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人被工作人员无预警地抛出的大量行李和器材给淹没。
「广、广人、广人会被你们活埋的!」
猫神大人赶上前来打算挖出广人,可是被领队用严厉的斥暍阻止。
「喂,模特儿快点过来!要是因为鸡婆而受伤,头痛的人可是我。」
广人把山堆般的行囊拨开,好不容易露出脸来。
「不用担心我啦,猫神大人。」
「可是只让广人独揽这么多行李,感觉也太可怜了。」
「没关系啦。这是我的工作嘛。」
广人右肩挂着两个包包,左肩挂了一个,其余的则斜背和挂在脖子上,两手提着器材,像个大力士般——尽管自信缺缺,不过脸上还是挂起了微笑。
「多亏绫乃,甚右卫门先生能帮我们把雪姬带来这里,这下我终于可以毫无挂念地专心打工了。猫神大人也做好自己的工作吧!好吗?」
「呜、呜、呜、呜咕。」
猫神大人点头答应,转身追随其他人离去,一路上带着不安的表情频频回望。
广人再次向她投以开怀的笑容后,咬牙迈出步伐。
但压在身体上的行李重量顿时让他脸上的笑容僵化。
「好扯……这重量已经是『诅咒全世界』级的了……」
广人一边怀着担心自己过重导致在柏油路面留下脚印的顾虑,一边以身体前倾的姿势吃力地前进。
「欸欸,氏子学长。」
有个慢条斯理的声音跟在自己旁边走着。广人虽然没有转头的余力,不过还认得出声音的主人是耀姬。
「有、有事吗?」
「那个叫姬华的女生……」
广人发出关节受到压迫的叽叽声扬起脖子看了前方。
黑色卷发的姬华缠着咪咪不放,看似步伐轻快。
「她是用※男性的第一人称来当作自称不是吗?」 (译注:原文作ボク,意指「我」。」
「呃,她确实好像都是用那个词来自称没错……※不过我身旁本来就充斥着什么『吾』啦、『妾身』啦、『在下』啦等各式各样的自称,所以早就见怪不怪了……然后呢,那有什么问题吗……?」 (编注:分别为猫神大人、绫乃及甚右卫门在原文中的自称词,写作「われ」、「わらわ」、「拙者」。)
「我只是在怀疑啦。前阵子不是很流行那个吗?虽然最流行的那段高峰期已经过了……」
耀姬凑在广人的耳边窃窃私语。
「就是伪娘啊……」
广人的膝盖忽然发软弯了下去。
「等一下!你不要连这点行李都搬不动好不好,真丢脸!」
「害我搬不动的原因明明就是你的发言,才不是什么行李好吗!」
广人捡起掉落在地上的东西重新扛在身上后,继续往前进。
「可是她说话的用字遗词也很像男生,而且也太爱缠着那个倒吊女不放了。我怀疑所谓朋友的说法其实只是障眼法,其实她是男生,然后跟倒吊女是男女朋友吧?」
「呃……你想太多了,她钓性别真的是女生没错。」
「是吗?好吧,既然氏子学长这么坚持的话。」
两人沉默不语地走了一段时间。
「那你是怎么确定她是女生的该不会是看到什么了吧你这个变态变态变态态态!」
「哦呜哇啊啊啊!」
突然被耀姬一把揪住的广人又再次被成山的行李给淹没。
「喂!工读生小弟!拜托你不要那么粗鲁地对待贵重器材好吗!?」
工作人员大姊姊的怒吼从遥远的前方传来。广人默默不语地鞠躬赔不是。
他从以前种种的经验得知,笨拙的解释和说明只是种浪费时间的行为而已。
「到底是怎么回事?喂,快点告诉我啊!」
可是耀姬似乎殷切地期盼着那种浪费时间的行为。
「呃,我想想为什么我会那么确定。」
广人一边收拾地上的行李一边回忆。
首先在脑子里浮现的,就是绵绵密密、咕溜咕溜、软软嫩嫩诸如此类的感觉。那一类听似感觉舒服但是又引人遐想的状声词令广人面红耳赤。
「她、她真的不是男生啦……因为……」
「因为什么啊!」
「因为她有那个,可是没有那——」
「所以说她到底有什么、又没有什么东西啊变态!氏子学长是超级变态态态!」
虽然会被叫变态也是情有可原,不过被耀姬揪着领子发狂似地前后左右摇晃,感觉头盖骨里面的大脑都快被摇到粉碎了,真希望她可以高抬贵手。
「停、所、所以说总之——」
广人喘得要死不活,从耀姬手中挣脱。
「她性别是男是女有那么重要吗?坦白说如果她是女的我当然比较开心,不过守宫先生是男的也跟我们一起住啊,再说我确定她就是女生——」
「等一下,你在安心什么啊……从最近的例子来看,※NTR是不分性别的。」 (译注:NTR,日文「寝取られ」的罗马拼音缩写,意指心仪的对象或配偶与他人发生关系。)
「啥?」
「你怎么可以因为她是女的就安心了,如果重要的新娘候补被来路不明的女人给睡走的话那该怎么办!?」
耀姬气势汹汹地逼向广人。身上扛着一堆重物的广人无处可躲,只能尽力向后仰起身子。
「※美少年自天空翩翩而降向男生发誓『这次一定要让你获得幸福』,还有魔法美少女信誓旦旦地向女生保证『我会保护你的』然后英勇抗敌,俨然是时下的潮流了应该说放眼全世界同性恋才算正常异性恋根本不正常你说这到底该怎么办啊!」 (编注:出处为『新世纪福音战士』渚薰的台词,及『魔法少女小圆』晓美焰的台词。)
「我管他怎么办!你是放眼哪个地方的世界啊!那种世界根本不存在!」
「闭嘴!不管是深海鱿鱼、猫、猴子、鸟类、昆虫还是人类现在都盛行男男爱,已经没救了!地球不行了!绝境啊!」
「我觉得你的脑袋才是真的没救了吧!」
「严格说来,打从美少年大天使自天而降、两个美少女在※每个礼拜日早上八点半开始卿卿我我这种作品成功席卷市场那一刻起,就表示世界——不应该说日本已经玩完了。」 (编注:『魔法少女小圆』动画在日本首播当时的播出时段。)
「是啊是啊你说得对,从繁衍子孙的层面来看确实已经玩完得一蹋糊涂了没错。」
广人使出了随声附和的必杀技。可是对耀姬无效。
「你那敷衍了事的回应是怎样!你就不能用更严肃的心情去小心防范吗!」
「最该小心防范的就是你那不管什么事都会跟世界末日扯上关系的思考逻辑啦!」
「我不是在说那个,真是,我是指那个女生!」
耀姬把嘴凑到被行李压得走路也走不稳的广人的耳边。
「你不知道他的真面目吗?有没有什么感觉奇怪或不对劲的地方?」
「真面目?奇怪的地方……」
广人动了动被压在全身和肩膀上的重量所支配的脑袋。
姬华现身已经过了一个礼拜的时间。这期间她和大家一起生活,个性天真开朗活泼的她很快地就适应了鲤屋家这个大团体。
虽然一开始会很脱轨地只穿着一件体育上衣就扑到广人身上,可是之后她就鲜少做出引人侧目的行为;平时用完餐也会跟刚来家里的第一天一样主动收拾乾净,而且还会带头第一个打扫屋子,在各方面都不需要别人提醒她自己就会动手。
猫神大人对姬华赞不绝口,直夸她是最棒的新娘;平时除了咪咪以外,姬华最喜欢黏的就是温柔善良、做人表里如一的猫神大人。
她简直乖巧到过了头,除此之外别无可疑之处。
硬要说的话,大概就是她非常喜欢那个被她视为救命恩人(?)的蓝色水桶了。
「嗯~~我觉得她很好没什么奇怪的啊,毋宁说她乖极了。唯一教我在意的,就是咪咪不知怎么地,好像提心吊胆地在观察姬华的行动吧?」
「哼,果然。」
耀姬在眉心挤出了一堆有失女孩子味的深深皱纹,语带不屑地说道。
「照理说跟她关系最亲近的倒吊女却处处提防着她,这还不奇怪吗?」
『……她以前被凛夫人给封印起来过。』
广人的耳中重新响起了咪咪颤抖的声音。
『……因为我背叛了她。』
直到现在,广人还是找不到机会向咪咪追究更仔细的详情。虽然只要跟她打破砂锅问到底,她应该会如实坦白一切,可是一想到当时咪咪那难过痛苦的模样,个性温柔的广人便无法下定决心。
『那事情严重到如果我说出来,就算被赶出鲤屋家也是理所当然的……』
咪咪是个责任感强烈的人。如果不计一切向她逼问所以然,结果很有可能会逼得她走投无路,悄悄带着姬华一起离开也说不定。广人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这个结果。
广人没有想把咪咪赶出这个家的意思。因为所谓的保护鲤屋家,就是珍惜、保护以猫神大人为首的所有家人。
(姑且不提别的,截至目前为止她给人的印象就是个很乖的女孩啊。)
然而耀姬却无视怀着这般感慨的广人,义愤填膺地举拳发表高见。
「果然是那个没错啦。她其实是男儿身,以前是倒吊女的男朋友!成了鲤屋家新娘候补的她很担心自己男儿身的事实曝光,倒吊女也是担心得不得了,才会一直监视。」
「耀姬。」
两人听见突然响起的声音,咻地停下脚步,发现姬华就站在眼前。只见他劈头就抓起耀姬的双手,往自己的胸部一放。
「这样你觉得呢?」
抓。
抓抓。
「呜!」
全身僵直的耀姬。脸颊隐隐泛红、笑得有些害臊的姬华。
「你觉得呢?还是说……要连下面也给你摸才可以?」
「呜、呜、呜。」
耀姬突然整张脸从额头、耳朵、到脖子一路火烫发红。
「呜哇啊啊——!童颜巨乳根本是犯规啊——!」
只见她扬起一股尘烟(这里明明是柏油路),加足马力冲刺,哭着跑走了。
姬华随着摆动的裙子转身,回望怔怔地目送耀姬离去的广人。
「保险起见,我在这里把话说清楚。」
姬华竖起穿戴了黑色手套的食指。
「我是妖怪,也是如假包换的女孩子。不但还没有过性经验,也没有任何特殊的性癖好。就算米歇琳再可爱,她在我眼中也只是最重要的朋友。我不希望别人有所误会。特别是——」
姬华把食指靠在光亮润泽的嘴唇上,俏皮地眨了眨其中一边眼睛。
「广人你唷。」
广人被那令人怦然心动的动作吸引,咕嘟一声吞了口口水。
「咦、啊、呜、好的。我、我知道了。」
「太好了。我就知道……广人一定能理解的。」
语毕,姬华转身就蹬着漆皮靴子踩在柏油路上跑走了。独留快被行李给压扁的广人一人在原地。
「呃……嗯,我也只能靠我自己了,否则永远抵达不了终点呢。」
广人就像快被压扁的青蛙一样发出低吼,一步一步慢吞吞地前进。
一行人抵达了大滨Princess Hotel的主大厅。
第一线的柜台人员见大清早的就有大批美少女鱼贯上门固然脸色略显惊讶,但职业的果然不一样,马上就若无其事般开始熟稔地服务客人。
「欢迎Fleur的编辑部一行大驾光临。因为适逢旅游旺季,本饭店也会有许多一般客人出入,所以请各位务必遵守先前所安排好的行程计画。」
「那当然了。承蒙贵饭店每次都配合我们的摄影工作,感激不尽。」
领队也笑容满面地和柜台人员应对。猫神大人一边和其他人待在后面等待,一边兴致盎然地东张西望。
挑高大厅充满了从设在高处的好几扇窗户所射入的阳光。
除了豪华水晶灯以外,感觉很适合当作结婚典礼会场、以白金两色漂亮装饰为主的楼梯以及洛可可风格的室内装潢,在阳光的照耀之下,显得好不光彩夺目。
「好漂亮的装潢啊。」
猫神大人喃喃地啧啧赞叹。
不愧是以Princess Hotel为名的饭店,充满了专为女性打造的巧思,气氛优雅。
「来来来,工读生小弟,行李搬来这边放!」
听到女性工作人员的声音,猫神大人的视线跟着往入口移动。
只见使出浑身解数搬运行李的广人走了进来。
他背着不知是组装器材还是什么东西的巨大嵌板,脚步摇摇晃晃地通过柜台。从那光是走路就让他吃力不已的模样看来,他如果在肚子装上轮子变成人肉推车感觉速度还比较快。被操得这么凄惨,实在令人不忍卒睹。
但挥汗如雨的广人却不曾停下脚步。
「就算我这时候想伸出援手,大概也只会像刚才一样被拒绝。」
猫神大人用双手抓着运动夹克的下摆,沮丧地垂低了头。
黄金周的时候,力大无穷的守宫也有在场。所以猫神大人才能放心地袖手旁观,可是今天的情况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猫神大人满脑子都在担心广人的事,内心满是难过不舍。
今天他除了辛苦的工作以外,还得照顾鲤屋家的所有成员和留意其他美少女的状况,甚至连新来的食客姬华也需要他的关心。
跟在广人身边这么久,他的度量有多大、心胸有多宽阔、耐力有多坚强,猫神大人知道得一清二楚。
今天的工作想必非常吃力。不过他一定能处理得让人无可挑剔。
可是这反而教猫神大人感到担心。
会不会因为因为他心胸愈是宽阔、度量愈是大、耐力愈是坚强,压在他身上的重荷也跟着变得更加沉重呢?
依广人善良的个性,他一定会张开双臂想把所有压在他身上的责任给承受下来。可是会不会有一天压力超出他的负荷,把他给压垮了呢?
一如现在他快被强压在身上的行李给压垮一样。
(……我该不会……)
猫神大人的心头忽然涌上了某种不安。
(该不会做了错误的决定吧?)
身为氏神的自己为了让自己得到强大的灵力,好让重要的氏子能获得幸福,因而发动了干嫁计画。然而这样的计画,后来慢慢地转变成想帮助孤零零的广人增加『家族成员』的心愿。
希望广人不再寂寞。希望广人能永保笑容。
希望围绕在他身旁、能提供他援助的人能增加到数不清的数量——
可是就现状而言,自己的所做所为似乎只是一味地在增加广人的负担。
(增加新娘和家庭成员,真的是广人的幸福吗……)
「猫神大人。」
直到忽然间有人把手搭在自己的肩上,一直屏息的猫神大人这才又重新开始呼吸。
转头一瞧,姬华正一脸笑咪咪地看着自己。
「我觉得你不用那么担心,广人应该不会有问题的。」
「你、你怎么会知道我在担心广人?」
姬华用食指抵着下巴,向一脸狼狈的猫神大人微微侧起脖子。
「因为你的视线一直在追着广人跑啊。不光是只有抵达停车场的时候,就连进入饭店之后也是一样。广人背着东西摇摇晃晃走路的时候,猫神大人的两只手也是惊慌失措地忽左忽右摆动,看起来好好笑好可爱喔。」
「咦、啊、是、是吗?我完全没有发现。」
猫神大人面红耳赤,把双手藏到了背后。
姬华眯起轮廓令人印象深刻的杏仁形眼睛后,淡淡一笑。
「你尽管放心吧。虽然我跟你们相处的时间十分短暂,可是我觉得想要帮助广人的人,一定比受过广人帮助的人还要多。」
「姬华……」
猫神大人吸了吸鼻涕,用滴溜打转的眼睛注视姬华。
「姬华,像你如此善解人意的女孩要上哪儿找呢?你不仅能很灵敏地察觉人心的细微变化,温柔对待,并且总是能确实说出对方最想听到的话。」
就在猫神大人满怀感激地如此说道的时候——
姬华勃然色变。
她脸上失去笑容,眼神严肃。同时像提起戒心绷起身子般全身紧张。感觉就像眉开眼笑的面具剥落,露出了藏在底下的紧张感情一样。
「姬华?」
猫神大人那张可爱面孔浮现出了惊愕的颜色。
姬华把光亮润泽的嘴唇抿成一直线,用杏仁般的黑色眼眸定睛注视猫神大人。
下个瞬间,她用戴着手套的双手紧紧搂住了猫神大人的身体。然后把脸埋在她的肩膀,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是吗,在我无意识间……」
埋在猫神大人肩膀上的姬华喃喃自语道。
「怎、怎么了吗,姬华?」
「不。没什么。单纯只是……」
姬华用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般的声音回答道。
「我的警觉心稍微高了一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