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苏铁越来越被领导和同事信任的时候,她突然提出了离职,原因是不喜欢复杂的人际关系。我问她接下来去哪儿,她说有个奢侈品公司在找她,她想过去试试。“什么岗位?”我问。她嘻嘻一笑,回答:
“门店销售。”
不知道是90 后的孩子脑子想法奇特,还是根本没有危机意识,总之如果换成是我,怎样都不会做一个这样的选择。明明已经在一个新兴的行业做得风生水起,为何要换到另一个行业,从一个媒体的新生力量转行做一个奢侈品的门店销售,这个跨度多少会让人觉得尴尬吧。
不过,这只是我的看法,对于苏铁,我想我有可能多虑了。从她初恋男友解答了困扰她多年的情感谜题之后,她每一次的决定虽然看似毫无章法,却总能全身心投入到所做的决定当中去。
苏铁完全没有辜负她的决定,在进入奢侈品店大概两个月之后,她就成了最旺商业区门店的销售冠军。
在一个毫无生机的城市里,有一群朋友最大的好处就是,随时随地能够为任何一个理由团聚庆功、畅想未来。
在我们祝贺苏铁的时候,她说她很讨厌那些欺负新人的老销售,老销售都有老顾客,新人只能接待新客户。但每次新人接待完新客人,客人埋了单之后,过了好些天新人们才会发现自己的销售业绩都被老店员写在了自己的业绩里。新人敢怒不敢言,只能忍气吞声,抱团期待自己赶紧强大起来。
突然有一天,苏铁给我发短信说:“同哥,我今天非常生气,跟一个店员绝交了。”我心一紧,连忙打电话过去问为什么。我担心苏铁年纪小,不懂得处理人际关系,万一把人给得罪了,自己也不占理,对她而言就是一场走不出去的困局。毕竟很多刚参加工作的年轻人,不是被工作给累残的,而是被人际关系给弄残的。
一通电话之后,我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然后为苏铁的做法微微震撼,如果年轻的时候,我能这样去做,也许今天的我,对自我的认知会变得更为清晰。
事情并不复杂,在这样的门店,每个销售都有自己的老顾客,其他销售是不能抢老顾客的。
与苏铁同时期进店的销售接待了苏铁的老顾客,然后把业绩记到了自己的名下。
苏铁找到对方,很认真地告诉她:“抢顾客的事情,从来都是老店员对新店员做的事,那时我们都被欺负,一起觉得不甘,可是你回过头就用这一招来对付我。这个业绩我可以不要,但我必须要告诉你,从今天开始,我们不再是朋友,而且,你未来所有的顾客都是我苏铁的。”
苏铁冷静叙述的时候,像极了电视剧中暗流涌动的转折剧情,我甚至能想象到另一个店员尴尬的表情和不知所措的样子。
我问苏铁:“为什么你要直接告诉对方呢?”因为在我的印象中,苏铁凡事都往乐观了想,从不生气,更谈不上摊牌一词。
她说:“我终于想明白了,所有因为某人而让自己生气的事情,一定要说出来。不说的话,自己越想就越生气。说出来之后,自己踏实了,对方就会变得不踏实。这种一举两得的事情,干吗不做。”
我问:“你就不怕得罪她吗?”
她想了想说:“既然她都这么对我了,就是没把我放在眼里,在她心里已经没把我当朋友了,我为什么还要骗自己呢?更何况,如果要用销售业绩来说话,我有信心超过她。”
苏铁说完这一番话之后,同期的店员立刻找领导,把她的业绩换到了苏铁的业绩里。
这个90 后的苏铁给我做了一个榜样。如果心里因人不爽,最好的办法就是说出来告诉对方。一来自己不会再纠结,二来可以让对方纠结,三来如果对方并不因此纠结,就证明对方压根儿不在意你,那你又何必要为不在意你的人影响自己的心情。有话就说的人不是直肠子,而是不会让自己辛苦的透明人。
以前我管90 年的苏铁叫妹妹,自从她如此处理事情之后,我开始在心里把苏铁当成同龄人。我想,年龄从来不是衡量一个人是否成熟的标志,一个人是否成熟来源于他是否了解自己所作所为的目的,来源于他是否敢承担所做决定的后果,来源于他对自己的了解与信任程度。
仍然忍不住想,如果当年的我能像如今的苏铁一样,33 岁的我会不会变得不太一样啊。
苏铁现在仍然在那间奢侈品门店做销售,是去年该品牌北京地区年度销售冠军。她本来有机会升职为副店长,但因为常常不按常理出牌,所以没有被升职,仍然干着销售的工作。我问她为什么不做副店长呢?她说:“只要我现在收着就能升职,但我想看看自己放开了工作,究竟能做到什么样子。做副店长对我来说不难,但持续做一个好销售有点难,你明白的,对吧?同哥。”嗯,我装作很明白的样子,点点头,心里想90 后真吓人,如果你还把他们当成小孩儿的话,自己怎么被他们埋了都不知道。
2014.2.3
你让我相信
有一种孤独是已经习惯了在某个人的庇护下生活,这个人离开之后,你不得不面对现实,也渐渐学会了模仿他的样子去面对生活。
和张老头已经有三年没有见过了,唯一的联系便是每年的大年初一给他打电话拜年,他时常关机,但之后我会补发一条短信,大致意思不外乎是问过年好。
我的短信内容客套,他知道我并不是一个喜欢用短信表达感情的人。所以每一次他都会很认真地回复,他回的短信都会在初三初四时收到,大致意思也不过是:也祝你全家身体健康,代我向你父母问好。
每次念到这些文字的时候,我的脑子里就会浮现出他戴上老花镜给我发短信的样子,再用他不标准的福建普通话念一遍,觉得格外生动。
张老头是我之前在光线电视事业部的领导,四十来岁得子,于是从北京回了福建,做了大半辈子电视的他回福建之后办了一个外贸加工厂,专门给一些国际大品牌代工。
很多人你和他待在一起的时候,只会觉得有安全感。直到后来与他们分开,你才明白他们除了带来安全感之外,还给你留下了什么,又带走了什么。于我而言,张老头便是一个这样的人。
第一次听说张老头时,我是极其讨厌他的,不仅自己不合作,还联合其他的同事一起反对他,现在想起来,除了嘲笑自己的幼稚之外,还不得不感叹人与人关系的际遇辗转。
五年前公司的晨会上,公司突然宣布我原来的领导因个人原因离职,由张老头空降电视事业部当总裁。由于和前领导关系不错,他的突然离职让我多少有点不知所措,自然而然地就把所有的情绪都转嫁到了新来的总裁身上。
公司空降过不少领导,做满一年的几乎没有。我们私下都抱怨,光线是一支靠抱团打仗活下来的队伍,每个人的性格鲜明、术业专攻,如果不是长时间的了解,彼此都很难服气。外来的领导最重要的问题不是做业务,而是做管理。
当时我带两个团队,算是电视事业部里掌握资源最多的节目制片人。而我也很清楚,大多数空降的领导,上任之初一定是几把火给下属一些下马威。
我打定主意,只要新来的领导想故意找我的碴儿,我肯定不给好脸色。在工作内容上,我肯定不配合。我非常坚信,只要撑几个月,他一定会因为受不了而离职。
张老头从大老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瞅了一眼,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我以为从其他电视台过来的领导都是挺着大肚子,油光满面,满口官话。而张老头却像是刚从牢房里被放出来的,瘦瘦小小,毫无气场,一件T 恤穿在身上光光荡荡,公司空调稍微开大一些,不能把他吹倒,也能把他冻坏。
虽然他和想象中不同,但也没有改变我对他的看法。更准确地说,是对这个新领导的看法。
张老头不过40 出头,但由于瘦瘦小小,脸上皱纹太多,所以我们就给他起了这么一个外号。
第一次正式见面,是在他的办公室里。
大家对新领导没有了解,心里也忐忑不安,就问我的意见。我说:
“没事,随便他说。他说他的,我们照做我们的。”
到了张老头的办公室,他一脸和气,对我们笑笑,请我们坐。
事业部总裁办公室里有一张很大的转椅,之前的领导体重200 多斤,坐上去尚有富余,张老头坐在里面,样子特别滑稽。气场撑不住,整个人的状况完全垮了。
他问我:“现在节目难不难做?”我回了他三个字:“还凑合。”张老头看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也没有生气。
他继续笑眯眯地说:“那有什么需要我来跟公司争取的吗?”我回答:
“还行,都在稳步进行中。”言下之意就是,你不需要费心了,我们自己也能搞定这些。
他又问:“我上午和XXX 聊天,听说你和XXX 制片人的关系挺不错的?”我一愣,回答:“还行吧,大学同学。”现在想起来,我的表现似乎过分冷淡了一些,在场所有人应该都看出来了,我不想被套近乎,所以尽可能用少的语言去回应,用冷淡来表明自己的立场。
无论如何他的年纪是我的两倍,而当时的我,如此待人处事,如果不是在光线,应该早就被人干掉了吧。
见我一连几个问题都回答得毫不走心,他也不恼,他就说:“没事,今天就是随便聊聊,你们工作去吧。”
我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得意扬扬,觉得自己打赢了一仗,最起码我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我丝毫不欢迎你的加入。
我并不是一个擅长搞小团队的人,我只排斥每天颐指气使,却又不能给我们正确方向的领导。谁都会说不对,但不是谁都会在说完不对之后,告诉我们什么才是对的。
但好在,张老头并未对我们的工作颐指气使,至于他在做什么,我也不清楚,只是听说他打算要开展新的业务。
我和张老头的关系不冷不淡地维持了将近三个月,经过了两件事之后,我和他的关系渐渐地融洽了起来。
第一件事与开会有关。
每次大老板开会的时候都会问张老头电视事业部的情况,本来我们设想的情形是,张老头一句都答不上来,他会很尴尬。没想到的是,张老头直接就说:“刘同,你们几个项目的负责人分别介绍一下情况吧。”
他居然让我们各个负责人发言!
他居然四两拨千斤就把这些难题转嫁到了我们身上!!!
要知道以前在这样的会议上,基本上是轮不到项目负责人发言的,各个事业部的总裁把几个项目的进展大体汇报一下,没有什么需要解决的问题,就结束了。
可是轮到张老头的时候,他居然把难题抛到我们这儿,我顿时觉得这个40 岁的老头可真贱啊,耍得一手好太极,我们年轻人真是看不出来。以前这种高层会议,我们只需要带耳朵去听指示,后来每次会议前,我们都必须把各个工种的所有数据整合得一清二楚,还得外加分析报告。
以前的领导脑子里全是各种分析与数据,可张老头脑子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老板问起来,他答不上来情有可原——对公司情况不了解;如果我答不上来就有问题了——心思根本不在工作上。
他这么弄了几次之后,每一次有大老板出席的会议我都要把所有数据、分析、进展、规划准备齐全。一来二去,我觉得我小看张老头了。我以为我们掌握了大多数的资源,他根本控制不了我们。谁知道他根本就懒得和我们抢夺资源,就像一个旁观的排球二传手,不负责扣球,不负责救球……看我们与老板斗智斗勇,然后做一个总结:“嗯,某某某的担心是有道理的,下一周我们要着重解决这个问题。”
那时,我最烦和他开会,每天担惊受怕。后来,公司部门调整,通知我负责资讯事业部所有节目时,我坐在座位上,感慨万千。有些人的好,就像埋在地下的酒,总是要经过很久的时间,在他们离开之后,才被人知道,而饮酒的人只能一个人寂寞独饮至天明。27 岁的我,以为工作就是拿份工资,尽量不被老板批评。张老头离开时,我29岁,我不再害怕和老板对话,不怕被老板质疑,做任何汇报之前都会尽力准备好所有相关的材料。
第二件事与信任有关。
有一次大家吃过饭之后,他点了一根烟对我们说:“你们先上去,我抽完烟再上楼,刘同你陪我一下,我有个事要问你。”
我特别紧张,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他基本不再问我的工作,只要我没有问题找他,他绝对不会找我。我惴惴不安,咽了一口很大的唾沫,问他:“什么事情,这么神秘?”
他说:“我想在电视事业部独立出一个策划部,你觉得怎么样?”
我一愣。这样的问题,我从来没有思考过。这是一个事业部总裁需要思考的问题,建立一个部门和撤消一个部门都是一件举足轻重的事情,他居然会来问我的意见。在震惊之余,我着实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然后又装作很镇定的样子进行思考。我脑子转得飞快,30% 在思考为什么要建立策划部,70% 在告诫自己:这是张老头第一次问你那么重要的问题,你可千万要给他一个非常稳妥的回答,不然误导张老头做了错误的决定,你的前途就全毁了。
然后我很小心谨慎地说:首先,它的好处是巴拉巴拉巴拉……但是它也有一个坏处,巴拉巴拉巴拉……在我个人的角度,我觉得建立策划部是好的,因为它能解决我目前最困惑的一个问题——巴拉巴拉巴拉……唯一要注意的问题是——巴拉巴拉巴拉……说完之后,我回想了一下过程,确认无误之后,我又补了一句:
“嗯,这就是我的看法。”
他把烟屁股一掐,说:“挺好,那就这么干。”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楼,我跟在后面,他还是很瘦,上楼快一点T恤里就带风。一方面,我很兴奋,因为我帮助事业部总裁做了一个对部门影响很大的决定。另一方面,我很紧张,我怕自己的建议没有想得足够清楚,会在执行的过程中出问题。然后我追上去对张老头说:
“呃,张总,如果你确定要建立策划部,我可以先写一个相对详细的策划部规划,你看过之后确认没有大问题了,我们再宣传实施吧。”
他看着我说:“就照你说的来,没问题。”
就是“没问题”这三个字,让我之后的任何考虑都思考再三。当一个人相信你的时候,你要做的不仅是对得起自己的内心,更要对得起对方对你的信任。
这两件事,让我对他的排斥渐渐减轻,因为最终你会发现,他来这个地方做这个领导,不是为了管理我们,而是为了和我们一起把事情做得更好。
他第一次审节目时,我很紧张。我那时有个习惯,只要审片时同事们在,领导的发言里有任何批评的成分,我就会找各种理由为大家开脱,等领导走了之后再内部整顿。那时我安慰自己做电视是一个多么辛苦的工作,为了不让大家压力太大,有问题改正就好,最怕领导审片时直接摧毁大家的信心。当然,经过这么几年,当我开始审别人的节目,提出自己的意见,别人这么反驳我的时候,我真是恨不得吐口水到同事的脸上,都什么嘴脸啊——唉,有人愿意花一分钟骂别人丑,却不愿意花一秒钟照个镜子,大概指的就是我这样的人。
张老头审的节目具体是什么我忘记了,大概是一期访谈节目。刚看了不到五分钟,我们找到了一个明星外采爆料,他突然说:“停下来,你们怎么找了他?”
我一下就急了,我说:“才刚开始看呢,你看完再说不行吗?这个明星我们找了很久才找到,没有人比他更合适。这是我个人的意思,让当期编导放这儿的,和他们没什么关系。”
他看了我一眼,皱巴巴的脸上露出了古怪的笑,他说:“你急什么,我就是问你们怎么找到这个明星的?这个人很难接受采访的,你们是怎么说服他的?”
我一愣,半天没有回过味来。听张老头的意思,他并没有觉得我们做得不好,正是因为他觉得我们做得不错,所以才停下来问我们原因。我一下就慌了,支支吾吾半天说不清楚,多年来的习惯让那时的我自我防范意识超强。
之后他又停下来几次,问我们怎么找的那些嘉宾,怎么让他们愿意聊一些看似很难启齿的话题,甚至还会问某个剪辑方式是怎么处理的,我兴高采烈地和他分享我们的制作思路。末了,张老头说:“审你们片子真有趣,下次我还来。”
我特别开心地回答:“好啊好啊,我们每天的节目都很好看的,欢迎常来。”说完之后,觉得自己的嘴脸特别谄媚。但由于张老头的审片方式非常鼓舞人心,导致之后他每一次审片我都要求自己把节目做出新鲜感来,只有这样我才能让他不停地表扬我们,满足我们长期被压抑的心。
张老头从来不吝啬他的表扬,他每次表扬人都特别诚恳,让我们感觉自己的任何一点努力都会被看见。张老头也丝毫不掩饰他的无知,每次他很无知地问我一些作为领导不应该问的问题时,我都会觉得很尴尬。比如他问:周杰伦是哪个公司的?我们怎么和索尼音乐谈合作?
他们为什么要和我们合作,之类的问题。每次回答这些问题之前,我就会下意识看看四周有没有人,然后再小声地回答他。
因为大家关系越来越好,我也常说一些忤逆的话,有一天终于忍不住问出了我的终极问题:“张总,我感觉你什么都不懂啊?你一点都不害怕别人知道吗?”
他一边吸烟,一边走,漫不经心地回答我:“不懂那些没关系啊,反正你们懂。我主要懂怎么管你们就行了。”
啊啊啊啊啊,我的心里瞬间就召唤出好几只金刚在咆哮啊,这绝对是我听过最贱的答案了。
我跟在后面,却又不得不服气。张老头没有扭头看我,他的脸上一定写着一句话:我最喜欢你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
张老头敢在我们面前说任何话,而我,以及整个节目组的制片人,还有主编们对他的态度也慢慢发生了改变。如果说刚开始,我们认为他是外来人员,后来我们认为他是一个领导,再后来,我们的关系渐渐就变得更像亲人了。
张老头对90 后的实习生说:“如果我二十几岁认真恋爱的话,我的小孩也跟你们差不多大啊。”
“那你就把我们当你的小孩吧。”大家都这么回答他。
“行,去帮我买一包烟上来。”他也不客气。
“张总,你是什么大学什么专业毕业的?怎么感觉都没有念过什么书呢?”
“哦,我是吓大的。”
“啊?”
“厦门大学啦,我学作曲的。”
“那你会乐器吗?”
“当然,钢琴什么的都会。”
我最遗憾的事情是,直到张总离开了北京,我们都没有听他弹过一首曲子,真像是一个巨大的谎言。
但有一种人,即使撒谎,你也甘愿被骗。因为他们曾做过一件事,让你确定他们值得去相信。
那时,公司有一个大型颁奖晚会的发布会要启动,导演组安排了两位主持人共同主持,一位是尚为新人的柳岩,一位是已有知名度的娱乐女主持。
柳岩早早就在化妆间里化妆,那是她第一次担纲那么大型发布会的主持人。就在她等候上台的时候,另外一位主持人放话说,她自己一个人主持,如果柳岩要上场的话,她就退出。
导演组的女孩没见过这种鱼死网破的阵势,急得不行。把情况汇报给了张总。张总说:“安慰一下柳岩,让她先回去,告诉她公司未来会好好补偿她。让另外那个女主持认真主持,这是她与我们的最后一次合作。”
张老头狠狠地掐了烟头说:“我们不惹事,也绝对不怕事。欺负光线人,那就撕破脸吧。”
柳岩穿着礼服哭着离开化妆间。
而那位女主持再也没有出现在光线,包括和她有关的任何人。
那一刻,我觉得老张帅爆了。他的那句“我们不惹事,也绝对不怕事。欺负光线人,那就撕破脸吧”也被我在工作场合使用过。说的时候,我也觉得自己老帅了。
其实从老张的身上,我渐渐发现,一个男人的帅来自于他的性格,一个男人的魅力来自于他的自知,一个男人的强大来自他对自己的苛刻。
我也常说一句话:“一个人开始变得完美,恰恰是从他愿意承认自己的不完美开始的。”
这些道理老张一直在言传身教。以至于到今天,我不再佯装自己什么都懂,觉得同事做得好也会毫不吝啬地赞美,不仅大家轻松,连我也觉得自然了起来。
我手机里一直有张照片,当时老张要代表光线去外地卫视进行节目提案,因为时间太赶,没有飞机,只有普快列车,没有卧铺也没有硬座,老张挤在一群人之中,在车厢门边睡了一宿,那时他45 岁。那张照片是和他一块儿出差的同事拍的,我一直留在手机里,换了几部手机,这张照片还在。我也不知道存着它的意义是什么,只是每次看到45 岁的老张蜷缩着睡觉,我就会提醒自己现在的状况远不如老张那时惨。
张老头是福建人,年轻的时候进电视台也是从订盒饭开始的。然后成为节目制作人,再成为节目部主任。他普通话不标准,每次开会都把“开始后,制片人一个一个发言”说成“开鼠后,字片楞,一个一个花盐”。每次他说普通话,我都在心里暗暗嘲笑他,我的湖南普通话已经够烂了,没想到又来了一个比我更烂的。
后来关系没那么僵了,我们也就开起他的玩笑来。
我们当面会说:“张总,你说一下‘湖南铁板牛柳’这六个字。如果说不好,你就请我们去湘菜馆吃铁板牛柳吧。”
他就很认真地说给我们听:“芙兰铁板留柳。”
我们哄堂大笑,让他请客。他就有点害羞地说:“我年纪大啦,说不好,你们听得懂就行。吃饭就吃饭,以后不准用这种方式嘲笑我。”
那时还没有卖萌这个词,但从张老头的种种表现来看,他不仅耍得一手好太极,还卖得一身好萌。不是每个总经理都喜欢拿自己开涮。
公司给他租了一个大房子,上班下班都是一个人。有时大家在一起吃饭,我问他:“张总,你一个人干吗要背井离乡来北京呢?在福建多好啊,一个人在北京寂寞死了。”
他说:“也不是很寂寞,和你们在一起就很开心。”
我渐渐发现,这个和我们在一起很开心,对任何事情都笑嘻嘻面对并解决的张总,在面对与自己利益相关的冲突时却丝毫不擅长。
在某次公司会议上,某些领导因为获取消息的片面性而过于严苛地责备张总,张总明知自己受了委屈,却一句话也不反驳。40 来岁的人,一直低着头,让我们这些做下属的看了愤愤不平。散会之后,他一个人走到公司外面吸烟,我满肚子怒气不知道如何释放,脑子嗡地一热,就冲进了公司领导的办公室,把自己所了解的情况和张总所受的委屈火山爆发似的发泄了出来。
这件事的结局就是,某一天张总突然让我去他的办公室,我刚坐下来,他就用有点颤抖的声音对我说:“听说你在公司领导面前为我出了头?”
我有点紧张。我说:“你明明可以反驳却偏偏忍气吞声,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才这么做的。”
他突然很豪迈地对我说:“我果然没有看错人,我就知道当我受了委屈,一定有讲义气的人帮我出头……”
……我突然明白了,张总就是一个不管情况多糟糕,他都能找到理由去表扬别人的人。
他的离开与他来的时候一样突然,他把几个平时常一起开会的同事聚在一起说:“虽然我一直把你们当成自己的小孩,但是你们始终比不上自己亲生的孩子啊。我老年得子,所以打算回福建了。”女同事们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男同事全红了眼眶忍住不哭。他说:“我又没有死,你们哭什么哭,你们想我了就去福建看我,如果哪一天我想回来就又回来了啊。”
我和张老头在一起共事不过三年,他却在我身上留下了抹不去的印迹,从他离开后到今天我三十有三,我在做任何决定之前总会先想一想,如果是张老头的话,他会怎么做。
有些人在你面前时,你很难说一声谢谢。然而他们离开之后,你却有千言万语想说给自己听,或者也希望,有一天他能够看见。
就是这么一种人,进入你生命的时候并不让人欢天喜地,他们却能够在离开你之后,让你一直想念,万语千言。
2014.2.6
为梦想努力十年
有一种孤独是原以为找一个能与自己分享痛苦的人很难,后来发现找一个能分享自己喜悦的人更难。
“我以为大学一别后,一辈子也许不会再遇见。即使遇见了,我们也会像陌生人一样。”
“这几年,我远远看着你不顾一切地朝这个目标奋斗,失败了一次两次三次,可能有记错。无论你在做着什么样的工作,你居然还没有放弃这个目标——考上北大的研究生,这比我自己实现了愿望还令人激动。”
在饭桌上,我有点情绪上头。如果我抬起头,他可以看到我的眼泪,没抬头是因为,我怕看到他的眼泪。
时间往前推两个小时,他在MSN 上对我说:“考研的分数出来了,我考上北大了。”
我像个疯子般在这头噼里啪啦打了很多很多话,以表达内心怒放的喜悦。
“所以我们是不是要吃个小饭庆祝一下?”
大学毕业前夕,我们经历了一段过度挥霍的感情,夹杂着我们相识时的相见恨晚,夹杂着我们和另一个她之间的小小隐私,夹杂着我们对彼此骄傲的艳羡,以及多多少少任性少年的自我情绪,还有错了也不会后悔的坦荡,抱着将青春耗尽的念头,呼啸着交往,呼啸着放弃。
和他再联系时,已经是六年之后。其间的几年,因为他在时尚界的出色表现,也难免常常被人提到,我总是轻描淡写地谈起,好像和他并不熟悉。印象里,在他临行去北京和我交流的最后一次内容是:
“不要做电视这般低等人的工作,你永远无法超越自己。”
当自己花了大学四年时间才建立的人生理想被这样践踏时,我以为自此一别后,一辈子也许不会再遇见。即使再遇见了,我们也会像陌生人一般。
毕业前夕。时间如果再倒推两年,或者一年,我们的关系不至于这么僵。那时,他是整个大学校区里最受瞩目的身影,顶着“百年难遇贵族王孙般气质”的称号,总是一个人走在木兰路上。偶尔会有一个小个子和他并肩走在一起,我还记得小个子的外号叫超人。
后来我们也常常三个人在一起,我给他开中文必读的书目,他给我列英文的要点,超人常常一个人走神,说受不了这样的古怪氛围。
后来,临近毕业,我们突然同时说:我想考研。
他的目标是北大,而我是北影。
我觉得他是太想成功,他觉得我是太想附庸风雅。但既然都定了目标,那就努力吧。
周围人听了都很讶异,两个每天潇洒得无所事事让所有人羡慕嫉妒恨的浪荡少年居然要考研。
于是我和他统一口径:“我们考研是为了提高研究生整体的外观水准。”天知道,我当时怎么会说出那么不要脸的话。
我发挥了一贯的无厘头作风,在填写考试的外文语种时,错填成了俄语。
于是大多数填写英语的人继续用功,包括他。而我又开始变得无所事事,准备大四毕业就工作吧。
第一年他考的是法学,没有考上,然后决定去北京继续考。那时候我们的关系已经好到或淡到可以恣意评论,我说:“太想成功,太过于梦幻不是一件好事。”
而当时我也不过正拿着900 块的工资,朝七晚十二地玩命工作。
这几年间,就我所听到的,他考了三次,这次换成了MBA。他抿了口酒小声说:“只想考北大,换着法考,从不同的角度考,总会考上的吧。”
他很自我,很从容,也很现实;很潇洒,很自然,也很强装;很善良,很和善,也很冷漠。
“来北京的时候很惨,做着一个月800 块的律所工作。第一次去金鼎轩吃饭,打伞的保安说他的工资是800 块,还包吃包住。我回去就把工作辞了。”
“我不知道自己这些年在做着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我只能选择努力工作。而考上北大的研究生是我无所事事的四年大学时光里定下的唯一目标,如果要说追求,这几年无非就是为了这个。”
“嗯,40 岁还要读博。”
他顿了很久说。
这一次,我完全相信。
我们在18、19、20、21 岁的年纪里互相不信任。
又在22、23、24、25 岁的年纪里去推翻前四年的不信任。
这个世界上有几个人值得你去留意、去关注、去分享、去藐视?
吃完饭,他带着我在SOHO 的停车场四处找出路。就像当年我们第一天认识时一样,我们前后走着,一句话不说。我又突然想起当年他食物中毒,我背着他去医院。
一个可以为梦想努力近十年,然后实现的人。
看他第一次露出喜洋洋的笑脸,我的心底也充满了阳光。
上次相聚之后,我和他再也没有见过。我没有拨过他的电话,也没有试图联络过他,但是我想他应该又换了一个更好的目标在继续奋斗吧,然后突然有一天他又会给我打电话说他实现目标的喜悦。这么些年过去了,我仍在传媒人这条路上继续着,想起毕业时他说做传媒是一个低人一等的职业,那时我觉得愤怒,现在突然觉得他说得也有点儿道理。只是我们都花了太多的时间来明白彼此说的东西了。但好在,我们都没有关上自己的那扇门,等到哪天突然想起来,寻回多年前那条巷子入口,一样还能找得到彼此。
因为你见过我最糟糕最幼稚的一面,所以我的何种成绩,都应该会让你觉得喜悦吧。
2014.2.7
尾声
无数个你组成了今天的我。无论在哪个城市的哪个街头,眨眼低眉举杯的恍惚间都有你的影子,感谢每个人的存在使得每个人的生命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那种第一次被发现,第一次被体谅,第一次学会感激,第一次微笑背后,都是因为你的努力。而后人生的路还有很长很长,即使不能扬名立万,能够继续有勇气走下去,也是因为在我生命中从未张扬过的每个你。
你问:“为什么这些灯泡长得都那么奇怪?”我说:“只要能够发光,它就能被称为灯泡,和长成怎样没关系。”然后我看着你。你惊恐地说:“求你别说后面的了。”我继续说:“就像你长成这样也没关系,只要你心地善良,你也可以被称为一个好人。”
咖啡上的奶沫只是无意添加,却有了想念你的形状。总是把各种细节描绘成能靠近你的线索,细细评味,最终空留一嘴泡沫。
被电车线路划破的天空,并没有想象得那么伤感。想到大学的时候,我们曾一起逃过票,慢慢都是自嘲。只是和你的感情如同电车的线路,只能在某条路上来回重复。抬头就是这样的天空,低头就是这样的线路,当我闭上眼都能背出你手掌的纹路时,你说:“我们不能一辈子当一天永远重复。”离开了你,天空更宽阔了,只是生活少了一处焦点而已。不要紧。
那时为了靠近你,不顾脸面,不管身形,跌跌撞撞,像死了往天空极力伸展的树枝。你嘲笑我:只顾得上靠近,却忘了用枝繁叶茂去伪装自己。我也跟着嘲笑自己的狼狈。只是我在想:如果你也爱我,你便能看到,我的根扎得有多深。
你问:“后面那些小猪的雕像像不像你?”我问:“前面那些小象的雕像像不像你?”你想了想回答:“我是象,你是猪,挺好的。”我冷笑一声:“难怪你长得那么黑。”
细微的东西最动人,我总是拿出相机去拍一些没有人注意的东西。你说:“你是不是有病,总是去注意一些犄角旮旯里的东西。”我认真地看着你,仔细回忆自己是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才捡到的你。你察觉自己失言,忙说:“不包括我。”我微微笑,说:“当然不包括你,你又不是东西。”
把快门调快,你看得清每一处景色。把快门放慢,你却能看到所有的景色都连成一片变成光。我希望能和你慢慢地走下去,直到这一路都发亮发光。
爱情孤独
和一些人的关系像平行线,一辈子相守相望,见于眼底藏于心间。
就怕耐不住寂寞,冲动而成了相交线,在一个点尽情拥抱,从此便离得越来越远,再也不见。
遇见这样的人,因为不想做恋人只能一时,所以才选择做朋友能一世。
她是一个好女孩
有一种孤独是心里真正画的是省略号,却只能在外人面前笑着为这件事画上句号。
同学十年聚会,人群里我没有看到二毛,也没有看到莹子。他们俩的恋情始于大一。
二毛是爱好吉他的男青年,从不上课,即使告诉他某个老师点名特别严格,他也不往心里去。他每天抱着吉他,坐在寝室里写歌,大半个学期了,同班同学也不认识几个。
听说还有一位男同学叫二毛,从来不上课,只在寝室里写歌,女生们进行积极脑补,二毛或许长发,必须冷酷,一把忧伤的吉他,弹唱一辈子的青春。
莹子就是这些女生中的一位,求了我半天,我答应带她见见二毛。
二毛确实是长发,但很少清洗。二毛也冷酷,常年低头思考,用长发遮挡阳光。一件早已洗得泛黄的白衬衣,架一副眼镜,有一些文艺青年的影子。他的床位是最靠近墙角的下铺,被子从来不叠,腌菜状堆积在那儿,经过时也有二毛身上特有的味道。
我以为带莹子见见世面,她便彻底打消了念头。但二毛孤独的低吟浅唱让门外的莹子听出了寂寞,莹子便和二毛好上了。
谈了恋爱的二毛外表也没有什么改变,既未变得更在意外表整洁,脸上也未因此浮现笑意。
唯一的改变是,莹子上课也少了,早上一等到男生出了寝室,莹子就从角落里闪出来陪二毛。
我并不能理解二毛的生活,他丝毫不在意中文系的文凭,对于未来的规划似乎也并不积极,与其说他喜欢音乐,不如说他沉醉于音乐。
起码我从未见他认认真真演奏过一曲原创作品,也未见他积极参与任何与音乐相关的比赛或活动。
抬头不见低头见,我与二毛最多的交谈是问他:“今天干什么了?”
二毛的回答也一成不变:“弹琴,睡觉。”后来有了莹子,他的回答变成了:“弹琴,睡觉,陪莹子。”
一尘不染的感情,不夹杂任何世俗的情绪。旁人轻而易举能体察到的不般配,在莹子眼里熟视无睹——她爱的是一个人,而不是这个人的外在呈现。莹子对二毛的耐心与投入,让旁人连提醒一下都觉得自己俗气。
她只是爱他,与他是怎样的人似乎并无联系。
二毛也为莹子写歌,于是莹子拖着二毛一起参加学校的原创歌曲大赛,二毛死活不愿意,然后莹子就一个人拿着二毛写给她的歌曲,一路唱到了决赛,拿了前三甲。
二毛在台下,并未欢呼,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莹子,我离他那么近,也感觉不到任何情绪。莹子在台上感谢了男朋友二毛,她希望他能一直为她写歌,她愿意一直唱他为她写的歌。那段告白很拽,一个女孩在舞台上对一个男孩表白,让无数女生癫狂。
学校里有很多乐队都想找一位有个性的女主唱,莹子自然成了大家争抢的对象。和二毛商量之后,莹子也组了一个乐队,担任主唱。
而二毛依然待在寝室里做自己想做的音乐。
故事和大多数乐队的故事一样。刚进大四,女主唱和贝斯手好上了。二毛恢复了一个人的生活。有一天,我与他目光相对,我问:“你今天干什么了?”他回答:“弹琴,睡觉。”似乎“陪莹子”这个选项从未出现在他的生活中一样。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二毛配不上莹子。莹子和他形影不离了三年。
三年过后,莹子和乐队的贝斯手好了。舆论认为是莹子把二毛甩了,另攀了高枝。
后来,临近毕业,四年同窗聚在一起吃散伙饭。当时的班长规定,每个人都要说一段自己的感受,让每个人都记住这一天。
一个接一个,轮到我,同学们也不期待。我说一句,底下接一句,我说:“你们认真点可以吗?马上就要告别了。”底下说:“少煽情,明天后天,明年后年,我们还能见到你,别搞得生死别离两茫茫,浪费情绪。”
我下台,轮到二毛。大家瞬间安静。
莹子跟着乐队参加比赛不在现场,二毛要说什么,谁也不知道。重点不是在于他说什么,而是只要他说话,对于同学们而言就是新鲜的。
大学四年,没人听二毛认真说过什么。他低着头,还是那件泛黄衬衣,站在台上,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莹子是个好女孩。哪怕你们未来不和我联系,也希望大家能和她联系,她是个好女孩,不会保护自己。希望你们能够爱护她。”
很多女同学听完眼眶就红了。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听二毛那么认真地说话。从此,他再出现在脑海,也不过是这一段,以及四年当中,碎片化影像的回放。
同宿舍的同学有的当了老师,有的当了警察,听说二毛去了杭州做音乐,大家都没有他的消息。
莹子毕业后,签约了北京一家不错的音乐公司。有人知道我和莹子是同学,问我:“莹子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想了想,脱口而出:“她是一个好女孩。”
一个连自己都不愿多谈的人,为了已分手的女孩,说了很多话。
其实她无须他帮她解释,他也不必为她澄清,他们所做的一切只是说明他们在一起的那三年有意义。
她是一个好女孩,他曾拥有她三年。这未必不是一段美好的回忆。
为什么这个故事我一直记得,也许是我见过太多人分手后在背后相互诋毁,也许是因为爱得不够彻底,分开得不够坦荡,遇见二毛莹子这种感情,我会觉得更加珍贵。她是一个好女孩,一句简短的评价,也证明了你是一个幸福有眼光的好男孩。她是一个坏女孩,并不代表她真的很坏,只能代表你是一个没眼光却能和坏人一起生活三年的蠢货罢了。给爱情留一些余地,回头看的时候,空白处还能填上我们想要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