搞艺术的?”我想了想,搞文字的算是艺术吗?然后又摇了摇头。她没有继续猜,有点惋惜地自言自语起来:“如果你是搞艺术的就好了,你太适合了。”
我问为什么。她说:“你总是一个人看着专辑,在心里自己和自己说话。”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在心里自己和自己说话?”
“你总盯着一张专辑的封面看,我一张报纸都看完了,你还没看完,如果不是在自己问自己,难不成是不识字?当然还有一种是犹豫不决,因为没钱。嗯,对,你要么是搞艺术的,要么就是没钱。”之后她又补了一句,“其实搞艺术的,大都没什么钱……”
第一次听她说那么多话,真是句句有趣,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可惜智慧也并没能让她立刻变得美丽。
我问:“那你呢?怎么来音像店了?”
她说:“在我们那儿,女孩20 岁嫁不出去就会被人当累赘。”
“你都20 了?看不出来啊。”
“没有,我才19。”
“那你什么意思?”
“明知道自己属于很难嫁出去的类型,何必要等到所有人觉得你不行的时候再投降呢?有这工夫,还不如出来见见世面。”
“你怎么知道自己很难嫁出去?!”虽然我特意加强了质问的味道,但其实只要说出这句话,就是一种变相的安慰。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愿意娶我啊?”
“我……当然不。”
“那不就对了,连你都不愿意,我怎么嫁得出去?”
我听出来了,她在骂我,我讪讪地干笑两声,心想反正你也没什么朋友,就让你损两句得了。
她看我没有回答,就歪着脸看着我说:“生气啦?别生气嘛,我又没什么朋友,你算是我这两年来最熟悉的同龄人了,生气的话,以后我就不开这种玩笑了。”
我说:“怎么可能生气,你也是我这两年里最熟悉的陌生人了。”
她接着说:“好多人买专辑只是为了听,但你还会看。后来我也会看你看得很久的封面,也会觉得,有些音乐是需要搭配色彩的,有些人的长相就需要搭配类似的文字,当封面色彩、文字、歌手神态很统一的时候,那张专辑一定不会难听。”
音乐根本就没有好听和难听之分,只有有无意境的区别。至今我仍是这么认为,只要各方面恰到好处,说唱也能替代情歌唱哭人。听音乐的人,总是积极的,能保持清醒,也能看到别人。
大概是聊得来的原因,我结账的时候她说:“你回去把包装留好,如果你觉得不好听,就原封不动地把它装回去给我,我拿到大批发商那儿退掉就行。”
“你……”我情绪上头,一时找不到词来表达心情。
“不用客气。”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我那儿有好多难听的专辑,包装全扔了,只能当收藏品进行展览了。”
年轻的时候,不熟悉的人说句你好,都是天堂。熟悉的人对你再好,你也觉得是天经地义。
这些道理都需要我们亲历人生,一步一步跌跌撞撞走出来,才能体会到。只要还在路上,就不怕懂得太晚。
时间就这么一年两年三年四年地过去,她给我免费退了多少张听过的专辑我没算过,她给了我多少折扣我也没算过。但我记得,在音像店遇见了一个人,通过她,把这个人买的专辑都买了下来,后来在别的场合相遇时,两个人聊起共同听过的音乐,走得很近,就索性在一起了。我们也一起结伴去音像店淘货,偶尔会带一些好看的书或好吃的零食,权当感谢音像店的小姑娘起到的桥梁作用,直至少年的爱情无疾而终,她也从不问我们分开的原因。
记得还有一次,我在结账的时候,遇到有顾客问她:“老板,这张好不好听?”然后我就会帮她回答。我也从不说哪张专辑难听,就像之前说的那样,如果你没有那样的心情,就不会听那样的歌曲。
听歌,不会让你心情立刻愉悦。听歌,只会让你找到愉悦的方式。
记一段好词,写一段感触,沉浸在音乐的氛围里,体会某种情绪。
三言两语就能形容出来的感受,能被十几首歌曲细数到天明,也不失为一种享受。
久了,她就很不要脸地对我说:“唉,要不我把新到的专辑都先给你听一天,然后你帮我写一些推荐语好不好?”
听到这样的要求,我本来还想佯装矜持,可一副占了大便宜的嘴脸无情地出卖了我。“好!那我就拿这几张了!”我怕她反悔,拿了专辑就走。但我也绝对按时把自己的推荐语一一打印出来,让她抄在音像店门口的黑板上。
她说自从我帮她写了这些推荐语之后,店里卡带和CD 的销售量平均每天都能多30% 以上。我说:“你没有骗我吧?”她说:“我没骗你,不过好像我骗了别人,因为每个顾客都认为我全都听过了,哈哈。谢谢你。”
我很不好意思,连说:“谢谢你才对,让我少花那么多冤枉钱。”
除了少花钱之外,其实我也特别感谢她。那些嘲笑我听歌不挑的同学,也会去音像店根据我的推荐买专辑,然后用推荐语里的话跟我来分享。刚开始我觉得很好玩,后来觉得其实你是不是专业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认真去分享了,认真去表达了。“有时候,真诚和信任的力量比一切专业的力量更可怕”——大概10 年后,公司的副总裁在《泰囧》创造了历史性电影票房纪录之后和全公司的员工这样分享。
自从大三我开始忙碌实习之后,去音像店的机会就少了。夏天的某个晚上,我把几张专辑还她的时候,她突然说:“我要回去结婚了。”
我整个人僵在CD 货架边,右手悬浮在空中,半天没动弹。现在想起来,我多少是进步了,我第一反应并不是我将失去多少免费听CD 的机会,而是她这么一回家嫁人,我也许再也见不到她了,之后说出来的话,呼出来的气都是潮湿的味道。
我硬着头皮装作若无其事地开玩笑:“你不是说你嫁不出去吗?怎么现在又要嫁人了?难不成对方是个瞎子吗?”
她哈哈哈地笑了起来,我也跟着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她的眼泪就涌了出来,她说:“就是一个瞎子。”
我就这么愣在那儿,很长很长时间,我脑子里只重复着一个念头,就是想把自己一个耳光抽死。说句对不起就像是秋后落满人行道的落叶,凋零又孤单。我甚至不敢抬起头看她,走出音像店的时候,我的脸仍在发烫。我不知道当晚我是如何回到宿舍的,一想起她笑着笑着就哭出来说的那句话,我就能看见一个自以为幽默聪明又面目可憎的自己。
一连几天,我不敢再路过音像店。我想道歉,也想祝福,想告别,也想随便说点什么,哪怕问问她的名字也好。终于,我鼓起勇气去了,音像店里的人却换成了一个中年大叔。
他看我站在门口,不停朝里面张望,不知所措,他问我是不是找之前的那个姑娘。我点点头,他说她已经走了。接着他问:“你是那个帮我们唱片写推荐的男孩吧?”我继续点头。他从柜台里拿出一封信,说是那个女孩写给我的。
我把信放进书包,鞠躬道谢,钻进那条被外界戏称为“堕落街”
的商业街中。天色一暗,人流一多,声音一杂,自己把自己扔进去,就很难被人辨认出来了。我脸上流着泪,一边走一边想,本以为最后的告别多少会温馨一些,谁知道竟是她哭着说自己要嫁给一个瞎子,这是我记得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把事情都处理完,冲完凉,放上音乐,靠在床头借着台灯的光,开始读信。
第一次认真看她写的字,字和她的人一样,第一眼第二眼和最后一眼都算不上好看,但看久了却也能记起那两颗大门牙来。她的字集体向右倾,我记得上高中的时候有人说过:写字右倾的人总是积极的,喜欢和人交朋友,却也容易受人的影响;写字右倾的人比起物质来更重视精神层面的交流。我想至今我们都不知道彼此的名字,估计是这个原因吧。
和你认识快三年了,你也快毕业了。我在长沙的这三年,没有朋友。
我曾经以为在音像店打工就像读书那样,和同桌在一起,能永远读下去。
后来毕业了才发现读书的好,直到你开始实习了,我才意识到你也要毕业了。我并没有要嫁给一个瞎子,但我知道如果再待在这样的音像店里,我就会像一个瞎子般生活一辈子。
谢谢你帮我推荐的近百张唱片,那些歌单我都记下来了,我会在未来的日子里反复播放,去体会你的心情。也许我会读书,也许我会继续打工,但是无论如何,我保证,我会一直去听音乐,就像你说的那样——听音乐的人,总是积极的,能保持清醒,也能看到别人。
谢谢你。也请你继续支持我们店的生意,你的折扣我跟老板说过了,他会继续给你优惠的。
看到这里,我哭着哭着就笑了。
后来,我毕业如愿进入了电视台;再后来,我又到了北京成为北漂。每次回湖南去母校,都会去商业街街口的音像店转一转,遇见老板还能聊两句。
几年前听说那条商业街已经拆了重建,很多店铺都搬了家,我想也许等到新的商业街建好时音像店会再回来。但至今,这条商业街还未建好,音像店也不会再搬回来了吧。
这些年,卡带变成了MD,MD 变成了CD,后来出现了mp3,出现了iPod,出现了能听音乐的手机。越来越多的人在网上下载,没有人再买唱片,大多数专辑也只是为了面子而随意制作。
借秋微的小说《莫失莫忘》中的一句话:世间最大的遗憾是我们能好好地开始,却没能好好地告别。
如果再给我一个机会的话,我会谢谢她,让我在贫瘠的日子里听到那么多的歌曲,人生因而变得饱满。有些人,在我们的生命中或许只是一段插曲,但却经受得住主题曲的万般流转。
2005 年,我搬到了北京,那些年攒下来的大部分专辑我送给了学弟学妹。
生命常有缺憾,幸好音乐能续久续长。
成长常有遗憾,幸好文字能温情温伤。
对一些人记忆深刻,并不是你们互相之间有多了解,而是在最青葱的岁月里,你们共同完成了一件事情。现在想起来,当年的CD 店女孩从生活了多年的小镇出来,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与生活对抗。她看出了我对音乐的热爱与零花钱的羞涩,我却没有看出她对生活的企盼以及对大学的向往。直到她离开了很多年之后,我再与朋友说起这个故事时,朋友才说,如果当时你能够多和她聊聊这个世界,聊聊你们的大学生活,或许她会有更大的勇气继续走下去,而不是被迫又回了老家,怀着那种“浮上水面透口气,又被迫潜了下去”的心情。
以至于今天,当我再遇见这样的最熟悉的陌生人时,我都会尽力表达自己的情感和看法,如果真的有一天,我们失去了联络,我也希望我们留在彼此心里的,不是遗憾,而是回忆。
2014.2.28
几个在心中久久回响的关键词
有一种孤独是你为了不让一个人失望而改变自己,改变的过程中,你希望这个人能知道自己的付出和努力。可等到自己真的改变了之后,你再面对这个人时,却已经不想提自己改变的初衷了。
关于梦想
无论梦想当初如何卑微,它不过是颗种子,会随着自我的关注而变得异常强大。
关于人格
高中之前的我,是极其讨好别人的人格。放学了要和人一块儿,晚自习要和人一块儿,为了有存在感,会主动帮打篮球的男同学准备凉水,会在第一节早自习课后帮女同学去买早饭,一切的做法无非是为了让他们觉得我有价值。一个能被人利用的人,多少不会被人遗忘吧——初中的我一直为了不被人遗忘而奋斗,我想每个人的青涩青春期多少都曾给自己挖过一些陷阱吧。
关于改变
时过境迁,老同学再遇见。感叹时光荏苒,青春不再,感叹时光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感叹时光旧了面孔、伤了回忆。二十出头对于很多事情都不知起因与结局,只有一脑子的情绪。等到过了三十岁之后,什么事情都开始有了因为、所以。
因为成长,有了思绪的积淀,所以整个人活动起来就失去了青春期那种骨头生长时的脆脆的声响。
因为能和有趣的人进行两个小时的交流,所以又能把自己的思路做一次清晰的梳理。
因为每一天都不是自己能想象的,所以每一天都活在感谢里。所以从来就没有抱怨过这样的日子。
因为习惯于说出事实的答案,所以省去了对情节的思考。这样的人生,枯燥无聊。不能思考的人生,具有毁灭性。
幸运的是,纵使我们的世界趋于稳定,但由于世界上还有“遇见”
这个词,所以每天我们都能充满期待。
正如我从来没有想过能遇见一个人。听这个人说着我曾那么热切对别人说过的那些话,我了解但并不会免疫,反而更能理解对方心里想的是什么。大多数悲剧都是因为——有呐喊,却鲜有回应。
成年与未成年最大的区别或许是我们开始越来越爱深夜,而只把冷静留给白天。
关于内心的宁静
所谓夜深才会人静。其实好多时候,越是夜深,人越不平静。你会发现,平日心底那点虫子般窃窃私语的怀疑,总会在那时如回响般阵阵轰鸣。心里空了一块儿,才有回响。你越来越明白这个世界,你明确地知道在某个地方有人爱自己;知道自己的工作不会停;知道同事还在为目标继续努力;知道自己是谁,在哪里,未来在哪个方向等着你……如此心里才会被一点一点填实,夜深而人静。
至今,我仍会突然之间发呆,思考一些自己忽略掉的东西。正如我重新打开自己博客,写下一些自己对自己说的话,然后发现在这些年的过程中,得到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
就拿博客来说,很多90 后的孩子,或许都已经没有了这个概念。
而对于80 后的我们而言,博客越来越像一扇时空的门,连接着很多年前相识的彼此。
而这几年的时光,人与人均是一张陌生的脸,亲热也不过是微波炉加热过的食品,水分和温度都会更为快速地流失,瞬间就能干涸。
有的朋友,没有微博关注,也不是微信好友,手机号码早已换号,唯一的联系便是每年生日的日志下的留言。一如既往,不早不晚。仿佛,我和他们的关系,仅仅存在于博客的世界里。我们或许都知道,如若有一天,博客崩塌遗忘,我们便再无联络上的可能,可我们仍没有多问出那句:
我们是否要留下彼此的联系方式。
我们把对方都留在这份干净的回忆里,不嘈杂无喧嚣。
那时我们会在博客里留下大量的言论,一篇一篇,比日志还长,却乐此不疲。讨论看过的书,写过的诗,对某个作者的看法,固执又青涩,却充满了战斗的锐气。现在,不想说就不说,观点不对就隐藏,懒得争论,疲于对抗。
再过几年,有几人会记起自己的博客生活?不得而知。
那些年博客上的自己,那些年不隐藏的自己,晒出各种伤疤,留下各种走近内心的隐蔽线索,等人按图索骥抵达——因为我已读完你的日志,所以我知道我爱你。
那时的伟大而隐秘,真好。
2014.3.1
尾声
18 岁不明白爱究竟是什么?于是寻找到19 岁。
19 岁开始懂得爱原来是让另外一个人明白你的爱,并且和你在一起。可是却被20 岁的理解推翻。
20 岁认为爱情应该是对方对自己无微不至的照顾和关怀。
21 岁觉得爱情不应该仅仅是享受对方的照顾,对方也必须是很优秀的人才行啊。转眼间22 岁。
22 岁终于知道自己年少的幼稚,原来爱情应该是两个人同甘共苦、共同奋斗。面对一切的寒流,取暖才是最重要的。所谓快乐,所谓照顾都是瞎掰。
23 岁斗志燃烧,原来爱情是两个人的天长地久白头偕老,生生世世分分秒秒都要在一起的承诺。这样才有足够值得珍惜的未来。
24 岁有些麻木,工作生活工作再生活。
免不了争吵,免不了无聊。看别人的爱情兴盛,我们的爱情是不是需要一些快乐?
25 岁的爱情足够快乐。但如果不快乐那还算是爱情吗?争执难过多过快乐的爱情是我们今年的写照,还是未来的描绘?
26 岁。半支烟从阳台上扔下去,袅袅细细的香气,星星点点的光芒。
27 岁至30 岁,在爱情里划过的多属流星。刚开始时,总是虔诚地对自己说许个愿吧,然后次次真挚,于是场场落空。没有太好的结果,也不失为情感经历的起落。
31 岁突然不明白爱情了。不知道爱情究竟是感情最后的沉淀,还是感情初始的喜悦,抑或是经历过初始的喜悦,也耐得住最后的沉淀。总之,我那时周围的好爱情,都少了当初的爱,却充满了多年的情。
32 岁。想明白了一件事。你不想负人,你偏负了很多人。所以你唯有尽心尽力付出你所能付出的所有,不辜负自己,才能不辜负他人。
直至33 岁。不想辜负任何人。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常常从熟悉,到误解,从分离到释怀。释怀似乎才是最终认识自己和理解别人的方式。当时想不明白的原因和愤怒转身而去的情节,都会随着成长而渐渐释怀。释怀不是不再生气,也不是没有感情,而是面对曾经最熟悉的那个人还能问上一句:你还好吗?
爱,不是没有争吵。而是争吵之后,爱还在。
我喜欢去旧货市场逛,然后想每件家具曾经的归属会是怎样的主人。皮革上的班驳,椅背后的刻字,还有一些我们看不到的感情的承载也用来转手。我喜欢研究这样的旧家具。你说:“别研究了,反正你也快成我的旧家具了。”
既然两个人决定了要在一起生活,你就必须要接受对方的全部,而不是你喜欢的某一个部分。于对方也是一样。
你写了成百上千条微博、朋友圈或日志,有些是写给专门的人看的。但往往这个人看不到,不会看,也不想看。直到有一天,另一个不相关的人突然跟你说:“你写的所有东西我都看完了,好心疼你呀~”你看,真正在乎你的人读的不是你的某条心情,他们想读的,是你的整个人生。
想起书里的一句话:说不出为什么爱你,但我知道,你就是我不爱别人的理由。
《这个杀手不再冷》里的台词,我们都背了下来,彼此都记得深刻——我对你最深沉的爱,莫过于分开以后,我将自己活成了你的样子。到了今天,再听到你的消息,为你活得越来越精彩而万分开心,虽然在离开你之后,我彻底变成了灰色。
你并没有成为我回忆里的风景,你站立的地方仍是一片尴尬感情的泥沼地。时间可以让过去变成两种美好,一种美好是只记得温暖的画面,另一种美好是让人更为确认,没有什么比离开你更为明智的决定。
理解孤独
你以为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身边最亲近的人,后来你才知道最亲近的人最需要你做的只是你在身边。
妈妈的钱都花在哪儿了?
有一种孤独是与最亲近的那个人面对面的时间和空间里,一直在质疑,而当你转身离开,却瞬间意识到自己的过错。
工作第一年,认识两位大哥,我才知道一个人月收入的个人所得税居然可以被扣1500 块以上。比我的月薪还要高。
去了北京,找到第一份工作,我才知道原来真的有超过3000 块月薪的工作,原来我也能拿到6000 块!
后来的日子,我不停被这些事情脑震荡,只能在心里默默地——“哇!哇!哇!”为什么其他人都宠辱不惊,而我却痛哭流涕感动到不能自拔,我小心翼翼地和朋友分享,一些人觉得我矫情得瑟,另外一拨人觉得我是个怪胎,他们问:“你被什么人养大的啊?”
我妈天秤座。
小时候,没人懂星座。
和她沟通总要历经“不经一番寒彻骨, 哪得梅花扑鼻香”的苦难。
我说的任何事情,只要和她预想的不一样,她就选择拒绝。
然后我就求她。
她肯定不听。
于是我跟在后面继续求。
大概5~10 分钟后,她抹不开面子,就会满足我的要求,但会打15%~20% 的折扣。
所以每次我都会提高20% 的谈判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