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故意给梆子老太示威似的,教员胡学文的媳妇,没过一年,果真生下一个娃娃
来,足见根生媳妇说的“避着”的话是实事了。梆子老太想在梆子井村盼得一个伴儿的
希望彻底破灭,看来继有的希望也很茫渺,也就没有耐心再去关注谁家媳妇迟“有”早
“有”的事了。她的兴趣,随着生活的突然变化而迅速转移了……
三、艰难时月
越来越困难的生活,使梆子老太的眼睛从梆子井村女人的腰部转移到别人手中端着
的碗里。
说不清从什么年代形成这样的习惯,梆子井村的农民,一年四季都在街巷里吃饭。
冬天,围蹲在向阳的墙根前;夏天,坐在浓厚的树荫下,吃着饭,谈着闲话,舒适而又
闲逸,这种习俗,即使在以瓜菜代替主粮的艰难时月里,仍然不改。一人一碗稀溜溜的
包谷糁糁,拌就着萝卜叶儿、雪蒿或是红苕叶子窝成的酸菜,香啧啧地喝着,嘻嘻哈哈
地说着笑话。
“哈!妈的脚!稀糁子越喝肚皮越大……”
“你要是连着吃一月肥肉,保险越吃越少!”
“肉?哈呀……听说全都给黑豆小豆(赫鲁晓夫)坑去了……”
“唔……他们哪儿净出产豆子……”
这些背负着国家沉重困难压力的庄稼人,满脸菜色,有的因为营养不足而浮肿了,
可是依然在说笑。
梆子老太端一碗糁子,站在一边,有滋有味地喝着,似乎在听闲话,眼睛一转溜,
就瞅遍了在场的男人女人手里的大碗或小碗,谁家锅里的稀稠,尽都一目了然了。
“差不多,一样稀。”她心里说,可见家家的日月一样艰难,原本就是从一杆秤下
分得同样标准的口粮嘛,偶尔也能发现某人端了一碗面条,她无法抑制羡慕的心情,嘴
里的舌头就像梆子一样敲响了:“啧啧啧!你家还有白面吃?我屋仨月没动褂杖了……”
梆子老太家的日月似乎更艰难,一家四口,都是大饭量,两个孩子正是吃饭长身体
的年龄,粮食越紧张,娃儿的饭量似乎增加得越快。她虽然腰细,饭量却不小。一顿饭
做熟,总是先尽两个孩子吃饱。只有景荣老五似乎伸缩性很大,看着锅里多了,他就再
盛上半碗;看着锅里所剩不多,就把烟锅点着了,他是四口之家里首先浮肿起来的。梆
子老太看着男人黄肿透青的脸孔,心里难受,又拿不出什么吃食给他偏补一下。听说一
般浮肿不会要命,她也就放心了,因为梆子井村有少一半的男人和女人都发生了这种奇
怪的病症,多了则不奇嘛!
这天晌午,梆子老太及时出现在自家街门外边的“老碗会”上,左邻右舍的大人娃
娃都围聚在这里,借着门外那一排高大的梧桐树的荫凉吃饭。大热天了,仍然是清一色
的包谷糁糁,没有发现新的饭色花样。梆子老太本来心里很平静,有心或无心之间,却
发现饭场上缺少了胡三恒一家的成员,大人不在,小孩也没见一个,而三恒和他婆娘是
梧桐树下的老碗会上最可靠的会员,几乎天天顿顿必到,又是能说会谈的受欢迎的角色。
怎么回事呢?三恒一家干什么去了呢?梆子老太动了好奇心,大约是吃什么好饭,怕人
知道,躲在屋里不敢出门吧?她端上饭,三跷两跷,已经走进三恒家院子串门子去了。
院里悄静无声,梆子老太愈觉神秘,一直朝上房里屋走去,朝侧旁的小灶房里一探
头,冰锅冷灶,未见烟火。她好生奇怪,直到跨进里屋门槛,这才看见三恒老婆怀里搂
着孙子,眼泪拍洒,三恒老汉蹲在屋角的矮凳上抽着闷烟,对门是儿媳妇的住屋,隐隐
传出压抑着的啜泣声,这一家老少闹仗了吗?梆子老太想,乡村里公婆和儿媳闹仗以后,
通常就是这种冰锅冷灶的别扭局面。
“咋咧?”梆子老太疑惑地问。
“嗨!明娃前日就去买粮,该是昨日回来。”三恒老婆诉说,“到现时还不见回
来……”
梆子老太一听就明白了,买粮的明娃至今未回,三恒家等米下锅,现在断了顿儿了。
“那咋能成?”梆子老太不满意地说,“大人抗住一顿两顿不吃,也罢咧!娃儿不
行呀……你该是先借下,吃了这顿饭,明儿买回粮来再还也成嘛!”
“而今都艰难哩!”三恒老婆说,“不好向人家开口……”
三恒老汉是个硬性子,老婆也是个好强的人,不愿意向人低头告借哩?梆子老太听
着明娃媳妇在小屋里的叹息,看着三恒老婆怀里哭闹的小孙孙,她的鼻子酸了,不忍心
再问什么了,立时转过身,跷过门槛,走出去了。
三恒老汉一锅旱烟还没吃完,梆子老太又跷进里屋门槛来了,手里端着一大碗包谷
糁子。她的脸上是一派仗义的气势,大方地说:“先去熬了,一家人喝上一顿,明娃回
来就好办了。人不吃饭咋能成嘛!”
“哎呀!五老太……”三恒老婆放下孙子,慌忙接住盛满包谷糁子的大粗瓷碗,动
情地说,“你真是好心人哩……”
“咱们亲邻近门的,谁不用着谁一点……”
“明娃买回包谷来,立马还……”
“说那么生分的话做啥?”
没过半月,又是午饭时间,梧桐树下又聚集起吃饭的男女。梆子老太忽然发现,木
匠王师一家没有一个成员出席老碗会,也是揭不开锅了吗?因为电通到小河川道,机械
弹花代替了手工弹花弓,景荣老五祖传的那把被爷爷和父亲的手磨得紫红溜光的枣木弓,
永远挂在木楼上的南墙上,不能出世了。可是,木匠王师却挺红火,政府颁布了“六十
条”,王木匠可以背上刨子锯子串游四方,挣得比梆子井的劳动日价值高过十倍的收入,
生活比一般死守农业社的笨汉们好多了。他们家里没有人浮肿,脸色红润,怎么会断顿
儿呢?
她向来轻脚快步,一脚踏进王木匠家洁净的院子,一缕奇异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
钻进鼻孔。这种香味,对于常年累月不断装进瓜瓜菜菜的胃,具有不可抗拒的诱惑力。
梆子老太想到猪肉的那种无可比拟的味道,大约整整两年没有沾过了。
梆子老太一脚踏进里屋,自己先楞呆了。王木匠一家老少围着四方木桌,筷头上挑
着白生生的麦面饺子。天爷爷!旁人连稀糁子都喝不饱肚子,木匠王师居然吃大肉饺
子……
木匠一家也有点惊异,一齐转过头来。木匠婆娘眼里转过一丝勉强的笑意,礼让说:
“五老太,吃碗饭——”
“不啦!我来借……”梆子老太早已感受到一家大小讨厌的眼光,随口编诌出要借
什么家具的话,装出无意间打扰了他们吃好饭的样子,一边往后退着,“算咧!不借
了……”
“啊呀!狗娃妈,人家王木匠今晌午吃大肉饺子……”梆子老太半是惊奇,半是嫉
妒,逢人便说出自己的发现。在严重的荒年饥月里,一顿大肉饺子,不仅使梆子老太惊
倒,确实使一切处于饥馑状态中的庄稼人惊倒了。不过天黑,小小的梆子井村,人都知
道木匠王师家吃了一顿令人口馋的饺子了。
没过一月,正值夏收前夕,庄稼人最困难的关口上,人民政府给梆子井村批调来为
数不多的救济粮,社员们早就翘首以待了。
支书胡长海和大队长胡振武从公社开会回来,召集起社员会,说明上级对这些粮食
的分配办法,是重点解决困难户,不能搞平均分配,因为数字确实太少了。在国家处于
严重经济困难时期,干部们表现出严守党纪国法的高风亮节,为国家抵抗困局,他们很
民主地把这批粮食的数字交给社员,让大伙民主评议,好把粮食分配给急需救济的人家。
胡长海和胡振武则声明,他俩一斤也不要,好多人感动了。
尽管这样,评议的结果,仍然不能避免撒胡椒面的偏向,没有办法,需要救济的户
数实在太多了。好多人申述困难的时候,鼻涕眼泪当着众人抹,梆子老太也被评为救济
户。她哭得也很伤心,一把鼻涕一把泪,而且要众人去瞧景荣老五浮肿的脸色,证明她
不是有毛偏装秃子。
因为干部和党员们表示出高姿态,本来容易出现纠纷的粮食分配工作进行得很顺利,
一次会议就定了案。有点意见的人,碍于干部们的无私行动,也说不出口,就那样随合
了众人。
木匠王师的老婆也提出了申求,没有获得众人的赞同,救济户里挂不上名了。其中
很重要的一条原因,是在这样严重的饥荒年月,竟然敢于吃饺子,太浪费了!木匠的婆
娘再三解释,说是她的娘家哥哥从甘肃来了,至少十年没见过面了,才破费给重要的亲
戚浪费了一回粮食,而且说明饺子里包的全是萝卜叶儿……无济于事,总是饺子嘛!
连夜开仓分粮。梆子老太背着小半袋麦子,从仓库里走出来,心里踏实极了。有这
半袋子,可以凑合到新麦上场了,应该给景荣老五改善一下伙食,他才能恢复一下体力,
夏收活儿重呀!
走过街心十字,再走到木匠王师家门前,明亮的月光下,木匠的婆娘从门外的茅厕
里站起身来,双手结着裤带,跳出茅厕,转脸开口就骂,像是早就等待着她:“你狗日
现时分粮哩!你害得俺一家……”
梆子老太一听,明知骂自己,心里却发怵,木匠老婆没有拿到救济粮,恨自己不是
没有原因的……她低了头,加快脚步,避一避也就过去了。
“你狗日是特务!你监视东西邻家……”木匠婆娘已经结好裤带,对着梆子老太的
脊背骂,“你狗日盼人穷,盼人死……”
梆子老太避不过了,放下麦袋子,转身站住,回骂道:“你是狗日的!你没拿到救
济粮,猴急了吗?”
“给我我也不要!”木匠婆娘气壮地说,“俺屋天天吃肉屹塔,你狗特务来打
听……”
“你拿不上救济粮,是社员会决定的。”梆子老太也不示弱,跨上两步,“你狗日
骂我,瞎了眼了……”
胡长海听到吵骂声,赶过来,问清缘由,批评了木匠老婆几句,推着梆子老太走了。
梆子老太虽然在道理上没有输,但并没有因此提高她的威望。木匠王师家因为吃了
一顿饺子而丢失了得到救济粮的机会,使梆子井村的家庭主妇全都提高了警惕性儿:当
心梆子老太来串门!严谨的内当家们开始限制男人和孩子到街巷里去吃饭,永久在自家
屋里就餐,梆子老太总不至于一天三顿来检查吧?这样,梆子井村的习俗开始转变,热
闹的梧桐树下的老碗会,逐渐变得冷清而又寂寥了。
“五老太,你瞅,我喝的包谷糁子,够稀的咧!”胡二老汉把碗伸到她面前,戏谚
地笑着,“咱不怕谁看咱碗里装的啥饭!”
“报告五老太——”狗娃也跟着把碗伸过来,“我也喝的是糁子,原料是包谷,请
检查——”
梆子老太顿时臊红了脸,说不上话来,她成了什么人呢,给木匠王师不分救济粮,
是社员会上民主评议的,干部拍案决定的,大伙为啥这样对待她呢?梆子老太一肚子冤
情。
景荣老五看着别人这样不尊重自己的婆娘,脸上像挨了鞋底,气得端起碗回到屋里,
再不到梧桐树下乘凉吃饭了,也狠狠地噤斥梆子老太,不许到老碗会上去,更不要在人
家吃饭的时候去串门子。
梆子老太在屋里寂寞地吃饭,三五天后也就习惯了。听见钟声,她捞起锄头或铁锨
就去上工,工分是不能不挣的。走到村口,碰见莲花,她按照乡村人见面时的礼仪随便
问:“吃饭了没?”
“吃了。吃的大肉白米饭。”莲花高喉咙大嗓门,连珠炮似地数说起来,“昨日吃
的肉菜米饭,今日吃的米饭肉菜,明日还是……”
“莲花,你这叫做啥?”梆子老太受不住这样的奚落,脸孔煞白,“随便招呼你一
句话嘛!”
“我知道你爱打听,就自动给你汇报。”莲花嘻嘻哈哈笑着,全不把比她长两辈的
梆子老太放在眼里,肆意挖苦,“让你眼红,让你嘴里流涎水,让你盼人穷……”
梆子老太真想破口大骂,无奈莲花却嘻嘻哈哈笑着,自己又不好翻脸,想想闹腾起
来,别人明知莲花无理,却不会同情自己,也就忍受了这辱践的话……哎嘘!
四、真成了一种毛病
困难的局面没有延续多久。三年没过,梆子井村像一个被突发的霍乱击倒的壮汉,
亏损的机体逐渐恢复,又显出生命的活力。没有人再为三五十斤救济粮而在众人面前抹
鼻涕眼泪了;王木匠家的一顿饺子,再不会引起任何人的妒羡,以至闹出纠纷了,属于
一种很普通的面食花样了……作为梆子井从严重困难之中完全恢复丰衣足食的标志,社
员胡振汉首先在梆子井村撑起三间新瓦房来。
梆子井村东头,胡振汉扒掉了居住多年的窄小而又破烂的两问厦屋,盖起三间新房,
青砖红瓦,新式开扇的宽大门窗,竖立在左右那些旧式厦屋的建筑群中,宛如一个风韵
韶华的姑娘亭亭玉立于一堆佝偻驼背的老太太之中,更衬托得出众显眼。几天来,男女
乡亲赶到了村东头,仰起头,参观赞叹一番,向胡振汉夫妇表示热心热肠的祝贺。
庄稼人啊!过了多年集体化生活,再不讲置买土地罗!三大心愿就只剩下盖新房和
娶媳妇这两件大事了。他们拼命挣钱,攥紧拳头攒钱攒粮食,盼望在自己的有生之年里,
撑起一幢宽敞的大瓦房来。他们对于旁人勤俭操持日月所积攒下的令人眼热的成果,由
衷地表示羡慕和钦佩。
梆子老太也到村子东头来参观了。她来的那天,涌涌而来的势头已经过去。她原不
想来参观,怕胡振汉两口子又犯疑,在家忍耐了两天,还是不能排除那新房的诱惑。别
人都能去看,自己为啥不能呢?胡振汉家和她住得相距甚远,没有利害纠葛,那两口子
人又厚道老好,看看怕什么呢?她心里提示自己:只用眼看,不动嘴说话。她随两三个
女人一起走进新房跟前,眼前豁啦一亮,红色的机制大瓦在阳光下闪亮放光,红砖顶柱,
白灰勾缝,这无疑是梆子井村顶漂亮的一座房屋了。
同来的那几位女人,在新房前和振汉婆娘说笑,讲恭维话,说他们夫妻能吃得苦,
能节俭过日月,盖起这样好的房子,太不容易了。不听这样的恭维话则罢,越听越使梆
子老太心里不服气,她努力使自己保持脸面上的平静,心里却嘲笑那些说着廉价的恭维
话的女人们,太不晓得世事了。梆子老太心里再清楚不过——
前年春天,政府发布了“六十条”,准许社员开荒种粮食的政策一宣传,振汉两口
子就扎进小河中间的荒草滩里,弯着腰,撅着屁股开荒,接着就栽下了红苕秧儿。这是
河水分流改道以后,在两股流水之间逐年淤积起来的一片孤岛;
“河滩地不成业产”有人劝振汉。
“再好的庄稼,招不住一场洪水。”有人断言。
“我是碰运气哩!”胡振汉笑笑,态度平和,“碰不上大水,收一料算一料;碰上
大水冲了,拉倒。我不过摊了几个秧子钱,汗水不算成本!”
那终年荒芜的沙滩上,涨水里携带的腐枝烂叶,层层淤积,倒很肥沃。红苕的叶儿
黑油油地发亮,稠密的藤蔓覆盖了沙滩,三亩大的一片,该收获多大一堆红苕呀!好多
人站在村口的场楞上,眺望河石粼粼的沙滩上的那一片绿洲:要是躲过了洪水,振汉就
该发财了。
胡振汉也鬼得很,不等秋收,早早地割去青绿的叶蔓,挖收红苕了。秋收开始前的
整个半个多月时间里,两口子天不明起来,在薄雾笼罩的河心里开始挥动撅头,直到天
黑,拉回一车又一车红溜溜的红苕来。三亩地的红苕刚刚收获完毕,一场预料中的洪水
从那块绿岛上齐刷刷漫流过去。梆子井村的庄稼人大声惊叹胡振汉神机妙算,运气真是
太好了!甚至有人传说振汉天天夜晚星齐以后给河神烧香叩拜,才得到河神的保佑云
云……不管旁人怎样说,胡振汉可是冒了一身冷汗,整整睡了三天三夜。
那两口子也真诡!他们挖下红苕,顺手用蔓叶盖住,害怕过往小河的人看出红苕堆
子的大小,等到天黑,借着星光,用架子车拉回村里来,一般社员已经扯起了鼾声,谁
也估摸不清究竟收获了多少红苕。可是,胡振汉两口子却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就在他
们喘着粗气,把装满红苕的架子车从塄坎下的漫坡道里拽上村子的时候;村边榆树荫影
里,站着梆子老太,义务替他们计数,累计下一个确切的数字:四十一车……
梆子老太从胡振汉家观赏新房回来,走过梆子井村的街巷,心里十分鄙视那些向振
汉婆娘尽说恭维话的女人。她们糊里糊涂地恭维她勤俭持家过日月,盖起这样排场的三
间瓦房大不容易了。屁!梆子老太心里清楚不过,那四十一车红苕,现在变成砖、瓦和
木料,撑起在梆子井村东头了!这些糊涂的女人们难道忘记了?刚刚过去的三年困难时
月里,市场上红苕的销价是一元人民币买三斤……不过,直到梆子老太走进自己的院子,
也没有跟任何人说出自己的发现。可以藐视那些糊涂的女人,她却不便说出自己的发现。
政策鼓励社员开荒种粮,胡振汉没有什么错处,自己说出来,不是正好应了“盼人穷”
的绰号么?
梆子井村风景幽雅,却显得偏僻,也许那幽雅的自然景致正得助于地理位置的偏僻。
偏僻造成村庄的闭塞和文化的落后。所有居民以务弄庄稼为祖传之事,仅有的一户地主
也是属于土财东。地主分子胡大头也不过完小毕业,只会记帐和春节时给大门上写一副
歪歪扭扭的对联。庄稼人中,多有一些木匠,泥瓦匠,弹花匠和打土坯的手艺人,而有
文化的人向来稀罕,几乎绝无仅有。
前头已经提到的那位小学教员胡学文,是解放后梆子井村出现的第一位教书的先生。
在整个公社已经相当庞大的中小学教员队伍当中,他是一位很不起眼的小学教师,只读
过师范,毕业后自动要求到自己偏僻的家乡来执教,可是在梆子井众多的不识字的庄稼
人眼里,他简直是一位和孔子不相上下的大圣人哩!
这位圣人也真是出奇,在梆子井村占取了太多的“第一”。第一位文化人。第一个
自由恋爱而引回媳妇的人,第一个使用避孕工具,不仅使闻所未闻的庄稼人兴味十足地
嘻嘻议论,而且使梆子老太闹了一场结局很不愉快的笑话。更稀奇的是,近日他在什么
报纸上发表了一篇文章,报社把一张十九元钱的汇款单寄到梆子井村来,这件新闻,霎
时轰动了全村。十九元的汇款单,数字虽则不大,却压住了胡振汉新建成的三间大瓦房
的新闻。胡振汉夫妻凭出笨力盖瓦房,梆子井的任何一位庄稼汉,只要运气顺,都可以
办得到。而胡学文笔杆一摇,就有汇单飞来,梆子井村哪一位能办到呢?真是稀奇的圣
人!
梆子老太一时弄不明白,写什么文章挣钱?她活了四十多岁,听都没听说过。没听
过的事,自然就稀奇,就惊异,就得赶到人窝里去听,去问,搞得明明白白,一当她听
得多了,问得明了,反倒更稀奇,更惊讶了。天老爷!世界上竟然有这样美气的好事!
二两重的笔杆捉到手里,坐在凉房子里头,不晒日头不淋雨,写划一篇文章就挣钱,太
祐了哇!听说不过是鞋样儿那么大一块文章,居然就值得十九块。十九块该买多少红苕
呢?又听人说,学文给人说他只写了三个晚上;三个晚上挣十九块,那么一月呢?一年
呢?世上有这样轻松易便挣大钱的事……
“没看出,这娃子真是块料!平日看起闷腾腾的样儿,倒是哑巴吃洋蜡——内里
明!”有人说,兴趣也很高。
“有内才的人都是这个样儿,外表上并不张狂。”有人说,“这倒好,咱梆子井真
是出圣人了!写文章,自古都是圣人才能做的事……”
“写文章挣钱,公家月月还给发工资吗?”梆子老太插上嘴,不戒意地问。
“那当然发哩!”有人瞅一眼她,疑惑地说了一句,就闭了口。
“那……真好!一马备双鞍。”梆子老太装出替学文高兴的神情,不过太做作了,
“可甭只顾写文章挣钱,把娃儿们的念书给误了……”
“放心!”有人随口说,“学文教出的学生,考中学年年考中的人最多。”
“听说他写文章,用公家的纸,公家的笔,连墨水也是公家的。”梆子老太终于控
制不住,把心里的不平一下子全说出来,“挣钱连本儿都不摊!”
正在说着闲话的人,一齐哑了声,互相挤眼呶嘴,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意识到可
能会因此而牵扯到是非里,纷纷走散了,只留下梆子老太站在那儿。
初冬的夜晚,寒气袭人,天又黑得早。梆子老太一人站着无聊,也就回到家中。十
里堡小学校长来家访,和景荣老五坐在方桌两边,交谈他的儿子在学校念书的情况哩。
梆子老太和校长打过招呼,就收拾起晚饭,摆上桌子。校长说他已经在学校灶上开过晚
饭,只喝水而不动筷子。梆子老太热诚地礼让再三之后,也就不再勉强,坐在一边,插
嘴问:“校长,你看咱那娃子,念书灵不灵?”
“灵是灵着哩!是个聪明孩子。”校长笑笑,诚恳地说,“只是有点荒。”
“文章写得咋样?”梆子老太问。
“还可以,作文还不错。”校长回答,“比起来,这孩子算术学得更好些。”
“你教咱娃好好写文章……”
“小学阶段打基础,要全面练习……”
“我想叫娃长大写文章,又轻松,又干净。”梆子老太说,“俺村的学文……”
“噢呀!”校长一听就笑了,不过绝没有嘲笑的意思。他自解放以后就在乡村小学
任教,熟知庄稼人盼子成龙的普遍心理,并不奇怪,笑着说,“那首先得看孩子爱不爱
哩!”
“叫他爱他就会爱。”梆子老太不以为然,“这样的好事,他怎会不爱呢?”
“咱娃恁小,咋能写文章嘛!”景荣老五早听得不耐烦,就打断梆子老太的话,斜
溜了她一眼,意思是:甭说没神儿的话了!
“哈呀……”校长眼里浮出一缕说不清不必再解释的超然神色,打着哈哈。景荣老
五也不好意思地陪着校长干笑着。
“好!正好校长也在这儿——”门外有人气冲冲地说。人尚未进屋,声气却冲进来
了。梆子老太一回头,教员胡学文的母亲刚好跨进门来。
“五老太,你给俺学文满村扬风,说俺娃是一马备双鞍,吃官粮放私骆驼……”学
文妈妈连一句客套话也不说,直来直说,“校长,你是学校领导,你凭实际说,俺学文
教书教得……”
校长眨着眼,摸不清头绪,搞不明白原委,却准确地预示到要被牵扯进一桩是非里
去了。他只管笑着,不作正面回答。
“我啥时候说过?”梆子老太一口回绝,“你听谁给你挑唆?”
“你在村子西头说了,又在村子东头说。”学文妈妈强硬地说,“你说俺学文写文
章挣钱,连本儿也不摊!”强悍精明的中年妇女,经济宽绰,向来不受任何人一句闲言,
岂把梆子老太放在眼里。说着,她从腰里拉出两张纸,连扇带摔地铺展到桌子上,“校
长你看,这号格子纸,是不是你们学校的?”
“甭急,也甭躁嘛!”校长瞧一眼桌子上的稿纸,不做裁判,只顾息火,“没关系!
没……”
“前几年,你说俺学文媳妇不开怀……”
“算哩!我给你赔不是。”景荣老五早已忍受不住,要不是有校长坐在当面,他会
狠狠地骂一顿招惹是非的老婆。他按捺着性子,给学文妈妈赔笑脸,“算咧!你是明白
人,甭跟那个黏浆子一般见识……”
在景荣老五的笑脸陪送下,学文妈妈总算走出门去了。校长也再无兴趣坐下去,起
身告辞了。
“你不说长道短,由不得你么?你不拨弄是非,也由不得你么?”送走校长,转回
屋来,景荣老五的火气暴发了,“我给你说过多少回了?咱们过自家的日月,甭管人家
七长八短的事,你记不住么?你一天招惹是非,让我也跟上受人辱践……你丢人不知深
浅!”
梆子老太低下头,洗涮锅碗,一句不吭。和景荣老五过日月二十多年,她已习惯了
当面遵从。尽管景荣老五不是那种架子大,家法严的男人,可是她怯他:虽然景荣老五
从来没动过她一指头,她仍是怯这个不常动火的男人。在屋里,凡事总要先征询他的主
意;偶尔发生的矛盾嗑牙中,她总是自觉地作出让步。这种局面形成的原因,只有她心
里明白:自从确切知晓自己不能生养儿女的可怕缺陷——可怕就在于无法弥补——以后,
她就觉得失去了和男人争高论低的气力。
她低头洗碗涮锅,一任景荣老五发一通火,完了也就没事了。她的多言招引来学文
妈妈闹事,又恰逢十里堡小学校长这样有身份的体面人物在当面,理该让男人发泄一番。
她开始问自己:错在哪儿咧?果真得下了一种难于改易的毛病了吗?她下狠心往后再不
说长道短……这回刺激太深刻了!
可是,晚了,于她的声誉已经毫无补益。她的人格和乡誉降低到十分糟糕的地步。
男人们不屑一顾这个多嘴多舌的女人;女人们和她碰个照面,斜眼咧嘴地走过去,不予
搭理;娃娃们唱歌似地喊着“盼人穷”的绰号……梆子老太简直觉得在梆子井村活成了
独人!
但谁也料想不到,连梆子老太自己做梦也不曾想到,一场连一场席卷梆子井村的旋
风,居然把她从众人蔑视的龌龊角落里哄抬起来,搁置到梆子井村特殊显要的位置上,
造成了她一生中的鼎盛时期……
五、梆子声声里
历时半年之久的“四清”运动即将结束的时候,梆子老太当上了梆子井大队新成立
的贫农下中农协会主任。
驻梆子井大队“四清”工作队队长把这一决定解释得合情入理:“盼人穷”属于什
么性质的矛盾呢?如果拿黄桂英同志在运动中揭露的两件大案(暴发户胡振汉和写反动
文章的胡学文)来看,那正好是她阶级觉悟高的铁一般的例证,这样的“盼人穷”,好
得很!
梆子老太不是蓄意谋政谋权的阴谋家,只是在工作队队长“扎根串连”来到她家访
贫问苦的时候,征询她对梆子井村现任的两位主要领导人胡长海和胡振武的意见的时候,
她说她在梆子井村受欺压,受孤立,无意间说出了胡振汉在河滩种红苕而后盖新瓦房的
事,又说出胡学文妈妈寻上门来骂她的事,工作队队长严肃地听着,在本本上记着……
胡振汉在国家困难时期高价销售红苕,是新生的暴发户,新盖的瓦房予以没收,改作青
年俱乐部了。胡学文的文章经过剖析,是攻击性质的毒草,建议县教育局处理,因为胡
学文的行政关系属于教育系统。平心而论,梆子老太当初躲在榆树下,记下了胡振汉夫
妻从河滩收获回来的四十一车红苕的数字,并非为后来进行的“四清”运动准备材料,
她当初仅仅出于某种过分的好奇心,想得知胡振汉夫妻的家底机密。想不到,“四清”
工作队队长正需要这样的人证和物证……
梆子井村的贫农下中农接受了这样的决定,选举会上一律给梆子老太举起了拳头。
人人心里明白,工作队队员们口口声声说:“要依靠贫下中农”,实际呢?事事处处贫
下中农得顺着工作队说话;要不,小心挨挫!
作为这件本来难于接受的事实的基础,前任梆子井大队队长胡振武戴上地主分子帽
子了,天天早晨在街巷里扫街道哩!这样意料不到的事变成实实在在的事实,那么梆子
老太荣任贫协主任,就几乎是顺理成章的事了。一切无须追究它的合法性和合理性。意
想不到的事太多了,整个中国正进入一个几乎天天都在发生使人意料不及的奇怪事情的
时期。
与梆子老太荣任贫协主任这件事相映成趣的是,“四清”工作队队长自己顷刻之间
垮台了!
宣布梆子井大队各级各部门新的领导人名单的社员大会正在进行,工作队队长刚宣
布了贫协主任黄桂英的名字,一辆大卡车从村西大路上开进村子,一直驶进街心十字的
会场。车上跳下十几个男女,一律的黄军装,一律的红袖筒,不由分说,把工作队队长
扭胳膊拽腿地架抬起来,扔到汽车车厢里去了。梆子并村正在开会的男女社员吓呆了,
这位三句话不离“革命”的老同志,怎么一下子……梆子老太也吓得脸黄如蜡,双腿颤
抖。
“这是我们单位的‘走资派’!‘三反分子’!”一个中年人站在汽车上,向惊惊
吓吓的梆子井社员宣布说,“欢迎贫下中农和我们一起造反……”
汽车卷起滚滚尘烟,开出村去了。
现在,谁也说不清工作队队长宣布的干部人选还算不算数儿?梆子老太一次也没有
行使贫协主任的职责,梆子井村也已被派性斗争搅得混沌一片了。
在激烈的口号和怕人的枪声中,梆子井村老成胆小的庄稼人缩在炕头上,度过了解
放十八年来第一个兵荒马乱的春节。农历大年除夕的夜里,梆子井村背后的南源上枪声
彻夜不息。两大派交战,枪声代替了鞭炮,家家关着门,提心吊胆地捏着饺子……老干
部被“四清”工作队打垮了,新班子在武斗中自动解散了,麦子没有施肥,也没有冬灌、
夏收收什么呢?日子怎么过呢?谷雨节气已经过了……
两名年轻的解放军战士来到梆子井,采取强硬的又是应急的措施,不管两派组织怎
样表白自己如何敢于革命和造反,都得接受梆子老太的领导,在农村,贫下中农是领导
一切的。两派各出两名代表,组成五人临时领导小组,贫协主任黄桂英任组长。
一枚刻着梆子井革命领导小组字样的印章,由解放军战士郑重地交托到梆子老太手
里。已经交近五十大关的梆子老太的心里,一阵喜,一阵愁,忧喜交织,手也颤抖了。
这是权力的象征。代表梆子并势不两立的两派头头,挖空心思想把这枚用红绸包裹着的
印章摸到自己手里。解放军战士没有上当,双手交给她了,她怕因握有这个印章而招致
祸端,心里怯得慌慌。解放军战士鼓励她说,他们支左的军队驻在公社机关,整整一排
人马哩!
她接过印章来了。家里没有带锁的办公桌,搁在大队办公室更不保险,于是就装在
一只吃完了点心的硬纸盒子里,搁在炕头上方的墙壁上挖出的窑窝里。这儿最保险了。
梆子老太每次擦着这只印章的圆把儿按下去的时候,虽然免不了常常把字弄反,心
情却是神圣的。反了正了,只要有这几个红字在!
许是慑于解放军的强大威力,两派头头们不管心里怎么捣鬼,表面上却不能不接受
梆子老太的领寻。景荣老五不管心里怎样害怕,也不能不接受解放军战士三番五次的谈
心说服。多数还想依赖梆子井的土地养活儿女的庄稼人,已经想得很少了,无论什么人,
只要在春耕生产的关键时刻,能站出来领着社员去出工就行了!梆子老太应运而生,人
们倒是感激解放军,给梆子井村扶植起一位能牵动铃绳儿的人来。
“赶紧整备棉田!”有人积极地向梆子老太建议。她就指派社员去耕犁棉田了。
“该下稻秧了!”想依赖梆子井村吃饭的人继续建议。梆子老太立即指派几位有技
术的老农去下稻秧,她虽然不大精通各项庄稼的活路,却比一般妇女强多了,也乐于听
取众人的建议。
几项当务之急的农事活路纷纷铺开,取得进展,老成的庄稼人悄悄在私下议论,这
个梆子脸老婆倒是不错的一位干部哩!胡景荣看看自己的婆娘受人赞扬,心头也舒悦了
许多,常常在夜里睡下以后,提醒她遗忘了的漏洞:该清除自流灌渠里的淤泥了!在渠
沿上点下黄豆,不是小事哩!梆子老太第二天就会派人去挖渠点豆儿。
梆子老太领导下的梆子井大队,生产上逐渐铺开,庄稼人心里开始踏实,自己也增
强了信心。她的一生中没有生育过的身板,愈显得刚强,走起路来,腿脚利落,似乎梆
子井村的街巷一下子变短了,气呼呼呼走过去,又蹬蹬蹬走过来了。说话的声音也不同
于已往,高了,也脆了,理直而又气壮,毫不拖泥带水,倒是活像呱嗒呱嗒响着的梆子
声音了。年轻人学着她的调腔说话逗笑,老人们噤斥年轻人说,管人家像不像梆子呱嗒
做啥?只要她能领得大伙混饱肚子,哪怕她说话像敲锣呢!
也难怪梆子老太在村巷里匆匆来去地走动,说话,她太忙了。梆子井村的内务和外
事,革命和生产,上级下级,大事小事,都集中到她的身上来了。
刚刚送走公社派来的两位检查大批判工作的干部,又有两位骑自行车的陌生人走进
梆子老太家的院子。
“黄主任,这是我们的介绍信。”来访者其中一位年长的人,把一张铅印的介绍信
递到梆子老太面前,“我们向你了解一个人。”
梆子老太接过介绍信,看见那上面盖有红色印记,虽然不识字,也就放心地撂到桌
上,随口说:“你要了解谁的啥问题呢?”
“我们单位的胡玉民,老家在你们村里。我们想了解他的社会关系。”
“唔……有这人。”梆子老太稍一筹思,就说,“这人全家住在西安城里,老不回
来,家里没谁了。”
“我们‘清队’中查出他有‘现反’言论,想了解了解他的家吏……”
“这人……他爸死得早,他妈改嫁了,他要饭混进城里,给一家糊子场抹浆子糊子;
解放后听说干阔了……”
“他倒是工人出身。”来访者说,“可是‘文革’以来,尽说反动话……”
“他家没人了。”梆子老太说,“他在你们那儿的表现,俺就不知道了。”
“唔……”来访者显然失望了,几十华里路,从西安找到这个偏僻的山村,一无所
获,实在有点不甘心地说,“他爷爷干什么呢?”
“他爷也是庄稼汉。”梆子老太回答之后,倒是想起一条重要的记忆,“他的老
爷……要不要说呢?”
“他老爷……也是重要亲属嘛!”来访者眼里闪现出希望的光芒,“虽然出了三代,
可以作为参考。”
“他老爷当过土匪……大概在啥时候呢?反正男人都留辫子那会儿。”梆子老太追
忆说,“我听人说,他老爷让郑家村人打死了,尸首抬回梆子井,乡党没人去抬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