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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忠实 当前章节:1535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29

在梆子并村里和周围的邻近村庄里,结交同龄的相好和伙伴了。在她超出一般乡村庄稼

人接受能力的言语和行动中,不仅把自己孤立了,而且把儿女们在年轻的伙伴当中也孤

立起来了。旁人撂下的杂话碎语,儿女们听到了,脸烧哇!

“你们多嫌我……我给你们离眼……呜呜呜……”梆子老太哭得好伤心,“我受苦

受难……把你俩养活大了……呜呜呜……”

儿子一甩手走出门去了。女儿在灶房里也不再出声,磕碰得碗儿碟儿乒乓乱响。

“你要会听话。娃们原为你好。”景荣老五这时才开口,劝解哭哭啼啼的老婆,

“人家公社那些人抬哄你,是哄得憨狗去咬石狮子!你当是人家赏识你哩!”

“你吆喝起一家大小骂我……你看我不顺眼……唉嗨嗨……”

“该当修德养性了,甭叫人斜着眼瞅咱。咱们都是上了岁数的人咧!”景荣老五诚

心实意地说,“娃儿长大了,要在人前站哩!咱们挨骂,儿女在人前也难说话呀……”

这些陈腐的为人处世的俗理,与公社领导讲的话,恰好相背,相去太远了。她在公

社受尊崇,受赞扬,回到屋里遭围攻,太叫她难以接受了。她听不进去,景荣老五不知

给她重复过多少回的这些处世俗理,没有任何力量。她又无法辩解,儿女们几乎一边倒

地站在顽固脑袋的老头子一边,对她的威胁太大了。要知道,儿子和女儿毕竟不是亲生

骨肉,终究有一层后天无法弥补的隔卡呀!要是真的闹出分家的局面,她怎么办呢?哭

着想着,梆子老太强迫自己吞咽了儿子和女儿的恶言秽语,就不再开口,算是平息了骤

然暴发的这一场内乱……

无论是景荣老五诚心实意的劝解,抑或是儿子和女儿恶言恶语的刺激,都无法挽回

梆子老太的“讲用”在外部世界所产生的影响,更无法使梆子老太安静地屈居于他们的

农家小院了。

公社为期三天的“讲用会”结束以后,梆子老太被推选为出席县“活学活用”的积

极分子了。下半年里,参加过县上的“讲用会”,她的发言引起更大范围的反响,县广

播站播放了全部录音,铅印的单行材料发至县属的各个单位。黄桂英的名字,已经从偏

僻的梆子井村飞出来,叫响在全县的角角落落里。

第二年春天,梆子老太光荣地出席地区“活学活用积代会”,会后又被选为出席省

的代表了。梆子老太占有别的代表们无法竞争的优势:五十多岁的农村老太太,一个大

字不识,尚且能学好用好,势必对众多的识字的人是一种刺激!她到处都受到重视和欢

迎。省上的会议需得等到下半年召开,梆子老太暂且回到梆子井村里来。

景荣老五和他的儿女们大惑莫测,真不敢再往下想,说不定省上的“积代会”之后,

他的老婆要上北京,怕是也难说哩!这对他们过去对她的那种态度,无疑是一个绝妙的

讽刺。他在老婆归来之前,提早告诫过自己的儿女:

“看清了没?你娘现在落不下马了!凭咱爷儿们劝不回来了!她愿意做啥由她去,

咱爷儿们过咱的日月……”

    八、梆子声声响

在一年多的时间里,梆子老太参加各级“活学活用讲用会”,从公社走到县,又从

县城走到地委所在的城市,后来又被地委选入巡回“讲用团”成员,到处去现身说法。

她究竟走过哪些县城,已经记不清楚了,至于去过哪些工厂、学校、商店和公社,就更

难于说得清了。笼统的印象是,所到之处,锣鼓,鞭炮,红旗和大幅标语,一处比一处

欢迎的场面更热烈,更隆重,像暗中比赛着似的。所到之处,热烈的掌声,满台的笑脸,

许多记不清名字的领导人的欢迎词,真诚而又谦恭。所到之处,七碟八碗,肥的瘦的,

烧的炒的,辣的甜的,洋的土的一齐涌上餐桌,也像暗中比赛着似的。

梆子老太一生只去过十里堡,县城一次也没去过,这回可是大开眼界,见到了平生

没见过的大世面,受到许多有头有脸的领导人的欢迎和尊敬,尝腻了从来没尝过的美味

佳肴……她的心胸也变得开阔了,没有必要和顽固脑袋的老汉计较了,他经见过什么呢?

乍一回到梆子井,梆子老太顿然觉得南源和北岭之间的这条小河川道太狭隘了,梆

子井村的街巷太污脏了,她心里很不满意,街巷搞得这样脏,五类分子干什么去了呢?

给他们规定的每天早晨清扫街道的制度,因为她不在家,显然是松懈了。她去找干部,

民兵连长到渭河北岸的什么地方买粮去了,生产队长给队里买化肥去了。

要不要到支部书记家去呢?在她外出的时间里,公社派人整顿选举产生了梆子井党

的支委会,胡长海任支部书记了。她不想到他家里去,起码是不必刚一回来就去找他,

给人造成她去朝拜他的印象。什么样的大领导,梆子老太都见过了,和地委书记握过手,

照过相,吃过饭,地委书记还给她碟儿里夹过菜哩!县委书记扶她上车哩!胡长海算几

级干部呢?本该在她一回到村里,他来找她汇报工作才对。虽然他是支书,可她是省

“积代会”代表。

梆子老太觉得不去朝拜胡长海是对的,于是就从村里转过来,整个村巷里的树木,

房舍,粪堆和柴禾垛子,既熟识而又显得陌生。社员们看见她,有的远远走过去了,有

的平淡地打一句招呼,也就没精打采地走过去了。梆子老太不大在意,这些只知挣工分

的庄稼人,又经见过什么大世面呢?她也许知道也许是不知道,梆子井村的社员,一年

四季的吃食,主要靠渭河北岸的农户供应了,用一句调皮话说,户口在梆子井,而粮食

关系早已转到渭北去了。

梆子老太走过地主分子胡振武家门前的时候,看见那家院子里,拥着一堆一伙妇女

和娃娃,有人走出来,又有人走进去,熙熙攘攘的样子。她不由一惊,这么多社员围在

阶级敌人家里干什么?地主分子太猖狂了,竟然敢把这么多贫下中农拉拢到屋里,搞什

么鬼名堂呢?她径直走过去。

“哈呀!黄主任也来看新媳妇了!”

梆子老太刚走到门口,一个眼尖嘴快的妇女高声喊,她才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她

停住匆忙的脚步,进去不进去呢?人家给儿子订媳妇,自己进去干什么呢?转而一想,

在上级开会时,领导人反复强调,阶级斗争处处有,婚丧大事中更不会风平浪静,何况

胡振武本身就是地主分子!这样想着,她决定:应该进去看看究竟。

“主任,回来了。”大队会计花儿正从门里走出来,急急忙忙的样子,和她招呼说。

“你急急忙忙做啥?”梆子老太问。

“我去开个介绍信。”花儿事务式地说。

“给谁开啥介绍信?”

“给解放哥开介绍信,他跟媳妇明天到公社领结婚证,急着要大队的介绍信哩!”

梆子老太闭了口,瞧瞧左右,就跟着花儿走到远离胡振武家门的街巷里,悄声问:

“你审查过了吗?”

“两人都超过晚婚年龄了,再没啥审查的!”

“女方是哪里人呢?”

“陕北人。贫农。”花儿有点不耐烦地说,“女方合格不合格,由公社审查,咱们

大队,只负责审查男方。”

“一个贫农女子,怎能嫁给一个地主儿子呢?”梆子老太紧盯着花儿问,“你想过

没有?”

“人家两厢情愿嘛!”花儿烦了,“我管不着。”

“你管不着?”梆子老太重复着花儿的话,加重了语气,“你知道不知道,你手里

攥的啥?”

“章子。”花儿说,“公章。”

“贫下中农的印把子!”梆子老太纠正说,“怎么能丧失警惕性儿?”

“地主家的娃娃也得娶媳妇嘛!总不能去当和尚!”花儿不服气地说,“再甭疑神

疑鬼了!”

“我没说不准他结婚!”梆子老太毫不放松,“要严格审查!”

“好!黄主任,你不放心我,你亲自去审查吧!”花儿烦腻地说,“你啥时候审查

完毕,合格了,我再来开介绍信。”

“我就是要审查!”梆子老太一脚踏到底,毫不动摇,“你叫解放和那个女的到办

公室来。”

“你叫啥名字?”

“兰铃铃。”

“哪里人?”

“陕北。兰家峁。”

“到这儿来干什么?”

“跟他……结婚。”

“为啥不在你们陕北找对象?”

“当地没粮吃。我想落脚到一个产粮的地方。”

“陕北革命形势大好!你咋说没粮吃?”

“俺家净吃糠。你不信,跟我去看看。”

“你家啥成分?”

“贫农。”

“你知道他家的成分吗?”

“知道——地主。他到俺家,头一回见面,就给俺说清楚了。”

这个贫农的女子呀……梆子老太深深地惋惜,脸蛋儿圆圆的,眼睛很聪灵,可是太

没出息了!眼看着这样好看的一个贫农姑娘要被地主的儿子引进屋里去,她心里难受,

就耐心地开导说:“你仔细想过没?终身大事呀!”

“想过了,俺一家人都商量过了。”兰铃铃话语里不留一丝缝隙,表现出死心踏地

的样子,“俺看出他人老实,对我好。他爸戴‘帽子’,那是他爸……”

梆子老太丧气了,甚至觉得这个甘愿投身地主家庭的贫农女子,未免太没骨气。她

对呆呆地站在一边的解放说:“你俩先回去。介绍信现在不能开,等干部会上研究以后

再说。”

“我给支书说过了。”解放急了,生怕到手的媳妇再发生变故,急忙解释说,“他

同意呀!他说这号事一律由会计经办,用不着找旁的干部。”

“我也没说不同意,得研究研究,不能一个人说了算。”梆子老太一听解放找过胡

长海,心里就更不美气,冷冷地说着,又转过脸,叮嘱陕北姑娘说,“你再好好想

想……”

解放领着铃铃走回家去。两人把梆子老太审查他们的经过如实叙述一遍,人家怎么

问,她和他怎样答……感动得解放的妈妈热泪扑流了。不等两娃叙说完毕,她已经忍耐

不住,一把拉过铃铃,把这个操着生硬的陕北口音的姑娘搂进怀抱,五十多岁的乡村老

婆皱纹密布的脸颊,紧紧贴到未婚儿媳乌黑发亮的头发上,竟然呜咽起来了。

自打会计花儿来通知解放和铃铃到办公室,接受梆子老太的审查,解放妈妈的那颗

母亲的心就冻结了,吉凶难测!简直完全可能是凶多吉少!她在屋里坐不住,站不稳,

出出进进,慌慌乱乱,像是要发疯了。铃铃的回答真是恰到好处,这是多好的一个姑娘

呀!她觉得那颗冻结在胸膛里的心,顿然舒脱了,紧紧地搂着陕北姑娘、可爱的未来的

儿媳妇!

“四清”运动中,她的男人胡振武,一夜之间,由共产党员大队长变成了地主分子。

她跟着受了多少折磨,且莫说起,她已经五十多岁了。使她日夜揪心的是,儿子解放长

到二十八岁了,订不下媳妇,人家哪个贫农女子愿意进她的家门呢?好容易托人在陕北

山区介绍下这个姑娘……如果梆子老太一棍子把她给吓跑了,她的儿子解放就可能拉光

棍了!那样一来,她真的可能发疯。现在,这样的祸事可以避免了,尽管介绍信还没弄

到手,尽管梆子老太说还要“研究研究”,她觉得心地踏实,那颗承受过大多的折磨和

惊吓的心,一时盛不下这个可爱的陕北姑娘带给她的太多的喜悦了。

胡振武磕掉烟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这个姑娘给人心里安慰,足以排除给人的反感。他动情地瞅一眼老伴搂着未来的儿媳的动人情景,背抄起双手,放心地走

出门去了。他已经养成不说话的生活习惯了。

他是地主分子。一九六六年初开展的“四清”运动中,他从梆子井的共产党员大队

长,一下子变成人民的敌人了,他不服气,也不理解,却是硬得出奇,他可以天天无偿

地扫街道,干最脏最重而工分最低的活儿,却是硬着嘴巴不请罪,只说自己有过错误,

而拒不承认自己是剥削压迫群众的地主,即使没有蓄留头发的光头被打得屹塔连着屹塔,

他的嘴里却咬得紧紧的。

他默默地出工,默默地收工回家,坐在院子的树荫下抽烟,决不无事迈出大门一步。

梆子老太和民兵连长监督着他的一举一动,屁放得响了,她也怀疑他要嚣张起来了。他

从早到晚可以不说一句话。无论是天大的喜事,抑或是地深的灾祸,他都保持沉默不语,

遇事不惊了。谁能了知这个外表硬得像一块钢铁的汉子,心里整天在淌血!刚刚从三年

困难生活中恢复起来的梆子井大队,现在在梆子老太一帮人手里,又穷得和三年困难时

期不相上下了!他给家庭和儿女们带来的深重灾祸,日夜咬噬着父亲的心……面对这件

本来就很伤情的喜事,他有什么好高兴的呢?看着老婆抱着陕北姑娘泪流满面的样子,

他实实不忍心再看了!

人说胡长海当支部书记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胡长海自己说,他的两只眼都闭着。

问题恰恰在于:眼不见,心也烦!一个在梆子井村起早摸黑为党和群众利益工作了

二十年的共产党员,强令自己容忍许多实在无法容忍的事情在眼前发生,是一种自我折

磨,只好闭上双眼不看。多少回,他忍不住想站起来,只需三、五句话(多了用不着),

把梆子老太的瞎折腾的话驳斥回去,想想又作罢了,长叹一声:唉!何必!

眼前发生的这件事,他忍不住了。梆子老太卡住解放的结婚介绍信,已经一月了,

那个陕北姑娘真是好,就死守在胡振武家里。他想看看,梆子老太将会把这件民怨鼎沸

的事弄到什么地步,也就忍着,等待着。令他不能容忍的是,梆子老太竟然追到他家里,

诘问起地主儿子哄骗贫农女儿作媳妇的事来了。

“地主儿子到处乱蹿,两次跑到陕北,给你请假来没?”梆子老太一开口就咄咄逼

人,“我可是一点不知——我在地区开会哩!”

“请假是给队长请。”胡长海淡淡地说,“我管不着社员请假的事嘛!”

“他从陕北拐骗回来个媳妇,请示过你没?”

“人家订婚娶媳妇的事,请示我做啥嘛!”胡长海一听就想发火,管得太宽了!他

强迫自己依然保持住沉稳的口气,说,“人家是订媳妇哩!不能随便说是‘拐骗’。”

“一个贫农女子,咋会心甘情愿嫁给地主?”梆子老太眉头紧皱着,“我看有麻

达!”

“解放是社员,不是地主分子。‘帽子’扣在他爸头上,没有扣着解放。”胡长海

声音不高,口气却不软,不断纠正梆子老太言语中出现的概念上的混乱,“贫农女儿不

能嫁给他;地主家庭出身的姑娘嫁给他,又咋说呢?怕是又要说成臭气相通了……地主

家的娃子……只有断子绝孙!”

“反正……眼看着一个阶级姐妹被敌人腐蚀拉拢过去,我们不能不管。”心里明白,胡长海偏向解放,就强硬地说,“党支部不能不抓阶级斗争!”

“婚姻法上没规定说,地主子女不准和贫农娃结婚!”胡长海也强硬起来了,“这

件事总不算阶级斗争,我还没吃准哩!有什么责任的话,我担承着。”

“我看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梆子老太也不想再磨叨下去。她是个性急人,见不

得拖拖拉拉,磨磨蹭蹭。听见胡长海要承担责任的话,她真想一下子戳破他包庇阶级敌

人的问题;话到口边时,她又绕了一下,改为批评教育了,“这次,我在地委开会,领

导们再三强调,阶级斗争……”

胡长海点起烟袋,一任梆子老太给他传达她听到的那位领导人的讲话。他觉得好笑,

让他们到梆子井村来吧,住上三年两月,看看社员吃什么,就懂得饥饿比地主分子胡振

武要凶恶十倍!黑市包谷卖三毛八分钱一斤,看看庄稼人的日月怎么安排?哪里有劲去

搞斗争……现在的紧迫问题是,怎么把这个有恃无恐的女人支使开,甭让她给解放把媳

妇冲散了,那就不会给胡振武一家带来灾祸了。他忍着性儿,好言解释说:“解放已经

二十六、八岁咧!甭说他妈他爸着急,乡党们都替娃操心这门亲事哩!咱们要是把这婚

事给弄瞎了,不说解放本人吧,乡党们都要骂咱们当干部的哩……”

“你怕挨骂,我不怕!”梆子老太不加思索地说,“地委领导说,要和民主派思想

斗争……”

“说我是啥‘派’我都应承了。”胡长海笑笑,“只是……这婚事……咱们最好再

甭过问了。”

“我要管到底!”梆子老太说,毫不含糊,“你不管的话,我以贫协的名义,给她

老家陕北打电话,让县上领回他们的‘盲流’人口!”

“我不同意!”胡长海一听,再也忍耐不住,霍地站起,把手中的烟袋“啪”地一

声摔到桌子上,声音都颤抖了,“你没资格代表梆子井!也没有资格给陕北打电话!我

还是支书!”

梆子老太真地吓了一跳,足足呆愣了半分钟。平素,无论开什么会,都是她说了算,

他只是蹲在墙角吸旱烟,临走时给地上留一堆黑色的烟灰。所有她对梆子井的工作意见,

他都不表示异议,更难见到他发怒动火了。梆子老太完全在心底证实了,他和地主分子

胡振武穿着连裆裤的看法,更加得意地说:“好!支书,把你今天说的话,全盘端到公

社去,让公社党委评评哩!”说罢,梆子老太转过身,气冲冲地走出门去。

“到北京告状去!”胡长海一听梆子老太有恃无恐的话,更加火冒三丈。这个平素

闭着双眼的支部书记,现在怒目圆睁,呼呼喷火了。他跳出里屋门槛,站到院庭里,对

着即将走出街门的梆子老太的背影,大声嘲骂说,“那个害人的婆娘给捉起来了!你找

不上了……”

胡长海的老婆正在门外看守淘净晾晒的粮食,听见喊声,慌忙奔进院子:“你疯

了?”

“欺人太甚!”胡长海余怒未息,把老伴平素叮嘱他的话完全忘记了,“这个混世

婆娘……”

    九、春天的梆子井

梆子老太远远望见,大队办公室的玻璃窗户上亮着电灯光。春天的夜晚,温柔的夜

风。从敞开的窗户里,传出忽高忽低的说话声,一阵争论,又一阵笑声,总能听出杂乱

的声音里胡长海那种苍劲的声音,那声音里透出一种刚强和沉稳的气色。梆子老太听惯

了胡长海吭吭吧吧的那种说话声,现在倒像是蜕换成另一个人了,说话畅快了,声音高

昂了。她此刻听到这种变化明显的声音,心里怪不是味儿。

胡长海在办公室召开什么会议呢?咋能连她也不通知参加?梆子老太生气地想,没

有她参加的会议,算是什么会议呢?自从梆子老太登上梆子井村的政治舞台,大队办公

室是她一贯坐阵的地方。她在这儿主持召开各种会议,接待来人来访,给五类分子训

话……胡长海像是有意躲避她似的,从来是绕着大队办公室的门口走。现在,他召开什

么会议,竟然不通知梆子老太参加?她所负责的临时领导小组虽然名存实亡,而贫协主

任却是毫不含糊的。

梆子老太愈想,气儿愈加不顺,把出席过地区一级“活学活用”的先进人物摔开,

胡长海眼里还有谁呢?她照直朝大队办公室的大门走来,你不通知我,我自个找上门来,

看你咋说?贫协主任有权监督一切!

她气突突地走进门,往屋子中间一站,一只手不自觉地叉在腰上了。果然,在她往

常坐用的那把红漆靠背木椅上,坐着胡长海——不,这家伙不是坐着,而是蹲在椅子上,

身子前倾,正在和谁大声争论,会开得好像很热闹。

“你们……正开会?”梆子老太想直问,你们开什么黑会呢?可是看看会场那四五

个人的脸色,这样的话不好出口了。她的舌头临时打了弯儿,把话改变了。

“噢!”胡长海转过头,这才注意到她,眼一眨,完全明白了梆子老大的来意,毫

不含糊地解释说,“党支部召开支委会,研究工作哩!”

梆子老太肚里气得鼓鼓,却开不得口,她不是支部委员,毫无办法!多年以来,在

她执政的年月里,从来没有分门别类地召开过什么名堂的会议,全是“一揽子会”。在

好多场合下,需要谁参加,全是由她点了名,再让会计花儿去通知。胡长海从来也没主

动召开过支委会,倒是她有时通知他来参加一些会议,表示有党的领导人来哩。胡长海

在她主持召集的大小规模的会议上,总是蹲靠在办公室里那根明柱下,头低在两膝之间,

自头至尾不发表任何意见。梆子老太不由地瞅瞅往常开会时胡长海常蹲常靠的那根明柱,

现在空下了,胡长海蹲到桌子旁边的椅子上去了!坐在他周围的那四个支部委员,没有

谁打算搭理她,脸上全是明显的或隐蔽着的厌烦之色。梆子老太有点尴尬,贫协主任能

监督一切,却不能参加党支部会议。她勉强装出无意间走进办公室的神气,说:“那好,

你们开会……我走。”

“没关系,会开完咧。”胡长海大声说,“你坐下,甭急着走,我正想寻你哩!”

那位女支委懒洋洋地挪一挪屁股,给梆子老太在长凳上腾出一席之地,绷着脸儿招

呼她坐下。

“关于平反冤假错案的工作……”胡长海看着梆子老太坐下来,就说,“我晌午到

公社参加了党委扩大会,后晌回来先给支委们传达。按照公社党委的安排意见,先成立

一个领导小组,有计划有组织搞好这件工作……”

“唔……”梆子老太恍然大悟,早就风传着要给五类分子平反,现在可见是实事了!

怪道你胡长海说话声音这么粗壮,调门这样响亮呀!这些五类分子要是都平反了,那么

她这多年专他们的政,要他们老实劳动,老实改造的事,全都错了!她的心在往下沉,

慌乱了,说话也有点结巴了,“那……怎么弄呢?”

“我来挂帅!”胡长海说。

梆子老太心里轰然一响,鬓角限限直跳。胡长海口大气粗,简直浑身都是劲儿了。

这是上级党委安排的工作,她有什么办法呢,世事怎么一下子翻了过来,怎么料想得

到……看着胡长海得意的样子,她张了张口,没有说出话。

胡长海确实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了。他的多年闭着的眼睛,现在闪闪放光了!这个

受梆子井村庄稼人拥戴的领袖人物,重新抖擞起精神来了!

“四清”运动中,他被斗得死去活来,没有弄出一分钱一斤粮的问题。临近“四清”

运动结束时,工作队长说运动“考验”出他是“比较好的干部”,要他继续革命。他说

他再经不起拳头和唾沫的“考验”了,当不了支书。直至工作队长用开除党籍来威胁,

他才松了口。胡长海留任支书后,还没来得及开一次支委会,“文革”开火了,造反派

们要夺权了。他拍手大笑,拱拳作揖:“不用抢不要夺,这权我还没掌稳哩!谁要谁拿

去……”

前年整党时,公社里要他当支书……仍然是在以处分相加的压力下,他又当上了。

他当是当上了支书,实际跟没当一样。他整天在地里出工,偶尔被梆子老太叫去开会,

他低头蹲到散会,总是不哼一声。他冷漠地看着梆子老太在村巷里奔走呼号……

“支书,公社里布置批林批孔……”

“你领着人去批吧!我记性不好……”

“公社明天要汇报,开了几回批判会,写下多少批判稿……”

“你去汇报吧!我感冒咧……”

他把梆子老太从眼前支使开,自己就又扛起家活下地去了。

他心灰意冷……待他从“四清”运动骤然而起的冰雹中苏醒过来,第一眼看到的是

被这场雹灾彻底击倒的前大队长胡振武。他和振武从土改干到一九六六年春天,人称梆

子井的“左右手”,他比他更惨,一巴掌给抽到敌对阵营里去了……每当他看见振武脊

背上背着打×的白布块,在村巷里扫街道,在田地里担稀粪,在河滩里扛石头,和那个

老地主胡大头一起做惩罚性劳动,心里就不寒而栗!太令人伤情了啊!他的老婆一天三

次给他敲警钟:“你大公无私!你一心为社员!你……振武的下场等着你哩!”

他冷眼看着梆子老太东奔西颠,唾沫飞溅,而不予理睬。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把

这个多嘴多舌的女人放到眼里。那纯粹是一个既没有本事,也没有德行的人;怎能指望

一个既无本事而且心术不正的人办出有益于社会和群众的事来?

他和景荣老五年龄相仿,他和年轻的伙伴们从黄家讫载把她用花轿给景荣老五抬回

来,在一个村庄里生活了几十年了,他不知她的什么秉性呢!作为一般妇女,她有令人

同情的生理缺陷,谁也不能因此下看她,这是普通常识。作为一般社员,她心眼窄些,

有点“盼人穷”的毛病,也坏不了梆子井任何人的任何事,须知旁人是无法“盼”得

“穷”的嘛!可是,梆子老太一登上梆子井的权力宝座,这个女人一下子变得非同小可,

搅得四处不安了!

他决计不跟她共事。她喊她叫,他只是不在乎地笑笑。他不屑于跟她去辩争——揭

露和排除这样一个女人能费多大劲嘛!问题在于:时势不对。时势正在把这个昏头昏脑

的女人轰抬起来,竟然登上县和地区的讲台了……他能跟她争执什么呢?

“我来当组长。”胡长海重复一遍,毫不拖泥带水,过去的那种干练的办事作风又

显现出来,“领导小组三个人,还有你和大队长。”

梆子老太本想一口回绝:不当!不当你的什么平反领导小组成员!要她给那些人去

平反,那不是让自己打自己的耳光吗?想想,即使她不当,平反工作还是要进行的,反

倒失去了监督胡长海他们的机会。她终于没有应声,算是默认了。

“下设专案组,拟定七个人。”胡长海继续说,“工作量大!咱们小小的梆子井,

粗略算一算,两场运动(‘四清’加上‘文革’)中需要复查的人,不下二十个!当然,

有些人的案子简单些……”

“专案组的七个人都是谁呢?”梆子老太问。领导小组的三个成员,是由支部、大

队管委会和贫协三家的头头组成,各代表一方。专案组物色的什么人呢?胡长海肯定会

把他的人手安插进去。她准备在这个问题上不作退让。

“专案组的成员,一要公道,二要有点文化。”胡长海说,“明天召开社员会,让

大家推举。”

“那样……”梆子老太一愣,这样的选举办法,对于她所信用的那几个人,一个也

选不上去。她急中生智,“我看应该先在贫下中农中间酝酿,提出人选,再放到社员会

上通过。”

“算咧!咱村除过一户老地主,五户中农,剩下全是贫下中农,甭多费一番手续

了!”胡长海断然说,“时间短,任务重,麦收前要搞出个段落,免得干扰三夏。”

“可是,党在农村的阶级路线……”

“那些受冤受屈的人,早压得一天也憋不下去了!”胡长海从椅子上下来,站在梆

子老太当面,沉重地说,“咱们少绕些弯路,该当早一天给他们把套枷打开!”

“怎么能是‘绕弯路’呢?”梆子老太认真地争执说,“依靠贫下中农,是党的路

线……”

“你有意见,咱们个别谈。”胡长海并不戒意她的话,可也并不打算改变已经定下

的办法。他对支委们说,“大家回去吃晚饭吧!”

四个支委一转身全走掉了,好像谁也不愿意再听她啰嗦。梆子老太心里冒气,全都

把她当什么累赘一样讨厌了。是谁刚走出门,就在院子里呼喊起胡长海,也叫他赶快回

家吃饭……

梆子老太似乎感到脚下铺地的砖块在下陷,在崩塌,不祥的阴云愈加浓厚地聚积到

胸间。

无法改变了!无可挽回了!她也不再开口,示威似地猛转身,走出门去了。给胡长

海点难看!

夜幕笼罩着树荫苍郁的梆子井。西边河天相接的地方,有轻烟似的一缕亮光。河川

里的麦苗的气息,随着夜风弥漫到村巷里来了。有人在畅快地谈论,日前那一场透雨下

得太好了,太神了!与麦子拔节好,与棉花播种也好,与一切庄稼的生长都好极了!

“经公社党委批准,将胡振武同志在‘四清’和‘文革’中受到的一切诬蔑不实之

词,全部推倒,予以平反。现决定:一撤销胡振武家庭地主成分的决定,恢复下中农成

分;二撤销对胡振武作出的地主分子的决定,恢复一切公民权利;三恢复胡振武同志中

国共产党党员……”

公社党委常书记亲自宣布党委的决定,还没落音,掌声就把一切声音都淹没了。

这是一九七九年的早春时节,历史将记载这个重要的年代,梆子井的庄稼人,也难

以忘记这个年代发生的生动的一幕。

胡振武浑身颤抖,头脸上涌下黄豆大的汗珠。这个强硬的庄稼汉子,在他扣着地主

分子帽子的整整十三年里,梆子井村的男女老少,谁也没见过他流一滴眼泪。现在,汗

水和泪水从鼻翼两边涌流下来了,竟然站立不稳,一个踉跄,几乎摔倒。站在麦克风前

主持大会的胡长海双手扶住他,两人抱扶着,“哇”地一声哭了,同时在讲台上蹲下身

去……

梆子老太作为平反领导小组成员,也坐在主席台一角,无论怎样努力使劲,总是抬

不起头来。平心而论,在给胡振武订地主成分的问题上,她没有提供什么虚假的证据。

只是在她把他当敌人专政的时候,也许过分了一些……人无法掩饰自己干过的亏心事被

揭穿以后的尴尬情绪,更无法鼓出与几百双鄙视的眼睛相对峙相抗衡的力量……

“欢迎胡振武上马!”

一声粗浑的呼声刚落,立时激起宏大的响声,在会场背后的黄土崖上发出回响……

“社员胡振汉在河滩开荒种红苕,是党的政策允许的事。现在决定:将没收胡振汉

同志的三间瓦房,退赔本人。”

胡振汉从讲台下爬上台子,愣呆呆地盯着常书记。梆子井村的庄稼人忽然发现,当

年开荒种地的壮年汉子,现在老了!他腰弯背驼,一只眼睛里蒙着一层白盖儿,苍老成

这个样子了啊!他哆嗦着手,狠着声问:“你这回说话算话?”常书记没有回答,瞧着

老汉,嘴唇也抖动着,用涌满眼眶的热泪回答了乡村父老。

教员胡学文十几年前在报纸上发表的那一篇小故事,“四清”时定为毒草,因为发

端于梆子井,也一起平反了。常书记握着中年教师胡学文的手,鼓励他重新提笔……

胡振武,胡振汉,胡学文……一摆溜站在主席台上,接受公社党委常书记宣布的平

反决定,接受台下几百个社员同情的目光。三月末的太阳照射着甫源坡根下的绿叶葱茏

的梆子井,有人在会场剥掉棉衣了,太阳的热力好强呀!

梆子老太坐在主席台一角,心情与在场的庄稼人相去太远了。如果说胡振武被错划

为地主分子与她的直接关系不大,那么胡振汉被定为国家困难时期的暴发户而被没收了

三间新瓦房,却是她向工作队提供的“四十一车红苕”的确凿证据,工作队队长曾经赞

扬她是“睡觉也睁着一只眼……”胡振汉老汉跌跌撞撞爬上台子,愣呆呆地问常书记

“这回说话算不算话”的时候,梆子老太立时闭了眼,会场里投射过来的那么多眼光,

简直要把她挤扁了。

梆子老太真想离开会场,立即回到屋里去,把门关紧,什么人也不要见,什么声音

也不要听。她坐过多少次主席台,从来没有觉得坐在众人头前是如此别扭!可是,怎么

好意思走掉呢?

需要平反的人太多了,啊啊!轮到胡选生了!梆子老太更加惶惑了,头上直冒虚汗。

“胡选生同志,你的问题平反了。”常书记宣布过平反决定以后,征询被平反者的

意见,“你和家属还有什么意见,要求,尽管说。”

胡选生头也没抬,只是摇摇乱蓬蓬的脑袋。

“常书记!你不知……”胡选生的父亲胡大脚,挤到台前来,溅着唾沫星,急头急

脑地说,“把娃的好前程毁了哇!人家军队上原先要……”

胡选生一把把老汉扯得坐在地上了。

会场里响起轻微的笑声。大伙笑胡大脚可爱的愚笨的举动。能给选生平反,再不按

前科犯对待;彻底否定选生娘是地主小姐的说法,再不按逃亡地主去对待;彻底否定对

你胡大脚兵痞的看法……还不足够你胡大脚和那位河南籍老伴畅快一番吗?居然提出选

生毁不毁前程的事……

在那阵轻微的善意的笑声中,梆子老太愈加觉得如坐针毡了。

    十、跌落

在社会上颠跑惯了也更多经见过大世面的人,一旦不得不把自己封闭在冷清的小院

里,那种寂寞和慌乱简直是不可忍受的。梆子老太关紧后门,又闭了街门,决心不复到

村巷里去走动,工分也不想挣了。

景荣老五出工去了,女儿早在四五年前婚嫁了,成了别人家里的一位成员了。儿子

也在三年前娶下媳妇,因为婆媳关系不和睦,分家另过了,搬到村子东头的新庄基上去

了。屋里现在剩下她一个人,没有一丝声息,老鼠公然在大白天也敢于在屋里穿游。

透过窗户,可以看见蓝天上纹丝不动的白云,伸到屋脊上空的绿色的树梢,南坡上

泛绿的梯田。春天给自然界带来了繁荣,给梆子老太带来的却是凄风苦雨啊!

可是,梆子老太毕竟生活在梆子井的村巷里,无法把自己与世隔绝。轻柔的带着草

木的清香气息的春风,从窗孔和门缝里吹进来了,街巷里的说话声,女人们的尖笑声,

男人们打浑骂俏的声音,还是越过土打的围墙,传进小院里来了。她听了心烦,烦一切

人的一切声音。那架在树杈上的大喇叭,把许多使她烦恼的消息倾泻下来,梆子老太仍

然不能求得一个心里安静的去处。

平反大会以后的整整三天里,白天晚上,梆子井村的男女老少,掂着烟袋,抱着娃

娃,赶到胡振武家里去看望。临近村庄里的熟人,也有不少男人们走进梆子井村来,端

直朝胡振武家的门楼走去。胡振武家远远近近的亲戚,提着鸡蛋和烧酒,也纷纷赶来庆

贺了……

胡振汉两口子,在搬进退赔的那三间瓦房的时候,居然在门口放了一长串鞭炮……

胡学文家来了两位戴眼镜的记者,说是他曾经发表过文章的那家报社专门派人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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