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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有太多新鲜事的世界.5

作者:刘同 当前章节:150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30

最终,解决问题。

我问她要10 块零花钱,她同意之后,只会给我8 块。

我问她要500 块交学费,她只会给我480。

一开始,我很困惑,学校要500,我妈只给我480,还有20 我怎么办?

最后我会哭着找我爸,头几次,我爸都会帮我解决问题。

后来我爸也烦了,去找我妈理论:“你不要每次都少给他钱好不好,全家的工资都在你那儿,我自己零花钱都不够,你还要让我补差价,那你以后多给我一点零花钱啊。”

我对我爸充满了同情……我爸和我整日蹲在家庭的土壕后,躲避我妈的狂轰滥炸,时不时也回个手榴弹。

被我爸一揭穿,我妈的脸就挂不住了,从上下五千年我们家如何建立开始,说到他俩结婚多不容易,亲戚没给赞助,生病没人照顾。

自己说动了感情,就开始流泪,等她哭一阵,我就会轻扯她的衣角,说:“妈,别哭了,爸爸也不是有意的。”

她不会理我,继续哭个五分钟,然后拿出钱包,把剩下的钱补齐给我,然后多给我两块——权当我配戏的价码。

读小学的时候,我很爱看《七龙珠》《圣斗士》《阿拉蕾》等漫画书,一套五本,一共九块五,周一到货。我跟我妈提了几次,她也不接茬。

我就只能跟在同学后面,和他们混成好哥们儿,然后才能领号轮流看。

有一天,我实在受不了跟在别人后面当马仔的压抑,回家大哭一场。我妈问我怎么了,我说别人都有零花钱买漫画书,只有我要蹭书看。我妈默默地叹了一口气,走进自己的卧室。

我每次都认为她是走进卧室拿钱包,等待剧情反转的我每次都是抹干眼泪跟了进去。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工资条,然后和我坐在床边,跟我说起她和爸爸的工资来。

我瞄了一眼,她和我爸的工资加起来还不到2000 块。妈妈说:“一家三口,你有学费,我们有伙食费,家里还有很多亲戚,一个月家里只能存三五百块。不是妈妈不愿意给你买,确实是怕万一有个突发状况啊。”

我突然就不想要漫画书了,我觉得我妈都给我摊牌了,拿出了那么私密的工资单,就是把我当大人看待,我不能做幼稚的事儿。

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近十年,每次我想买点儿好东西,她都会拿出她和爸爸的工资条给我看,工资加在一起永远都不过2000块。所以成长期的我多多少少有一点儿懊恼,觉得自己家真是……波澜不惊一潭死水……以我那时的智商压根儿就想不到,我妈给我展示的工资条永远都是他们90 年代的工资条……1 月到12 月反复使用……吐血都来不及了……我是一个不关心国家经济的人,不知道国家GDP 增长,工资也要相应增长。正因为我不知道的事情有很多,所以我妈给我穿过我小姨的衣服——节约钱呗,她也不管是不是镶着金线蕾丝边,有没有人会嘲笑我,搞得我至今都有点儿怪娘怪娘的。

我爸妈都在医院上班,下班没点儿,我妈就说如果你回来进不去家门,困了就躺在门口睡一会儿——我就真的会坐在水泥地上靠着门没心没肺地睡觉,搞得我至今能适应任何环境倒头就睡。

我有时觉得我妈做一名护士真是可惜了。她应该被聘为国家的特级导游,因为同样的话不管她说了多少次都能声情并茂,一副情窦初开的模样。

“你看,我和你爸的工资加在一起都不到2000 块,我们一家三口,你要读书,我和你爸还要生活,家里那么多亲戚,一个月根本存不到什么钱,将来你读大学的生活费怎么办?将来你结婚怎么办?”

我妈对我的未来规划得很远。她说男孩子结个婚要给女方很多钱,没个10 万不行。现在一个月只能存500 块,一年还不到一万块,得存十几年。万一有个突发状况,我就不用成家了。

她真把我当废物了。

事实证明,把我当废物可能也是对的。从小学起,我的成绩就一路折戟沉沙,毫无意外。读初中时交了小几千的建校费,读高中时交了大几千的建校费。

考大学时,因为分数不够进入补录档,要交好几万的额外费用。

几万块!!! 可以买我几条命了。

我在家里多浪费一滴水,我妈就要骂人。开了空调出房间一分钟,她就要把空调关了。客厅的灯几乎不开,只放个小台灯在茶几上……想着想着,我自尊心全无,枉为人子。

我对自己的未来完全绝望。

我妈问:“你真的想读师范大学吗?”

我点点头。

我妈让我跟着她去了银行,柜台上我妈从包里拿出几个存折,把钱都取了出来,然后把挎包贴身带着,领着我坐上火车,直奔大学招生办吭哧吭哧把钱交完。

然后扭头对惊魂未定的我说:“你真走运,交钱还能读大学。很多人交钱都读不了呢。”

我含着泪,猛点头。

那个数字,对家里来说算是很多很多,她应该存了不少年。我要零花钱的时候,10 块钱都像要了她的命,可一旦要帮我了难的时候,她取钱的速度就变成了抗洪抢险的解放军。

后来我在北京找到了一份工作,跟她炫耀工资居然有6000 块耶。

她掐指一算,给我下了一个命令——请每个月给我和你爸寄4000 块回来。我还没有开口,她噼里啪啦地又给我洗脑:“你知道我和你爸每个月工资多少钱吗?你读书花了那么多钱,还问亲戚借了不少,现在不节约,到时你结婚怎么办?我帮你算了一下,你的房租900 块,伙食500 块,再留600 块零花,剩下的全给我。”

噢,我揣着一颗颓废到死的心挂了电话。

我对钱的概念不多,我只是知道家里随时都缺钱,所以从工作开始我就没大手大脚过,30 岁之前没有出过国,只旅过一次游。

2006 年春节,我领了一万块奖金。决定我妈和我爸每人给5000。

我妈说:“你给我6000 吧,给你爸4000,反正你爸的钱就是拿去打牌。”

我说随便你吧,然后就把一万块给了我妈。然后我妈转身就给了我爸3000,自己留了7000。我觉得我妈这辈子这么喜欢与钱互动,上辈子和钱该有多过不去啊。

那个春节,我过得非常糟糕。不允许空房间开空调预热,不允许客厅开吊顶灯,不允许用电暖炉,不能买矿泉水只能烧开水喝……我实在受不了了,和我妈大吵一架:“你知道我从来没有出去旅游过吗?

你知道我住的房子是旧民宅吗?你知道我没有买过一件奢侈品吗?你知道每次我回湖南都尽量坐火车吗?这些我都能理解,但你不能让我活在古代!”

我妈被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大过年的一个人在房间里抹眼泪,我有点儿后悔,就过去劝她,然后她果然又说了:“你知道家里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吗?你读书花那么多钱,又希望你能在北京买个房子付个首付,我和你爸……”

“行了行了,你别说了。我不开空调了,不开灯了,我不待在家里总行了吧。”

整个春节七天假,我在外面玩了五天,临走回北京,我妈站在客厅看我收拾行李,问我:“回北京钱够不够用?”我说够了。我妈说:“如果不够你就告诉妈妈。”我说哦。

回到北京的时候,收拾行李,发现行李箱里多了一个信封,我好奇地打开,里面厚厚的一叠钱,数了数,两万。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同同,对不起,妈妈没有想到你一个人在北京过得那么辛苦。

请原谅妈妈的节省,我其实只想为你存些钱,但是我不希望你过得不开心。这些钱你先改善一下生活,不够的话妈妈再给你。”

我顿时泪流满面。

两个原因。

一是觉得妈妈真的很爱我。

二是觉得自己那么多年活得像个傻缺。

嗯,就是一个傻缺。

现在的我已经学会了如何让她妥协,比如买了新衣服给她,她问多少钱,我就会说打一折买的,特别划算。因为家里自来水的水质不好,所以希望她多喝昆仑山,然后就骗她说:“把瓶盖搜集起来,我可以去找昆仑山的公司报销,因为我们是合作关系。”包括家里的电费,我也说:“你给我开电费的发票,公司有电费补助,我一个人根本用不完。”只有这样说,她才会小心翼翼地开始使用,然后渐入佳境。每个人的妈妈好像都这样,平时花钱特别节省,可一到子女真的需要用钱的时候,她们一点都不含糊。最近我给我妈买了一个iPad,她很生气地问我为什么又要乱花钱,我一时语塞,然后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机场捡的。”

2014.3.3

有些错,要用一生的努力去弥补

有一种孤独是即使你做了错事,爱你的人却一直说没关系,连弥补的机会都不给你。

自从嫁给我爸之后,我妈便很少有外出的机会,我爸是医生,几乎每天都有一两台手术,工作非常忙碌,所以妈妈便从护士的岗位退下来,换了一个岗位,以便有更多的时间来照顾家里。

我妈并不擅长持家,嫁给我爸时也不会做任何家务,更不用提做饭了。我妈年轻时长得清秀,气质出众,追求者络绎不绝(我爸说的,可信度高),每天中午去食堂吃饭都会打很多菜,吃几口剩下的全倒进垃圾桶,一副大户人家娇生惯养的小姐样子。我爸那时正好是团委书记,穷苦孩子出身,一看我妈这副德行,气不打一处来,就把我妈当成了重点教育对象,从抗战的艰苦说起,再到农民对粮食的尊重,一来二去,我妈就和我爸恋爱结婚了。

结婚之后,所有的家务活都是我爸做。我妈当时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吃完晚饭出去跳一会儿交谊舞,然后回来给我和我爸织毛衣。由于我爸工作出色,就被派往上海瑞金医院进修一年。脱离我爸之后,我的伙食一日不如一日地熬到了大年三十。

我记得那天我在小伙伴家玩啊玩啊,他们的父母、亲戚热热闹闹地忙活了一整天,然后他们非常有礼貌地问我是不是要留在他们家吃团圆饭的时候,我才想起来应该回家吃年夜饭了。

回到家,我妈正坐在厨房里对着一大堆猪肉、猪蹄默默流泪。她看着我说:“你爸今天可能回不来了,所以我们两个人随便吃一吃好吗?”

我眼眶一红,觉得自己特别可怜,然后对我妈说:“那你可以去给家里买一点儿瓜子儿吗?你去买点儿零食,我在家里做面吃。”

我妈哭哭啼啼地收拾好东西,正准备出家门,突然门铃响了,我妈打开门,我爸背个大军用包兴奋地站在门口,我妈哇的一下抱住我爸就哭了起来,我看我妈一哭,我跑过去抱住我爸也大哭了起来。我和我妈的哭声就这样淹没在了连绵成海洋的炮竹声中。

我爸抱了抱我们,看了看家里的惨状,大概明白怎么回事了。他把包往地上一放,然后把给我和我妈的礼物拿出来,让我们暂时缓了缓悲恸的情绪,自己换了件旧外套,生火、架锅、炸年货,开始做起年夜饭。

我一辈子都记得,那是晚上八点钟,春节联欢晚会开始了。我和我妈坐在床上嗑瓜子儿,我爸一个人在厨房忙碌,红红火火,一刻都不停。到了晚上十点,他大叫一声,吃饭喽!我跑出去,猪蹄、粉蒸肉、红烧鱼、青菜,可乐、他的酒,满满当当摆了一桌。我当时只是觉得饿了,拿起碗筷就吃,很多年后,我想起那一幕,就很想哭,我觉得我爸简直太神了,我根本连我爸一半的男人味都不及。

我爸16 岁时是药房抓药的学徒,后来自学成才考了大学,再后来自己找朋友打了很多上山挖药的铁具,再去更大的医院进修,很多老医生喜欢他,离世前把自己很多的秘方都传给了他,家里有一个书房四面墙全放着他的医书,后来他成为一所三甲医院的院长,也是在医学院给大学生们上课的医学教授。

一路上,他都按照自己的方式在努力,并且坦然接受着所有的回报。

因为爸爸是医生,每天我上学了他也许还没醒,我睡觉了,他还没有下班。我对他的了解并没有那么多,那年的大年三十,我第一次觉得他是家里的顶梁柱,如果爸爸不在,我和我妈就完全失去了方向。

也就是从那一次之后,我妈开始学习如何做家务,如何洗菜做饭。

即使第一次她给我做汤泡饭时,错把洗衣粉当成了盐放进去,她也一直在坚持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我问她:“第一次给我做饭那么糟糕,为什么后面还会有信心做得好呢?”她说:“你们老说这个是妈妈的味道,那个是妈妈的味道,我不希望每次提到这个词的时候,你就会想起洗衣粉的味道。”

有些爱就是错了一次之后,便希望用一生的努力去弥补。

大三的夏天,爸爸带着我和妈妈一起去了大连旅行。

依稀的印象中,我只见过我三岁时和他们共同旅行的照片,后来我读书了,他们的工作也忙了起来,三个人一起外出的机会几乎为零。

我们住在大连海边的一所旅馆里。环境一般,但想到是全家一起旅行,还有即将要去的景点,心里还是蛮激动的。

只是没有想到,我爸每天早上六点就起床,一个人去海边溜达,也不带我和我妈。我和我妈只能自己行动,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到了当时大连最繁华的大商场。下了手扶电梯,全是各种热闹的专卖店。进入第一家专卖店,我妈拿起一件99 元的T 恤,皱了一下眉头,然后对售货员说:“能不能便宜一点,30 块我就买。”售货员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说:“大姐,我们这里不砍价,如果你要买便宜的,可以去批发市场。”说完之后,瞟了瞟我。我立刻拖着我妈离开这家专卖店,然后低声告诉她:“妈,专卖店是不能讲价的。你可不要再讲价了,太丢脸了。”

然后我们又进了第二家专卖店,我妈又给我爸看中了一件T 恤,还是99 元,然后她对售货员说:“100 块我买三件,卖不卖?”

可想而知当时的局面有多么尴尬,出来之后我很严肃地对她说:

“如果你再进专卖店砍价,我就不和你一块儿逛了。”

没有想到,到了第三家,我妈依旧这么做了。我的脸突然就垮下来,转身就把她抛在了交错的人流之中。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人真多,我妈身高不到一米六,我一转身,她就看不见我了。她没有手机,不知道旅馆的地址,连坐公交车也是跟着我坐的。她将近20 年没有出过我们生活的城市,她的脑子里没有专卖店的概念。她曾被外公外婆当掌上明珠对待着,每个月给她补贴最多的生活费,每次回老家,外公都会派车去接她,只因她遇见了我爸,开始学习持家,一切都买最划算的,再也不会浪费,再也不会问外公外婆要生活费。只因为在专卖店谈了价钱,就被她大三的儿子甩在了陌生城市的闹市区。

那天,我心情不好四处逛,直到晚上十点才回到旅馆,我爸问妈妈去哪了,我说不知道。妈妈是十点半回来的,我爸问她去哪了,她什么都没说,也没有责备我,好像白天发生的事情根本就不存在一样。

过了好多年,当我参加了工作,看着旧照片,突然想起我们一起去大连的这件事,我问我妈,那一次大连的旅行,为什么爸爸每天都在海边一个人独处?我妈告诉我,那是爸爸从医生涯中第一次出现失误,造成了医疗事故。医院怕爸爸想不开,给爸爸放了一次假,希望妈妈和我能陪着他散散心。对于我爸那种好强的人而言,那无疑是他人生当中最大的一次否定。在大连的日子里,我妈不敢劝他,也不敢告诉我,妈妈每天都怕爸爸突然想不开万一在海边出了事怎么办。

拿着旧照片,听着妈妈的叙述,然后突然想到那一次我把妈妈扔在大连的繁华闹市区,我的心就像被刀子狠狠地戳了一下。当时妈妈的心情已经糟糕到无依无靠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而唯一值得依赖的儿子却把她甩在了一个陌生城市的心脏,通向肢体的微细血管无数,她根本就找不到回旅馆的路。

胸口戳的那一刀,拔出来必死,不拔出来也有止不住的血哗哗地流。我看着我妈,她仍在回忆爸爸当时的心情,似乎对我把她甩在闹市区的事情完全遗忘了。

我欲言又止,心里憋得难受。我装作很无所谓的样子问她:“那天晚上你怎么回旅馆的啊?”她想了想,很云淡风轻地说:“忘记了,反正转了几趟车就回去了。”

我笑着说:“你真厉害。”心里却特别想对我妈说一万句抱歉,看着她似乎完全不记得我伤害过她的样子,这句抱歉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和妈妈的关系很好,可是关系再好的人,总有一些心底的话说不出口。之后,我开始变得喜欢陪我妈逛街,她也很开心,而我也不管自己的信用卡里究竟还有多少额度,只要她看中的衣服,我都会立刻让店员包起来,然后告诉她:“我赚钱很容易的,简直是一小时赚1000 块那种节奏。”其实每次给她买完东西,我都要辛苦地还好几个月的信用卡。而我这样做的唯一目的就是去弥补大三的时候对她造成的伤害。

她说过:“我不希望每次提到‘妈妈的味道’几个字时,你永远想起的都是带着洗衣粉味儿的泡饭。”

其实我这么做的目的也是一样,我不希望她每次走近专卖店的时候,想起的都是我把她抛下的尴尬。

越是亲近的人,越是有些话说不出口,也许我们都知道,很多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再大的伤害都不能阻止我们现在的感情如何的亲密,只是,如果你真的爱一个人的话,你总是希望能用自己的方式去弥补过去时光里造成的伤害——无论对方现在是否还需要。

故事写完了,时间还在继续。

我在大学宣讲的时候,曾经说起过这个故事,很多同学都被感动。有同学问:“那你现在有对妈妈说过这件事情吗?”我说没有。他问:“你打算说吗?”我想了想,回答他:“也许我不会再当面跟她说这件事了,但我会在心里一直提醒自己。很多事,说出来是一种解脱,但留在心里才能一直反省。”

我妈曾说:“你每次去大学,都跟同学们说些什么啊?我能去听听吗?”

我说:“那我回湖南的时候,你来吧。”她说:“好啊。”等到临近的时候,她又说:“我要和我的姐妹们去约会,你自己说吧。”我说:“好的。”

回来后我爸却告诉我:“你妈一直在家里上网搜索微博,看你宣讲的反应。”

亲近的人永远把话藏在心底,却用行动告诉全世界自己很在意。

2014.3.9

不能对外婆说的话

有一种孤独是小时候觉得顺其自然的事情,稍微大了之后认为那是按部就班,直到有一天你才发现一切所剩无几、无能为力,只能且行且珍惜。

连着几个周末都在外地工作,一晃眼就到月底了,想着之前对外婆承诺的“我一定每个月都回来看你一次”即将失效,心里满是愧疚感。

给外婆拨了一通电话,照例很快接起来,仍是大嗓门在话筒里问:

“哪位?”

我见过很多人的爷爷奶奶,无一不是因为听力下降,导致无论别人说话还是自己说话都是大嗓门,但唯独外婆是例外。她的大嗓门由来已久,小时候每次听到外婆喊自己就心慌,现在隔着电话听起来却显得中气十足非常健康。

我十分抱歉地对外婆说:“外婆,最近周末都比较忙,这个月不能去看你了。”

外婆说:“没关系,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呢?”

“下个月,一定回去看你。”

“今天多少号啊?”

“27 号了。”

“那你是1 号还是2 号回来啊?”外婆问得特别自然。

我突然一愣,说实话,对于外婆即时的反应,我常常分不清楚她是幽默感太强,还是因为心里确实是那么想的。因为想我,所以希望我能尽快回去?还是觉得这个笑话说出来,我仍然会像当年一样哈哈大笑,然后对外婆说:“你不要逗我啦。”

自从外婆的年纪过了80 岁之后,我越来越分不清外婆的幽默了。

她83 岁那年来北京看我,我约了一大堆朋友吃饭,整个席间我和好朋友们开着各种荤素不一的玩笑,常常是话音刚落,外婆就哈哈大笑起来。

女性朋友说:“你们怎么来这么晚,我一个人坐在这里等你们很尴尬好吗?”

我们回答:“你化那么浓的妆坐在这里,你怕别人花一百块就把你带出去是吧?”

外婆立刻:“哈哈哈,哈哈哈。”

头几次,大家以为外婆只是为了给我们这些晚辈捧场,后来听着听着感觉不妙,然后我试探性地问外婆:“外婆,你每一次笑是为了捧场还是真的听懂了啊?”外婆特别自然地回答:“本来就很好笑嘛。”我看着她笑眯眯的样子,仍将信将疑。

外婆刚到北京时我开着车带她四处兜风。她不愿意坐在后座,一定要求坐在外孙的副驾驶座上,说是离我近。

外婆坐在车里看着北京每一座高楼,问我这是干吗的,那又是干吗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样的问题,因为无数次我经过北京这些大楼时,我都会问自己:那么多楼,那么多空间,那么多人,他们究竟每天都在做些什么?

这个世界,我了解得并不多。然后我说我也不知道,然后抱怨干吗要起那么多楼。然后外婆就会哈哈笑起来说:“当年那么少人,那么少房子,我活得这样。现在那么多人,那么多房子,我还是活得一样。

你说多那么多东西有什么用嘛。”

外婆说完这一段,我忍不住看了看她。外婆就像个怀春少女面对众多相亲者般,低声细语对闺蜜说出自己心底的那点儿小心思,我特有体会地附和着她:“我也觉得,要那么多楼干吗。”

她继续微笑着看着车窗外,过了一会儿外婆突然很疑惑地对我说:

“你看,又是一辆2 号车,为什么我们总是遇到这辆2 号车?”

“2 号车?”我顺着外婆的视线看着车的右侧,一辆出租车正在并行。

“哪里是2 号车?外婆你看得清车里的编号?”我很诧异。

“你看嘛,那么大一个2 贴在它的窗户旁边嘛!”外婆指给我看。

我仔细一看,那是每辆出租车上都会贴的标志“每公里收费2.00元”,那个“2”被印得老大,于是外婆就把所有的出租车都当成了“2号车”。

外婆就是这样,什么都问,什么都觉得好奇,好像我印象里的外婆一直是这样,也从来没有发过脾气,对我总是笑嘻嘻的。

外婆年轻的时候,中国的钨矿业发达。外婆带着全家生活在全国有名的大吉山钨矿,她是钨矿的一名选工。顾名思义,就是站在传送带旁边把混杂在钨矿里的废石子都给挑选出来。后来,外公当选了钨矿的党委书记,组织上为了照顾外婆,把外婆从选工调动到了电话接线员的岗位上。说是照顾外婆,其实是为了让外婆有更多的时间照顾家里,以解放外公照顾家庭的时间。

由于工作的缘故,我父母常常夜里加班,而我夜间醒来找不到他俩,就会哭着跑去医院,在病房走廊上大哭一场,谁都拦不住,那时的我四岁,父母没办法,便又把我扔回了江西外婆那儿。

因为知道我怕孤单,所以外婆上班时就会带着我,绝不会扔下我一个人。她常常任我在电话接线间里胡来——比如我会把各种线拔出来,插到不同的孔里,她总是乐呵呵地看我把她的成果搞得一塌糊涂,然后再十分有耐心地把它们一一恢复原位。后来我就不让她看着我乱来,而是让她转过身数20 下,我趁机乱弄一气,然后再看外婆把正确的线插回正确的位置——现在想起来,这简直就是QQ 游戏连连看的最早版本的最高境界嘛。我想如今外婆以八十好几的高龄仍然如此灵动且冰雪聪明,一定与我当年对她“连连看”的培训密不可分。

因为这样每天都和她黏在一起,所以谁都不能取代外婆在我心里的地位,当然我也绝对不允许别人取代我在外婆心里的地位。后来表弟出生了,我很爱表弟,所以当外婆带他的时候,我也会一直在旁边跟着,外婆每次哄表弟之后,就会回过头来和我对视一眼,我便迅速扭头,我不想让她知道我那么在意她对我的关心,我也不想让她知道我在妒忌表弟得到的关心。

其实每次她回过头看我的时候,我都特别开心,特别特别开心,虽然我装作满不在乎,但是如果有一次她没有按时看我一眼,我就会非常难受,情绪跌到谷底,之后再怎么唤也唤不回来。

有一次全家吃饭,我和表弟和其他的邻居在院子里玩,外婆跑出来叫了一声表弟的名字,让他赶紧洗手吃饭。但因为没有叫我,我故意不进屋,故意不吃饭。后来小舅出来喊我,我也是很不情愿地跟着进了屋,一整晚都处于极度的难受之中,我觉得外婆已经不在意我了,表弟已经完全成为她生活中最重要的部分了。长辈们问我怎么了,我只摇头,什么都不说。外婆走过来也问我怎么了,我头扭过去,仍然什么都不说,唰,两行眼泪就流了出来,憋着不哭,鼻涕也流出来了。

外婆看我什么都不说,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准备转身去收拾餐桌。

我突然从后面跑上去一把抱住她,把头埋在她的腰间,大哭了起来,然后反反复复说着一句话:“为什么表弟叫你奶奶,而我要叫你外婆,为什么我要叫你外婆。”全家人都愣住了,不明白我的意思。

小舅跟我解释:“因为舅舅的孩子叫舅舅的妈妈就是奶奶啊,阿姨的孩子叫阿姨的妈妈就是外婆。”

“我不要叫外婆,我也要叫奶奶。因为外婆,有个外字,我不要这个外字,我不是外面的!!!”我真是流着鼻涕眼泪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出这么一长串,哭得天花乱坠,却轰的一下把所有人的笑穴都给点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一看他们笑得那么厉害,哭的声音就更大了。外婆蹲下来,抱着我,又好笑又心疼我,眼里也全是眼泪,她说:“好好好,我不是外婆,以后你不要叫我外婆了,你叫婆婆奶奶都行。”

这件事情是后来外婆告诉我的,我都不敢追问细节,因为任何追问都是对自己的讽刺。外婆回忆起来的时候眼里闪烁着向往,她说:

“小时候你一直跟着外婆,后来你去读大学了,又去北京工作了,现在我们一年都见不到两面,幸好那个时候我们一直在一起啊。”

我听得懂外婆的意思,我长大了,回到她身边的机会越来越少了。

我向她保证,我一定会争取更多的时间来陪她的。

直到三个月前。妈妈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话还没说两句,就在电话里哭了起来,她说:“你外婆脑血栓住院了。我给外婆家打电话打了几次都没有人接,我觉得不对就去外婆家找她,打开门才发现外婆脑血栓倒在客厅里几个小时,动也动不了……”说着泣不成声。

我的头嗡的一声就炸了,外婆住院了?

我语无伦次,不知道该问什么问题,最后憋出一句:“那现在呢?”

“现在已经度过危险期了,清醒了,认得出我们,但是说不了话了。”

不知怎的,那一刻我并没有因为外婆不能说话而难过,反而突然觉得自己好幸运,起码外婆还认得我。

连夜,我赶回了湖南,心急如焚。

从公司去机场的路上,从机场去高铁的路上,从高铁回家乡的路上,往事一幕又一幕浮现,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滴滴答答滑落在焦急的归途中。

还好,上次她来北京,我带她去了长城,游了故宫,看了水立方。

我想起那时,我问外婆:“外婆,从北京回湖南,我给你买机票回去吧?”

她问:“贵不贵啊?”我说:“不贵,打折特别便宜,我担心的是你高血压能不能坐啊?你恐高吗?”

她说:“我没有坐过飞机,你让我坐我就坐。”她真像个孩子。

从长沙回郴州的路上,妈妈给我打电话,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兴奋:“你外婆简直神了,不仅神志清醒,而且说话也恢复了,你等一下,外婆要跟你说几句。”

然后外婆的声音就在电话里出现了,依旧是大嗓门,只是语速变慢了很多,像随身听没电的感觉。她在那头汇报她的病情,让我不要担心,我在这边接着电话无声地落泪。

“不要担心”四个字是我从外婆口中听到的最多的词。小时候她带我,她对我的父母说不要担心我。等我读完大学开始北漂之后,她又总对我说不要担心她。

有时候,不要担心确实是一种安慰。有时候,不要担心只是不想添麻烦。

我知道外婆不想给我添麻烦。

她喜欢每天打开电视,到处找有没有我负责制作的节目。

她从不主动给我打电话,但每次我一打电话,铃声不到一下她就能接起。

每次我给她打完电话,我妈就会打电话过来表扬我,说外婆特别开心,又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给我妈打电话分享喜悦。

外婆的病情恢复神速,我便承诺之后每个月都一定会回湖南看她一次。因为这样的近距离接触,我才更了解外婆。一次回去的时候,我问照顾她的阿姨她在哪,阿姨说外婆在卫生间洗澡,我看卫生间是黑的,正在纳闷。阿姨说外婆洗澡的时候从来不开灯,怕浪费电。

我的火瞬间就蹿上来了,立刻在外面把卫生间的灯打开,然后用命令式的口吻对里面说:“外婆,如果以后你洗澡再不开灯,我就不来看你了。”

里面沉默了大概一秒之后,立刻回答:“好的好的,我开就是了。”

后来,以及现在的我,已经学会了如何“威胁”她。

如果不穿我买的新衣服,我就不去看她了。

如果夏天不开空调,我就不去看她了。

如果再吃上一顿的剩菜剩饭,我就不去看她了。

其实,大概从她80 岁开始,我又变回了那个心里满是心思,只能自说自话的小男孩了。

比如打电话时,我不敢说自己想她了,我怕她会更想我。

比如她每一年过年给我的压岁钱我都留着,不敢拆。

我怕拆了,她给我的最后一份压岁钱就没了。

外婆身体挺好的,精神更好。过年的时候,有亲戚看了我的书,直说看不懂,然后说她也想写一本,然后发行,肯定卖得比我好。我还没来得及反击,外婆就跳了出来,她说:“写得好不好另说,我外孙最大的本事就是哪怕写得不好,也有那么多人愿意相信他。你出书,除了我们家的人会买几本,谁还会买。”听完之后,女亲戚语塞心塞。我的胸口满满的全是外婆的爱。给外婆点个赞。

2014.3.10

十四年后的相互理解

有一种孤独是如果自己忍受了委屈,便能让一切都好转起来,于是就选择了闭嘴。

没有人注意到你的改变,没有人走进过你的内心,外界越是平和,越是人声鼎沸,你心里的委屈越大、孤独越深。一开始埋下的孤独的种子,在一个人反复的自我问答中,长大成人。

当我鼓起勇气报考中文系时,我早已预料到父母的反对,只是没想到会那么激烈,激烈到我爸的眼神在我身上已经失去了焦点,我妈每天唉声叹气,仿佛我考上了大学并不是出路,唯有选择了他们能看到我未来生活的专业——医学,才是我唯一的出路。

那时的我并不能理解他们,只一味地觉得凭什么你们要干涉我的生活?! 为什么你们要干涉我的生活?! 如果你们管我生管我活管我死的话,为什么还要把我生下来?!

现在回想起来,觉得自己的脾气被青春的糙面磨得光滑又锐利,以为所有事物的结果只有两面。所以执拗,不管不顾,对我爸说:“如果你不让我读中文系,我们就断绝父子关系。”

断绝关系,这句话说起来是那么的轻而易举。我没有做过父亲,不知道做父亲要经过怎样的磨砺,我也记不清楚父亲对小时候的我投入过多少的凝视,我所有的怒气只来源于他想控制我的生活。

不吃饭,不说话,关在房间里不出来,这样的表现似乎在每一个即将20 岁的年轻人身上都出现过。父亲如钢铁,决定了就绝对不妥协,哪怕后悔也不会表露。子女如磁石,将同性磁极对准目标,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有交集。最后妥协的都是母亲,担心父亲气坏身体,担心子女憋出毛病,比如我妈,那段日子以泪洗面,最后只能瞒着我爸对我说:“儿子,我问了很多人,其实学中文也没什么不好,你如果一定要学就学吧,努力就行了。”

我点点头。

那时我并不能理解我爸的心情。他从16 岁开始,与医学结缘一生。而我从未对医学产生过兴趣,所以没有任何想了解的欲望。我的一句“我要学中文”将自己与我爸一辈子的理想一刀两断。

事已至此,我爸也只能选择接受。之后便是长期的零交流,大学放假回家,即使两个人坐在同一个沙发上,谁也不说话。不说话并不是不想说话,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跟他汇报自己的学习情况,而他担心的却是我找不到工作。我想跟他发誓我一定会努力,但所有言语跟真正的未来相比都很无力,除了安慰他和自己,起不到任何作用。他不说话的原因,我大概也预料得到,当我当着全家人的面拒绝了他的建议,然后一意孤行选择了另一条路,他那么多年的父亲形象被一个18 岁的孩子在外人面前砸得粉碎。他一定觉得在我面前已然失去了威望,无论他再说什么,我都不会往心里去了吧。他不说话,也许只是不想再被我伤害吧。

大二,他看见我发表了自己的第一篇文章,写的是他。

大三,他知道我陆续发表文章,还在尝试写小说,厚厚的几百页信纸,全是干干净净的梦想。

大四,我考入湖南电视台,出版了第一本小说,因为节目主持人请假的原因,制作人让我出镜播报新闻,家乡的父老乡亲突然能从电视上看到我的样子,他似乎松了一口气。

工作一年,我辞去工作,选择北漂。他什么都没说,我临走时,他在火车站塞给我一些钱。我鼻头酸酸的,但却突然笑了起来,我问他:“你这些钱是私房钱吧?钱都在妈妈那儿,你给我了,你就没钱打牌了啊。”他的表情变得很古怪,尴尬的爸爸一直都是那种古怪的表情。

再后来,我离家越来越远,每天只能电话联系,一年见面的机会也不过两三次。

刚到北京的时候,我不太适应干燥的气候,夜里睡觉鼻血会流得枕头上到处都是。我吓坏了,不管凌晨几点都给家里打电话,问爸爸怎么回事。他安慰我说:“没事没事,只是空气干燥,鼻腔的血管破裂,多喝水,多注意休息就好。”没过几天,就收到了爸爸给我寄的一箱熬好的真空包装的中药,附了一张纸条:一天一袋,加温。

离开家,离开他之后,站在一个局外人的角度再看待学医这个问题,我觉得自己的抗拒确实过激了些。但好在,我是一个脸皮特别厚的人,读大学时只要同学们身体稍微有一些症状,我就会打电话问爸爸怎么解决,以至于班上的同学去医院之前都会来我这儿问问情况,而我无论是毕业了,还是工作了,无论是在长沙还是在北京,身体稍微不舒服,就会打电话给他。他总能第一时间给我一个明确的方向,然后告诉我去药店买什么药。很多人羡慕我有一个这样的爸爸,省去了很多去医院看门诊的时间,我也就很得意的样子,持续至今。

随着我年纪越来越大,18 岁的我,25 岁的我,30 岁的我,和爸爸的关系似乎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软化。谁也没有再提过当初的决裂,一切就埋在心底,过去就过去了。

2013 年,我和父母参加了一档名为《青春万岁》的节目录制,说到我选择专业那一段,我说着说着,突然发现爸爸半低着头什么都不说,似乎是在沉思。等我再仔细看时,发现爸爸眼睛里全是泪水。主持人徐平姐问原因,我爸低着头,什么也不说,眼泪一直流,那是32年以来,我第一次看爸爸哭得那么伤心,爷爷走的时候,爸爸也未这样失态过。

徐平姐问:“是不是当时不能理解儿子的做法?”

爸爸点了点低着的头。

徐平姐问:“是不是觉得自己辛苦了一辈子的事业儿子不能继承,您觉得惋惜?”

爸爸仍旧点了点低着的头。

徐平姐继续问:“您是不是怕儿子选择了别的专业,未来的生活会过得很辛苦?”

爸爸豆大的泪珠滴落在他用力撑住膝盖的手背上,开始抽泣,像个低头认错的孩子。妈妈眼眶瞬间变得通红,她的左手紧紧握住爸爸的右手,深深地呼吸,像两根叠加才能漂浮的稻草,像两个一直相依为命的人。

我从来不知道这么多年以来,爸爸的心里一直压抑着莫大的委屈,这些委屈从未得到释放和体谅,也从未有人关心过他委屈的是什么,我甚至不关心他是否有委屈。

因为不愿意多一些理解,我在自己和爸爸之间深深地砌了一堵心墙。

妈妈说,因为我高三之前的成绩都不算好,性格也不突出,唯一能让我生活不那么辛苦的方式就是读一个医科院校,然后进父母工作的单位顶个职位。也许赚不了很多钱,见不了太多世面,但我能不为人际关系发愁,能不为找工作而四处低头。

因为我从未考出让他们安心的成绩,所以他们的安排全是因为担心,并非包办。

妈妈继续说:“他第一次从湖南台离职是因为工作压力太大,头发和眉毛不停地掉,他给他爸爸打完电话说完辞职的决定,他爸爸心里特别难受,一直觉得儿子受苦是因为自己没有本事。后来他去了北京,一开始每天夜里流鼻血,后来春节晚上赶节目还被人抢劫,这些我和他爸爸一直很担心,我们只有一个孩子,谁不希望自己的小孩能生活得好一些,我们不希望他在外面那么危险、那么辛苦。”

我想起18 岁的自己站在客厅里,对我爸大吼:“如果你不同意我读中文系,我就和你断绝父子关系!!!”

再对比今天爸爸妈妈说的这些话,我看着他们,眼泪也止不住地流。懊恼,悔恨,想大嘴巴抽自己,想回到过去制止撂狠话的自己,想开口对父母道歉……但这些终究是一点意义都没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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