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椅子上的夜刀正默默聆听咪咪和雪姬说话。
就算两人问她什么问题、跟她说什么话,她都只会摇头或点头。
以前的她尽管面无表情,倒是还挺爱说话的。
然而现在却变得如此沉默寡言——教人不担心也难。
「猫神大人、绫乃。我有话要跟夜刀谈谈,你们先回去吧。」
「啊……唔,说得也是。」
猫神大人看了夜刀一眼后,放低了嗓门。
「今天夜刀的脸色和表情虽然看似正常,但自始至终都非常沉默。以她好强的个性,想要她吐露心声恐怕是艰难的挑战……不过她心里一定怀抱着什么。」
猫神大人以一本正经的眼神抬头仰望广人。
「若是广人的话,或许夜刀会愿意说出闷在心里头的烦恼也说不定。拜托你了。用你的温柔帮她打开心房吧。」
「我知道了。不要紧的啦,你别露出那么担心的表情。」
广人笑了笑后,伸手想摸猫神大人的头。
不过——猫神大人却闪开回避。
广人还来不及错愕,猫神大人已经先和他保持一步的距离,面露灿烂的微笑。
「嗯唔,今天天色古怪,你们要尽量早点回来喔。」
「等一下——也顺便载我嘛!反正我也要去氏子学长家。」
「啥!?你今天该不会又想在我家过夜了吧!?」
「吃饭和牛奶钱我会乖乖付给你,有什么关系——」
「不是啦,我的问题不在钱……」
「咦,不然你希望我在你回家前先做好饭?牛奶粥如何?连佛陀也吃过的超一流美食喔。」
「呜呜呜,在由耀姬亲自做的时候就已经不……算了算了,不用了。」
广人还在摇头,耀姬已经冲去找绫乃她们了。
猫神大人也不忘询问美熏。
「春日,你要不要也请绫乃送你一程?」
「有人会来接我回去。」
美熏冷冷地回绝。猫神大人遗憾似地说道:
「是吗?那么下回社团活动见了。各位,我们走吧。」
「嗯,家主,我们先回家罗。」「夜刀小姐,我们在家等你回来喔~~」
咪咪和雪姬挥手道别。耀姬也轻轻挥了挥手。
绫乃很有礼貌地弯腰一鞠躬后,和猫神大人手牵手一起走到外面。
半人半妖的她,果然还是跟猫神大人她们相处在一起时,心情会比较平和的样子。
「啊,对了,春日!」
广人连忙叫住准备从门口离开的美熏。
「干么,笨蛋广人。」
「是这样的,我有事想拜托你。」
「特地来拜托我?」
美熏一脸惊讶地反问。她的眼眸像有所期待似地为之一亮。
「嗯。跟光和绫乃有关。」
「咦……羽泽和冰川台她们怎样?」
在听见广人的回答后,美熏的眼眸随即黯淡了下来。
「毕竟她们两人才刚加入社团,可以的话希望春日在各方面能给予她们指导。我是男生,比较粗枝大叶,可能没办法面面俱到。」
广人低头向垂下脖子的美熏拜托。
「请你帮帮忙,春日。」
只见美熏咬着嘴唇,挤出了声音。
「……笨蛋广人……为什么你每次……都这样?」
「咦?」
「没事。我答应你的请求。可是……」
美熏有气无力地摇摇头后,扬起视线看向广人。
广人的心脏不由自主地怦怦狂跳。
因为好强的她竞露出了过去从不曾见过的黯然表情。
「我知道你向来对每个人都很温柔——不是只做做表面功夫,而是发自内心表示关心——虽然我很清楚这是你的个性,只是……」
一声音量微弱的呢喃从她的唇缝滑落。
「这样有时候也会令旁人感到难过……我要说的只有这个。」
美熏倏地背过身子。
广人无言以对,只能目送美熏头上的两条红缎带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视野的远方。
「广人你太爱操心了。」
一路往前行的脚踏车后座传来了夜刀的声音。
广人对一旁的河岸防波堤工程风景视若无睹,默默不语地踩着踏板。
他看起来垂头丧气,像有什么烦恼似的。
「你操心的不是只有社团活动的事,还有光、绫乃、春日、榊的委托、学校的课业等等,你给自己揽了太多的负担。」
「啊——啊哈哈、哈。」
广人无话可说。因为他正在懊恼自己刚才是否不该多此一举找美熏帮忙。
他默默地踩着脚踏车前进一段时间后,夜刀眺望着河岸的风景说道:「这里也在施工。之前去榊家的时候也看到很多地方在施工。」
广人转头往河岸看去,只见怪手正在河川翻挖。
「那应该是在盖防波堤以防河川暴涨吧。这么说来,几年前曾经因为连日豪雨淹水过。」
「因为河水泛滥吗?」
「不是,记得好像是因为下水道的水满出来。」
「是喔,如果当时夜刀在,就不会让淹水的情况发生了。因为夜刀可以用妖力控制水,很厉害的喔。」
夜刀神气似地说道。
「……可是现在就没办法了。」
但下一秒声音旋即变得消沉。广人连忙转头安抚。
「放、放心啦,问题一定能解决的!菅原先生也答应会助我们一臂之力了。」
「夜刀知道。广人你别放在心上。」
如此说道后,夜刀眺望着河面陷入沉默。
广人感觉到施压在背上的重量稍微增加了些。原来是夜刀把身子挨了上来。
「夜刀,我们绕个路去那边的公园好吗?」
「公园?好是好,做什么?」
广人没有回答,身子一倾,改变了脚踏车的行进方向。
骑进河边的公园后,广人把车子停在入口的空地。
宽广的公园人气冷清,或许是大家都回家避雨去了吧?
「夜刀,你有想玩的游乐设施吗?」
「嗯,那坐那个好了。」
夜刀伸出纤细的手指指了大型的旋转游乐设施。
那是用铁栏杆围成的圆笼状器材,可以从外面用人力推动旋转。
「夜刀进去里面,广人帮忙在外面高速旋转。」
「呜哇……到时头晕不关我的事喔。」
两人走到游乐设施前面后,夜刀扭身钻进了里面。
「嗯,可以了,广人。」
这样真的好吗?广人犹豫不决地手抓栏杆,边走边开始用力推动。
「太慢了,再快一点。」
夜刀下了加速的指令。广人更使劲地推,并加快跑步的速度,旋转的速度逐渐提高。
「好——棒,好好玩喔,转啊转的。」
听夜刀发出开心的声音,广人不禁愈推愈起劲。
铁笼子旋转的速度又更快了。甚至发出了嘎嘎作响的声音。
夜刀在笼子里握着栏杆,与平常判若两人似地高声欢呼。
让夜刀享受过短暂的刺激后,广人放开笼子停下脚步。
疯狂旋转的铁笼速度渐渐放慢,过了半晌终于缓缓地停止了转动。
「呼、呼,真~~的好刺激喔,感觉好舒服喔,广人。」
夜刀兴奋地喘着气,从笼子里探出脸来。广人也气喘吁吁地回答。
「啊哈哈、哈,你玩得开心就好。」
「嗯,再来一次。夜刀还想再玩一次。」
「呜哇,你还玩不过瘾吗,那……」
广人语声未了,夜刀的身体便跌趺撞撞地失去平衡。
「咦!?夜刀!」
广人立刻冲上去伸长了手臂。夜刀的身体正好被接个正着。
倒下来的夜刀抱住了广人。广人也反射性地抱了回去。
(呜哇……!?)
广人忍不住发出无声的尖叫。
夜刀的身体出乎意料地轻盈,而且……抱起来的感觉也是意想不到地舒服。
少女的娇躯软绵绵的,那身彷佛吹弹可破的肌肤,柔嫩得就像能吸附住自己的手心,又纤细得好似和自己的身体纠结缠绕在一起一般,令广人情不自禁脸颊轰地变得火烫。
怀里的夜刀扬起细长的眼眸注视广人。
瞬间,广人的脑子里闪过了「蛇」这个字眼。
他从眼前的少女身上感受到了当她还是娇小的小女孩时所没有的妖魅。
「那、那那、那个,你是不是果然头晕了。不要紧吧?」
广人面红耳赤地别开了眼睛。然而——
「抱抱。」
「咦?什么抱抱?」
「就是抱抱。像以前一样给夜刀抱抱。」
「抱、抱抱、不妥吧?你的身体已经不是小女孩了。」
相对于惊慌失措的广人,夜刀只是默默凝望着他。
广人不敌那股沉默强制力的逼迫,发出一声吆暍抱起夜刀。
跟小女孩的身体果真不一样,没有力气还真的抱不起来。
「呜哇、呜哇,好险。」
广人脚步踉舱了一下。不过还是努力让身子站稳。
夜刀一语不发,牢牢地环抱住广人的脖子。
「嗯……总觉得被抱的感觉跟还是小女孩的时候不一样呢。」
广人端详着夜刀的侧脸。
尽管面无表情,但是她的侧脸流露出了强烈的不安。
(是吗……原来如此。虽然她已经一千岁了,内心还只是……)
虽然平时总是用监护人的口吻说话,态度也显得很早熟老成,但或许她的心智就如外表那么幼小也说不定。
比方说希望有人可以抱抱她,让她撒娇。
就算身体长大了,心智方面仍停留在小女孩的阶段吗——
一想到这里,广人就感到心痛。
「夜刀。虽然是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但我保证一定会找出让你恢复原状的方法,放心吧。」
广人语气温柔地说道。夜刀却摇摇头。
「没关系。广人不要再为自己增加负担了。况且长大后身材有变稍微比较性感了,夜刀完全可以接受现状。只是……」
「只是?」
「……以后再也没办法保护广人,很不甘心。」
夜刀从此缄默不语。
天空降下零零落落的雨滴,打在沉默的两人的脸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