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对了,米歇琳。听说只要在这个地方签名就等于是家人了,所以我就签下去了喔。」
「正是如此。你要感到高兴啊,广人!」
心有不祥预感的广人背后打了个冷颤,隔着肩膀悄悄撇头一瞧,只见姬华正洋洋得意地用双手拿着某个东西秀给哑然失色的咪咪看。
不用明说也知道,那个东西当然是——新娘名册。
☆★☆
「啥?你在说什么啊?泳装!?」
耀姬拿着手机,在离早宫神社不远的自宅卧房使尽吃奶之力大声嚷嚷。
她虽然是神,但以人类之姿生活,房间里被高到和天花板碰在一块的巨大书柜占据了一整面墙壁,当中密密麻麻地塞满了一堆跟各国神话和神道关联的专业书籍。
撇开这个不提,她的床头桌和书桌上放有亮晶晶的杂货饰品当作摆饰,而且整体色调统一使用粉色系,以一个高一女生而言,这样的房间布置并不算奇怪。
『没错,就是泳装。这次的打工当然也要邀请你强制参加。』
凉子那从话筒传出的无情声音在这样的房间里缭绕着。
身穿宽大的长版T恤、懒洋洋躺在床上的耀姬跳起来大吼:「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才不要,泳装这种东西我打死也不穿!」
『这是社团活动的一环。社员的个人意志完全不在考虑范围围围!』
「你可不可以不要想藉着JOJO冒险野郎风格的句尾语气,来使你的蛮横听起来充满了霸气!」
『我告诉你我的主张吧。』
凉子像用鼻子发出嗤笑似地说道。
『权利如果放着不用就失去了意义。所以不管在什么时候、什么场合,我都不会错放过任何能将社长的权利发挥到最大的机会。而现在——』
耀姬感觉自己仿佛可以看见,凉子在电话另一头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正是该运用权力的时候。』
喀嚓。
即便面对神明大人,凉子依然毫不留情地贯彻我行我素之道(话虽如此,她完全不知道耀姬真正的身分是神),这通电话就这么单方面地说完、然后也单方面地被挂断了。
「等等、等一下凉子!凉子!你这唯我独尊的臭女人人人!」
就算是神,也不可能透过挂断的电话发送讯号让对方听见自己的怒吼。
气得满肚子火的耀姬高举手机朝床上用力狠狠砸下。
只见小型的通话机器噗的一声深深地陷进床垫,外壳上最引人注目的水钻装饰闪闪发亮,咚咚咚地高高弹起两、三次后滚到了角落。
「就算快气炸了还是不会拿手机砸墙壁,我恨透了自己这种冷静的理性!」
耀姬用一点都不冷静的态度不屑地咒骂道。
然后她板起脸来,缓缓地把双手放在隔着T恤的胸部上。两只手畅行无阻地向下滑落。
光溜、平滑。
「咕、呜、呜。」
耀姬的口中发出了彷佛从腹部深处硬挤出来的呻吟。
「开什么、玩笑、啊!」
耀姬怒气冲冲地紧握双拳,不停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当初扮Show Girl的时候,至少连帽外套还有稍微帮忙遮掩的效果……呃或许是没有效果啦……可是可是可是穿泳装的话根本就无所遁形,全都一览无遗了嘛!」
「什么东西被谁给一览无遗了?」
「就是我的飞机场胸部被氏子学长给看光呃你是谁啊——!」
耀姬惊愕地转头看向房门。
没想到,冷嘲热讽的化身竞用手指抵着眼镜的鼻梁架站在那儿。
「喂,小道!不要擅闯女孩子的房间好不好你这变态!」
「进入无法归类为女孩子的生物所栖息的地方有什么需要顾忌的。」
「啊啊啊、呐呐呐呐!」
「能麻烦你说日语吗?即便我再神通广大,也没办法用心灵感应跟你说话。」
「我我、我要冷静啊冷静。眼前这个只是集讽刺和冷言冷语于一身的装置艺术啦、装置艺术。跟无机质的物体发脾气只是显得自己很蠢而已做个深呼吸吧、深呼吸。哈呼~~哈呼~~哈呼~~」
「你的行动已证实——」
「你想说我很蠢对吧我早就知道了你这毒舌男男男男男!」
耀姬跳起来怒瞪高个子的小道。
「然后呢!你今天是专程跑来惹火我的吗!?不管小道你跟我交情有多熟,别看我这样,我可是高中女生耶,拜托不要擅自闯入人家房间可以吗!」
「我可没那个闲暇和时间,用在专程跑来惹火你这种一点意义也没有的事情上。基本上,我们以人类身分生活时算是亲感的关系,就算突然登门拜访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小道从藏在镜片底下的眼睛投射出冷冷的目光睥睨耀姬。
「话说回来,最近你好像很少去广人同学的家里逗留呢。」
「咕」的一声,耀姬发出了好像喉咙里面有东西梗住般的怪声。
「很、很少去又有什么关系。去不去是我的自由吧?我只是最近没那个心情而已。」
「想怎么做当然是你的自由,只不过你一下子说你要监视、一下子说没那个心情,做事态度不贯彻始终的话,其他土地神对你只会愈来愈不信任而已。」
「什么啊!你果然只是跑来激怒我而已嘛!」
「关于那个被释放出来的妖怪——」
小道用锐利的视线打断了耀姬的话。
「目前下落仍未明。据说也没有接获任何发现可疑人物的报告。」
「那又怎样?动员这一带所有的土地神寻找不就行了吗?」
「那妖怪过去曾被广人同学的奶奶给封印起来。你不认为很危险吗?」
听到这话,耀姬一如恍然大悟般倏地睁大了眼睛。
「我实在没料到你的理解能力竟然会如此差劲。」
小道好似要羞辱耀姬般,用带有轻蔑意味的语调说道。
个性好胜的耀姬也无言以对。她只是握紧双拳,垂下视线看着颜色柔和的长毛地毯。
小道毫不留情面地继续说下去:
「当初封印的时间不足以让荒魂安定下来。这也就是说,那个妖怪现在应该还对凛封印了自己的事怀着深仇大恨。」
「难道……难道说那妖怪打算复仇?向氏子学长?」
耀姬激动地仰望小道,声音和表情都显得心急如焚。
「你现在才发现吗?还是你一直下意识逃避面对那个问题。」
「我——我……」
「为什么先前和其他土地神开完会后,你就不再去鲣屋家了。」
耀姬缩起尖下巴,耸起肩膀瑟缩着身子,双手握拳微微往后退。
一如身上正承受着百万吨的压力,并且试图和它抵抗一样。
「回答我。为什么?」
「因、因为、因为……因为……」
一阵犹豫不决后,耀姬突然发出了宛如悲鸣般的喊叫。
「因为、因为我讨厌那样啊!」
「讨厌?只是因为讨厌而已吗?」
「对啦!罗哩罗嗦吵死了,你想说的意思我早就知道了!问问题的人是你,我认真回答你的问题就是了,给我闭嘴站好听清楚!」
耀姬露出横眉怒目的表情向小道咆哮。
「我当然会觉得厌恶啊……因为好不容易终于跟他们打成一片。而且氏子学长他、氏子学长他——」
耀姬的喉咙里面发出了像是呃逆般的声音。
而那也像是拼命忍住呜咽的微弱声音。
「他还说……我就像他的家人一样。」
耀姬抓着T恤的下摆用力拉扯。衣服上面的小熊卡通图案被扯得扭曲变形,看起来就像是在哭泣似的。
「搞什么监视,那分明是在把他们当敌人看嘛。那只笨猫因为笨头笨脑的,每次都天真无邪地一边『耀姬、耀姬』地喊我名字,一边黏着我不放,其他的住民也不知道我另有用意,对我非常友善。」
「那又怎样?」
「就是因为这样啊!」
耀姬「咚!」地发出踏地的声响,气势汹汹地朝着小道跨出步伐。
「我根本没有必要隐瞒自己的身分和压抑自己。虽然拥有人类外貌的我其实是个神明,可是——可是我跟他们的关系真的只是像伙伴和家人一样……!」
然而小道却推着眼镜的鼻梁架,嗤之以鼻似地开口说:「你做那什么宛如人类小丫头的发言。」
「小丫头又怎样!?」
耀姬唰地脸上泛起红潮,又拉开嗓门大吼。
「我现在的确是八头龙大神没错。但原先的我本来就只是个平凡的小丫头。我只是追随迳自抛下我死去的未婚夫脚步投河自尽,然后偶然和栖息在那河里的古神同化而已啊!」
「希望接下来你不会告诉我那个未婚夫就跟广人同学长得一模一样这种迂腐的话。」
「那怎么可能。我看迂腐的分明是小道的脑袋。」
耀姬见机不可失便抓住反击的机会,露出瞧不起人的表情回答。
「你也想想当年那个时代吧。那个未婚夫长什么模样我连看都没看过,是双方家长自己决定要帮我们成亲的。」
「那你为何要投河自尽?」
「想说我需要表现出忠贞不渝的志节。」
「……这么说来,打从你到有里间高中就读以来——」
小道推着眼镜的镜脚,直盯着耀姬不放。
「你好像从来没上过一堂游泳课。」
此话一出,耀姬像石化般浑身僵硬。
「不只是高中。就我的调查,你国中时期也是遇到游泳课就在旁边见习。」
「因、因为、因为我不想穿泳装给别人看啊。」
「针对胸部呈现二次元状态这点,我对你深表同情。」
「不许说我胸部是二次元元元元元!它只是没有鼓鼓的而已!」
「与其说是不想穿泳装给人看,恕我直接了当的询问了——」
小道毫不讲求情面与宽恕,一针见血地表示。
「你是不是不会游泳?」
空白。
下个瞬间,耀姬低着头、四肢着地趴倒在地上。一个带有笑意的声音从她头上飘降。
「这么说来,其实你是不小心溺水,而不是什么投河自尽罗。」
「给给给、给我闭嘴闭嘴闭嘴!你烦不烦啊烦不烦啊烦不烦啊!」
只见耀姬猛然站起来高举双手不分青红皂白乱挥一通,下一秒随即又趴下来跪倒在小道的脚边。
「拜托!拜托你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氏子学长!要是让他知道我不是为了殉情而投河,只是不小心溺死的话,这次我真的会丢脸而死的!」
「不管你想崩溃或下跪、还是要像大猩猩一样疯狂用手敲打二次元的胸部示威,我都不介意,只求你稍微统一一下自己的行动逻辑好吗?」
「款、钦,小道你莫非……很讨厌我这个人?」
「你这个人在我心目中,也仅只于是同间神社的祭神的关系罢了。」
「啊,是吗?不过我倒是觉得小道你非常惹人厌。」
「在这个瞬间你确实是令人感觉非常火冒三丈呢。」
两个神明的脸上不约而同地挂起莫名带有种壮烈感的笑容,彼此相视而笑。
如果现在不是在室内,肯定早就已经掀起一场天神与龙的世界毁灭大战斗了。
「然后呢,我们刚才话说到哪儿了?」
「啊啊,说到你是鸡而不是龙吗?」
「如果你得了不酸人就会无法呼吸的病,要不要我带你去医院?」
「某人那记忆力只能维持三秒的可悲脑袋可能比较需要。」
小道伸出只手制止挥舞双手准备发飘的耀姬,继续说道:「对你来说,到底什么事情才是重要的?」
「你指什么啦!」
「你一直『氏子、氏子』地称呼广人同学。可是,你真正必须庇护的氏子可是生活在这片土地的人民。这些人民祭祀你,每个时期都送上供品,帮你平定荒魂。」
耀姬高举的拳头停在半空中。
「那……那种事情。」
「你应该明白吧。如果明白,你应该清楚自己应尽的义务。」
耀姬缓缓放下了手臂。原本紧握的拳头也颓软弱无力地垂挂在身旁。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那就好。」
「臭屁什么。口气不要像学校的老师一样。」
「那你只要别表现得像不明是非的笨学生就行了。」
小道双手抱胸,用手指把眼镜的鼻梁架向上一顶。
看到那极尽装模作样的动作,耀姬肚子里冒出一把火怒瞪了小道。
「你出去啦。不对,应该说滚回家去。」
「你想做什么?」
「我要换衣服啦!就算胸部再怎么二次元,也不是可以随便露给别人看的!」
耀姬粗鲁地把小道推出门外,像是要把门甩烂般「碰!」的一声大力关上。小道轻声叹息后,镜片后面的眼神变得柔和了许多。
「不管你再怎么鲁莽、行为举止像个不成熟的小丫头,但我可没小看过身为八头龙大神的你的力量。我很期待你能发挥实力。」
小道向房门喊话,但门内没有回应。
于是他不自然地耸耸肩,然后转身从走廊离开。随后,耀姬的房间「磅!」的一声,传出了像是在殴打房门的巨大声响。
☆★☆
结果,广人决定今天晚上先观察情况。
一来是迟迟找不到时间针对冲击性的告白向咪咪过问,二来是他也不敢草率地把似有隐情的姬华交给别人。
到头来,这件事一定也跟鲣屋家内部的问题脱离不了关系。
「我要开动了——!」
大家围在餐桌旁,双手合十地做饭前的寒暄。
今天晚餐吃的是素面。是广人奶奶·凛的老家经常送来的礼物。
一把又一把份量十足的面条装满了一整箱,连调味用的葱和柴鱼片还有海苔也一应俱全,甚至不忘附赠两瓶沾面酱,可说是准备得十分周到。
「平日总是承蒙奶奶老家的好意呢。」
广人望着那份量多如小山、盛放在使用多年的竹笼上的素面喃喃说道。
上头放了冰块的白色素面,看起来感觉就很清凉舒服——相较之下……
「姬华,可以请你稍微保持一点距离吗?有点闷热耶。」
「可是好久没跟米歇琳一起吃饭了,我好开心喔。」
「咪咪,不可以那么冷漠。你看看我利雪姬。」
「哇……猫神大人,你的灵气好舒服唷~~」
「姬华,素面搭配很多葱一起吃很美味喔。不用客气尽管吃喔。」
或许是很高兴能阔别多年再次重逢,姬华像跟屁虫般紧跟着咪咪不放。
猫神大人很开心又多了个新娘候补,所以总是黏着姬华;夜刀同样对姬华很感兴趣,所以也缠着她不放;至于雪姬则是一直牢牢抱着猫神大人不肯放开。
唯独身材庞大的守宫把分装了调味料和素面的盘子放在膝盖上、手拿装了沾面酱的碗,规规矩矩地跪坐在墙边。
广人头痛地按了太阳穴。
有一堆美少女在这样的热带夜挤成一团,到底算是赏心悦目还是热死人不偿命,不,应该是令人窒息才对。
「缩以呢,妖穿泳装企悠泳除?」
姬华就像有片帘子垂挂在嘴巴外面一样叼着一堆面条,边吃边问。
她问的问题好像是「要穿泳装去游泳池?」,不过好端端的一个美少女却露出这般丑样着实令人幻灭。而且她的旁边就放了一个装有茶水的蓝色塑胶水桶,二一不五时就看她用双手捧着那桶子,咕噜咕噜大声地大口喝冰茶。
「先撇开那个『悠泳除』不提,你真的有那么喜欢水桶吗?」
「嗯,广人。因为这水桶是我的救命恩人啊。它不但是颜色漂亮的马克杯,还有牢固的握把,可以充当包包活用。」
我偶尔会希望可以认识正统派的美少女。
广人心怀一般十七岁的男孩都会有的感慨,默默地把素面吸入嘴巴。
「没错,就是游泳池!对了,游泳池是什么?」
猫神大人用筷子夹起素面,然后把头弯向一边嘴巴张得开开的,像蚂蚁上树一样,由下往上滋滋有声地把面条吃进口中。
「猫神大人,面不是用那种奇怪的方式吃的。要从上面吸进嘴里。」
夜刀用樱桃小嘴咻噜噜地吸进面条,向猫神大人吐槽。
「沾面酱口味的冰块真的太好吃了。所以呢,游泳池怎么了?」
雪姬一边鼓着腮帮子啪喀啪喀作响地嚼碎冰块,一边询问。
「对对对,社长有寄简讯跟我说明。」
广人手捧着碗,斜眼看着上方开口说道。
「据说好像是要拍什么,主打女性市场的WEB杂志的素人模特儿发掘特集,时间是这个月月底,地点在横滨的大滨渡假海滩附设的Princess Hotel。摄影的主题似乎是……泳装的样子。」
「端看那内容,我可以明白招集我们参加的理由,问题是……」
咪咪一边用手肘顶开往身上贴来的姬华,一边开口说道:「家主你要做什么?不会是扮成女生穿泳装拍照吧?」
「不管对方愿意出再多的报酬,我死也不会答应这种事。我的工作是当后台工作人员啦。」
「唔,就跟黄金周的时候一样呢。既然是生活科学部的活动,春日、光、还有绫乃当然也都会参加咯!?」
「这个嘛,社长她怎么可能会放过手中的棋子呢。」
广人露出遥望的眼神凝视半空。
绫乃传简讯表示有机会跟广人一起打工固然很开心,可是要穿泳装令她感觉很不好意思;另一方面,光则乐不可支地打电话来述说能和广人同学一起去泳池的兴奋心情。
可是,唯独青梅竹马·春日美薰寄来了满是愤怒颜文字的抗议简讯。
为什么社团活动一定要办那种丢脸丢到家的摄影开什么玩笑我简直不敢相信可是既然广人要参加那很无奈的我只好也舍命陪君子了笨蛋笨蛋广人大笨蛋。
不想去就算了,你不用勉强自己,我会帮你转告社长的——
广人回传了上述的内容后,这次她则是气呼呼地打电话来臭骂了一句:「笨蛋广人!」
「根本是莫名其妙……」
广人不晓得如何是好,手捧着碗无力地摇头。
「这次我就留下来负责看家吧。」
先行结束用餐的守宫低头看着瘫倒在走廊的摩沙子说道。
「这么热的天气带摩沙子出门可能太折磨它了。」
「款,既然这样,也让我加入那个打工好不好啊?」
听到那突然大声嚷嚷的声音,所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集中在姬华身上。
姬华睁大眼线鲜明的眼睛,把身子探到了桌上。
「承蒙你们好心收留,我却无力回报什么。如果有打工的薪水可拿,我就全数交给广人当作住宿费用好了。」
「啊,没关系。你不必打工付住宿费啦。」
「拜托,请让我参加。不然我会觉得过意不去。」
姬华「碰!」一声双手撑在桌上向广人叩头。
「我保证我不会制造麻烦,会好好努力工作。否则我也会没脸面对把走投无路的我介绍给广人的米歇琳。呐,找求求你!」
「好、好啦,我知道了。请你把头拾起来。」
「真的吗?」
姬华的表情为之一亮,注视着广人的双眸发出闪亮璀璨的光芒。美少女那天真率直的视线令广人心头小鹿乱撞,连忙撇开视线。
「我会帮你跟社长问问看。不过如果她拒绝的话,也只能请你死心了。」
「啊啊、谢谢你广人!我太感激你了!」
「呜哇!等、那个哇啊啊啊啊!」
无预警地从桌子另一头跳过来的姬华抱住了广人。
当着看傻眼的夜刀、雪姬和猫神大人面前,姬华紧紧搂着广人的脖子,用脸颊咕溜咕溜地不停磨蹭。
「好开心、好开心。原来米歇琳跟这么棒的人一起生活啊。我好羡慕!」
「啊、哇、呀、呜。」
穿着无袖背心的广人被只穿了一件体育上衣的姬华抱住,整个人僵住动弹不得。
姬华的胸部出乎意料地份量饱满,只隔着两层单薄的衣料,广人的胸膛照样能直接感受到那个充满弹性的触感。
而且,还不只是这样而已喔——
广人因为天气热下面穿的是短裤。
姬华整个人跨坐在广人裸露的双腿上抱着他。
只有穿了体育上衣的她,下半身自然是赤裸裸的。
所以不用说,这个直接贴在广人脚上蹭来蹭去的软绵绵物体是——
「姬华,你也太不知分寸了。」
咪咪用不自然的冷漠口气说道,一把揪住了姬华上衣的领子。
「咦?怎么了米歇琳。」
「别问那么多,放开家主就是了。」
咪咪把姬华从广人身上拉开。广人就着双手撑在身后地上的姿势一动也不动。
「啊、啊、啊、吓、吓吓、吓到你了吗?」
广人猛然回神,拚命摇头。
感觉刚才被搂住的身体还残留着姬华柔软的触烕,导致心跳迟迟无法平复下来。
「请你多少有点自知之明。即便你是客人,别忘了你在这儿是吃白食的。」
「咦,为什么?我只是想致谢而已啊。」
被咪咪带到房间角落说教的姬华表现大胆,看得猫神大人像个可疑人物一样眼神四处游移。
「个、个性好积极的女孩子呀。嗯、嗯嗯。不过新娘这么积极主动,或许也比较容易生小孩呢!」
广人沉默不语。今天晚上天气实在太热,他不想把宝贵的体力浪费在无用的订正和吐槽上。
「广人先生~~素面还有剩下来喔~~」
雪姬把盛放着素面的竹笼推到广人面前。
「那剩下的我全吃光了。」
「好——那由寄食的我负责去洗用过的餐具!我用这个蓝水桶代替搬运餐具的托盘!」
姬华不甩咪咪的说教,大动作地挥手毛遂自荐。
「姬华,请你用手端餐具,不要装在桶子里。」
「没关系啦。对了,我顺便帮忙打扫好了!」
「不要在晚上弄得房间到处都是灰尘,啊啊真是、姬华等一下!」
咪咪向姬华说「我有话想跟你说」后,连人带水桶把她给拉走。
广人一边朝打开又关上的玄关大门方向看去,一边心想「不知道谁要负责洗那个水桶里的东西,我看八成又是我吧」这种事,然后默默接受了这种通常问题发生后会有的结果。
「说到参加,那个傲慢女神也会来打工吗?」
「耀姬吗?社长有说这是全员参加的活动,所以应该会吧?」
广人一边回答夜刀的问题,一边嘶嘶嘶地把泡了沾面酱而发胀的面条吸人口中。
耀姬最近完全没出现。因为适逢暑假,所以也无法在学校就近观察她的状况,就算传简讯给她,她也都没有回覆。曾打过一次电话,但她也没接。
(到底是怎么了?我有做什么惹她不高兴的事情吗?)
广人忽然有种胃部被吸饱酱汁的素面重重压住的不舒服感觉。
之前曾说她形同鲣屋家的三贝,是不是那样的发言造成了她的困扰呢?毕竟,就算她跟鲣屋家的人感情再好,耀姬都是这块土地的土地神。
手捧着碗无故垂下头的广人,忽然发现旁边有什么东西贴靠着自己。
「嗯?猫神大人?」
不知她是什么时候跑到旁边来的,猫神大人偎着广人,把竹笼上的素面夹进自己的碗里。白色的猫尾巴不安分地搔弄着跪坐的广人的脚底。
「靠这么近你不觉得热吗?」
「没关系。我就是想靠在一起。广人你不用担心。」
猫神大人露出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吃着面条。
难道说她注意到我的情绪开始变得低落了吗?
猫神大人那笨拙但又体贴的表现,顿时令广人的心情轻松了不少。
「你不热我可觉得很热呢。不过这样感觉也不错啦。」
其他人皆已用餐完毕,还坐在桌旁的只剩他们两人。
广人和猫神大人汗流浃背地靠在一起,用筷子从融化的冰水上一条又一条地捞起面条,然后不疾不徐地送入口中。
猫神大人的体温、和搔弄着脚底的毛茸茸尾巴触感,令广人自然而然地浮现微笑。
即便过着鸡飞狗跳的日子,当中还是存在着像这样可以无拘无束放松心情的一时片刻。
还有日渐茁壮的羁绊——
广人很清楚什么才是自己最希望保护的事物。
「可恶,小道那个大白痴!」
耀姬那极为不满的声音响彻了夜晚的道路。
我刚骂的那句话发音听起来有点像是法语耶?——耀姬一面想着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一面大动作摆荡手臂并迈大步前进。提在手上的伴手礼牛奶布丁也跟着被甩来甩去。
此行的目的地当然是GRAND PALAcE有里间的一〇一号室。
「或许我应该先打个电话的。可是先前我都没理会氏子学长传来的简讯和电话。」
快步前进的同时,耀姬念念有词地嘟囔道。
事到如今她也不好意思通知对方自己现在要过去拜访。在电话里讲感觉也很折腾,而且也不想被问到这阵子都没去找他们的理由。
如果被广人正面问起,个性老实的耀姬可能没办法隐瞒得住。
耀姬原本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今天也从窗户爬进广人家里。
然后「碰」地用力把伴手礼的布丁放在桌上,像以前一样态度大刺剌地坐下来。
「……你在打什么主意,姬华。」
无意间听到咪咪的声音,耀姬吓得停下脚步。
不知不觉自己已经踏入了广人公寓的院子前面。
「什么打什么主意?」
天真无邪的少女声音接着响起。耀姬躲在墙后,不动声色地观察情况。
在前庭的樟树下,有两个受月光照射着的人影面对面而站。
背对着耀姬的那人很明显是咪咪。她穿着夏天款式的无袖甜美萝莉洋装,一头长长的金发被月光照得闪闪发亮。
另一人则是陌生面孔,身穿体育上衣的少女。从外表看来年纪约莫十五岁上下。
少女和咪咪相反,留着一头宛如和黑暗合为一体般的黑发。还拥有一副在微光中依然清晰可辨、如外国人深邃且妖艳得令人起鸡皮疙瘩的美貌。明明带有几分萝莉的味道却又不失妖艳,这样的落差在在构成了一种危险的魅力。
从那不拘束的语气来看,两人肯定是熟人的关系。少女既然是跟人间界没什么交流的咪咪的朋友,照理说应该是妖怪,却又感受不到丝毫妖力。
不对——身为神明的耀姬可以从她身上察觉到一丝非常、非常微弱的异质气息。
「姬华你只要安分地当个食客就好。家主只是因为好意才收留你的。」
咪咪尖锐的声音传进耀姬耳中。被称作姬华的那个少女听起来似乎有些困惑地回答:「嗯,这我知道,可是——」
「既然明白,那我希望你可以不要随便对家主表现得很亲昵,做事也不要我行我素。请你认清自己身为客人的立场。」
「米歇琳,你在忌护吗?」
咪咪似乎被回击得哑然失色的样子。
「我可以理解你为什么会忌妒。因为广人真的是一个很棒的人。」
「我、我不是在忌妒。」
「你不用想隐瞒我。米歇琳的心情——」
名叫姬华的少女用自然的语气说道:
「我很了解。」
那真的是相当无心的语气。不带任何意图,只是随口发出的声音。
然而跟她对话的咪咪却瞬间全身僵硬,深吸了一口气。
情势急转直下,咪咪突然变得紧张,她的妖力宛如毛发倒竖般开始骚动起来,促使耀姬立刻摆出应变的架势,睁大眼睛凝视黑暗。
「你不要那么紧张,米歇琳。」
姬华那听似落寞的声音喃喃地从黑暗冒出。然而,咪咪的回答却语带颤抖。
「姬华,你果然……」
「你不懂为什么我会没有妖力吗?还有为什么那么多的眷属会不见?」
「那、那个我可以察觉得出来。可是——」
咪咪用困惑狼狈的声音回答,同时往后倒退了一小步。
「可是你为什么要来找我?你还有其他地方可以去吧?」
「米歇琳,拜托你别逃。」
姬华把手放在胸口往前踏出一步。
仿佛要寻求对方的理解似的,可是从第三者的角度来看却又像在对秘密死缠烂打似的。
「找没什么可以依赖的人了,我说的是真的。」
「怎么可能……」
「我很高兴自己能意外获得解放。可是获得自由后脑子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为什么我会被封印的疑惑。还有解放的同时……我失去了所有力量的事。」
耀姬的脑子赫然响起警报。
警戒警报、警告警报,快想起来、快想起来。应该有什么要小心的事情才对——
可是一如要消去那个警报般,黑暗中传出了姬华伤心欲绝的声音。
「无论过去发生过什么事或有什么隐情,失去了力量和眷属的我如今能依赖的人,就只有米歇琳你了。除了当年那小小的友情,我再也没有其他依靠。」
「……姬华。」
「相信我。求求你,米歇琳。求求你。」
那是十分痛切,光听就令人觉得心都揪成一团的声音。
咪咪陷入沉默。面对拚命向自己诉说的姬华,看来她似乎没办法再继续坚持排斥的立场。
「你愿意发誓吗?」
沉默了整整一分钟之后,咪咪总算开口。
「发誓你绝不会对包含家主和猫神大人在内的所有人带来困扰。哪怕你失去了妖力,也没有想害人的意思,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个棘手的麻烦了。」
「那当然。」
姬华毅然地用带有决心的声音回答。
「我有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假如我给广人等人添了任何麻烦,就算要在外头流浪,我也会离开广人的家。」
「那时候,我会追随着姬华的脚步。」
咪咪静静地表示。
「一起离开鲣屋家。」
「米歇琳……!?」
藏不住惊愕之色的姬华大喊咪咪的名字。
贴在墙边竖长了耳朵的耀姬倒抽一口气,背贴着墙贴得更牢了。
「为什么你也要跟我一起离开?」
「我会选择离开不是为了你。」
「是吗?原来如此。就只是这样。」
姬华垂低脖子,貌似有些落寞地说道。
「米歇琳,你真的很重视广人他们呢。」
咪咪没有回答。取而代之响起的是踩过地面的沙沙声。
「我懂。我真的都懂。」
姬华靠近咪咪,轻轻地用双手环抱她。
隐隐传来的少女呢喃就像水一样渗入深邃的黑暗。
「米歇琳真正的心意,我知道得比你亲口告诉我还要清楚。」
结果,那天耀姬没有从窗户闯入鲣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