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秧宝宝终于来到人民医院跟前。她仰着脑袋看上去,这幢马赛克贴面的高楼,在太阳下锐利地反射着光芒。白色铝合金的窗框,一行行排列着,有无数行。陆国慎就在其中一个格子里。秧宝宝的目光又回到楼底,金属的伸缩门拉起一半,人和车频繁进出着。因为院子是阔大的,所以并不显得拥塞。门口的保安查询也不严格,只是静静地站着。秧宝宝却收住了脚。
她这时才发现,她还没有和陆国慎说话呢!自从不理睬陆国慎以来,她再没有和陆国慎说话。最后那天,陆国慎同她告别,她都没有回答。现在,她看见陆国慎,怎么开口说第一句话呢?向她讨饶吗?秧宝宝不干的。人们从人民医院的大门进来出去,多是带着满脸的心事,根本不会注意太阳地儿里,有一个小孩子流着汗苦恼。这座新医院真是大啊!就更显得这小孩子小了。她穿着白色镶粉红荷叶边的连衣裙,本来新裙子,可却有点嫌短了,伸出细长黝黑的手臂和腿。皮凉鞋的一个搭扣断了,用一只别针代替钩着。头发扎起,编紧,像棒槌粗粗的一根,颈后的碎发被汗粘住了。她的手指间也是粘着,是方才青苹果滴下的糖水。由于青苹果里大量的糖精和香精,吃了反而口渴,嘴唇上都起了焦皮。她怀里抱了一鞋盒,上面顶了一顶花布帽当阳伞,对着伸缩栅栏门里的大楼,蹙着眉,被太阳晒得眯缝了眼。望出去,满目的白亮光芒。
太阳又往中间移了移,所有的影子都往里收了收。往来的人略微稀疏了些。蝉,“哗啷”一下齐鸣起来,顿时盖满了院子。张眼看去,路边,院里的那些树的枝叶间,亮晃晃一闪闪的,好像都是蝉开合着的翅翼。秧宝宝向大门边挪着脚步,门口几乎没有人进出了,保安也进门房里吃饭了。走进大门,穿过空阔平坦的院子,走上大理石台阶,那一排玻璃门,推开,陆国慎就在里面了。然而,到底,她们还没有说话呢!最后,秧宝宝把鞋盒子交给了门口的保安,两上中间年纪稍大,因而也显得牢靠一些的那个。她在盒盖上写了几个字:妇产科,陆国慎。那保安问了句:为什么不进去?就在三楼。秧宝宝没有回答,转过身,快步走开去。蝉鸣一直跟在她的背后,转眼间,遍地都是蝉鸣。
鸡蛋留下来,遮阳帽又回到秧宝宝头上。她手指头勾着小包,甩啊甩啊地走。现在,她无事一身轻了。可她并不忙着回去,反正是赶不上中午饭了。她在一家点心店门口买了一个硕大的肉馒头,有一个菜碗那么大,又非常的松软。
此时,她是在一条新修的长廊里。木结构,顶上雕着回形镂花,红,绿,蓝相间的漆色,底下两排美人靠椅子。沿水,水道也是新修的,水泥河岸,护着一道粉墙。水却是污脏的,布了垃圾,又流不畅,淤塞着,发出难闻的气味。廊下坐着的,多是外乡人,借了这一条遮阴,有坐的,还有横下来躺着的。
秧宝宝慢慢地吃着肉馒头,微甜的面香,带着酵粉的微酸,肉馅掺着大量的姜,葱,酒,香气扑鼻。不知不觉地,那么大的一个吃下肚了。秧宝宝从小包里抽出一张餐巾约擦手,顺便看看里面还有多少结侠。咝咝的风吹来,虽然是热风,可吹在汗湿的身上,还是有一些凉意。秧宝宝踩上美人靠椅子的窄座,坐在栏杆上,手撑着,两只脚悬着打晃。边上的外乡人,坐着和躺着的,都在瞌充,有一个要饭似的北方男人,干脆睡在青石板的地上,蜷着身子,怀里抱一个人造革黑包。在激烈的蝉鸣中,这些沉默的人都好像是静止的。
有一些柳丝从廊檐上垂下来,本是想造出一种烟花亭台的江南韵致,但周遭的环境是粗陋的,水那样的浑和臭,垃圾遍地,人,那样的杂沓,背后大街上的车流则汹涌澎湃,尖啸阵阵。这一台风景则是扎眼的新和亮,反露出俗艳。
秧宝宝晃着腿坐着歇午。廊下的人都木着身子,脸上的表情却多很愁烦,大约是没有受过江南这样的溽热,汗在脸上慢慢地爬着。有一些苍蝇从河面飞进廊里,无声地滑翔,轮番在那些睡脸上停一停。秧宝宝一瞥眼,发现那睡在地上的北方男人正悄悄地睁开一只眼看她,不由一惊,但定晴看,原来是一片柳叶的反光,正好在他眼睑上。秧宝宝在心里嘟一声:怕你!移开了目光。
正午的大太阳,有一种镇压的意思,所有的动静都偃住了声息似的,变得沉闷。只有秧宝宝是活泼的,她左看看,右看看,那一条粗辫子就一会儿摆到右,一会儿摆到左。河那边的粉墙外,也有一行柳树,又是仿制出来的古意,底下应该有一些佳人才是。可此时一个没有,只有嘹亮的蝉鸣从柳树上压过来。偶尔,风吹动柳丝,粉墙上就扫过几缕影子。这时候,墙下驶来了一辆三轮车,车上还真坐了一个佳人,微微侧身佳着,一只臂肘支在靠背上托着头,乌黑的头发在顶上挽一个髻。本来是黑色的衣裙,但阳光将车篷上的海蓝条纹映在了身上,就变成天鹅绒一般,一道一道滚着光亮。衬着那一面粉墙,墙下的几缕柳丝,成了一幅图画。秧宝宝的眼睛跟着三轮车走了一时,眼看着三轮车走过去,画面上只剩下白粉墙的衬底。忽然间,她挺起了身子,她发现,画中人是好久不见了的黄久香。她从栏杆滑到地上,向长廊外边跑去,差点儿被地上的睡觉人绊倒。
这时,三轮车已转过围墙,驶进一条真街。秧宝宝跑过一座小桥,沿了围墙跑一截,也转进直街。直街其实是服装市场的入口,进去后,便是纵横交错的铺面街。方才,秧宝宝就是从其中一条夹道里穿过来,去找人民医院的。色泽鲜艳,质地轻飘的衣服,高高挑起,连成了彩墙,密不透风,比那河边闷热得多。人往那里一钻,就看不见了。秧宝宝站在一丛丛的衣服中间,茫然四顾。正午时分,铺面虽摆着,可也没有什么生意,老板都在铺子里面瞌充,此时就是衣衫的世界。秧宝宝从一挑衣服底下钻过去,衣裙上的水钻饰物丁零响了一阵。可是,三轮车呢?秧宝宝又从一挂衣服下钻过去,又是丁零一阵。忽然,前边的街口,弯出一辆三轮车,直直地向前驶去,秧宝宝撒开腿追上去,那车上的美人正是黄久香!支着手臂,撑着头,头发留长了,又烫过,挽在头顶,露出一段后颈,白得耀眼。
秧宝宝在衣服的彩墙中间奔跑着,她喊:黄久香!可车上的美人听不见,没有回头。那车夫将车踏得风快,转眼骑出了市场街,又是一拐,钻进一截横街,不见了。横街上方拉了一条横幅,写着“鱼得水大酒店”六个大字,秧宝宝从横幅底下追了过去。
“鱼得水大酒店”的招牌在三十层的顶上,柯桥镇上任何一个位置都可看见。要是你乘着船从鉴湖过来,老远可看见那雄伟的楼身和巨大的招牌,到了夜晚,招牌的四周,便滚动着灯光。没想去,它原来是在这么个逼仄的地方,周围簇拥着低辞退的旧屋,还有窄细的街巷。它把四下里都遮暗了。楼底下,大约有十来步的空地,挤着一辆奥迪,几辆三轮车。奥迪里面没人,三轮车上,则坐着打瞌充的车夫。秧宝宝从中间穿过去,上了大理石的台阶。台阶正中,是一个转门,正转出一个保安,向她喊:小孩子,别处去玩!可秧宝宝已经闪进另一扇格子里,转了进去。她看见那保安跟进后一扇格子里,敲着玻璃还在朝她喊。心里一急,使劲地推门,不料转过头,又转出来了。秧宝宝才不上当呢!她继续推门,终于进去了。可是前面却横着一排玻璃门,也没有门把手,不晓得哪一扇进得去。秧宝宝只得依次推,推不开,那保安倒已经转进去,朝她走来。正在这紧急的时刻,玻璃幕障在秧宝宝面前豁然开了。秧宝宝赶紧钻过去,向一根立柱后面一藏。见那保安也进了门,可并没有找她,而是径直往里走去。秧宝宝松下一口气,从立柱后面出来了。
正午,连这大酒店也是寂静的。虽然是白天,可因为大和深,四周又是茶色的玻璃墙,日光就很微弱。顶上开着一盏盏的灯,黑色大理石的地面,反射着幽光。比起外面,这里面可真是大,几乎称得上辽阔。左后,上两级台阶,用盆花圈起来一片桌椅,桌椅中间,有一架三角钢琴,荸荠色的琴声上流连着几条茶色的日光,是从拉起的窗帘缝隙里照进来的。左手,是几圈沙发,倚墙的几具上也蒙着暗淡的阳光,如同一屋细灰。秧宝宝渐渐适应了大堂里的暗,景物顺了光线的强弱,距离的远近,依次呈现出来,她移动步子,大堂的深处,是服务台,柜台里有一些窃窃的笑语声,听不真切,但说明里面有人。柜台上方的墙壁,挂了一排大钟,秧宝宝惊奇地发现,所有钟上的时间都不相同。为了看得更清楚,她又向里移了几步。
秧宝宝站在了大堂的中央,顶上亮着无数盏灯,映在大理石的方格里,一格里栽一束光。四周全是光滑,透明,发光的物体,交相辉映着。这真是另外一个世界啊!这里的人,也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对这个小孩子视而不见。有几个人在大堂的周边活动,擦拭灰尘,或者拖地。方才追逐她的保安从大堂中间穿行过来,却不再留意她。她再往前走几步,那一排钟点确实不一样,时针,分针,各指着不同的方向。秧宝宝双手捂住嘴笑了起来,心想,这下子可有说头了。她眼前好像出现镇碑下的一幕,人们在听她说,“鱼得水”的人连钟都调不准,然后一起笑。她笑了一会儿,还不放心,再往前走去,要最后确认一下。这样,她慢慢地就到了柜台跟前。柜台后面没有人,但侧边开了一扇门,投出来一些比较明亮的光,声音就是从那里面传出。这会儿也静了。这时候,秧宝宝看出问题了,掩着嘴的手放下来,她不敢笑了。每一面钟底下都标了字,英文和中文。一面钟底下写着“伦敦”,另一面底下是“巴黎”,还有“纽约”,“东京“,等等。原来是指那些地方的时间啊!秧宝宝学过些地理,晓得“时差”这一说。到底是“鱼得水”啦!幸亏,幸亏再来看一眼。否则,就不是笑人家,倒是笑自己了。
秧宝宝的情绪低落了一些,她翻转身,靠了柜台,站一会儿。大堂里的光线有些像暮色,但不是暮色那样流动与活跃,而是固定,一成不变。秧宝宝觉得时间已经晚了,应该走回头路了。她直起身子,向大门走去。地砖上反映着她的倒影,与河面上的不同,河面上的倒影也是波动的。她听见空气中有嗡嗡的声响,是冷气机运作的声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她一身汗全干了,身上滑溜溜的。她几乎忘记这是盛夏的午后,一天中最炎热的时间。她向方才进来的自动门走去,她已经知道那是自动门,人走到跟前,便自动开了。这一回,她注意到咖啡座的旁边,有一条走廊,走良好里开着玻璃门,门里有一个人,背对着侍在椅上,像是黄久香。秧宝宝这时方才想起黄久香来。她朝了门里走去,却发现那是一面镜子。现在,镜子里的,正是秧宝宝她自己。她让开身子,打量一下,见那镜子斜对着对面的一扇敞开的门,她转身向门里走去,门里也一面镜子,镶在照壁样的一面墙上,镜子里的椅上却没有人。
秧宝宝转过照壁,探进头,里面是美容厅,墙上有无数面镜子,将屋里的景象折过来折过去,没有人。秧宝宝定定神,回身要走,却看见房间最里边的墙角,一张美容床上躺了一个人,头发被白布裹起来,脸上涂了厚厚一怪白膏,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张嘴,看上去有些可怖的。
暑假将要结束的时候,妈妈又来过一次。这次来,不晓得是忘了,还是对秧宝宝的现状比较满意,没有提换人家的话。李老师留她午饭,她也肯坐下了。吃过午饭,妈妈挤在秧宝宝的小床上,迫她一同睡了午觉。秧宝宝的身子长了许多,蜷在妈妈的怀里,有些滑稽的大。她就用劲往小里缩,贴住妈妈的身子。她又嗅到妈妈身上的气味,从小嗅大的。在这熟悉的气味中,她睡着了。午觉起来,妈妈借了闪闪的自行车,让秧宝宝坐在书包架上,去沈娄老屋里,取一家三口的秋衣。白露眼看就到眼前,天要凉了。
车过老街口上,妈妈进小小影楼找妹囡说话。妹囡看见秧宝宝,神秘地笑笑,将妈妈拉进照相间,留下秧宝宝一个人在店堂里。今天的影楼很冷清,没有人来,秧宝宝站在柜台后面,双肘撑在台面上,托着下巴,端详玻璃板下的照片。我是镇上的人,有几个还叫得出名字,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此时,一律呆板着脸,即便笑,也笑得很僵。看毕照片,就抬眼睛看门外的人。太阳还很辣,行人就也少,过往的几个人,均匆匆的,蹙着胥,好像很愁苦,其实只为躲避顶上的日头。眼睛顺了门前的街一径看过去,可看见半眼石洞桥,桥洞里藏着一艘乌篷船,看得见船头立着一柄油布桑可是,稍稍一走神儿,回过来,那船已不见了。这时间,撞进来一个人,脸对脸看见,两个人都一怔,原来是她班上的男生。一个暑假没见面,都不讲话了。男生又退了出去。
妈妈终于出来了,脸上带了些愠色。秧宝宝猜到妹囡讲她坏话了,走时就没理睬她。果然,路上,妈妈就问她:华威厂那女人同你要好的来!秧宝宝装糊涂:哪个女人?妈妈自然识得破她:不要装,那个女人一来路不清的;端午前后,两个贼杀了贩毛竹的老头,警察四乡里排查,她立即滑脚;事过之后又回来,阴历五月十五,杭州的警察追毒品,直追到华舍大酒店,第二日她又滑脚;好好的人,看见警察怕什么?秧宝宝忽然想起有一日在镇碑底下,江西人对着黄久香讲的白蛇化精的故事,特别强调,端午的雄黄酒不好喝。黄久香回答一句:好笑!她那张月光下的脸出现在眼前,很娇好的。她也在肚里嘟一声:好笑!妈妈接着说:李老师也真是,到底年纪大了,家里事情又多,顾不上你,还是要换人家。停了一会儿,妈妈又说,算了,反正没几日了,你爸爸正帮你联系,到绍兴去读书。秧宝宝犟了一句嘴:我不去绍兴!妈妈就骂她:去不去由你说了算?华舍有什么好,乱的来!
母女俩拌着嘴,就下了新街,进了沈娄了。公公却不在,院里的鸡来了生人,扑棱棱地乱飞。这些鸡都长了身个,毛硬扎了,看人的眼光很凶。妈妈说:公公养的不是鸡,是鹞子。打开西厢房的锁,推进门,一股森凉之气扑面而来,眼前顿时暗了一暗。蒙蒙的日光里,无数细绒翻卷着。夏布帐子静静地垂着,隐约透出背面的一行橱柜。脚下的砖缝里,长出一些苔藓类的生物,绿茸茸的。占了半间屋的木反地上,均匀地铺着细细的灰粒,看上去反显得极为清洁。但等妈妈一脚踏上去,嘎啦啦一响,腾起一股烟来。妈妈三脚两脚蹬上床板,将帐子一把搂起,撩到帐顶。背面倚墙而立的大橱便露了出来,紫檀木的面上,镶了无数黄铜的把手,锁孔,包角。秧宝宝跟着蹬上床去,拉开大大小小的抽屉。霉味,潮气,樟脑味,抽屉里的什物的各种气味:松香味,甘草味,布的浆水味,绒线的臭羊毛味,等等,等等,一股脑儿钻出来,有一些模糊的印象回到眼前。
抽屉里有多少宝贝啊!有过去的旧东西,也有新发现。大大小小的绒线团,别针,布头,钮扣,瓶盖,一根细铁链子――妈妈说是爷爷拴怀表的。妈妈忘了拿衣服,和秧宝宝一起搜捡这些零物件,翻来覆去看,想,回忆,研究。这些破东西,都是过日子余下来的杂碎。日子越长久,积得截止多,说不上有什么用处,却也舍不得扔掉。平时不在意,可这会儿,这母女俩都是离家久了的人,看见它们,感到无比的兴趣。妈妈说:人家都叫李老师的囡是“上海人”,其实秧宝宝你才是上海人呢!最早的时候,你奶奶在上海开绒线社,隔壁是你爷爷的小百货铺,然后才找人做媒结的婚。那么怎样会到沈娄里来的呢?秧宝宝漫不经心地问一句。无论爷爷奶奶也好,上海也好,对她都是遥远的事情,她感兴趣的是一个穿针器,蚕带头大的一个小东西,中间有一道槽,正好倒插进一根针,针眼呢,又正好对了个孔。这个孔是漏斗形的,一头大,一头小,将线从大头穿进去,自然引进针眼了。落魄了呀!妈妈将手里的抽屉砰地推上,结束了历史课。
这里,天井里有人叫妈妈的名字,跟着声音,人就进屋来了,是隔壁邻居,曾经与妈妈一同在村办厂做过的要好的小姐妹。说有人看见她们娘和囡进老屋了,所以过来看看。妈妈说:正好,来帮我打下手。于是,一个站在床上,一个站在地下,将东墙下一高摞箱子,一个一个搬下来。来人告诉说:公公一早就去柯桥拉木头了。拉木头做什么呢?公公难道要盖屋?妈妈问。来人说:公公要盖屋,但不是起阳宅,是造阴穴,做一口寿材。妈妈就说公公脑筋不开化,有钱不吃点用点,偏要去做棺材。两人一起把箱子上的灰掸一遍,打开来,妈妈在里面找,来人在一边接。找到秧宝宝的衣服时,两人一致说紧了,倒是妈妈的有几件旧衣服,看上去合秧宝宝的大校于是又将秧宝宝拉下地,让她试穿。果然很好,都说秧宝宝块头这么大,像谁?妈妈就说:像她爷爷。
一边收捡着衣服,一边说着村里的大小事故。某人贷款开冷轧厂,厂房造起一半,设备也进了,工也招了,原料也进了,出货方向也有了,上头却来了文件,此类排污严重的厂,必要有处理系统,投资比开两片厂都不止,结果倒灶了,只得逃到深圳去做打工仔。又有某人好吃懒做,轮番到一些走空人家的房子里找东西出去销,这些房子成了他家自己的宅地,想进就进,想出就出,门都是虚掩的。来人说:幸亏你家老屋里有公公。妈妈说:无须公公出头,公公的这些鸡,就把他眼珠子啄出来。说到这里,窗台上扑棱棱地飞上一只鸡,向里张望着,黑了一片暗影。两人都笑了。东西收拾完毕,来人就拉母女俩上她家吃茶。妈妈说不去了,当夜还要赶回绍兴搭火车。来人说:急什么?一日离开,夏介民就要变心啊?妈妈先是骂后是笑,然后就与她两人跑到院子里说话,不让秧宝宝听见。此时秧宝宝已经搜出一堆宝贝。除穿针器还有一副九连环,一朵绒线花,一根绒线勾针,一个竹绷箍,一把旧钥匙――把上有一个圆圈,身子是圆的,带一周螺旋纹,齿呢,是平的。还有几枚铜钱,中间带眼。她将这些,爱惜地装在一个香烟听里,绷箍则套在手上,晃着。安置好了,走到院子里,妈妈她们却又转移到院子外面去了。跟到院子外面,她们则站远了些,在水杉底下头抵头地说话。
太阳低了,正照在院墙,将水杉的影,还有妈妈她们的影,都画在墙上,拉长,收细,又放斜了。燕子出巢了,一群,上下翻飞。前几月的小燕子,都长壮了身子,与它们的爹妈分不出来了。它们逆着光飞行,变成光里的黑金点子。前边的楼房里,走出几个人,向娄边走去。然后,又有几个人,从老屋背后,走过空场,向娄底走去。那边,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虽然是午后的寂静的村庄,这时却有一股兴奋的空气掀起来了。秧宝宝不由也向那边走去。有更多的人走过去了。连张墅方向,也有人朝这边跑。其中,有张柔桑的身影。看见人跑,鸡,鸭,鹅,还有一条狗,也跟着跑起来。气氛变得喧嚷。有人在说:公公回来了!
这个小村子,越来越寂寥,甚至荒落。此时,活泼起来了。太阳到了西边,将这条东西向的小河照得金灿灿的,就好像早晨日出的时候的情景。河边堆积的垃圾,河里边的塑料袋,泡沫块,总之,一切难看的东西,似乎全在这金光中溶解,不那么触目了。阳光还给河面上的污浊贴了金箔。斑斑驳驳的一河金。河边的大众,孩子,家禽,狗,因为一律迎向太阳,脸上都染了金丝缕。在那太阳光里,过来了一艘大船,公公就站在船头。
公公的装束很奇特,依然是蓝布对襟的短衫,齐膝的布裤,但他头戴一顶白色遮阳帽,帽舌长长地压在额前,顶上写了两个红字:杭州。赤脚蹬一双白色旅游鞋,细瘦的小腿底下,鞋子就显得格外的大,像两只船。公公立在舵前,单手扶舵把,另一手插在腰间,身后是一摞方子。河面上顿时飘起树脂新鲜的苦香气。小孩子一迭声地叫起来:公公!公公!公公很矜持地不回答,眼睛瞪着前方。船徐徐地进了河道,从桥孔底下穿行过来。桥上也站了人,鹅娘从人们的膝间挤出头颈,看着船从脚下滑出来。木材的两边各站一名壮汉,船尾也立了两名,一个人摇橹,另一个只是袖手站着。由于受到这样隆重的欢迎,神色都变得庄重起来。
小孩子跳着脚,狗呢?吠着,几只鸭滑下了河,扑腾腾绕着船游水。几乎全村,还有邻村的一部分人,围拢到这里。秧宝宝看见妈妈同她的小姐妹也挤在人群里,脸上的表情挺激动。不晓得什么时候,她和张柔桑站在了一起,而且,手牵着手。她们说下星期就要开学,听讲要换班主任,新班主任是上海人于老师,插队落户到这里,就再没有回去,她的小孩却已经到吉林读大学了,于老师要把她们这班一直带到毕业。她们还说起暑假中各个同学的情况。有一个去北京夏令营,是他家大人到杭州讨来的名额,带过去一车睛纶布,做校服用的。又有一个到太平桥玩,碰到拍电影的,让他跑龙套,穿一身长袍马褂,清朝的帽子,帽子后头钉着一条长辫子,进帐五十块钱及一盒盒饭。然后,她们就说到蒋芽儿,提到这名字,两人都停了一停。
这时候,船已经靠在河边埠头下了。船上的人不急着上岸,而是歇着,由其中一个在在煤球炉上烧开水,喝过茶再卸货。公公坐在船板上,两手扶着膝,一动不动,歇息着。人们的注意力暂时离开了船,自顾自地聊天说话。从来没有这这么热闹,这许多人聚在一起。有人华舍做工下班回来的人,下了自行车也来到这里,扶着车与人闲话。蒋芽儿,张柔桑停了停说,她们家买房子了,就在如今建材店的对面,“江南楼”旁边,不是有一幢二层房子吗?房主是张柔桑爸爸的朋友,在别处起了新楼,五层,带电梯,院子里有假山,亭子,花窗,旧房子就要出手。你不知道吗?张柔桑最后问了一句。秧宝宝摇摇头,说她一个暑假没见蒋芽儿。再说呢,她也补了一句,她并不是一天到晚与蒋芽儿在一起的。两人说了许多话。疏远多日,这会儿又接近了,心里很愉快。
船上的人吃毕茶,太阳也完全到了西边,金的颜色浅了些,光线较为柔和了。公公站起来,蹬上了埠头,身后两个壮汉,“嘿嗨”一声,扛起一根木方。娄边的人“轰”的一声聚扰过来,又迅速让开,留出一条路。木料上岸了。
买得个?,上种红菱下种藕。田塍沿里下毛豆,河?边里种杨柳,杨柳高头延扁豆,杨柳底下排葱韭。
船尾上站着的那人,是从管墅乡请来的木匠。管墅乡时有个娄头,历来穷得很,公公歌谣里唱的那个“曹阿狗”,恐怕就是他们祖上――“买得个娄,上种红菱下种藕。田塍沿里下毛豆,河勘边里种杨柳,杨柳高头延扁豆,杨柳底下排葱韭。大儿子又卖红菱又卖藕,二儿子卖葱韭,三儿子打藤头,大媳妇赶市上街走,二媳妇挑水浇菜跑河头,三媳妇劈柴扫地管灶头。一家打算九里九,到得年头还是愁。”愁到头,就愁出手艺来了。这娄头人家多是做方木和圆木。方木就是木器,圆木则是箍桶。
方木匠姓钮,中年,此地人的身形与脸形:精瘦,黑,高眉棱,突颧骨,凹进去的小眼睛,很是明亮。因为有手艺,难免就骄傲了,不言笑。公公自知耳聋,不想惹人生厌,也是话少。带来的那小工呢,因没人搭腔,就算是个话多的人,也没处讲了。虽然是那样沉闷的性子,但是劳动本身却是欢腾的。锯齿在木头里来回走,锯末飞溅。搬木头下力,不自觉喊出一声“嘿嗨”,鸡们四处乱躲。那烟囱管里从早到晚出着烟,砧板上剁着鱼和肉,灶上做一锅高汤,咕嘟着。这个寂寥的小村子,如今数这座老屋最红火,最热闹了。小孩子都挤在门口看稀奇,大人也要伸一伸头,问一声:公公,什么菜式?或者:大木匠,米硬不硬?院内忙碌的人,矜持地都不做答,问的人也没什么,反而更羡慕了。看一会儿,才走开去做自己的事。
傍晚,收工了,钮木匠坐在辽中的沙发坯子上――公公特意从屋内搬出来供他坐的,小工扫着地上的刨花和锯屑,公公摆着晚饭桌:拼两张方凳,端上下酒菜,黄酒连瓶温在钢精锅的热水里,越是天热,越要喝酒散发,否则并在体内,就要上火作玻然后,三人三面,手里扶着酒杯,喝起来。
有时候,还要开夜工,从屋里拉出电线,换上一只一百支光的灯泡,将院子照得通明。这样,就有了不寻常的空气,村人们都跑了来,聚在院门口说话,玩耍。人们奉承钮木匠,说做寿材是积德,添寿数,子孙也得善报,会发迹。再又恭维公公,福气好,儿子有孝心,替他出钱做棺材。这样的晚上,喝酒就推迟了,推到消夜的时候。已是十点钟光景,乡下人总是早睡的,人都走散了,只剩他们。还是三人三面,热过的黄酒,慢慢地喝。灯关了,因为月亮已经出来,足够的亮。别以为他们晚睡就要晚起,才不呢!一早,又传出锯刨声了。公公呢,走在了去街里的路上,到茶馆去买馒头。
一天里边,很少的一会儿,公公闲着功夫,便站在院子里,看木匠做工。公公微驼着背,两手垂下,青筋暴突的小腿下是那双白色的旅游鞋,站开了一些距离。这姿态有着一种虔诚。钮木匠背着身做活,看不见公公,但等公公转身走开,他便回过身去,将手中一块板子,对了公公的后背量一量。钮木匠虽然寡言,其实很调皮。公公晓得有人做手脚,并不动气,还笑。简直无法想像公公笑的样子,可他确实笑了。精瘦的脸上,刀刻一般的皱纹,原以为是凝固了的,此时则神奇的弯曲了。公公好像为自己的笑很不好意思,就用脚踢院里的鸡,让它们闪开。这些鸡已经与钮木匠他们熟了,在料堆跳上跳下,在锯悄里刨着食。
这一天,老屋里来了一个生客,一名道士。公公这边做寿材的事传开了,传到这名道士耳里,就觅了来探虚实。道士大约有六十来岁,身体很剑他穿一件灰绿条子衬衫,涤纶西式长裤,裤腰里另一个寻呼机。骑了一架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人造革黑拎包。他就好像了了一双顺风耳,一进沈娄,径直向老屋骑过来。自行车旧得撑脚架都没了,往院墙一靠,取下车把上的拎包,一手推开虚掩的院门,笑盈盈地跨进去了。
院里的人积压自忙碌着,道士给每人发一支烟,打过照面。他很识理地没有去坐那张沙发坯子,而是拉张矮板凳坐下了。他嘴碎地问东问西,并不在意没有人回答他。而这三个寡言的人,其实也喜欢有人聒噪出些声音,手下的活更起劲了。道士将院中的事物问过一遍,就说起自己的见闻。像他这样,从十四岁起,先是跟了师傅,然后独自单干,走村串乡做道场,见识自然很广。钮木匠破天荒地插了一句话:你至今为多少人送过终?道士伸出手来:扳指头算好了,十四岁开始,到如今六十一,总共四十七年;每年三百六十五日,平均每两天一场,你说有多少?钮木匠不由一笑。凡不常笑的人,一旦笑了,总是很好看,一下子变成了个孩子。那小工就说:牛皮是不是太大?脚头走得到的这块地场,两天就有一个走?道士认真道:何止是脚头走得到吗?还有行车走船的呢!石门,乌镇,南浔,都去过,不是自吹,我是有一定名气的。小工还想说话,叫钮木匠用眼睛喝住了,让他扶好料,开锯。
道士坐了一个时辰,起身告辞了。走时,一人发一张名片,上面写着:“绍兴正宗吹打道士”,底下是呼机号。小工趁机又说话了:你一个如何吹打?还要念呢!道士就笑了:小弟弟,这你就外行了,有说法讲,有理不在声高;有说法讲,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不是要人多,家什多,又不是打架,而是要有板眼,有规矩。不是自吹,我一个自吹,自打,自念,比一个管乐队还要有气氛。不相信,什么时候来参见!最后一句话,道士的眼睛是看着公公说的。小工说:我晓得你在何处吹打?道士推起自行车说:打我呼机好了!上了车,走了。
经他搅扰一阵,院子里生出一股兴奋的空气,影响了终日。被饶舌的道士带的,收工后,两杯滚热的黄酒下肚,就扯出些话头来。公公问钮木匠,手艺从何处受传?答是他爹爹。他爹爹自小跟了一个东阳师傅,粗细木工都来得,最闻名的是做眠床。一加眠床,有三进,第一进门厅,第二进妆漱,第三进才是床。不用一根钉,绝是榫头。四边穹顶全是雕花,不用螺钿。图样有讲究,单是八仙,就分明和暗两种。明八仙是八仙,暗八仙,是八仙手中的器物。他爹爹曾经雕过全本《三国》。这样一张床,要一千工。但因木匠不能予人做床,做床要折寿,所以,木匠的床是赠送,床前挂一名牌,刻上木匠姓名籍贯做落款,然后收一只红包。四乡八里,大户的人家,多少床头都吊着他爹爹的名牌!要问何以做眠床要折寿,钮木匠只说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规矩。公公则解说:予人做子孙床,不是将自己的寿数贴给人家了?钮木匠想想,说:大约也是。
三人喝去了二斤黄酒,盛了稀饭吃着。稀饭早已烧好,如今胀稠了,温吞柔软,入口正好。热酒发出来的汗一点点收干,身上十分爽快。过后,各人从锅里妥了温水冲了身上,分头睡下。公公照旧睡屋里。钮木匠在穿堂架了棕绷床,小工怕热,直接在院里睡张竹榻。月亮明晃晃地照着,墙角落有只蟋蟀“瞿瞿”地叫。照理该入睡了,可精神格外的好,都睁着眼睛。公公忽然在屋里说起话来,聋人多是这样,喜欢自语。他说道这一生,从来没有住过自己的屋,从前是穷,后来虽然有屋了,可那是分了地主的屋,并不是自己的。这些年,家家都在造屋,可是家里的人只有走,没有来,四方八面落了户,他且到了阎王不叫自己去的岁数,造阳宅不如造阴穴了。公公嘎哑的声音在如水一般的月光里踯躅,渐渐静下去。又过一会儿,鼾声就从三处地方起来。又一天过去了。
公公做寿材传出去了,一早总有人上门,问公公要不要酒肉,糕饼,油条。顺便伸头看看,工做得如何,手艺好不好。一来二去,与钮木匠熟了,晓得他人不坏,只是面相凶一些,敢同他开玩笑了。说:你们那里的娄头,听说出过状元呢!钮木匠回答有,隔墙头就是。谁人?人们问。钮木匠笑嘻嘻说:腰里缚玉带,脚下跨白马――箍桶匠嘛!箍桶人不是腰里系一条汗巾,胯下坐一条板凳?这才晓得被他绕进去。说过,笑过,各做各的去了。近晚时,又来了,因是家中烧了特别的东西,杀了只鸡鸭,蒸了条鳗鱼,就送半碗来,给大木匠过老酒,人家说。
这段日子,老屋成了沈娄的中心,公公呢,也有了点明星的意思。走在路上,会有人认出来,说:不就是做棺材的老头吗?年轻人是觉得公公背时,人家在造黄金屋,他好,做棺材!上岁数的却觉得公公有远见,自己亲手打点好去路,定定心心地走,多么有归宿!公公沿了娄,走小路去华舍镇上买菜肴。经过一个裁缝铺,一早起来扔足插金戴银的姑娘们,一见公公来,便挤在窗口看。身前身后都是色泽鲜丽的衣料,花团锦簇的。公公戴着白帆布旅游帽,足登旅游鞋,从她们设诮的笑眼里,一步一步走过去。
公公走进老街的茶馆,相熟的茶客照老规矩坐在方桌前吃茶,公公则站着,等蒸笼揭盖头,捡了馒头放进篮拔脚就走。如今,公公是忙人了,其余人就有种虚度光阴的愧意。嘈杂的街里,只有公公是静的。说也奇怪,熙攘的人堆,在公公面前自然会分出一条道,让公公走。喧声到公公这里,也止住了。他和众人,就像有一道分水岭,各行其事,互不相干。迎面来的人,冲公公笑,嘴动着喊他。公公也动动嘴,发出些不相干的声音,作回答。再继续走他的路。
日头里有了些秋意,这体现在光线略有些薄,风就送了进来。虽然还是热,可却轻快多了,尤其走出街市,沿了河边的土路,看鹅娘在柳阴里卧着,稻香扑鼻。远近厂房的机器轰鸣,扰不着这个聋人的。身后篮子里滚热的馒头,渐渐温凉下来,也是面香绕鼻。经过一处无名的娄头,铺了极厚的浮萍,灌木丛倾在浮萍上,绿得发暗。暗中有无数光点,斑斑地亮。走在这世外仙境里边,你知道公公想什么呢?公公在算帐。一五一十地盘算,木料钱多少,酒肉钱多少,糕饼钱多少,蔬菜钱多少,再除去木匠的工钱,余钱有多少。公公心里一本明细帐,错不了丝毫。公公可是精明人啊!
公公走进村庄,过了桥就听见老屋院里的锯刨声。这一时,他的听觉可灵了。他钦佩地想:钮木匠真是个手艺人!靠一双手挣吃喝,本分。再接着,他就能嗅出锯末酸涩的气味了。燕子在公公前边后边翻上翻下地飞。这时节,村子里可是冷清,只老屋那一点动静。太阳升到与水杉上端平行的地方,将水杉一周全映透了,叶子在光里翻上翻下,都快翻出响来了。公公走过去,推开院门。这回,公公的听觉和嗅觉可是错了。钮木匠早已收起锯刨,正给寿材上腻子,院里满满都是桐油的气味,香!
公公走进穿廊,去灶间烧饭,看见后院,荒到了底。倒伏的豆架瓜棚间,生长出一种带绒头的草,齐刷刷地一片透亮。
开学的前一天,蒋芽儿从外婆家回来了。一来就站在阳台下面喊“夏静颖”。秧宝宝伸出头去,两个人一上一下地对视了一阵,有些陌生。双方多少改了样子,高,黑,而且瘦。脸形似也变了。秧宝宝的脸长了些,下巴颌尖尖的。蒋芽儿的脸更小了,大约因为肩膀阔出了些。两人的眼神都有着一点落寞的表情,好像积压自经历了什么,无法沟通。停了一会儿,秧宝宝缩回头,很快,两人在楼底下,面对面站着了。
停了一时,蒋芽儿说:方才看见李老师了。秧宝宝说:是呀?蒋芽儿又说:李老师说你在家,我就喊你来了。秧宝宝“哦”了一声,没话了。两人又冷了一会儿场,到底是蒋芽儿,像动物一样灵敏善变,她忽然笑了露出尖细的牙齿,拉住秧宝宝的手:走呀!两人一拉住手,隔阂便没了。那些分离的日子,倏忽过去。她们穿过街面,从“江南楼”旁边的狭道穿过去,一咱咯咯笑着,惊得一些鸡和猫都四下乱蹿。铗弄另一头,那幢二层水泥房的后边,是一片空地,约有一亩地大。原先是一块稻田,现在废了耕,用铁丝圈了起来。蒋芽儿拉着秧宝宝从铁丝底下一钻,进去了。麦茬硌着脚底,还有些野草,划破了她们的脚踝。空地的上空,飞扬着魄塑料袋,在风中鼓荡。她们在空地中央停下来,喘着气,笑着,直不起腰来,好几次,险些儿被地下的麦茬或者草根绊倒,又互相拉扯着不让倒下。最终,两人抱成一团,站稳了。
她们互相抱着对方的身子,嗅到了对方的气味:肥皂的气味里夹着太阳和干草的气味,就像某一种特别的植物,没有开出花来,所以不是香,而是苦涩涩的,但却很清洁。她们抱着站了一会儿,然后各自松开一只手臂,另一只手臂互相勾着颈脖。蒋芽儿说:这是我们家的。她那只空着的手,对着前面的水泥楼房,划了一周,将空地也划了进去:我爸爸都买下来了。由于空地上什么也没有种,就显得比实际面积更大,两个小孩子站在中间,则分外的校她们站了一会儿,就勾着颈脖往水泥楼房走去。房子的门锁着,旧房主还没有将东西迁走。她们蹬着台阶从窗户往里看。所有的窗户都从里面钉上了木板,显然是遭过了盗贼,才这么封死的。房里很暗。两人看了一会儿,渐渐适应了,才看得见。里面只是堆着一些杂物,在家具交错的腿之间,张着一面大网,一只巨大的蜘蛛,正辛勤地吐着一根长丝,荡着,荡着,向对面另一只家具腿上荡过去。荡了几次也没够到,可它却很耐心,歇了一会儿,再荡啊荡的。木板后面照射进来的一点光线,穿过家具堆,落在丝上一点,一点。看上去,那丝是断断续续,又像是一串极细的珠子,在空中滑来滑去。
两人头并头,屏住呼吸,看那大蜘蛛在丝上荡秋千。那大蜘蛛显然比她们潇洒,似乎不是够不着,而是不着急,还荡出了花样。那细珠子就一会儿弯一会儿直。最后,终于,大蜘蛛登上了家具腿,大网又拉出一根经线。两人都吐出一口气,转过眼睛互相看看。由于在暗里看久了,回到阳光下,看出去,两人的脸都花了,有无数光班在游动。她们手拉手跳下台阶,让那大蜘蛛在它的乐园里玩耍。
走出空地的路上,蒋芽儿不停地弯下腰,拾地上的易拉罐,汽水瓶,塑料袋。废弃久了,这空地自然就成了垃圾常秧宝宝也帮她一起拾,拾了放进一个较大的塑料袋里,很快就装满了,一人扯着一角,提出空地。看看,空场上的垃圾并没觉得减少,便又回去拾。这样来回拾了五六袋,才觉得干净了些。太阳也到了正午,两人都热得不行,汗流满面,收了手。两人跑过空场后面的稻田,绕过几间房子,来到河边,下到埠头洗手。河对岸是个鸭棚,鸭子听到有动静,一迭声地叫起来,几乎将棚顶掀翻。蒋芽儿火了,拾了河岸的烂泥,朝鸭棚扔过去,嘴里喊:怕你!怕你!鸭叫得更烈了,带动一百米外另一户鸭棚也骚动起来。终于,鸭主出来了,一个女人横着竹竿子,朝她们喊着。隔了河,又有风,再加上鸭叫,听不见她说什么,只看见竹竿的梢对她一扬一扬,女人耳朵上的金坠子一晃一晃。她们便也不怕,对了她喊:碰你鸭子了吗?你看见吗?有证据吗?女人也听不见她们的话。双方就这么无声地喊了一阵。鸭子大约晓得没什么事了,倒安静下来,女人退了进去,她们也离了河岸。
分手的时候,她们很热切地道着再见,约好下午碰头的时间。然后,蒋芽儿一闪身,消失在她家黑洞洞的店铺里面,秧宝宝三步两步蹬上楼梯。她这时方才发觉,她度过了一个多么漫长难挨的暑假啊!那些烈日下的午后,一切都静止着,白日梦似的。好了,现在蒋芽儿回来了,它们就又活过来。蒋芽儿真是一个精灵啊!她像一只鼹鼠穿行地下一样,穿行在这个又老又新的小镇子里,什么动静都逃不过她灵敏的嗅觉。她离去这一段日子,再回来,又有许多新发现。嗅嗅空气,气味大不相同。只这一上午时间,秧宝宝已经把张柔桑的友谊忘在了脑后,她们差不多已经重续旧缘,又要变成好朋友了。可是,谁知道蒋芽儿会这时候回来呢?
吃罢午饭,蒋芽儿果然在底下叫了。秧宝宝左下楼,见蒋芽儿换了装束。穿一条白色镶花边的长裙,直垂脚踝,上身是一件血牙红的无袖短衫,手中撑一把粉红碎花的太阳桑但这些并没有把她变成一个淑女,反而有些滑稽,就像剪纸画老鼠娶亲中的那个新娘。秧宝宝惊异得很,问她要去哪里?做什么?蒋芽儿挽住秧宝宝的手臂,拉她到伞下。伞下透明的阴地里,蒋芽儿的眼睛烁烁发光。她说她爸爸的一个同学,也是老板,儿子过生日,找些小朋友去玩,她们一起去吧!秧宝宝不曾想蒋芽儿出了这么一出节目,站住脚,说:我又不认识他儿子,我不去了。蒋芽儿却不放她,定要她去。秧宝宝还是不依,蒋芽儿也执意不放她。两人僵持一回,又撕扯一回,最后,蒋芽儿泄气说;我也不去了!说罢收起了桑这时秧宝宝才看清,蒋芽儿的脸搽了胭脂,开始还以为是伞上的花映上去的。秧宝宝心一软,让步了。蒋芽儿欣喜地打开伞,地面立刻投上一团花影,两人挤进花影中,走了。
原来和上回搭船看菩萨戏走同一条路。从镇碑底下走过,这时间,镇碑底下竟坐了一个人,背着身。以为是黄久香,结果当然不是。回过头看她们,大约也在想,这大中午的,她们去哪里?走过塘,塘里积了水草,只在塘心露出一小块水面。没有人,却遗留了一双绿色的塑料拖鞋,好像过会儿就会来人似的。然后转进一条宽巷,那宽巷里的凹进去的一处院子,院子里有太湖石,石凳石桌,莲花瓣立灯,碎花石子拼成图案的甬道,甬道延向高台阶,台阶上的五层楼房,就是她们要做客的人家。这一回,大狼狗没有叫,而且,院门开着。她们走进去,上了台阶,底下的两扇玻璃门也开着。门里地面上横七竖八放了一堆鞋,于是,她们也把鞋脱了,赤脚站在大理石上,脚心一阵沁凉。迎面一弯楼梯,也是大理石的,柚木的扶手上,嵌着金线。门厅的左手,是饭厅,长形的大餐桌上,正开着饭,坐了一圈人。她们显然是到早了,一个烧饭女人引她们到右手的客堂坐着。这一间客堂的四周,放了红木沙发椅,又深又宽,后背很高。面前的红木长几中间,嵌了大理石,描着彩色的花鸟。壁上一面挂了字画,一面挂了锦旗,奖状,再一面是彩色照片,照片上蒋芽儿爸爸的那个同学,一个矮壮的黑脸男人,笑着与各种人物握手,举杯,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