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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梆子老太》作者:陈忠实
节选:
梆子井村的梆子老太死了。
头天祭灵,二天入殓盖棺,三天下土埋葬,这是目下乡村里贫富皆宜的丧葬仪程。这样照例一来,梆子老太刚一倒头,活人们趁着尸骨未冷,臂腿未僵,紧张地给死者洗脸洗手剃额剪指甲,穿戴起早已置备停当的老衣。在儿女们一阵高过一阵的悲恸的哭声中,安置起灵堂。用半生的小米做成的“倒头饭”献上了,意在死者吃饱之后,有劲走向阴世漫长的道路;彩纸扎成的童男童女已经侍立在灵堂两侧,准备给刚刚踏入冥国地界的梆子老太引路;招之即至的阴阳先生掐毕时辰,写过“亡期”纸牌(相当于讣告),又把一幅白纸对联贴到街门门框上……屋院里外,紫香缭绕,蜡烛明灭,焚燃阴纸的黑色纸灰在院里飘落,弥漫起悲怆的丧葬气氛来了。
引子
梆子井村的梆子老太死了。
头天祭灵,二天入殓盖棺,三天下土埋葬,这是目下乡村里贫富皆宜的丧葬仪程。这样照例一来,梆子老太刚一倒头,活人们趁着尸骨未冷,臂腿未僵,紧张地给死者洗脸洗手剃额剪指甲,穿戴起早已置备停当的老衣。在儿女们一阵高过一阵的悲恸的哭声中,安置起灵堂。用半生的小米做成的“倒头饭”献上了,意在死者吃饱之后,有劲走向阴世漫长的道路;彩纸扎成的童男童女已经侍立在灵堂两侧,准备给刚刚踏入冥国地界的梆子老太引路;招之即至的阴阳先生掐毕时辰,写过“亡期”纸牌(相当于讣告),又把一幅白纸对联贴到街门门框上……屋院里外,紫香缭绕,蜡烛明灭,焚燃阴纸的黑色纸灰在院里飘落,弥漫起悲怆的丧葬气氛来了。
梆子老太的男人景荣老五,压抑着死别的痛楚,保持着一家之主的理智,和近门亲族的几个老年女人忙着安置这一切。现在不是他大放悲声的时候,关键的关键是把丧事安排稳妥,不出意外。好在这一切都进行得顺利,没有大的纰漏。
第二天午时入殓盖棺,板钉钉死,骨肉之情就永不复见了。在儿女、亲属男女混合的近于癫狂状态的哭声中,景荣老五使劲睁开泪水模糊的老眼,最后一次瞅一眼和他过活了一生的梆子老太僵硬灰黄的脸孔,就被人从棺材旁边拖走了,随之听见“哐当”一声压上棺盖,斧头铆击板钉的声音……悲痛是人之常情,而做为一件必办的丧事,这一切也进行得顺利,没有出现偏差,景荣老五倒也心安。
问题出在第三天出殡埋葬的时候。
梆子井是个小村庄,历来死人的坟地都选择在村庄背后的源坡上。坡陡路窄,抬一副灵柩上坡,就需得全村精壮男子一齐出动,前拽后拥,左右帮扶,半路上易人换肩,才能保证棺枢在一路不挨地面的严格的忌讳下送到坟地。这样的地理条件就约成了这个村子的一条习俗,凡遇丧葬,不用邀集,所有男人都自觉前往,宁可劳力过剩而空闲,毋使人手紧张而把灵柩搁置在半路上,谁家也难保不遇丧葬之事而用着旁人的时候。还有一层意思,即是给与自己同在一个街巷里生活了半生的死者的坟地培一锨土,表示庄稼人的一点哀思,一种古朴的乡亲情谊啊:
乡村人至今遵循着午时入葬的迷信习律。眼看午时已到,景荣老五看见自家街门外的土场上,只有三五个尚未成年的娃娃捐着铁锨在晃悠,他有点沉不住气了,急得在屋里院里出出进进,慌急不安。眼睁睁等到午时已过,仍然不见人来,灵柩冷漠地停放在屋子中间的灵堂上,不能启动。队长龙生在村巷里吼喊人的声音,使景荣老五愈加惭愧和惶惑了。拒葬——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景荣老五心里不能不承受这个既成定局的事实。
这是令死者的亲属最难承受的耻辱,只有生前在世时劣迹深重的人,死后才有可能
招致如此的冷遇。小小的梆子井村,人们只记得清末民初年间发生过一桩死者无人抬灵
的事情,那是梆子井村的一个土匪被外村人打死了,村民们耻于为这个败坏了村风民俗
的恶人尽此劳举,致使土匪陈尸三天而不能“以土为安”。土匪的三个儿子齐刷刷跪倒
在街心十字,替代土匪老子向乡党村民赎罪赎过,直到尚未成年的小儿子因羞愧冷冻而
倒地昏迷,才感动得村里几位长老出面吆集起人手,把土匪被打得遍体伤痕的尸首草草
塞进坟墓……
景荣老五蹲在房檐下的台阶上,年近七十的老人的皱脸,皱得更紧了,脸色蜡黄,
眼睛痴呆,胡须颤抖,已经忘却悲伤,转化为怨恨死者的强烈情绪了。她眼睛一闭,直
挺挺躺在棺材里,等待活人把她埋进地下,不曾考虑把难以承受的耻辱留给她的男人和
儿女了!
“甭急,老爷。”生产队长龙生从街门外走进来,用明显的强装的镇静口气宽慰景
荣老五说,“人马上就来咧!嗨!现时实行责任制,人都贪着自家的庄稼活儿……”
景荣老五没有搭腔,仍然直勾勾盯着冷冷落落的街门。龙生的安慰丝毫也不能减轻
他心里的压力,反倒想,要不是当着队长这个官差,怕是你龙生也不来哩!老汉心里明
白发生了怎样丢脸的事,现在无论如何也挽救不及了。
龙生看着景荣老五痛苦羞愧的脸色,难受极了。他急得在屋里站不住,屁股一转又
走出街门,回过头来,恨声恨气地说:“老爷,我再去叫人,非把他们……”
“甭去咧!”景荣老五大喊一声,猛然从台阶上站起,奔出街门,拦住龙生,终于
说,“我到……街心十字去……”
“啊呀!那算一回啥事嘛!”龙生惊慌地说,死死拉住景荣老五的胳膊,“万万使
不得!”
农历三月温暖的阳光静静地照射在空寂的街巷里的土堆、粪堆和柴禾垛子上,行人
匆匆,村巷静寂,现出一种压抑着的难堪的气氛。那些紧闭着或虚掩着的大门里,男人
们和女人们在怎样嘲笑那位不能出门的灵柩里的死者呢?
在时代已经进入到公元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时候,梆子井村的庄稼人,何以要用这
种近于恶作剧的办法来为难一个业已死去的乡村女人呢?
一、梆子井村的
小河川道里,黄土源坡下,有个小小的村庄叫梆子井。这个村庄古远的祖宗为啥选
用这样一个奇怪的名字做为他们的村名,连村里现在已过八旬的白须老汉也说不清来龙
去脉了。
梆子井村现在居住着六七十户农家,多数姓胡,杂姓不多;一幢幢新房和旧屋组成
的庄稼院,紧紧凑凑地荟集在东沟和西沟之间的平场上。每到春夏,村里的榆槐椿揪树
木,郁郁苍苍,河川里杨柳列岸,葱葱蓬蓬;数九交至,白雪覆盖了村后的源坡和村前
的河川,房檐上吊下尺多长的冰凌柱儿……一个景致幽雅的北方村落。
梆子老太本姓黄,是小河北岸黄家讫裁人,自幼以三石麦子两捆棉花的彩礼许订给
梆子井村的胡景荣。过门这天,梆子井村的年轻后生用花轿把她从北岭上的黄家圪裁抬
下来,涉过河水,抬进梆子井村来,停放到胡景荣家门口。男女老幼把屋里院外围塞得
水泄不通,兴致十足地等待进入洞房揭去盖脸的红绸中的那一刻,新媳妇是怎样的眉眼
呢?
窗户纸被扯掉了,新挂的绣花门帘也被踩在脚下。没有机会挤进窄小的洞房的人,
焦急地询问已经先睹过一眼的人,模样怎样?看过的人因为拥挤而喘着气,作难似地笑
笑:“说不上来……”又颇费思谋地眨眨眼,滑稽地一笑,悄悄说,“脸……长得像
个……郴子……”
对于新来乍到梆子井村的任何一位新娘,谁也难得逃脱第一次亮相之后被众人品评
和议论的难堪处境。男人们自不必说,已经被众人议论和品评过而且无一例外地曾得过
一个形象的雅号的老媳妇们,也更有兴味地反复咀嚼着一个新鲜的绰号:梆子!哈呀!
真像……
这是生活贫困而又单调的庄稼人的一种乐趣,一般只限于新婚之后的十天半月里,
尽兴取笑逗乐,甚至当着景荣的面说他的新媳妇的脸能当梆子敲,也不怕他犯心病。时
日稍微一长,庄稼人各忙各的日月生计,谁还有心思去管人家景荣的媳妇的脸长脸短的
事干什么呢!
不管旁人怎样苛刻地取笑和逗趣,景荣对他刚刚娶进屋里的媳妇是满意的。尽管在
揭去盖脸绸中时第一眼看见这位陌生女人的眉眼时,他也觉得那脸儿未免狭长了些,可
他不在心。我的天!老父成年累月串游在渭河北岸产棉区给人家弹棉花,攒下一串串麻
钱和铜元,花三石麦子加两捆棉花的礼价,给他订下了这个媳妇。可怜老父未能等到看
见儿媳妇过门,自己已经累下痨病去世了,三周年也过了。他能在该当婚娶的年龄娶回
一个媳妇,不用担心打一辈子光棍儿,已经很令许多穷弟兄们羡慕的了,怎敢弹嫌媳妇
的脸儿是长是短呢?管什么梆子不梆子,哪怕旁人把她的脸比作扁担长哩!他是个庄稼
人,穷庄稼人啊!要一个女人来给他管家,做饭,缝衣,生养孩子,而不是要一张年画
儿上的人人儿贴到墙上天天去欣赏!
景荣是胡姓景字辈里最后一个男人,人称老辈子,反倒比村里好多年岁高过他一倍
乃至两倍的老汉们辈份高过一格,这样,新过门的媳妇的辈份自然也随着他而高了。景
荣排行老五,晚一辈的人称他的新媳妇为五婶,晚两辈的叫五太,晚过三辈的就一律不
分差别地叫五老太了。“差过三辈没大小,婆婆孙子不讲究。”小辈子的年轻后生和媳
妇们,却一律叫起梆子老太来,久而久之,连景荣老五也被他们叫成梆子老爷了。
新婚三五天后,勤快的景荣老五不敢贪恋新媳妇暖和的被窝,背起亡父遗传给他的
那张紫红溜光的枣木弹花弓,告别了母亲和亲爱的梆子脸媳妇,赶到渭北棉花产区去弹
花挣钱了,结婚拉下的粮款欠债,需当尽早还清。亡父留给他的生活遗训是:“紧还账,
慢结债。莫看一文少而不挣,莫视一文少而浪花。”庄稼人背上账债过日月,吃饭睡觉
都不踏实啊!
一月之后,景荣老五再转回到梆子井村的时候,他的短头发上落着棉花绒毛;棉袄
的袖时上和棉裤的膝盖上,黑色的粗布面子已经四处开裂,露出一串串棉花套子;满脸
扑着黄色的灰土,手指裂着一道道结着黑痂的裂口;从外表上看,俨然是个沿门乞讨的
叫花子了。母亲和新媳妇惊愕地睁大眼睛,看着他直挺挺走进院子,不知遇到什么凶事,
该当如何是好了。
他端直走进上屋偏门,解开破烂棉袄上的布制纽扣,又从腰里解下蓝布带子,“哐
啷”一声扔到炕上,黄灿灿的麻钱和红亮亮的铜元抖撒在炕席上。他这时才一弯腰,吁
出一口气坐在炕边的木凳子上。为了防备土匪拦路打劫,他故意撕破棉袄和棉裤,把自
己装扮成一个背着褡裢讨饭吃的叫化子了。百余里徒步跋涉,铜元和麻钱硬梆梆别在腰
里,腰脊简直都要断裂了。谢天谢地,终于逃过了土匪的眼睛,把一弓一弓弹花挣下的
血汗钱带回屋里来了!
老母亲和新媳妇顿然转换出一副惊喜的神色,不约而同地吁出一口气。新媳妇忙着
烧水做饭去了。老母亲把散乱的铜元和麻钱整理成串,压到箱子里去了。
按照家规,景荣老五先向母亲问安。一月来家庭的内务和外事没有什么大的跌腾,
他放心了。出门在外乡弹花挣钱,睡在这家那家的陌生的炕铺上,他想念刚刚过门的新
媳妇,更惦记寡居的老娘。在兵荒马乱的乡村,把两个不能当事的女人撇在家里,他总
是牵肠挂肚般地操心会不会遇到凶事呢。
母亲悄悄告诉他,经过对刚过门的新媳妇一月来的实际观察,勤快,孝顺,不抛撒
米面,是庄稼院里过日月的可靠人手。更叫老人惊异的是,新媳妇居然能捉着铁锨,把
猪粪挖起,从猪圈的矮墙上抛到外头去。她站在猪圈里挥锨挖粪的姿式,强悍而又潇洒,
完全不亚于强健的庄稼汉小伙子,景荣老五惊喜地听着母亲乐悠悠的叙说,愈加觉得梆
子媳妇可爱了。
美中不足的是,新媳妇有一个令人意料不到的缺点。老人顺着舌头告诉儿子,新媳
妇的针线活计太差迟了。这是一般乡村女人的本能呀,她却不会!
“唔……”景荣老五从嘴里拔出旱烟袋,笑眯眯的眼睛里顿时散了光,不会缝衣联
袂的女人,对于一个农家来说是太叫人遗憾了,“那……会不会纺线织布呢?”
“不会。”母亲曝着嘴唇,现出鄙夷的神气,“锅上灶上也不行,连好一点的饭食
也做不出来。”
“唉唉!”景荣在母亲面前毫不掩饰地嘘叹起来,“我怎么就遇上了……这号笨熊
呢?”
“甭愁,荣娃。”看见儿子灰心丧气的样子,母亲立即反转来宽慰儿子。儿媳妇虽
然有令人遗憾的缺陷,她却压根没有弹嫌厌弃的意思,穷人家娶个媳妇容易吗?“妈十
年八年死不了,就不能叫你屁股露在外头,缝联补袂,纺线织布,有妈哩!”
“唉……”景荣又叹一口气,摇摇头,担忧地说:“我能靠你一辈子?”
“赶妈闭眼的时光,就把她教会了。”母亲宽厚地说,“听说她爸死得早,她跟她
爷整年在地里做庄稼,倒把女儿家的针线手艺荒废了,可怜人呀……”
“噢……”她的缺陷是可以原谅的,可怜人呀!景荣老五想到早逝的父亲,自己十
五六岁就承担起一个庄稼汉子应该付出的全部艰辛,心动了,再不唉叹自己遇到一个笨
熊了,问母亲,“她现时还能学会吗?”
“能,怎么不能呢?”母亲和悦地说,信心十足,“我权当是给自家女儿教针
线……”
春夜短暂。景荣老五和梆子媳妇亲亲热热睡过一夜之后,第二天一大早爬起来,就
赶往渭北弹棉花去了。梆子媳妇不会纺线织布的缺点,他连提说一句也没有。
半月后,下过一场透雨,他赶回家来,该当收墒糖耙留作棉田的空闲地了。河川里
杨柳泛绿,麦苗返青,路旁和田埂上,野草萌生了。
从河川的土路上望过去,沟坡下的三角洼地上,一个穿红袄的女人,叉开双腿,踩
在耱上,一手牵着套绳,一手抓着黄牛尾巴,正在景荣老五家那块待播棉籽的空地上耱
耙哩!那姿势,洒脱得完全像个熟练的庄稼把式。景荣老五惊呆了,远远地瞧着他的不
善长针线活计的梆子媳妇,心里一热,快步奔过去了。
“你……”奔到地头,景荣老五心里涌起一股男子汉的豪壮感情,“你歇下!让我
耱——”
梆子媳妇嗔笑着,故意显示似地响亮地喝斥一声黄牛。黄牛加快了蹄脚移动的速度,
在景荣面前停下来。她装出嗔怪的神气:“你刚走半月,又跑回来做啥?”
“我要是知道你会耱地……”他笑着,憨厚地笑着,“我怕晒得墒缺了。”
“单是为收墒棉田吗?”
“晤……”
“棉田误不了,你现在放心走……”
“你……”
媳妇瞧瞧四野,静寂无人,猛然搂住他的脖子,亲了一口,畅快地笑着,又跳到耱
耙上,扯动套绳,吆着黄牛走了。她自如地站立在耱耙上,任黄牛拽着她前进,她扭腰
移脚,保持着身体的平衡,忽然转过头来,甜甜地笑着:“你就坐那歇着,你走了远
路……”
他完全可以心地踏实地串游到更远的乡村里去弹棉花,挣钱了,不必操心家里那三
五亩薄地的庄稼作务了!她倒是有这一手长处!
转眼三年过去了,新媳妇变成了旧媳妇。虽然免不了梆子老太的称谓,但谁也再无
兴趣去看她的脸长脸圆了,似乎倒成了一个亲切的称谓;即使她不会女儿针线也早已成
为过时的新闻,会像男人一样作务庄稼亦被众人司空见惯,不足为奇了。她像一片普通
的树叶夹生在绿叶之中,完全溶合在梆子井村的女人窝里,生活着。
这时候,不知谁家女人终于把奇异的眼光从她的脸上转移到腰里——没有鼓起来的
迹象,任何一位新娘子被抬到梆子井村的任何一座庄稼院门楼下,少则一二年,多则三
四年,那新媳妇就会在奶下吊着个娃娃,在村巷里出出进进。梆子老太过门五个年头了,
腹部平平。一个可怕的流言悄悄地又是迅速地传播——
景荣老五家的梆子媳妇不开怀!
母亲早已担着这份心。她心里焦急,担忧,又不便于直问,直到这个传言灌进她的
耳朵,才决计不让儿子景荣常年在外乡揽工弹棉花了。宁可日月过得更清苦些,但愿小
院里早日听到新生命的第一声啼哭。
景荣老五顺从地回到梆子井,把弹花弓挂到墙上去了,只是在临近村庄里做点零活
儿,晚上赶回家来,和他的梆子女人厮守在一起。整整一年过去了,没有任何令人欣喜
的征象出现,一切已不再是秘密。
他终于忍不住:“你身子有啥毛病吗?”
她难为情地低下头:“我感觉好好的嘛!”
一家人开始张罗给她治病,母亲顶操心了。景荣请来十里堡镇上的老中医先生,又
拿出一石麦子,把钱全部买成大包小包的中药,由老母亲亲手熬成汤水,灌进她的喉咙,
却仍不见有丝毫的变化。庄稼人是宽厚的,热心的,一当证实景荣婆娘确凿不抓养娃娃
的不幸时,全都变得异常热心关照了,不断地有这家和那家的女人踏进小院来,神秘地
向景荣一家举荐灵方妙药,单方验方。红公鸡肉啦,公猪肉的药引啦,外加三五样怪癖
的中药啦,老母亲已经开始内心惶恐,日夜操心弹花匠家的后继人大事了。凡有推荐,
尽皆一试,不怕花费铜元和麻钱,催促已经有点不大耐心的儿子,到处搜寻购买药物。
而她呢?无论把什么灵丹妙药吃进去,仍是依然故我,毫无变化。老母亲急得束手无策,
对一切药物神医渐渐失去信心,最后引着媳妇,到近处远处的神庙古寺,求拜起娘娘神
灵施子赐福……
她的腰似乎更细,臀部也尖削起来,眼皮和嘴唇更薄了,燕翅骨愈加突出,更趋像
一只梆子了。
十余年过去了,景荣老五不能不接受这个既成的事实,遵照母亲辞别这个家院时的
临终嘱咐,抱养了别人一个女孩子,继之又抱养了一个男娃娃……总不能绝后哇!
两个不是亲生的儿女和他们组合成一个新的家庭。这时候,胡景荣和他的梆子女人,
从他们满意又不满意的生活里扬起头来,聆听一个陌生的名词:解放了……
二、“盼人穷”
由于土地的重新分配,由于彻底干净地废除吸吮庄稼人骨髓的苛捐杂税,由于人民
政府颁布发展生产的政令,由于提倡男女平等,尊重女权,由于风调雨顺……梆子井解
放后三四年间发生了——首先是经济上随之是精神上——惊人的变化。一幢幢新瓦房在
荒园空院中撑起来了,一匹匹高脚牲畜从十里堡集镇上牵回村庄里来了,一个个光棍后
生喜盈盈娶回新媳妇来了。梆子井村前的河川里,时时可以听见庄稼汉子粗声豪气的
“乱弹”调儿。
景荣老五更是雄心勃发。他对老婆不能生儿育女早已死心,抱养的一双儿女填补了
精神上和感情上的缺憾,重要的是新的生活时时刻刻在激发他大干一场的雄心。做梦也
想不到的好世道呀!不怕财东欺侮,不怕土匪打家劫舍,不怕拉兵卖壮丁,不怕军马草
料捐税……景荣老五心里说,庄稼人现时还操什么闲心呢?啥啥儿闲心也不用操念了!
只有一样:劳动生产,过好日月!在这样好的世道里,谁要是过不好日月,还弄得缺衣
少吃,就不会引人同情反而要遭到唾骂了。
他分得一亩坡地,半亩水田,连同自家的土地算一起,有五亩地了。他把这五亩旱
地和水田的庄稼,完全放心地交给梆子老太去务弄,自己重操旧弓,几乎一年四季都串
游在熟悉的渭河北岸的棉花产区的乡村里。“嘣嘣嘎——嘣嘣嘎——”光滑的枣木弹花
弓,在他怀里弹出流水般的音乐。直到他的腰包胀满,才在夏秋两季收获和播种的时月
赶回梆子井村来。他心里有自己的算盘:先攒钱,后置买土地,人民政府的纸制钞票,
再不用担心贬值罗!一般庄稼人手里有钱了,总是急于买地。他不急,想想吧,他买下
的土地稍一多,梆子老婆就务弄不过了,就要把他的手脚拴到土地上去了,很难出门弹
棉花挣钱了。他要攒钱,先盖一座三合院瓦房,住得宽敞舒服,再不必担心阴雨天漏雨
滴水了。等到养子长得能扶犁耕地的时候,置田买地,那时他将是一户殷实的庄稼院的
主人了。
“各家有各家的打算,咱有咱的计划。”景荣老五把他与众不同的打算,给梆子老
太亮了底儿,自信地说,“你只管给咱把家管好,我在外乡弹棉花就放心了,甭看人家
做啥!”
第二天,留下一厚迭人民币,交给梆子老太去保存,他背起弹花弓,雄赳赳地走出
家门,又走出梆子井了。
收割麦子以前的漫长的春季里,小河川道两岸的乡村里,呈现着农闲时月的和谐景
象。锄罢麦子以后,田间就没有什么大的活路了,棉花种得很少,整地花不了多少工夫,
男人们各自寻找挣钱的门路,进城做工或者串游到外乡卖手艺去了。女人们从纺车下忙
到织布机上,准备一家人夏季的衣服和拆洗已经脱下的棉衣棉裤。整个梆子井村,纺车
嗡嗡叫,织机夸哒响,和谐而又优雅的农家三月。
梆子老太终于没有学会纺线和织布的技能。阿婆在世时,忙着领她到远处近处的山
神古寺里去求神乞子,没有心思教她坐在纺线车前或织布机上学习纺线织布的兴趣了。
阿婆去世以后,她只好学会了简单的缝补手艺,勉强可以给景荣老五和抱养的儿女缝制
针脚粗放(式样更谈不上了)的衣裤。她家的棉花,只好花工钱请旁的女人纺成线,再
织成布,好在景荣老五一身好力气,弹花挣得不少钱,弥补了这个亏缺。
新社会所展示出的新的生活秩序,给梆子井村所有的庄稼人几乎无一例外地带来了
好处。经济上开始翻身,人权上再不受保长和财东的欺侮了,梆子井村那几个活得顶窝
囊的庄稼人,也敢于走到村当中的大槐树下,笑吟吟地说闲话了。而仅仅在两年以前,
这个大槐树下的这块显眼的位置,是保长和财东的领地,穷人们望一眼也要腿脚发抖的。
好了,而后初晴不能下地干活的时候,庄稼人聚集到大槐树下来,说笑逗趣偏闲话,下
棋“纠方”“狼吃娃”,尽兴地玩了。
所有别人能得到的好处,梆子老太和她的男人景荣老五也都得到了。可是……梆子
老太不能生儿育女的缺憾却是无法解除的。虽然养子和养女已经高过膝头,毫不生分地
唤爹叫娘,总不能融化她心里的那一块冰土地带。虽然阿婆已经过世,她依然忘记不了
阿婆领她求神乞子路上的那种怨恨的眼光,令人寒心啊!虽然景荣老五现在雄心勃勃地
挣钱发家,她却忘不了他在那几年间对她的冷漠和鄙视。她和人不一样呀!从她对自己
也失去生育的信心以后,就自觉低人一头了!她在屋里和丈夫、阿婆说话,有一种无法
克服的理屈气短的心情;在村里和老婆婆或小媳妇们说话,也是有一种无法排除的不如
人的感觉啊!
这一年春天,发生了一件不寻常的事。
河湾乡许乡长到梆子井村来,在村长胡长海的陪同下,亲自召开了梆子井村的村民
大会,选举劳动模范。男人们围坐在大槐树的东侧,女人们围坐在大槐树的西边。妇女
们扭扭捏捏,梆子老太则自觉地站在更远一点的地方。不料,快嘴二婶第一个发言,就
提出了梆子老太,女人们纷纷表示同意了。解放后政府提倡男女平等,要把妇女从锅头、
炕边解放出来,有好些女人听了只是笑笑,仍然心甘情愿地在锅头和炕头周围打转转,
解放不了自己。可梆子老太早在解放前就和景荣老五平等了,一样推粪,一样挑水,一
样叉开双腿站在耱耙上,抓住牛尾巴耱地……梆子老太当选妇女们的劳模,是当之无愧
的。
“黄桂英同志,不简单哩!”乡长问清楚梆子老太的真名实姓,当着全村女人们的
面,大声感慨地说,“旧社会妇女受三从四德的层层压迫,出门不敢扬头,进门不敢大
声说话,整天围着锅头转。黄桂英同志能打破束缚,参加田间生产劳动,真个不简单
哩……”
女人们纷纷把眼光朝梆子老太投射过来,惊奇的,羡慕的,盯得梆子老太不好意思
了。她低下头,脸热了,心在咚咚地跳。许乡长的话像一把火塞进她的胸膛,全身都热
烘烘的了。阿婆在世时,没有当面说过她什么好话,寡言少语的景荣老五也很少夸奖过
她。许乡长——河湾乡十里八村的一乡之长啊,这样的大人物在众人面前夸奖她,她简
直承受不了这样的意料不到的光荣呀!
“大家要向黄桂英学习!”许乡长向梆子井的所有到会的妇女号召说,“男子汉能
办到的事,妇女也能办到——黄桂英同志已经做出榜样了。”
梆子老太扬起头,许乡长的粗壮的声音在大槐树下飞扬,男人和女人们扬着头,听
许乡长要他们向她学习的话。晚霞是明丽的,照在树梢、房脊上,天空多么蓝啊!
“你要发扬成绩,起带头作用。”许乡长侧转过身来,瞧着她,“带动全体妇女,
积极生产!”
梆子老太发觉整个会场里那么多男人和女人的眼光,都随着许乡长的眼光集中到她
的脸上来了,像突然面对无数只强烈的灯光,不由地低下头……
许乡长临走给村长胡长海安排了几项工作,其中有一项照顾烈军属和孤寡老人的事,
村长把它吩咐给梆子老太了,让她发动几个年轻姑娘和媳妇,给这些需要关照的人扫屋,
担水,拆洗被褥。她受到村长的重用,满心喜欢地吆集起一帮年轻姑娘和媳妇,热热火
火干起来了。那时既不要工钱,也不知道记工分,完全是义务劳动,乡亲情谊。解放了,
人和人之间更加亲热了。
刚刚干了一晌,后晌没有人来了。梆子老太挨家沿门去传呼,一个个姑娘媳妇们不
是躲开就是吱唔搪塞过去。梆子老太有点伤心,这个“带头作用”不好发挥哩……她终
于从旁人口里得知,那些姑娘和媳妇,全是被亲娘老子或阿婆禁斥在屋里,不能出门了。
原因呢?少跟那个不生养的假婆娘在一起,那是灾星!似乎梆子老太不生育的缺陷也会
传染给她们的女儿和媳妇,可怕!
这真是太可怕了!梆子老太身上的热劲儿一落千丈,气得浑身颤抖。怎么办?给人
家军属和孤寡户拆洗的被褥,现在还晾晒在绳子上,后晌缝不起来,晚上让人家装老虎
吗?“带头作用”得不到称赞,反要招人骂了。她去找村长,说明了原委,委屈得简直
要淌眼泪了,胡长海一拍桌子,也生气了。这个梆子井村的第一个加入共产党的唯物主
义者,强烈地感到了封建迷信思想的浓厚包围,鼓励黄桂英说:“甭灰心丧气!有共产
党撑腰。咱能打倒地主、保长,封建脑瓜还怕破不开吗?我跟你一起去动员……”
给军属和孤寡老人的被褥总算在天黑睡觉之前缝好了。梆子老太回到自家屋里,抱
着女儿痛哭起来了,眼泪像冒泉一样倾泻出来,浸湿了女儿的衣襟。阿婆死了,梆子井
村这么多的女人,还是用阿婆的那种眼光盯她哩!许乡长大声豪气表扬她的话,并没有
改变她在她门心目中的位置,还说什么向她学习哩!
她哭得伤心极了。泪水终于流完了,沉重的脑袋里重复着一句话:让别人去“带头
作用”吧!黄桂英带不起头呀!她的心里却是平静了。
太阳照旧从东塬上升起,在西源那边降落。月亮圆了又缺了。春风一天暖似一天,
把庄稼人的粗布衣服一层层剥落,有人光着脊梁在河滩里整修稻地,准备插秧了,春天
变成夏天了。
梆子老太的眼光不由自主地投注到每一个新来的梆子井村的媳妇身上。她们的针线
手艺如何?线纺得细吗?布织得匀吗?当她获悉一个一个新媳妇不仅能缝单衣棉衣,而
且会纺线也会织布的时候,常常有一种失望的心情。随之,她更加耐心地等待和观察新
媳妇腹部的异常变化,等到确凿看出那位媳妇怀孕的征兆,她就懊丧地转过脸,再也不
愿瞧她一眼了,似乎功夫白花了,空等了,在操了一番心思。
“牛犊的媳妇‘有了’!”梆子老太忍不住,给二婶说出自己的发现。
“‘有了’就‘有了’!”二婶不以为奇。
“真快!结婚才半年……”梆子老太说。
“新社会,男二十,女十八,果子一样熟透了。”二婶快嘴利舌,“只要茬儿遇得
巧,睡一夜就‘有了’。”
梆子老太立时闭了口,低下头,二婶无意的一句话,又撞着她心里的疤疤了。只要
茬儿遇得巧……她和景荣老五睡了几十年,一次都没遇到茬儿上吗?她转过身,回家去
了。
“根生媳妇过门八个月……”梆子老太又在街巷里碰见二婶,忍不住说出自己的发
现,“八个月……娃娃夜格黑里落草了。”
“我早说过,新社会,男大女也大,果子一样熟透了。”二婶也很得意,“只要茬
儿遇得巧……娃娃像在裤带上拴着,解下一个就是……”
“屁!”梆子老太这回不大信服二婶的话了,神秘地说,“新社会,婚姻自由倒是
好。还没过门,你来我去,怕是带着‘肚儿’来的……”
“噢呀!五老太,快不要说这号是非话。”二婶惊吓地瞧瞧左右,“当心根生家里
人听见……”说着,张开已经放大的封建脚,怆慌躲走了。
梆子老太暗暗地盼望着,梆子井村娶回一个不会纺线织布,也不能生男育女的媳妇。
那样一来,在梆子井这个偌大的世界的一角里,她就会有一个伴儿了,不会显得孤单了。
她会在任何人面前抬起头来说,不会纺线织布也不生儿育女的,不单单是我一个……可
是,她耐着性子暗暗观察了娶回梆子井村的每一个媳妇,人家都会缝衣纺织,而且比赛
似地一个比一个生得快。一次又一次失望,简直叫梆子老太妒恨起来了。
终于,梆子老太观察到了一个有希望的目标。
梆子井村的胡学文,在十里堡镇上的小学校教书,很受人敬重的,这是小小的梆子
井村的庄稼院里脱出的第一位先生,有文化的人呀。他恋爱了一个媳妇,结婚三年了,
那女人仍然不见“有”的征兆。梆子老太于是推测到,教员胡学文之所以能不花彩礼拣
便宜自由来一个媳妇,正是她有这个可怕的毛病,才甘愿让他“自由”。
梆子老太抑制不住这个重要发现的兴趣,凑到二婶跟前,还没开口,二婶已经借口
躲开了。这个嘴快却又胆小的老婆子!
“你看出没?学文媳妇不开怀……”梆子老太又凑到年轻的根生媳妇跟前说。
“你怎么知道呢?”根生媳妇问。
“三年了,没见肚子有啥动静。”梆子老太说,“要是能生,早该生了,新社会结
婚年龄大……”
“你把宝纳到空里去了!”根生媳妇笑着说,“人家两口子商量好的,自己不生。”
“那能由得人么?”梆子老大不屑地撇着嘴,“能生的不想生不由人,不能生的想
生也不由人。”
“人家文化人,能得出奇!”根生媳妇神秘地说,“那小两口……避哩……”
“能避得过么?”梆子老太咄咄逼人地问。
“听说……学文戴着……橡皮套儿……嘻……”
“哈呀!天上的事!”
梆子老太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嘲笑年轻的根生媳妇竟会相信这样荒唐可笑的什么橡
皮套儿的事。不能生养的学文媳妇,为了遮丑,为了护短,居然放出男人在那东西上戴
橡皮套子的烟幕来,她才不信哩!她头二三年里没有怀娃娃的时候,阿婆为了遮丑也给
人家说,那是景荣长年在外乡弹棉花,遇不上茬儿……
农业社社长胡长海在给锄麦子的女人们宣布歇息的口令以后,梆子老太刚刚坐到大
渠沿的白杨树下,教员胡学文的妈妈手里提着小锄走过来,开口就问:“老五家的,我
问你,你凭啥说俺媳妇不开怀?咹?”一开口就能冲倒人,全是一派闹事的架势。
“我……”梆子老太猝不及防,口语短涩,无言应对,吱唔说,“我也是……操心
学文媳妇……”
“谁家媳妇要娃不要娃的事,要你操心?”学文妈妈寸步不让,直逼不退,“你操
心你自个去!”
“我……”梆子老太退躲不及,又被揭着了短处,无力辩白说,“我真是……好
心……”
“好心留给自家用!”学文妈妈毫不领情,一味进攻,“我看你是‘盼人穷’!盼
得人家跟你一样,不会织布,不会要娃娃。”
梆子老太彻底败阵,羞辱得难以还口。好在社长把学文妈妈拉扯走了,渐渐平息下
来。锄麦的妇女们不作劝解,反倒仨人一堆,五人一伙,窃窃议论:
“嘴长话多!你管人家要娃不要娃的事做啥?”
“她不会要娃,也盼人家不能要!”
“嘻!‘盼人穷’……”
昏黄的煤油灯光里,景荣老五坐在木凳上,把工分本本交给女儿,让她代替爸爸到
队办公室里去记工分。他早已挂起那把弹花弓,在农业社里挣工分了。支使开已经懂事
的养女,他开始询问梆子老太和学文妈妈犯口角的原因。她说自己平白无故受人家欺侮,
竟然流下委屈的眼泪。他静静地听完,不动声色,没有丝毫暴发起来去和学文妈妈雪耻
的火气,反而平静地劝诫说:“农业社里大帮人马干活儿,人多嘴杂,一句闲话出口,
立马传得满村都知道了。咱只顾做活,甭说长道短。”
没有得到男人的支持,也没有遭到训骂,梆子老太倒也心安。景荣老五把弹花弓搁
到木楼上去了,灰土已落下厚厚的一层;他的弹花技术不得施展,手里也短缺了活便零
钱,常常郁闷不乐;对梆子老太招惹的是非,不管有理没理,他都烦腻。梆子老太根本
没指望这样的男人为她撑腰壮胆,寻到学文家门下去干仗。
景荣老五继续说:“社长派咱做啥活儿,咱就干啥活儿;只做活儿,甭多嘴……”
梆子老太把简单的饭食摆到男人面前,不应诺也不反对他的处世方式,心里却觉得
闷气,眼前似乎浮现着学文妈妈恶气逼人的眼睛,耳朵里响着那些偏向学文妈妈的议
论……盼人穷……
盼人穷,是梆子井村庄稼人对那些嫉妒心特别强烈的人的贬称。自己无能,盼别人
也无能;自己受穷,盼旁人比自己更穷;自己倒霉,盼别人更加倒霉……这是一个令人
鄙夷的雅号,居然随便安派到梆子老太头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