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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有太多新鲜事的世界.2

作者:刘同 当前章节:149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30

“我们所有人一直在打听你的消息,你这两年到底去哪了?!”

两年是一段不短的日子,尤其对于读大学的我们。大学里一天就能改变一个人,更何况是两年。

小五嘿嘿一笑,说他绝对不会无缘无故消失的,也许两年对我们很长,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个故事结束的时长而已,他一定会回来的。

两年前,从学校离开之后他登上了前往广东的列车,但怕女孩家人报警,于是去了广东增城旁边的县城,在一家修车厂做汽车修理工,靠着脑子快和手脚麻利,很快就成为厂里独当一面的修理工。每个月挣着2000 左右的工资,他会拿出几百寄回家,自己留几百,剩下的以匿名的方式寄往女孩的父母家。一切风平浪静,小五以为自己会在广东的小县城结婚生子,直到有一天他突然看到了女孩家乡编号的车牌号码出现在了厂里,司机貌似女孩的哥哥,他想都没想,立刻收拾东西逃离,就像当年逃离学校一般。

坐在学校路边的大排档,我给他倒了一杯酒,自己先一饮而尽。

他苦笑了笑,也不甘于后。我说:“你放开喝吧,大不了我把你扛回去,你睡我的床就行。”

没人知道这几年小五是怎么过的。喝酒之前,我本想约他去打局电动缓解尴尬气氛,可余光瞟到他的手已经变得完全不同了,指甲不长,却因为长年修车堆积了难以清洗的黑色油污,手背上有几道疤痕,他说是被零件刮伤的。他得瑟地说其他学徒补车胎只会冷补,而他是唯一能熟练给车胎热补的人,看我一脸茫然,他继续得瑟,“热补是最彻底的补胎措施,要将专用的生胶片贴在车胎的创口处,然后再用烘烤机对伤口进行烘烤,直到生胶片与轮胎完全贴合才行。掌握度非常难,稍微过了的话,车胎就会被烧焦。”

就像我不懂冷补车胎与热补车胎究竟有什么不同,他也不懂为什么读中文系的我立志一定要做传媒。我们都不懂对方选择的生活,但是我们会对彼此笑一笑,干一杯,然后说:“我知道你干的这件事并不仅仅是热爱,而是专注。”

酒过三巡,小五比之前更加沉默。我再也看不到当初眼里放光的小五,也看不到经过我身边时轻蔑鄙视我的小五。他如一块沉重的磁铁,将所有黑色吸附于身,他想遁入夜色,尽量隐藏原本的样子。我说:“你已经连续几年给女孩家寄生活费了,能弥补的也尽力在弥补了,但你不能让这件事情毁了你的生活。更何况,这件事情与你并没有直接的关系,是女孩选择了黑诊所,道义上你错了,但是你没有直接的刑事责任。”

小五没有点头,也没有反驳,仍像一块沉重的磁铁,吸附所有的黑暗,想遁入夜色之中。回宿舍的路,又长又寂寞,小五说:“还记得读高中时你问我,为什么每次我失败之后总会问赢家理由,我的回答是,面对失败才是赢的第一步。你说得对,无论如何,我不能再逃避了。”他做了决定,无论结局如何,不再流亡,不再逃避,这是恢复正常生活的第一步。

时间又过了大概一周。凌晨一点,宿舍的同学们都睡着了,突然电话铃声大作,我莫名地感觉一定是小五打给我的。我穿着裤衩,抱着电话跑到走廊上应答。

“同同,我去了女孩家。”小五带着疲惫的声音透过话筒传了过来。

我屏住呼吸,蜷缩着蹲在地上,一面抵御寒冷,一面想全神贯注听清楚小五说的每一句话。

“她还在,没死,也没怀过孕,那是她哥哥想用这个方法让我赔钱而已,听说我辍学之后她很后悔,一直在找我,但一直找不到……”

话说到一半,小五在电话的那头沉默了,传出了刻意压抑的抽泣声。

“你会不会觉得我特别傻?这四年一直像蠢货一样逃避着并不存在的事。”

“怎么会。当然不会。”我说不出更多安慰的话。

生活残忍,许以时间刀刀割肉。十七八岁的时候,一次格斗游戏的输赢不过三分钟的光阴,而小五的这一次输赢却花了人生最重要的那四年。

我说:“小五,你不傻。如果你今天不面对的话,你会一直输下去。

面对它,哪怕抱着必输的心态,也是重新翻盘的开始。你自己也说过,逃避的人,才是永远的输家。”

“同同,我输了四年,终于在今天结束了。心有不甘,却无以为继。你说,我下一场战役需要多久才会有结局呢?”

那天是2002 年10 月16 日,秋天,凉意很重。

之后的11 年,小五再也没有回过家乡,我们也鲜有联络。高中同学聚会的时候常有人问起:“小五在哪儿,你们知道吗?”

没有人知道,大家都在叹息,觉得他的一生就被那个虚无的谎言给毁了。我什么都没说,诚如我和小五的对话,有的战役三分钟比出输赢,有的战役四年才有结局,有的战役十年也不算长。对于小五而言,一个敢于面对的33 岁男人,他下一次出现时,一定是带着满脸笑意,与我毫无隔阂,仍能在大排档喝酒到天亮,在游戏厅玩街霸到尽兴,始终称兄道弟的那个人吧。

“逃避,就一直是输家。唯有面对,才是要赢的第一步。”这句话真好,17 岁的小五这么说。

现在的小五已经在北方的小城市成家,和妻子开了一间小小的面包店。早起、晚睡,那样的生活似乎可以把一天重复一万遍。小小五满百天的时候,我问小五:“现在会不会觉得生活无聊呢?以前你是一个那么漂泊,有那么多信念和理想的人,现在却能把同样的一天过一万遍,怎么做到的?”喝了一点酒的小五拍着我的肩膀,眼睛里闪着光,他说:“以前我四处躲藏,每天都是痛苦的,我把痛苦的一天重复了四年。现在我和她在一起,第一天我就觉得是幸福的,所以我要把幸福的一天重复一万遍。”

说完,小五满脸都是泪。

也许,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2014.1.18

纵有疾风来,人生不言弃

有一种孤独是与志同道合的人定下目标,没皮没脸地往前冲,等到离光明不远的时候,你扭头一看,却发现志同道合的人已经不见了。

谁也无法预计自己在何时会遇见怎样的人。

经过多年的回忆,我发现,人与人擦肩时,往往会投来短暂且善意的眼光,你以为对方只是在浅显地打量,但对方表达的却是友善的“你好”。你伸出手,便能并肩行走。你错过,便再无下文。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一开始都很简单,只是相识之后,才会随着时间与相知而变得越来越复杂。

1999 年,我18 岁,从湖南的小城市郴州进入省会长沙读大学。

从未接触过同城之外的同学,也从来没有认真使用普通话与人交流。

连起码的问候,也只是在佯装的自然中探索前行。那时的我是一个极其缺乏自信的人,唯唯诺诺的性格,最先生厌的人便是自己。

因为不知道如何与同学交流,穿了军训的服装便把帽檐压得很低,尽量不与人目光对视,尽量避开所有迎来的注视。坐在床沿上,看各地的同学迅速地彼此熟络、互相递烟以及刚开始流行不久的互发槟榔。

香烟和槟榔递到我这儿时,我很僵硬地摇头,本来想说谢谢,也许是因为普通话使用不利落,也许是因为脸涨红的原因,总之最后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害怕与人交流,居然就喜欢上了军训。站得笔直,任太阳拼命地照,彼此不需要找搭讪的理由,也不需要找如何继续话题的转折点,教官在一旁狠狠地盯着每一个人,谁说话就严惩谁,这样的制度也正合我意。

湖南师范大学很大,正赶上我们那年扩招,新生特别多。师范大学的传统是军训期间要编一本供所有新生阅读的《军训特刊》,这个任务自然由我们文学院来完成。我还记得那是一本每周一期的特刊,上面是各个院系同学发表的军训感悟,不仅写了名字,还写了班次。特刊并不成规模,但对于中文系的我们来说却是趋之若鹜。而它产生驱动力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第一期的卷首语写得很好,落款是李旭林,99 中文系。

99 中文系,和我们同一年级,同一系别。在大多数人什么还没弄明白的情况下,居然就有同学在为全校新生写卷首语了。同学们争抢着看特刊编委会的名单,“李旭林”三个字赫然印在副主编的位置上。

这个名字迅速就在新生中蔓延开来。再军训时,有人悄悄地议论,那边那个男孩就是李旭林。顺着同学的指示看过去,一位身着干净的白衬衣、戴金丝眼镜、面容消瘦的男同学正拿着相机给其他院系的军训队列拍照片。

后来听说他是师范中专的保送生,家里条件不好,靠自己努力争取到读大学的名额。写文章很有一手,所以一进学校就被任命为文学院的宣传部副部长。再听说,他在读中专的时候就发表了多少多少诗歌、多少多少文章,女生们在聊起“李旭林”三个字时眼神里全是光芒,闲聊的信息里也包括了“他的字是多么的隽永,家境是多么的贫寒,性格是多么的孤傲”,印象里的才子就应该是这样的。

从来就没有想过自己能与这样的人成为同学,当然也就更没有想过能和这样的人成为朋友。即使后来知道他与自己是同乡,同样在郴州城里读了好几年的书,但感觉上的那种遥远仍然存在,不因同乡这个词而靠近。我相信每个人都有过那样的感受——自己与他人的差距不在于身高、年纪、出身或是其他,而是别人一直努力而使自己产生的某种羞愧感。我觉得我与李旭林之间便是这样的差距。

大学生活顺利地过了三个月,院学生会招学生干部,我也就参照要求报了宣传部干事的职位。中午去文学院学生会办公室时,李旭林正在办公室写毛笔字,看见我进来便说:“同学,你毛笔字怎么样?”

除了会写字之外,我的字实在算不上规整,更不用提有型了。

看我没什么反应,他一边继续写,一边问我的情况。

我没有发表过文章,也从来不写文章,字也写得不好,只是中小学时常常给班级出黑板报,没有其他的特长,唯一的优点恐怕就是有理想了,连性格开朗都算不上。

“哦,对了,我也是郴州的。”最后我补充了一句,同时咧开嘴笑了起来。那是发自内心的笑,因为实在无法在各种对话中找到与对方的一丝共鸣,那是我不丢面子地解决自己尴尬的最后一根稻草。即使他没有任何反应,我也能全身而退。

“哦,是吗?那还挺巧的。”他推了推自己的眼镜,并没有看到我灿烂的笑,继续把注意力放在毛笔字上。

我略带失望地继续说着,“我想报名学生会的干事,具体哪个部门我也没有要求,总之我会干事情。”

“那你下午再来吧,我大概知道了。”他依然没有看这边。

“那先谢谢你了。”我不抱任何希望地走了出去。

“你叫什么名字?”

“刘同。”

“我叫李旭林。”

“我知道。”

“哦,对,你说你也是郴州人……”这时他才转过头来看着我,身形与脸庞一样消瘦,但不缺朝气。看他的嘴角微微地笑了笑,我补充了一句:“早在《军训特刊》时就知道了。”

“哦,这样啊。那你住哪个宿舍?”

“518。”

“我在520,就隔一个宿舍,有时间找我。”李旭林的语气中有了一些热情。那一点点热情,让我觉得,似乎,他平时很少与人沟通,更准确地说他似乎也很少有朋友。印象里,他一直独来独往,没有打交道之前,觉得他瞧不起人。而那句“有时间找我”却让我笃定他一定不是客套。

“真的?”

“当然,都是老乡嘛,互相帮助一起成长。”话语中带着惯有的保送生的气势,但并不阻碍他的真诚。

我妈常托人送很多吃的过来,她害怕我第一次在外生活不会照顾自己,牛奶一次送两箱外加奶粉十袋。同宿舍的同学结伴出去玩电脑游戏了,我就拿了两袋奶粉走到520 宿舍,李旭林正在自己的书桌前写着什么,我进门时把屋外的光影遮成了暗色,他扭头看见我,立刻把笔搁在了桌上,等着我开口。

“我也没什么事,就是过来看看你。我妈担心我,于是托人送了很多东西来,我吃不完,也没几个朋友,所以给你拿了过来。喏。”李旭林的脸涨得通红,忘记他当时说了句什么,然后将桌上的稿纸拿过来给我看,以掩饰他的不安。

上面的话已经记不清楚了,依稀是有关年轻放飞理想的壮志豪言,排列和比喻相当老练,不是我的能力可以达到的。环顾寝室,他的床位在第一个下铺,阴冷、潮湿,墙面上贴着他的毛笔字,大约也是励志之类的话,再看他的眼神,对未来充满了信心。那是我之前所不曾接触过的眼神。

有时寝室熄灯了,我们会在走廊上聊天。我从不掩饰自己对他的崇拜,刚开始他特别尴尬,后来他就顺势笑一笑,然后说:“其实一点都不难,我看过你写的东西,挺好的,如果你能坚持下去,我保证能让你发表。”

一听说能发表,我整个人就像被点燃了一样。如果文章能发表,就能被很多人看到,一想到能被很多人看到,我突然就增添了很多自信和想象中的成就感。

在他的建议和帮助下,我开始尝试着写一些小的文章,他便帮我从几十篇文章里挑出一两篇拿到校报去发表,拿着油印出来的报纸,他比我还兴奋,他常常对我说的话是:“你肯定没有问题的。”

这句话一直都有印象,以至于今天,如果遇见了特别有才华,但却没有什么自信和机会的人,我都会模仿李旭林的语气说:“加油,你肯定没有问题的。”因为我深知,对于一个对未来没有任何把握的人,听到这句话时心里的坚定和暖意。

再后来,他成为了文学院院报的主编,也就顺理成章找了每天愿意写东西的我当责编,帮忙负责挑错别字,帮忙排版,帮忙向师哥师姐们约稿。

我问:“那么多人为什么要挑我做责编?难道只是因为我们是朋友?”

他说:“那么多人,只有你会坚持每天都写一篇文章。好不好另说,但我知道你一定是希望越写越好。”

这句话至今仍埋在我的心里,无论是写作还是工作。很多事情,我会因为做得不够好而自责,却从来不想放弃。好不好另说,能一直坚持下去,并希望越做越好,是我永远的信条。

大二到大三那段做院报的日子里,有关表演话剧的理论、电影的影评、关于诗歌的理想、回忆质朴家乡的文稿……一篇一篇在我手中翻阅过,生活中一个个或面无表情或热情开朗的他们,内心的世界远比我想象中更热烈或更宁静。

回想起那段时光,再看看现在的自己。与以往不同的是,我现在越来越少看周围朋友的文字了,总是试着从表情中读取他们的内心,其实这不准确也不够负责,了解一个人,要看他对自己说的那些话,那才是他的内心。

关于贫困这件事,李旭林并不当作负担,而是一如既往地无所谓。

一个月的生活费来源全是不多的稿费,有时吃饭我执意埋单,编造出各种各样的理由:我妈来看我了,我爸给我的私房钱,我舅欠我的压岁钱。他看着我,最后总会叹一口气,然后说:“我知道你为我考虑,但请真的为我考虑才好啊。”

这句话,我听了几次都没怎么懂,仍旧凭着一腔热情抢着付账,他也一再执意争抢,只是总摇摇头,略微苦笑。

无论生活费如何窘迫,李旭林一直都是意气风发、朝气蓬勃的。

大四毕业时,他出版了自己的诗集,是他多年的作品,薄薄的一本,一个字一个字都是他在停止供电后的烛光下写出来的。他送给我的诗集扉页上写了我的名字,以及与我共勉的话。其实那时我们见面的机会已经很少了,我每天都去湖南台实习,而他也常常奔波于报社,我们都在为自己的将来努力。他把诗集送我时,眼含热泪,我也瞬间红了眼眶。大学四年,我们无数次畅想自己的文字能结集成册的那一天,我们知道彼此一直没有放弃过写作。

大学毕业后一年,我在学校旁边的商业街遇到他。老朋友相见,满篇腹稿却无从说起,他问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说他也挺好,就是忙。

这几年来,我零星听到有同学说也在那条商业街遇见过他。他带着女朋友,和同学们交换了名片,名片上写着教育报社。这是我听到的唯一的关于他的消息,但也足以自傲了,他一直都没有离开过他的理想:从师大毕业,当一名教师或者教育战线上的工作者。由于大学里他朋友很少,后来我来了北京,便再也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但他的作品还在我书架上摆着,希望下一次遇见时,我能够亲手把自己的作品送给他,并告诉他:大学毕业后,我出版了第一本小说……直到现在也没放弃,直到未来。

每个人的人生中都有很多很多的转弯,但总有那么几个人让你转弯时不心惊不胆战,告诉你朝着那个方向就对了,并给你强大的力量。如果在大学没有遇见李旭林,我也许不会走上写作这条路,一写就是15 年,有没有成绩另说,但在这样的坚持中,我看到了真实的自己,也在长年累月堆积的文字里,读懂了自己。

后来的日子里,我也遇见了一些有热血、有温度、有才华的年轻人,虽然不认识,但我总是有勇气迎上去,说一句:你真厉害,一定可以的。

看着他们那种惶恐又不知所措的眼神,我总会想到自己。偶尔,他们也会酸酸地对我说一句:“同哥,谢谢你哦。”我就会当作什么都没有听到一般忽略掉,当年李旭林就是这么对我的,我觉得他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老帅了。

我想,未来一定还有机会见到李旭林,而我们也将像大学时那样,两个人坐下来,吃吃饭聊聊天,为彼此骄傲。我想对他说的话很多,但最重要的是:谢谢你改变了我,让我能够成为力所能及去帮助别人的人。

2014.1.22

靠近你,温暖我

有一种孤独是突然想到一个人,却发现已经没有了对方的联系方式。

第一次听《Say You Say Me》是在17 岁的夏天,听望子在比赛中唱的。

整篇歌词听不懂几个字,仅能听懂的“Say You Say Me”翻译过来是“说你说我”,像极了“人山人海People Mountain People Sea”的翻译。望子看我那么投入地摇摆,微笑着朝我做了一个手势,下台后她问我:“是不是觉得人生知己难寻?”

我不明白她问这句话的意思,但以我的高情商,我很自然地点点头,并带着一丝忧虑的表情若有所思地回答:“一望无际,感觉星星点点布满生命,但其实每颗星与星之间的距离却那么的遥远。”

望子看着我,愣了半天,怔怔神,特别激动地说:“你是第一个听完这首歌能说出这些感慨的人,你能帮我写一首词吗?你一定能成为一名特别好的作词人,我一定会好好唱的,快快快,答应我!!!”

台上分数已经出来,望子作为选手要候场,她特别诚恳地等着我点头,我没有道理拒绝一名未来歌手的请求,于是我点点头,望子兴奋地尖叫一声跑去候场。所有人望向我们这边,我心里还在翻江倒海地猜测,我究竟说错什么了?

望子拿了比赛的冠军,她在舞台上说:“音乐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玩意儿,今天最重要的事不是拿了冠军,而是通过对音乐的解读,我与一位朋友的距离更近了。我希望未来我们能创作出更好的作品。”

同学戳戳我:“你不是完全不懂她唱的是什么吗?”

我很淡定,“是啊。”

“那望子为什么说你能解读出那么多感受?”

“你傻啊?! 音乐指的是旋律以及歌手所表达的情绪。如果一首歌曲,不看词就能猜出其中的意思,那就是音乐的成功。”我自己真的就这么相信了。

回去查了才知道,这是某部不太知名的电影中一首很知名的主题曲。电影讲的是一名芭蕾舞男演员和一位美国黑人踢踏舞演员策划出逃时结下的友谊。“Say You Say Me”倒也不是“说你说我”这种大家从字面上理解的意思,而是“说出你自己,说出我自己”,望子所说的“人生知己难寻”,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人与人交往,需要用尽可能准确的语言去表达一个完整的自己,这样才会被人理解、靠近,而后温暖彼此吧。

望子不是一个喜欢上课的学生。她就读于美术学院,却想做歌手。

她说:“做歌手比做画家牛多了,好歌手唱完观众立刻就能反馈感受,大画家画完,好多都是死了之后大家才起立鼓掌。”

望子说:“我等不了那么久啊,搞不好哪天我就被喜欢我我又喜欢他的男青年带回家,然后其他男青年看不惯,过来挑事,我本想当个和事佬劝劝架,一个一个给他们发号,让他们排队跟我谈恋爱,却不小心被飞来的啤酒瓶砸中脑袋,本来大家都想带个姑娘回家睡觉,突然变成要送一个姑娘去医院包扎,兴致被扫得一干二净,最后我自己走路到医院,因为失血过多死在了医院,怎么办?”

听完望子这段话,我觉得她还是别做画家,也别做歌手,当个作家或编剧最适合她。

望子总觉得人生苦短,就该尽兴。嘴里总叨叨着哪个乐队的哪个主唱特别帅,真想和对方谈恋爱。我说:“你长得漂亮身材又好,美术功底专业前几,唱歌又小有名气,你不能太主动,你只能等那些主唱过来表白才行,不然太吃亏啦。”

“难道这样,我就不吃亏了?”她问我。

我说大概吧。她居然陷入了沉思,十几分钟没有说话,然后说:

“不行不行。”

我问:“怎么啦?”

她说:“女孩还是要主动,像条汉子。就算男朋友换了很多,别人顶多说我清高,居无定所,谁也降伏不了我。如果我总等着别人来上手,别人铁定会说望子那个女孩真是太容易得手了,不出一个月我就变公共汽车了。”

主动,还真是能化劣势为优势的法宝啊。

说归说,但哪怕说到口干舌燥,望子身边也没出现什么男人,倒是很多姑娘觉得望子美极了,天天出钱买酒送花,总想黏着她。望子很烦,却又不得不表现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她很焦虑:“虽然席慕蓉说一个人真正的魅力不仅仅是吸引异性,可是没有异性缘,同性朋友一大堆,也不是什么好事呀。我是不是控制力太差了,还是魅力比想象中强太多,一个人总被自己不感兴趣的人或事围绕着,我这辈子就作茧自缚完蛋了啊。”

后来只要有帅主唱的乐队演出,望子就会带着一群姑娘去捧场,她望着台上,姑娘们望着她,她说:“台上的,你帅爆了。”姑娘们就干杯说:“你是我们的!”没过两天,就有人传说望子是妈妈桑,每天带着一群小姐打着爱音乐的幌子其实在做鸡。

“他们也不看看老娘的样子,老娘难道就像妈妈桑吗?! 老娘凭什么不能像鸡啊?! 他们瞎了眼吗?! 同?! 你说我像吗?!”

“像什么?!”一群朋友诚惶诚恐。

“鸡啊!”

“像像像,尤其像那种被客人不经意点了一次之后,事后哭着求着要收你做干女儿,然后希望你别再出来接客,只跟他一个人,未来他觉得再和你发生亲密关系就是在玷污你们之间的情感,然后愿意给你出钱读研出国深造的那种鸡。”

望子很开心,大笑两声,“干杯!”一饮而尽。

然后大家又会陷入沉思,唉,到哪里才能找到一个对我们那么好的人呢?

写歌词的事情望子念念不忘,她总会在陌生与半陌生的人面前夸赞我,说我是天生的词人,如果生活在古代,艳名定会大震江南横扫长安,没准我们的高考语文里还会问为什么当时这个作者要表达某某意思呢。一开始我很紧张,总是说哪有哪有,后来我发现因为望子一直没找到给歌词谱曲的人,所以也没有人能看到我的词,于是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地接受了望子的赞美。

望子喜欢唱英文歌,尤其是老电影的主题曲。她说:“其实画家、歌手,都和作家很像,都是脑子里必须要有丰富的画面。一部电影就是一个时代、一种人生,每唱一次主题曲,就像自己经历了某种生离死别,唱也唱得极致,哭也哭得尽兴。”

《Careless Whisper》《When a Man Loves a Woman》《Hero》是她最爱唱的三首歌,她问我怎样。我已经学会不在歌词中做文章,也学会认真地听她的演唱,我说:“虽然我很喜欢你唱这些歌的样子,但我不喜欢你总把自己放在一个浓雾笼罩的情绪中,悲伤也是一种毒品,久了就无法自拔。”

她的眼神满是睥睨,那是她思考的样子。我补了一句:“没人喜欢一只每天自怨自艾的鸡,你到底想不想遇到一个想要帮你改变人生的人?”

她立刻哈哈大笑两声,“干杯干杯!”又一饮而尽。

因为找工作的压力,我开始利用多数的空余时间去实习,晚上下班累得半死,还要准备第二天的材料。几次望子约我喝酒我都错过了,她调侃我再这么干下去才华就油尽灯枯,小心变成植物人。我说:“即便自己干到油尽灯枯,也比等被人发掘强,在时间的风暴中,熬成了化石,就只能用来展览了。”她在电话那头呵呵呵地笑,然后说:“好好干,姐相信你可以的。”

后来见面的机会甚少,多数交流都是通过电话进行。扯扯淡,斗斗嘴,她知道了我正在努力写第一本小说,我知道了她依然是一个人跑酒吧的场子。但我们都不知道对方生活的细节,我们极力呈现给对方的感觉是:嗯,很累,但是我还扛得住。

有时,我会发现我们都在变,望子和我都变得不再开生活的玩笑。

有时又觉得我们也都没变,我们仍在特别努力地生活,希望自己的纯度能够高一些再高一些。

听说她在电视台举办的歌手大赛中获奖了,我会在凌晨打电话过去祝贺,她接不到,我就补条短信。听说我顺利找到工作了,她也会专程打电话过来恭喜,说我是她的榜样,值得她学习。如果电话那头的人不是望子,我肯定会被这种客套恶心坏了,因为是她,所以我知道她说的全是真心话,如果不认真继续,怎么对得起她对我那些没完没了的褒奖。

印象中,我们发过的最后一条短信,大概是说她想停学到处去走走,征求我的意见。说是征求,不过是想获得我的支持,以我那么高的情商怎么会阻止她,我在短信里说:“真羡慕你能够对自己的人生如此的宽宏,我极其羡慕,却根本做不到。你唯一要注意的是,自己的安全,如果有困难一定要记得给我打电话,虽然我也帮不了什么忙,但最起码你死之前,还会知道远方有人心里有个你。”

她回:“再见!!”

两个并列的感叹号,就像我和她。我们都是主动型人格,站在那里,只要有人善意地望向我们,我们的心就会自然地靠过去,没有任何芥蒂和防备。只不过这样的人,对自己也决绝。我似乎能想象到,她在手机里输入“再见”,然后加了一个感叹号,停顿了一秒,又加了一个感叹号时脸上的表情。她究竟想要表达什么?还是说她已经知道,这一次的外出并无计划,只是潜入时间的河流,置身事外地投入,哪一站都可以是落脚点。

之后,果真没了联系。

我临近毕业,再也没有她的消息,偶尔给她发短信她也没有回过,她的博客也停止了更新,我曾想给她拨电话,却又忍住,原因不得而知,大概是觉得自己不应该进入她生命的河流,惊溅一身水花。

后面几年,我听到很多传闻。比如,她在旅途中遭遇车祸,然后被当地人救起,于是她就在当地结婚生子与所有人断了联系;比如,她身患重病,所以停学,趁生命最后的时光四处看看,最后惨死异乡旅馆。以嫁人或离世结束的传闻,我都能接受,望子每天嗤之以鼻的事件若真的发生,她应该也是自嘲着接纳吧。最离谱的传闻是她在四处游荡中染上吸毒恶习,被人看到过着最原始的糜烂的群居生活,无法自拔,迷失在人生的汪洋里。

我受不了关于她的那么多传闻,终于决定拨她的电话。

停机。

这些年,我总是会很认真地想起望子这个人。

她总是把事情想得很糟糕,因为她小时候经历的事情都太糟糕,这里不表。她说把事情想得糟糕一点挺好,比如每次都觉得自己会死掉,但却没死,就能捂着胸口对自己说:“好险好险,命真好。”

望子是一个把根扎在阴暗面里的人,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探出头接纳最温煦的日光,我不相信周围人对她的种种传言。

早几年,我曾把自己私人博客里的所有留言挨个看了个遍,有一些只有IP 地址没有姓名的留言让人记忆深刻。

留言说:无论远远或近近地观察你,总觉得有一股熟悉的暖意让人觉得开心。我很好,希望你也很好。

留言说:时间其实不是河流,冲不走任何人,时间是刀,能雕刻出任何人。我们没有成为我们曾以为的,我们成为了我们能成为的。

留言还说:越走进陌生的环境,越想念过去的回忆。你说一个人不能自拔,不是不想自拔,而是无法自拔。无法自拔,不如不自拔。

活得纯粹,无论种种。

等等等等。

我觉得留言的人里一定有望子,不然很难有人能那么准确地还原那段对未来恐慌又恣意插科打诨的日子。

我一直在期待,某一天有歌手或者画家突然艳惊四座,我仔细辨认,发现那是望子。她依然站在台上,向18 岁的我招手,她应该会说:

“那么多年,我一直在和一群小姑娘小伙子们熬,其实做歌手不如做画家好,画家起码一生清净,歌手比的就是折腾的体力,横死半路也是命。我都快成运动员啦!”

想起望子的时候,我会哑然失笑,也会去听《Say You Say Me》这首歌。哪怕过了将近10 年,我的英文水平依然没有长进,我看着中文译词,想起当初我们的对话。

很多人的生活都是一望无际、广袤无垠,感觉朋友如星星点点般布满生命的天幕,其实每颗星与星之间的距离却那么的遥远。

虽然距离遥远,但有的朋友却像恒星,在你生命中每一个能仰头看到的日子里,远远散发着光和热,让你心生暖意。

Say it together, naturally

大家一起自然地说出来

As we go down life's lonesome highway

我们现在走在人生寂寞的高速路上

Seems the hardest thing to do

似乎在这孤独的生命旅程中

Is to find a friend or two

最难的就是找到一两个知己

Their helping hand — someone who understands

他们理解你并向你伸出援助之手

And when you feel you've lost your way

当你感到空虚和迷茫时

You've got someone there to say

他们会在那里对你说I'll show you oo, oo, oo

我给你指引Say you, say me

说出你自己,说出我自己

Say it for always

应该永远是这样

That's the way it should be

本来就该是这样重新阅读这一篇,感慨万千。

每次胸口堵得慌,就会深深吸一口气,希望用身体过滤掉压抑又敏感的情绪。

那些你曾以为很要好的朋友,那些你曾以为会一直结伴走下去的人,不知道何时就在路途中走散了。

陪你走了一程的朋友,谢谢他们。

愿陪你走一生的朋友,谢谢老天。

2014.1.27

从90 后身上学到的

有一种孤独是你需要依靠的时候,发现四周黑暗无人,只剩自己,只能被迫拔节的成长。

有个生于1990 年的朋友,叫苏铁。

她从小父母离异,跟着爸爸,生活无忧,她爸是个土豪,你能想到多土就有多土,按摩院赚钱,她爸就开按摩院;麻辣香锅赚钱,她爸就开麻辣香锅。她爸看某个电影导演开了一辆白色的车,于是第二天就给苏铁也买了一辆顶配的,理由是,导演开的,有文化。

你能想到她爸有多豪就有多豪。明明不能喝酒,但因为女儿的朋友夸了女儿几句,就决定一杯一杯地干掉伏特加,把自己醉死过去。

因为女儿的朋友中有同性恋,于是她爸只要再遇见同性恋话题,就站出来对自己那些老朋友说同性恋的好处,还拍着胸脯说要不是自己老了,也得体验一下。

苏铁就在这样的环境中茁壮成长。

她初恋不顺遂,留下情伤种种。五年后,再遇初恋男友,男友已立业成家,喝了二两小酒,方才说出与苏铁分手的理由。那时两人都在读大学,苏铁要去前男友的大学探望,于是前男友全宿舍的男生都积极主动,商量着要凑钱请苏铁吃一顿好的。对于平时排队吃食堂的男大学生而言,一顿好的等于街边小馆。苏铁长得很美,不化妆的时候像化了妆的李小冉。一出现在男生宿舍,所有男同学都拍着胸脯说:“你想吃什么就说吧,哥儿几个早就做好被你痛宰的准备了!”苏铁从小想吃什么爸爸都会给,她摇摇头说随便什么都行。男同学们说:“如果你不选就是看不起我们。”苏铁想想也是,然后就说:“那就随便吃点吧。吃什么呢?那就吃大闸蟹吧。”

大闸蟹是苏铁最常吃的,一到中秋节前后,爸爸就一箱一箱地买回来做给她吃。不吃还不行,久而久之,大闸蟹对于苏铁而言,就是爸爸要求自己必吃的“蔬菜”啊。

“那就吃大闸蟹吧。”苏铁说完这句话,摇摇手转身就出了宿舍,男同学们面面相觑,还等什么呢?赶紧准备钱吧。

整顿饭,男同学们只给自己点了一盘蛋炒饭,给苏铁点了四只大闸蟹,苏铁看大家不吃,还热情招呼,男同学们看了她男友,她男友连说:“没事没事,你吃你吃,大家都吃腻了。”苏铁一听,就放松了,说:“其实我也吃腻了,如果不是你们逼我,我才不吃呢。”

本来倾家荡产的男同学们想着,苦就苦点,说起来让苏铁留下一个好印象。现在听苏铁这么一说,心理防线全崩塌了,心里想这个女的怎么这么不上道啊。

吃完这顿饭,没多久,男友就和苏铁分手了。因为男同学们都说苏铁长得是挺好看的,但生活太骄奢淫逸了。

苏铁一直以为是自己性格出了问题,分手后多年都处于自我怀疑中。是啊,被一个男生莫名其妙地甩了,问出来的理由都那么冠冕堂皇,心地善良的人便会开始怀疑自己。

这个故事,是苏铁后妈说给我们听的。她后妈是我的好朋友,比苏铁只大个十几岁。苏铁管她后妈叫小妈,但凡苏铁生了病就去找亲妈,但凡思想有了障碍就去找小妈。

苏铁那会儿刚大学毕业,她的未来和她的爱情一样,都不知道将去何方。她小妈就把她推给我,说:“你同哥特擅长职业规划,你让他给你上上课。”然后苏铁就热情地把我约到一间高级餐厅,帮我点一杯喝的,自己要杯白开水,睁大眼睛看着我,问:“同同哥哥,你说我未来要干吗呢?”

我特别受不了女孩这样,不仅卖萌,还卖傻,我说:“你当我是算命的啊?你连生辰八字都没告诉我呢,我即使算命也得知道这些信息啊。”

她嘿嘿一笑,不理我,继续说:“那你说我应该干吗?”

她对高工资不感兴趣,对大企业也毫无感觉,她的世界一片空白,看着同龄人在自己的工地上大兴土木,她也觉得焦虑。我说:“既然你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不如随便干一个新兴的工作,没准走在时代的前沿,稍微努力就能被人看见。”

她似懂非懂地回家了。

过了两个星期,她说:“同哥,我到新浪微博实习了呢。”

微博那时刚刚兴起,人人都以自己能加V 而光荣。我说:“苏铁,好好做,等到有一天你能给大伙随便加V 的时候你就算立住了。”

新媒体行业的淘汰速度比传统媒体更迅速。每次遇到苏铁我都问:

“怎么样,什么时候被开除啊。”她都很忐忑地回答:“估计快了,估计快了,我又得罪领导了。”问她怎么得罪了?她说:“领导好奇怪哦,在电梯里遇到我几次了,每次都问你是不是新来的。然后我今天很生气就告诉他:‘你别再问了,你都问过我三次了。’”

大多数年轻人都怕被领导记住,但吃大闸蟹长大的苏铁胆子也大,我觉得领导要开除人的时候,应该很容易就想起她的名字吧。

再后来我和苏铁后妈约吃饭,苏铁出来的次数少了,问起来才知道,那时微博有任务,无论新员工还是老员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业务量,每个月必须要拉多少个人注册微博才行。我深深地对此感到焦虑……她连自己的未来都找不到,怎么能找到那么多有微博需求的人呢?

大概又过了一两个月,后妈说苏铁想和大家吃饭。出门前,我带了一张电影卡,等她宣布她新工作干不下去时,就送给她做安慰礼物。

苏铁一脸灿烂,不太像被开除的样子。后妈说:“苏铁最近可得意了,三天就完成别人一个月的任务量。”我问:“你最近转行做安利了吗?怎么完成任务那么快?”苏铁说:“哦,同事们都是一个人一个人去说服的,我专门找那些协会,一个协会就好几百号人,我搞定两三个协会就完成任务啦。”

我掏出了给她准备的电影卡,那时我觉得,一个刚入行的孩子,能把同样的事做得不一样,就有冲刺得第一的潜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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