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你说得详细点儿。”
“就是这些了。”
“他老爷叫啥名字呢?”
“记不得……”
“请你盖章。”来访者把记录下的文字复述一遍,然后把写得密密麻麻的红格纸页
送到梆子老太手里。
梆子老太看也不看(她不识字),从点心盒子里取出圆形印章,在印泥盒里蘸一蘸,
又放在嘴前哈一哈气,庄重地压下去,揭起一看,很好,字迹清晰。似乎只有盖上了这
记圆坨儿,那份材料才活像一份材料了。
“麻烦黄主任。”来访者满意地向她告别,推动自行车,告辞了。
梆子老太笑着,送客人上路。当她再回到屋里的时候,却看见景荣老五慌慌乱乱在
院子里转圈圈,火烧火燎的样子。
“啥事把你急成这样?”梆子老太忙问。
“回屋里说。”景荣老五气急败坏地说。
两人相继走进里屋,坐下了。
“我说你……”景荣老五气恼地抱怨说,口语不畅。
“我咋咧?”梆子老太也莫名其妙,气咻咻问。
“你……唉!”景荣老五一拍炕边,“你说人家……老爷的事做啥?”
“我说谁的老爷的啥事啦?”
“你说玉民他老爷当土匪的事做啥?”景荣老五终于说出口来。他在后院里破柴,
通过后窗,窃听了老婆和来访者的全部谈话内容,眼都要急红了。
“噢!是这事——”梆子老太倒释然笑了,“人家问我嘛!”
“人家只问到他爷这一辈儿。你把他老爷的事说出来了。”
“对组织负责嘛!”梆子老太忽然变了腔调,“他老爷当土匪是事实嘛!”
“你见来?”景荣老五一急,抬起杠来。
“我听人说过。”梆子老太也不示弱。
“你听谁说?”
“我……”
变成老两口之间难分难解的争执了。
“这是组织对组织的事。”梆子老太提高嗓门,郑重地告诫不问政治的落后老汉说,
“人家跟我来谈的是公事,党里的事,革命的事,你往后就……甭管!”
景荣老五一听老婆以官压人的话,不由得火起,烟锅“哐当”一禅,也提高了嗓门:
“共产党讲的是以实为实,哪兴你给人胡说乱道?”
“我说的哪句话不是实的?”梆子老太声调更高了,像吵架一样,“他老爷当过土
匪的事,谁不知道?”
景荣老五软下来了。吵闹起来,把他们老两口的谈话内容张扬出去,结果肯定更糟
糕。既然自己在气势上压不住老婆,他就忍气压火,恳切地说:“好我的你哩!你没看
世事乱到啥地步了,好人尽遭罪哩!从那俩来人的话里,咱听出来,咱村的胡玉民现时
也遭了罪了!人家专门来搜事整人哩,你还说那些几辈子以前的事,不是火上泼油吗?”
“你这思想,该当批判!公社里开会,革委会主任说,要批判‘老好人’思想!”
梆子老太更加得意,嘲笑自家落后脑袋的老汉,“你只管劳动挣工分去……”
景荣老五彻底败阵,瞧着老婆子洋洋得意的脸色,厌恶地哼了一声,就掂着烟袋走
出门去了。她虽然是梆子并村的头头脑脑,毕竟又是他的婆娘,和他白天在一个锅里搅
稀稠,晚上在一个炕上脚打蹬,他不能不从一个男人的角度关照她的言行的合理性和安
全性。这不仅是她一个人的事,切实关系着他和他们抱养下的已经长得墙高的儿女的声
誉……想到这些,他把怨气归结到前后几位把她扶到台上的人身上去了。他们走了,却
把不尽的忧愁和烦恼留给这个家庭了。
他独自一人,远远坐到场楞边的榆树下。想到而今混乱的时世,斗人打人的奇事怪
事流传不断,塞满了他的耳朵,在这样的时世里,怎敢抛头露面,胡说乱道呢?他的心
头愈觉沉重,总有一种祸事迟早要降临的慌恐感觉。这个不明世事的混账婆娘……
梆子老太继续接待来访者。
前来访问的人络绎不绝。大多数是男人,偶尔也有女人。他们操着叫梆子老太难得
听懂的南方或北方的陌生口语,笑着打开公文包,递上盖着红色印记的介绍信,叙说他
们所要了解和调查的对象。梆子老太热情待客,倒水,让烟,然后尽其所知,一一回答,
再盖上梆子井大队临时权力机构的印记,送客人上路。
运动在继续,看不出有完结的可能。作为整个“文化大革命”的组成部分,清队,
整党,一打三反……梆子老太刚刚把一个新的名词说得顺口,一个陌生的新名词又响亮
地提出来了。她渐渐摸出一个规律,大凡一个运动兴起,前来梆子井村找她调查了解情
况的人就多起来。她掐指一算,六七十户人家的梆子井,在西安以及本省南北各地,以
至在新疆、北京或南方什么地方工作的人,他们所在的大工厂或小机关,都派员光顾过
这个隐藏的黄土源下,小河岸边的偏僻角落了。
两位穿着军装的军官走进梆子井来了。
“黄主任很忙,我们打扰您了。”两位军人异口同声地说,态度和蔼,客气,照例
先递上介绍信。
“没啥没啥!革命工作嘛!”梆子老太已经习惯于这种礼节性的客套,应对也已自
如老练了,“有什么问题,直说吧!”
谈话正式开始了。
“你们村有个叫胡选生的?”
“有。是普选那年生的。”
“这个青年在我们部队服役。”
“噢。”
“这青年参军两年了,表现不错。”军人热情地赞扬梆子井村长大的人民战士,
“连里想把他当个苗子培养,我们来考察一下他的社会关系。”
从众多的来访者口中,梆子老太听多了也听惯了梆子井村在外工作的男女们的不测
之事,听多了那些人的不幸,反而习惯于听那些不幸的事,倒不习惯于听这稀有的有幸
的事了。既然作为苗子培养,不言而喻的是,入党和提干。梆子老太不知该对这样的人
怎么说话了。
“胡选生家庭是贫农成分。”她说。
“对。”军人点头说,“父母亲在队里表现怎样?”
“一般。”梆子老太说,“不积极也不反动。”
军人很不放心地问:“没有什么问题吧?”
“大的问题倒没有。”梆子老太叹口气,表示惋惜地说,“他爸他妈的历史……复
杂……”
“唔——”两位军人相对一看,脸色专注而严肃起来,显然是没有料到的。
“有人在大字报上揭发,说他爸是个兵痞,卖壮丁,搂一把钱,去了又跑了,回来
再卖……听说到过广东,云南……”
“干过什么坏事没?”军人吃惊地问。
“说不清楚。”梆子老太反而平静地说,“他妈的事,更说不清了。有人说,他爸
卖壮丁跑到河南,躲到一家地主家扛活,没过十天半月,把财东家的小姐拐带跑了……”
“你们调查清楚这个问题了吗?”
“查不清。”梆子老太说,“我们派人到河南,她老家那个地方,修了水库,村庄
搬迁了,找不到下落……”
“这……怎么办呢?”一位军官摇摇头,犯愁地说,“到哪儿去澄清呢?”
“我们也没办法。”梆子老太说,“弄不清,先挂起来……”
两位军人轻轻叹息着,走出梆子老太家的院子。梆子老太照例用干脆响亮的声音送
客人上路:“慢走……”
六、报复事件
那个曾祖父当过土匪的胡玉民,由他所在的西安那家工厂的两位干部押解着,遣返
回原籍梆子井村劳动改造来了。他的老婆,他的两个孩子,由梆子老太安置在村口储藏
麦草的场房里。之后又有两个人被遣送回来,一个是正在兰州念书的大学生,一个是陕
南什么县城的什么公司的经理。尽管他们戴着不同名号的“帽子”,梆子老太在接收安
置他们的时候,总是一律地用这样的话安慰说:
“你们都是梆子井村人,在外边工作,不给咱们村的贫下中农争气,尽搞反党活动!
现在倒好,都回到梆子井来!回来了……好好劳动改造……”
每天早晨,在大队办公室门外的请示台前,站在这里来请罪的队伍扩大了,再不是
新地主分子胡振武和老地主分子胡大头两个孤零零的身影了,已经有了一排溜儿。构成
这一列队形的成分也多样化了。梆子井村的庄稼人看见,再不是纯一色的黑色裤褂的农
村型号的五类分子了,掺杂了蓝色和灰色,衣服虽然破烂,却是制服式样。那一律弯腰
低垂下去的脑袋,也不全是过去那两个新老地主分子的光葫芦脑袋了,有了蓄留着头发
的工作人的脑袋了。
按照上级要求,梆子老太起初天天早晨监督他们请罪,后来就交给民兵连长去执行,
只是在有新的成分增加到这支队列里来的时候,她才来亲自监督一次,看看此人老实不
老实,规矩不规矩。
她站在他们面前,听他们一个一个依次开口,说那些天天重复着老一套的活。往昔
里,他们都是梆子井村的头面人物。不屑说老地主胡大头了,新地主胡振武从村长当到
大队长,一直是站在梆子井最显眼的地方说话的人,现在由梆子老太监视着悔罪哩!那
些穿破烂制服的人,往昔里在天南海北干大事,挣工资,他们留在梆子井村的老人和家
属,过着比一般庄稼人明显优越的生活;他们在年时节假里回到梆子井,穿戴一新,令
村里的男女老少都羡慕。他们和她见面时,打一句招呼就过去了,不大把她收进眼角里。
现在,这些梆子井村的头面人物,全都匍匐到她——一个乡村女人的半解放式的小脚前
头了。她的一句话出口,就可能使他们流下许多毫无报酬的汗水。
“五类分子修河堤!”她给民兵连长一句话,这些人就被吆喝到河滩里,在晒死青
蛙的沙滩上,扛石头,推沙车,从早干到晚。
有时,看着这些人累得扭腰拉腿,疲倦不堪的样子,她心里又觉得他们可怜。是呀!
一个没有抓摸过上圪塔的手指头,长得那细,怎能有劲呢?细指头捉水笔和揭文件纸,
倒是轻巧利索,捉锨挖沙扛石头,就显得太弱嫩了。她想派他们干些稍微省力的轻活儿,
又怕那几位造反头儿说她同情反革命分子,也就作罢。转念一想,让他们流些汗,出些
大力,吃点苦,也使他们亲身经受一下,该当知道庄稼人平日里受的什么苦了。再甭像
已往回到村里,摆一副挣大工资的工作人的优越面孔了!
胡选生从部队复员回来了。
梆子老太站在街心十字,看见他穿着摘掉了帽徽和领章的草绿色军衣,背着军队上
的那种黄绿色被子,走到街心十字来了。他和几位庄稼汉男女打着招呼,并不停步,从
梆子老太旁边走过去,装作没看见,或者像是从来不认识她似的,端直走过去了,走进
梆子井村中间胡大脚家的土门楼去了。
梆子老太心里明白,他恨她。三天过去了,这个胡选生不见前来报到,意向十分清
楚。梆子井村的任何一个复员军人回归本土,不出三天,就得向村里的最高领导者报到,
由她再吩咐队长给他们安排活路。工分也不是随便可以去挣的。胡选生不仅不见来报到,
也没见他像其他复员军人那样提上糖果糕点去走亲访友。胡选生回乡的第二天,就扛着
撅头下地干活挣工分去了。他这样爱工分?他爸胡大脚也这样爱工分而不通人情世故吗?
他憋气,梆子老太猜想。她想指令生产队长:甭给他记工分!既然没有向梆子井的
现任领导人报到,一句招呼也不打,谁认识你是什么人呢?你的户粮关系尚未在梆子井
落下,能随便挣工分吗?她觉得理由十分充足,却终于没有给生产队长下达这样的指令。
她心里有点虚,有点怕惹麻烦,终于忍住了这口气。
在一条没有岔道可循的田间土路上,梆子老太和胡选生迎头碰面了。她等待他先开
口,和她打招呼。她是领导小组组长,又是长辈人,不能先开口问候他一个晚辈娃子,
那样有失身份和尊严……可是,要是他还是不理她的话,怎么办呢?她总有点心虚,想
到应该和他打一句招呼,缓和一下,这儿在河滩野地,谁先朝谁开口,没人看见……胡
选生头一扬,脸一迈,丝毫没有放慢脚步,从她身边走过去了,满脸的傲气,这个狂妄
的家伙!
现在清楚不过地证实了梆子老太隐藏在心底的那一层顾虑:他恨她。气她向部队的
那两位军官说出了他的父母亲复杂的历史状况,使他失去了被连队当作苗子培养的可能,
既没有提干,也没有入党,又回到梆子井村来务庄稼了……他不恨她才怪哩!有人恨她
恨在心里,比如那个胡玉民,表面上一句不吭;那个什么县的什么公司的胖经理,不管
心里怎么想,却总是蜇到她跟前来汇报改造收获,满脸赔笑。这个胡选生硬得很!仇恨
就摆在鼻子眼上,专给她瞅似的。她再三思量,得忍着点,胡选生和那一帮人不一样,
他头上没有“帽子”,不好抓摸哩……
大约过了半个月,相安无事,梆子老太也约略放心,他敢把她怎么样呢?这一天,
胡选生终于亲自登门来了。
“这是部队给大队的介绍信。这是户粮关系。这是团关系……”胡选生站在院子里,
不笑也不恼,像对一位陌生的人交待手续一样。
“屋里坐。”梆子老太礼让说。
“没有什么事情了吧?”胡选生打算立即走开的神气。
“甭急。”梆子老太把那份团组织介绍信,又塞回对方手里。那是参军时从梆子井
村团支部转入部队的,现在换了一张表,又从部队转回梆子井村团支部来了。她说,
“你到团支书那里去办团关系。”
选生把那张表格塞进裤兜,抬脚要走了。
“选娃。”梆子老太转念一想,不管怎样,表面上也该缓和一下这种紧张的气氛。
她装出什么也不戒意的样子,关心地说,“你回来了,要多帮助咱村干工作,老太我没
文化……”
胡选生停住脚,转过身,从门口重新走回院子当中,咧开的嘴角上,荡漾着不屑的
嘲笑。
“你在部队受过教育,表现不错。”梆子老太廉价地安慰失败者。她虽然不大习惯
给胜利者祝贺,却能大方地安慰失败者,不惜言词,“咱们队里革命生产忙啊!正需要
你们年轻人!”
“需要我?”胡选生眼里滑过一缕疑问的光,“你说的是真心话?”
“啊呀!老太啥时候哄过你?”
“黄主任,既然你把话说到这儿了,我就忍不住,想问你个问题——”胡选生冷声
静气地说,“关于我爸和我妈的历史问题,做结论了吗?”
梆子老太愣住了。在这个年轻的复员军人的冷静的语气里,感觉到了蓄久而又压抑
着的愤怒;那一双被蓬乱的头发掩遮下的眼睛里,透出一股憎恶的冷光;因为外表上努
力做出平静,反倒使他那种愤恨和憎恶的怒气更显得深沉和不可压抑,像暴雨降落之前
的静寂中掠过的一股风,带着冷气,直透进梆于老太的骨缝。
“你爸是贫农,你妈也是贫农,这不含糊。”梆子老太干脆地说,丝毫也不拖泥带
水,“没有做不做结论的事嘛!”
“说我妈是逃亡的地主小姐的事,从何说起呢?”显然是经过千百回的思忖和度衡,
胡选生不慌不忙,把自己心里要说的话,一句咬到要害处,“我想问个明白。”
“那是有人在大字报上揭发。”梆子老太作出不在意的样子,仍然和气地解释,
“群众意见嘛!要正确对待,相信群众相信党嘛!”
“群众意见我不计较。”胡选生说,“如果有人以党和群众的名义,把这些专门害
人的谣言当作事实,给我装进档案,我就会成为兵痞和逃亡地主的狗崽子……背一辈子
黑锅!”
“咱们……没有……这样看待你。”梆子老太心里发慌了,一切已不再是秘密,看
来是不好对付的,“你甭……背思想包袱……”
“我怎么能不背包袱呢?”他眼皮一翻,紧紧盯住梆子老太的眼睛。他想说,你给
部队外调干部的一席谈话,把我一生的前途葬送了,还叫我不要背思想包袱!他忍一忍,
继续谈他早就要谈清楚的问题,“我只有一个要求,把我爸我妈的历史调查清楚,做出
结论。要是证据确凿,我当逃亡地主的狗患子,算我活该!”
“我们派人到河南,查不到……”
“那应该再想办法去查!”
“不好办哩……”
“光说‘不好办’不解决问题。我背着黑锅哩!”
“群众意见嘛!正确对待……”
“什么‘群众’的什么‘意见’嘛!”胡选生终于忍不住大声说,“我爸背了河北
宋家财东一身烂账,万般无奈,卖壮丁给人家还钱,你说他是兵痞!谁家里有一丝活路,
愿意拿性命冒险换钱?俺妈家在河南,穷得要饿死了,才卖给财东家当丫环。俺爸从刮
民党队伍里偷跑了,躲到财东家扛活儿,看见财东把个穷丫环打得半死,锁在柴禾房里,
他可怜穷汉人,救了她,两人逃回陕西……咱村人谁个不知,哪个不晓?你不想想,凭
俺爸一个穷汉人,能勾引来地主家小姐不能?你……”
“我早就说过,是群众大字报上写的嘛!”梆子老太无法应付了,只是勉强地重复
她领略到的这句政策性十分广泛的话,“群众在恁大的运动中……难免有不太实际的话
写到大字报上……”
“哼!我说——”胡选生无可奈何地冷笑着,“如果有人贴大字报说,你不生娃,
是当姑娘的时候,让野汉子给搞坏了……你能正确对待吗?”
梆子老太一哆嗦,眼睛里起雾了,黑了。这样刻毒的辱骂,从一个晚辈后生的嘴里
吐出来,像迎头浇来一盆屎尿,她被呛得张不开口了,嘴唇颤抖,眼前发黑,脑子里嗡
嗡响,几乎昏厥了。
“反正……我背一辈子黑锅了……活着有啥意思!”胡选生怏怏地转过身,眼里泛
出恶毒的报复以后的得意神气,似乎什么都在所不惜了,他出够了气,准备走了。
“你放你妈的臭屁!”梆子老太一下子从沉重的打击中醒悟过来,蹦前几步,把一
口唾沫喷吐到选生脸上,骂起来,“你狗日翻了天了!”
胡选生抹着鼻脸上的唾沫,阴冷地笑着:“看看你……这下也不能‘正确对待群众
意见’了吧?”
梆子老太更加气急,一摔手,就抽到选生的脸上,再扬起手的时候,就被选生铁钳
一样有劲的大手攥住了时腕,她伸出另一只手,掐住了选生的领口,钮扣一个个挣断脱
落了。
胡选生没有想到会打架,原来只想骂几句出出气罢了,他突然有些后悔,和一个老
太婆打架,太没意思了,他甩开她乱抓乱撩的手,准备摆脱,不料梆子老太突然趴在地
上,双手抱住他的左腿,大哭大喊:“救命——”
胡选生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麻缠,打不敢打,一个老太婆怎能招架得住他的拳脚呢?
摆脱又摆脱不了……突然,小腿上一阵钻心的疼痛——她咬了他一口。小伙子疼得难以
忍受,又听着她虚张声势的哭叫,愤恨的火气喷涌而出,抬起另一只脚,照梆子老太的
屁股踢去——
这一脚,可能结果梆子老太的性命,从而酿成人命案件,至轻也会踢得梆子老太皮
烂骨折。幸亏门外扑进一个人来,连滚带爬地扑倒在两人跟前,恰到紧要关头,抱住了
选生刚刚抬起的腿腕。选生自己始料不及,身体失掉平衡,摔倒在院子里。
来人是胡选生的父亲胡大脚。他早已从儿子的言行神色中窥察出来某些异常的神态,
暗暗地监视着儿子的一举一动,生怕闹出乱子来。他的心计没有白费,恰到好处地制止
了一场可能酿成的祸事……
这件事处理得十分及时,三天没过,胡选生被县公安军管会拘捕了,性质定为阶级
报复。
拘捕胡选生的吉普车刚一开出梆子井,村民们一股水似地涌进胡大脚家窄小的院子。
女人们安慰嚎啕大哭得嘶哑了嗓子的河南籍女人,男人们劝解双手抱头唉声叹气的胡大
脚,悄声怨骂那个瞎心眼的梆子嘴……太过分了!
“啊呀!这个梆子嘴,不知给外边来的人,都胡说乱道了些啥……”
“甭想从她嘴里听到一句吉利话!”
“上头来人尽听她瞎汇报……吹胀捏塌,好事说瞎,全由她叨咕!”
梆子井村的庄稼人都养儿育女,悉心盼望自己的儿女将来比自己活得更有出息,顶
好能到外部世界里去干一番事业。那不仅是单纯的经济收益上的实际利益,重要的是标
志着作为父母教养儿女的光荣啊!尽管他们自己在梆子井村里不打算加入共产党,甚至
开会时总朝拐角挤,甚至甘当落后;但他们几乎一律诚心地希望儿女们在学校,在部队,
在工厂或记不清名号的单位里,积极工作,思想进步,最好能加入共产党,能提拔干
部……解放以来形成的新的社会观念是:党员和干部是一切角角落落里的优秀分子,是
好人的同义语,处处受人敬重和爱戴啊!
现在,梆子井村的父亲和母亲们不能不切身考虑:如果自己的儿女将来参了军(或
服现役),上了学(或已在校),在西安或外省工作的话,要入党,要进步,仍然与梆
子井村的现任领导有割不断的关系哩!即使你走到天涯海角,仍然得由梆子老太向你所
在的单位证盼一家老少乃至骨头早已化成泥水的上几辈祖宗,究竟是好人或者是坏人!
谁家几代人中没有一点纰漏和过失呢?梆子老太实实在在叫他们不放心呀!岂止仅仅是
同情胡选生的厄运?一个盼人穷、瞎心眼的婆娘,能指望给你的儿子和女儿说什么好话
吗?甭想!
于是,在胡大脚家的院子里,七嘴八舌,乱口纷纷,把梆子井村几年间所有人的倒
霉和劫难,都有根有筋地与梆子老太联系起来了。梆子老太的存在,显然已经对全体村
民都构成一种潜在的威胁:只要她健在,只要她手里还攥着那个“红圆木”(印章),
他们就怕怕……谁能保证那不祥的梆子似的声音不会敲响在自己的头顶呢?
七、光荣的孤立
梆子井村贫协主任黄桂英被阶级敌人殴打的严重事件,震惊了公社和县上贫协的领
导同志。他们或骑自行车,或坐吉普车,先后赶到南源坡根下的偏僻的小村庄来,带着
沉重的心情,表示关切和慰问。
梆子老太深受感动,当着领导人的面,流出擦不干的泪水。她艰难地用胳膊撑起身
子,想坐起来,躺着和县上的领导说话,太没礼节了。领导人亲切地按住她的肩膀,坚
决地劝慰她继续躺着,安静地养伤,不能乱动,不必讲究礼仪,养伤要紧呀!她就躺着,
仔细认真地聆听上级领导热心热肠的鼓励的话。她感到无上荣光,甚至受宠若惊。好呀!
让梆子井村的男女老少都瞅一瞅,县上的坐小车的大领导亲自看望黄桂英来了!梆子井
任何一位庄稼人生疮害病,甚至老死病逝,除了他们的亲戚来看望,公社和县上的领导
看望过哪一位普通庄稼汉呢?她的心情十分好,胡选生的辱骂带给她的是难得的荣耀,
而他自己现在则蹲到县公安局的拘留所里了。她向领导表示,自己决不怕打击报复,在
梆子井这个阶级斗争越来越尖锐复杂的村庄里,为贫下中农掌好印把子……
所有来访的人,无不为这个五十岁的乡村老太婆所表现出来的斗争精神所感动。县
贫协主任当着梆子老太的面,指示随身前来的小秘书说,把黄桂英同志的事迹整理出来,
印发到各级贫协组织,学习她的斗争精神;而且诚恳地做着自我批评,因为官僚主义,
竟然没有发现这样一位富于斗争精神的好同志……
梆子老太抱养的女儿已经长大成人,白天守候在身边炕前,默默地递水递饭,晚上
就由景荣老五来代替侍候了。
“你觉得怎样?”整整躺着五天了,仍不见梆子老太康复,景荣老五有些焦虑,
“腰还疼不?”
“轻是轻些了,腰还是疼得翻不过。”梆子老太皱着眉,很痛苦的样子。
景荣老五一声叹息,就低下头去默默地抽烟。不管怎样,她和他过了大半辈子,老
夫老妻了。她被一个晚辈的年轻后生打伤,他心里难过。他不能解除她的痛楚,也体味
不到她疼痛的程度,只是这么一直躺下去,他很担心,万一瘫痪了咋办?他是那种胆子
小而不愿招惹是非的手艺人,就说:“要是还不减轻,我拉你到城里大医院去检查,看
看伤没伤着骨头?”
“过两天再说……”梆子老太有气无力地说。
这时候,会计送来一张通知。
“啥通知?”梆子老太躺着问。
“公社召开‘活学活用讲用会’,通知你参加。”会计回答说,“明天上午八点,
会期三天。”
会计走了以后,景荣老五劝说,“你有病,另派旁人去吧!”
“旁的会不开没啥,这个会非开不可!”
景荣老五正想认真地劝解,未及开口,却吃惊地看见,刚才哼哼卿卿痛苦呻唤着的
老婆,忽地一声坐起来,一把掀掉被子,旋即溜下炕来,双手紧着裤带,像要出征的将
军。他一下子愣住了,忙问:“你——病没好哩……”
“好了!”梆子老太赌气似地说,“我一没伤,二没病,让那娃子乖乖蹲劳改窑
去!”
景荣老五听罢,难为情地低下头来,默默地装烟打火,张不开口了。担心老婆瘫痪
的顾虑虽然解除了,可是她装病唤疼用以扩大事态而致使胡大脚的儿子套上法绳的行为,
无论如何使善良的弹花匠老汉感到了良心的谴责。
他从父辈手里继承过来一张枣木弹花弓,也继承了父亲靠手艺吃饭、正直为人的家
训,他给人家弹花挣钱吃饭,不想蓄意设陷伤害任何人。他参加农业社集体生产以后挂
起了弹花弓;虽然留恋背一张弹花弓走四方的自由自在的生活,却仍然遵循着与人和善
相处的父训,听从干部分配,不避不拣轻活重活,实实在在地在梆子并村生活着。因为
老婆子登上村里的最高权力机构,他更加注意善言善行,与人和睦友善,意在弥补招惹
是非的老婆子所造成的乡党友情方面的损失。看到梆子老太确实是装病装疼,他顿时产
生一股厌恶的情绪,用吸烟来调节这种不快的心情了。
梆子老太倒水洗脸,梳理散乱的头发。
公社和县上的那些领导,要是知道了他们不顾路程僻远前来看望的并不是一位受伤
的人,而是一个完全的好人,心里会怎么想呢?县公安局要是知道了胡选生并没有打伤
黄桂英的真相,又该怎么办呢?唔呀!那样一来,从里到外,从下到上,他的老婆就臭
名远扬了!近几天来,看着乡邻们一溜一串出出进进胡大脚家的门楼,庄稼人不来看望
挨打受害的人,反倒同情打人肇事的胡选生的父母,已经使景荣老五心里承受着压力。
现在,他觉得这种无形的压力愈加沉重了,出门怎么和乡党见面说话……
“你要去开会,我也不敢拦挡你。”景荣老五思谋再三,使自己的情绪缓解下来,
委婉地劝说,“开会时跟领导说话,注意尺码!经过这场事,咱也该学得灵活些,说话
办事,多想想前后左右……”
“阶级敌人斗到我的大门里头来咧,你倒叫我装乖学龟!”梆子老太气呼呼地说,
“你倒说说,‘前后左右想’什么?”
“我是说,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就甭说。”景荣老五依然耐心地说,“咱已是五十
岁的人了!”
“我说过啥不该说的话咧?”
“人家选生他妈的情况……你不该给军队上来的人乱说嘛!”
“你倒跟他一口腔!”梆子老太真的动气了,“我说得不对,为啥法办他娃子?”
“甭看法办了选生,乡党骂咱哩!”景荣老五难受地说。他认为有必要提醒已经丧
失正常理智的老婆,甭看公社和县上有领导来看望你,梆子井村的男女却涌到胡大脚家
去了。他终于把社会舆论摆到她的当面,想促使她冷静下来,“人家叫你‘盼人穷’,
瞎心眼,连我也恨着哩!”
“被敌人反对是好事。”梆子老太不屑一顾地回顶道,反而更加气壮声粗,“县贫
协主任那天批评你落后脑袋,你咋只笑不说话?”
“乡党不是敌人嘛?”景荣老五争辩说,“县贫协主任批评我落后脑瓜,我没说话,
是看他远远地来了,礼让他了。我心里也没接受!”
“你怕人骂,你躲远。”梆子老太不愿意和落后男人再啰嗦,“我的事情由我办,
你往后甭在我跟前嘟嘟囔囔!”
厌恶地瞅一眼这个不明世情的婆娘,景荣老五站起身,掂着烟袋走出院子,蹲在门
外平场里的青石碌碡上了。月色溶溶。梆子井村早已沉寂。从一家一户的大的或小的透
着光的窗户上,他想到人家的夫妻们在灯下窗前和声细语,在商量如何安排家庭生活吧?
在商量给儿子订媳妇或给女子寻婆家的事情吧?不管贫富,人家生活过得安宁和平静。
他已接近花甲之年,希望晚年的日月过得安宁,特别是在已经纷乱得令人烦腻的当今社
会里,他希望有一个安宁和谐的家庭。现在,在这样大的世界上,没有一块能叫他劳动、
吃饭和睡觉的安宁角落了……唉!他断定自家这个门楼里日后更不会少事,和胡选生的
纠葛不过是一种先兆罢了。那些骑自行车或坐吉普车来光顾他家门楼的县社干部,只顾
鼓励他的老婆去斗争,却不知把景荣老五一家的乡邻关系完全破坏了!他们的话,像火
一样烧燎着他的不知深浅的老婆,屁股烫得坐不安稳呀!他毫无办法……
梆子老太按时出席了公社召开的“讲用会”。她的发言,引起了强烈的反响。
“真是人老心不老的‘老来红’……”
“黄桂英同志真是睁着眼睛睡觉——警惕性最高了!”
“学活了,用活了,有阶级感情呀……”
梆子老太简直应接不暇了,迎着她的是一张张笑嘻嘻的脸孔,钻到她耳朵来的是一
句句热情赞扬话,始料不及的巨大成功,使她感到生活的欢乐了。第一天会议结束,她
心里装着盛不下的欢悦之情,格外有劲地走完公社离梆子井之间的十多里路程,凯旋似
地归来了。自从一顶花轿把她招进陌生的梆子井村,她从来没有今天这样得意过,几十
年来别人赞扬她的话加在一起,也没有今天一天里听到的多!
梆子老太兴冲冲走进街门,看见儿子坐在院子里的青石墩上喝水,乘凉,瞅见她进
门,白眨白眨看她一眼,既没打招呼,也没问饥问渴,狠狠地翻给她一副白眼,扭身走
出街门去了。
“你在公社胡乱讲些啥呀?”女儿腰里结着围裙,从小灶房里走出来,一瞅见母亲,
辟头就问,像是早就等待着她似的,女儿嘲笑说,“你这下光荣了!光荣得全公社都闻
名扬声了!”
“你——不想活咧?”梆子老太从热烘烘的公社会场,一下子跌进自家小院的冰窖
里。她一时搞不清儿女们顶撞她的原因,无法忍受下辈人的放肆和无礼,骂道,“反
了!”
“你是硬逼别人去跳井!”女儿根本不把母亲的斥责当一回事,看来已经是忍无可
忍,火气更盛地反唇相讥,“你耍积极。你逞能。你把俺爸也贴赔进去,糟践再糟践!
你简直——”
在公社大礼堂的讲台上,梆子老太绘声绘色地讲述自己在梆子井村与阶级敌人作斗
争的事迹时,公社自办的有线入户喇叭,准确无误地把她的每一句话,高兴时的笑声,
难受时的哭声,一声咳嗽,都传遍整个公社的每一户农家了。其时,景荣老五和他的儿
子和女儿,坐在院子里,一个个脸红耳赤地听着,当梆子老太讲到她与顽固的老汉作思
想斗争的时候,儿子一跃身,从门媚旁边的土墙上,把那只纸质舌簧喇叭扯下来,摔到
地上,踹得粉碎了。
梆子老太从女儿的言语间,大体明白了缘由。她现时置身于自家的小院,面对丈夫
和儿女,回想起在公社的“讲用”发言,似乎觉察到有些话说得过分了,不仅伤老汉的
面皮,也伤了儿女们的面皮,儿女已经长大成人了呀!那些过分的话,大约是在频频而
起的掌声中,她的嘴巴变得收拢不住了,她有点懊悔,又不甘在儿女面前示弱。于是就
把气使到景荣老五头上,一任儿女横加诘责母亲,他不拦挡,也不劝解,掂着烟袋倒像
看热闹。她说:“说了就说了!谁要他一天尽说落后话!”
“你也该想想,五十多岁了,你积极得想当中央文革小组成员吗?”女儿气咻咻地
挖苦,“你在公社胡说乱道,村里人听着广播骂,唾沫星儿把人都要淹死咧!你爱光荣,
我嫌丢脸……”
这样的话,太叫做母亲的难以承受了,梆子老太气得脸色蜡黄,气呼呼地骂:“你
嫌我丢脸,你滚!”
“你把丢人当喝凉水!”儿子此时走进门,粗声粗气地接上说,比姐姐的话更难听,
“人家把你当猴耍,你还当你能行哩!公社干部吃公粮,挣工资,耍嘴皮子。你跟上人
家瞎哄哄,难道不怕众人指脊背吗?”
梆子老太孤立无援,四面围攻,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黄变青,双手捂脸,“呜”
地一声哭起来。
景荣老五憎恶地翻一眼老婆,又低头抽他的旱烟。他也早已准备了一肚子难听话,
准备和老婆闹一闹,甚至做了退一步的打算:分家另过,和这样的女人生活在一起,他
无法安宁。现在,儿女们已经说得够多够难听了,他把想说的话全忍下了,老好的老汉
啊!儿女们近乎辱骂的话语是不该有的。可是对于头脑发热的老婆,好言规劝变得无济
于事了,有几句冷言冷语,使她发热的头脑凉一凉,也许正好。他觉得事态不能再扩大,
就开口斥责还不肯罢休的儿女。
“你要当积极分子,你去!”听了父亲的斥责,儿子赌气地说,“把我分开。我单
独过。我受不了旁人的白眼……”儿子几乎哭了。
“把我也分开!我跟俺弟俺爸过。”女儿也施加压力,“你积极,你革命,你一个
人过活。俺一家老落后不沾你的光,也不受你的气!”
梆子老太不曾注意,她和景荣老五抱养人家的女儿和儿子,已经长大成人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