咪咪一如要强忍泪水般闭上眼帘,用颤抖的声音语带不屑地说道。
可是姬华脸上仍挂着完好的笑容,全然无动于衷。
「我……我真的是太笨了。真不该同情你的。我一定是傻了所以才会受罪恶感使然想要接纳你!」
「我之前不是有好心提醒过你吗?你太半吊子了。」
「我早该看穿你当初就是抱着这个目的跑来投靠我的!为什么我会判断错误,以为你没有妖力呢……!」
「啊啊,你会误判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我一开始是真的一点妖力也没有。」
姬华向失魂落魄的猫神大人投以冰冷的视线。
「我是待在这个猫神大人的身旁,一点一滴慢慢吸收灵气恢复妖力的。接下来只要小心把妖气隐藏起来就好。我想你应该不知道吧……」
姬华的口中流泻出轻蔑的讥笑声。
「我可以随心所欲地消除自己的妖气。当年如果不是遭到你的背叛,否则我是永远不会被抓到的。」
「怎么……会……」
「而且,我的脑筋也没有聪明到从一开始就安排好这样的结果。」
姬华紧紧揽住广人的胳臂,一如在宣誓他是属于她的一样。
「若非我混入你的生活环境,摸清楚鲣屋家的关系与状况,要不然……」
呵呵呵……姬华嫣然一笑。那副笑容散发出无以复加的迷人魅力及怡然自得的气息。
她脸上的笑容有多吸引人,从她口中说出的话就有多么地可怕残忍。
「我也想不出来……效果这么一流的报复方法。」
咪咪的眼睛就像眼皮被剥开一样睁大到了极点。
「你不觉得我的计画进行得相当顺利吗?我终于成功向你、也向凛的孙子报仇雪恨了。」
咪咪那含泪的眼眸中,倒映着姬华搂着广人转身离去的身影。
「这场微不足道的家族游戏就此宣告四分五裂结束了!啊哈哈哈哈哈!」
姬华随着哄笑声与广人一起悠然地离开。
即便咪咪试图追上前去,无奈眼前有股不断打转的黑色气息,令她动弹不得。
不久,姬华和广人渐行渐远走到热气腾腾的道路另一端,身影消失在附近盖了一栋又一栋洋房的那片绿林中,直到这时,那股牵制行动的黑色气息才不留形迹地突然消失不见。
咪咪立刻回神,转头看向背后。
只见猫神大人整个人趴倒在柏油路上。
长长的银发散落在地面上,盖住了消沉得魂不附体的猫神大人。
「猫神大人!」
咪咪急忙赶到猫神大人的身旁把她从地上扶起。
猫神大人美丽的银发上沾满了尘埃,运动夹克也被柏油路上的白尘弄得脏兮兮的。
而且因为她趴在被酷热的大太阳烤得火烫的柏油路上,因此四肢都烫到逼近烫伤的地步。
「猫神大人、猫神大人。振作一点。求求你!」
咪咪抓着精神恍惚的猫神大人的双肩用力摇晃。
可是猫神大人却丝毫没有想把脸抬高的样子。咪咪不介意漂亮的裙子会弄脏,直接在地上蹲下,窥看猫神大人的脸。
然后跟着大惊失色。
「猫……猫神大人……」
咪咪尽其所能也只挤得出这几个字。
猫神大人睁着一双圆滚滚的眼睛,目不斜视地凝望着热到烫人的地面。可是她双眼异常空洞无神,彷佛未将一切纳入眼中。
「我……」
猫神大人脸朝着地上喃喃自语。
「我做了错误的决定呢。」
「猫神大人……」
「一开始,我确实是为了取回神明的力量,所以才向广人提议为他寻找一千名新娘。」
自垂低了脖子的猫神大人口中所说出的话,一如雨滴般落在地上。
「可是广人断然拒绝我的提议,即便如此,我为了回报广人的救命之恩,为了让广人得到幸福,还有帮忙孤零零的他成家,所以才会继续寻找新娘……」
「嗯,这些我都明白。我知道猫神大人的行动绝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
「可是……可是就因为我不由分说强迫温柔的广人接受,才会害广人……」
猫神大人的声音非常沉静。仿佛透明无色般,嗅不出任何的感情,也正因为如此,更是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隐藏在话语背后的强烈悲叹与沉重后悔。
「害广人跟他真正属意的对象分开……」
啵,一个声音清晰地响起。
那是眼泪滴落在猫神大人放在大腿的拳头上的声音。
「只为广人带来不幸的我,根本称不上什么氏神和守护神。」
银发少女用微弱到简直听不见的声音喃喃自语。
「我不应该跟随广人的……!」
就像迷路找不到家回去的小孩般,猫神大人看起来是那么的渺小无助,跟她的声音一样彷佛随时都会消失在空气之中似的。
由自己为广人创造家庭。那对身为神明,可是却失去了祭祀场、丧失记忆、流离失所的猫神大人来说,锁骨拼了命也要紧紧抓住的使命。
然而,这样的使命如今遭到广人否定,她顿失意义。
存在于此的意义。
广人所承认的『鲣屋家氏神』的存在意义。
动筋动得快的咪咪马上就理解了猫神大人的心情。
以及,这意味着鲣屋家四分五裂的事实。
自己和其他临时出现的居民之所以能扮演广人的家人,都是因为有猫神大人在的关系。
这样的关系,是因为广人认同猫神大人为氏神,然后猫神大人找来其他妖怪才得以成立。
广人和猫神大人的羁绊扮演了大家的中心点,是串起所有住民的核心。要是这个核心被摧毁得一乾二净,鲣屋家这个『家族』便会四分五裂。
(好好的一个家就为了……就为了这种事情毁于一旦吗?)
对咪咪而言这样的结果等同于世界末日。
当年,原本还是人类的她在醒来之后,发现下面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自己的坟墓时,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当时无依无靠,连自己是谁、该何去何从也不清楚,而且失去了可以回去的家,就连立足点也上下颠倒。
孤独到只要有人愿意伸出手来,无关有什么目的,总之就是先紧紧抓住再说……
所以,鲣屋家在咪咪的心目中是独一无二无可取代的『避风港』。
这个避风港消失,对咪咪造成的打击,程度就跟猫神大人失去了存在于这个世上的意义是一样的。
但——该如何是好咪咪也不知道。
咪咪朝向失魂落魄的猫神大人伸出双手后,迷惘地握住掌心,然后又打开。
即便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能有效鼓励猫神大人的话语。纵然竭尽全力用拳头按压自己的胸部,还是无法舒缓胸口深处所感受到的痛楚。
沉沦在令人一蹶不振的绝望与悲叹之中的少女神明的身影。
自己立命安身所生活的『家』面临即将消失的命运。
目睹了这一切,咪咪感觉彷佛心都快揪成一团。
再也看不下去的咪咪别开脸庞,牢牢地将眼帘紧闭。
仿佛只要闭上眼睛,悲惨的现实和不愿正视的未来全都会消失不见似的。相对的,一旦别开目光,就有种脚边突然冒出一个巨大的深渊,然后自己就站在边缘一样的感觉。
(难道、难道没有其他方法了吗?可以串起猫神大人和家主的话语或回忆!)
一如溺水和被推落地下深渊的濒死之人豁出一切挥舞双手试图抓住一线生机般,咪咪同样拼了命回忆。
她闭上眼睛,用双手捣住耳朵,屏气凝神地不断在记忆中翻找。
『……吵架也好误会也罢,只要重修旧好就行了。』
模糊不清的光和声音在记忆底部闪现。同时,脑海中浮现了某个画面。
那是猫神大人在饭店的餐厅里跟广人说话的场景。
『广人所辛苦经营的关系,不会因为这么一点口角就崩坏的……!』
那个在耳中缭绕的既开朗又强而有力的声音,令咪咪不禁睁大了眼睛。
她放下了捣住耳朵的拳头,双手落在身体旁边。眼前是意志仍然消沉的猫神大人。咪咪握紧了拳头,带着下定决心的表情朝猫神大人大跨一步。
「猫神大人。」
咪咪唤了一声后,用双手抓着猫神大人的肩膀,使她向上仰起脖子。
脸上贴着凌乱的银色长发、哭得涕泪纵横毫无生气的脸蛋从底下抬了起来。
只见咪咪用力握起拳头后,说时迟那时快——
啪!——随着令人愕然的声响,她掴了猫神大人的脸颊一巴掌。
「咪、咪咪……?」
猫神大人回以茫然的声音。于是咪咪她——
「哦喵!?」
啪!
这回改朝着猫神大人的头部,又赏了一巴掌。
「你、你你、你这是在做什么!?咪咪!?」
猫神大人用双手护着挨打的头,睁着浑圆大眼仰望咪咪。
尽管内心满怀歉意,咪咪仍只手擦腰装出趾高气昂的模样向上撩起金发,然后刻意摆出一本正经的架子,不客气地指责——
「请你振作一点。怎么会这么窝囊没有出息。」
「咦?咪、咪咪。」
「现在没有让你哭着说丧气话的时间了。听好,现在只有我跟猫神大人有办法救出家主啊!」
「啊——」
一如遭到当头捧喝般,猫神大人貌似惊讶地大大张开了嘴巴。
咪咪的眼神恢复温柔,脸上挂起浅浅一笑后,在猫神大人的面前跪下。
「猫神人人,请你一定要对他有信心。」
咪咪把双手搭在猫神大人的肩上,语气温柔地说道:「相信家主……不,相信广人少爷吧。」
这是咪咪第一次叫广人的名字。她终于叫了过去都以家主来称呼的对象的名字。
「相信……广人。」
神情恍惚的猫神大人重复了一遍咪咪说过的话。
「没错。请你回想过去的日子。」
咪咪掏出手帕帮猫神大人擦拭泪湿的脸颊,同时放下虚伪的架子,坦露心中真正的想法。
「广人少爷过去是多么煞费苦心想保护你、又是多么小心翼翼地疼爱着你,猫神大人你不会都忘了吧?」
「……咪咪。」
「当猫神大人被营原先生他们抓走时,只是一介凡人的广人少爷不畏神明,正面与其展开对抗不是吗?当你的身体被夺走的时候,他可是心急如焚地四处寻找呢!就连你被抓去当作人质,他也是奋不顾身地前去救人。」
咪咪抱着拚了命的决心慷慨激昂地陈述着,同时在心中默默地祈祷。
拜托你要听进去。快点发现吧。不要迷失自己最珍视的事物——! 「之前猫神大人被洪水冲走下落不明时,广人少爷显露在脸上的表情不知有多么惊恐。广人少爷不愿面对眼前的绝望,心中怀着连存在与否也不确定的渺茫希望冒险涉水寻找猫神大人。最后是夜刀看不下去广人少爷的行动,才显露出本性的。」
「怎么会……原、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吗?」
「没错。猫神大人的三目一行……不对,光是你的存在本身,就能让广人少爷的心灵获得鼓舞和慰藉。我可不允许你说你不明白这个道理!」
咪咪情绪激动地述说的同时胸口一阵苦闷,不禁抱住了猫神大人。
她把脸靠在猫神大人那瘦小的肩膀上,椎心泣血似地呐喊:「请你回想起来吧!请你快点发现。请你相信广人少爷好吗?猫神大人。」
「咪咪,你……」
「猫神大人,你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吗?你说人跟人之间发生误会在所难免,只要重修旧好就好了。相信你自己说过的话好吗?拜托、我拜托你。相信广人少爷,再一次重新把『家族』建构起来!」
咪咪潸然泪下。她抓着猫神大人的肩膀,原本一张如洋娃娃般美丽又气质端庄的面孔难看地皱成了一团且泪流满面。她使出吃奶的力气大喊:「即便只有短暂的时光,但脚踏实地一起生活过的日子和一起培养到今天的羁绊,再怎么样也应该比受妖怪摆布所吐露的言语要远远、远远、远远地来得真实不是吗!」
希望你能把我的话听进去。希望你能回想起那段温暖幸福的日子。
千万不要松手放开。哪怕……我会因此离开消失。
「不要为了这种事失去我所深爱的家和家族——!!」
正因为咪咪总是保持距离、从上面观察整个环境,所以才能掌握真实。
广人的眼神。察觉到视线而转头的猫神大人的眼眸。相视而笑的两人所露出的笑容。
两人肩并肩坐在一起,满足地享用着素面的背影。
把长了猫耳的头挨过去的撒娇举动,用温柔的动作轻抚着那颗头的手。
不需要什么华而不实的言词。也不会刻意地说出来强调。可是,咪咪知道他们两人之间不仅心意互通,而且还有心与心的交流和稳固的羁绊。这些事咪咪知道得一清二楚。
就算他们自己没有发现,身为呵第三者b的咪咪也率先察觉,看得比谁都还要清楚……
「咪咪——啊啊,咪咪。」
听到猫神大人那温柔又坚定的声音,咪咪吃惊得挺直了身子。
猫神大人伸出温暖的手碰了咪咪那哭得稀里哗啦的脸。
「是我对不起你,咪咪。」
「猫神大人……」
猫神大人以充满慈爱的眼神注视着说话颤抖的咪咪的眼眸。
在猫神大人的眼眸中,清楚地浮现了先前所缺乏的坚强意志。
「我这鲣屋家的氏神失态了,竟然害你哭得这么惨。」
「不、不会的,没有这种事。」
「明明最不该怀疑广人和迷失重要信念的人是我,而我却……对你、对广人、对鲣屋家的所有人,不管我怎么赔罪也对不起你们。」
猫神大人伏下眼帘后,旋即带着信心坚定的表情抬起头来。
「可是我不会再迷惘了。我是鲣屋的氏神。我乃是为了保护鲣屋一族的家与家族而存在的。」
「猫神大人……啊啊!」
深受感动的咪咪再次抱住了猫神大人。
「我要再三感谢你,咪咪。很高兴有你陪伴在我的身旁。」
猫神大人也张开双臂环抱住咪咪的背部,给她一个大力的拥抱后,放开了身子。
「走吧,我们立刻前去拯救广人!出发!」
猫神大人才朝着天空奋勇挥拳,下一瞬间却微微侧起脑袋一脸疑惑。
「……不过我们要怎么救他啊?」
这句话一出立刻让英勇的形象荡然无存。咪咪也忍不住大失所望地垂低了脖子。
「总——总之,只靠我们两个的话也太有勇无谋了。」
咪咪重新打起精神后,用食指抵着下巴,貌似沉思地回答道。
「唔,有道理。能帮得上忙的夜刀和守宫不在此地,也少了害怕麻烦但好歹也是神明的耀姬。」
「总觉得我们是被人存心拆散的。」
之前太掉以轻心,以为有夜刀和耀姬在场就能镇得住姬华。稍后一行人将集合的说法恐怕只是骗人的。之所以夺走联络的手段,也是为了让咪咪和猫神大人无法跟力量强大的夜刀和耀姬取得联系。
姬华的计画安排得无懈可击。想到自己太过掉以轻心以至于一直被蒙在鼓里,咪咪愈发感到懊恼。
「我们得先找出广人少爷和姬华去了什么地方,同时呼叫救兵才行。」
「可是我们没有联络手段,又该如何呼叫救兵呢?」
猫神大人露出烦恼的表情。凑巧路过的观光客无不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这两个坐在路边的少女。
「猫神大人,我们还是躲到树荫底下比较好吧?」
「说得也是,感觉天气热到都快被煎成荷包蛋了呢!」
两人赶紧躲进路旁的那一排行道树的阴影下。
离开蒸发出太阳热气的柏油路后,感觉顿时凉爽了许多。
「早知如此早点进来避暑就好了。对了,关于联络的方式。」
咪咪把手插进口袋掏出某个东西。猫神大人瞪大了眼睛。
「那不是广人的手机吗!为什么会在你这里!」
「因为完全无法与外界联系的话会令我感到不安。当时谈到除了广人少爷以外,没人身上有带手机的事。再说,近来公共电话几乎都快被淘汰光了。当然……要不是我对姬华存有疑心,也不会设想得这么多就是了。」
咪咪微微垂低视线回答。
「于是我假装要把手机放在车子前座的置物箱里,然后偷偷藏在自己身上。」
「不愧是咪咪。真是聪明的女孩。」
「由我负责找出广人少爷的下落。毕竟潜入与侦查是我的拿手好戏。我想他们应该躲在西洋馆街道的某栋房子里。」
咪咪亲眼目睹渐行渐远的广人与姬华消失在屋旁空地的林子里。
猫神大人和咪咪并肩加紧脚步前往西洋馆街道。
「姬华说不定带着广人从这里移动到别的地方去了。」
「是有那个可能性没错。」
咪咪一边小跑步,一边思考。
「姬华……不,那个名叫刑部姬的大妖怪拥有读取人心并进而操控的力量。」
「嗯。我也尝过那个苦头,所以我很能体会。」
「不过她的力量似乎没有以前那么强大了。因为她只要离开对方身旁,不需要多久法术就会失去效用。所以她必须尽量和广人少爷贴身行动才行。」
「对姬华来说,这样的限制有些不方便呢。」
「而且在寸步不离的状态下移动非常引人注目。毕竟他们得一直牵着手走路。」
咪咪回想起姬华去跟女大学生讨地图时的画面。
那时姬华也是拉着猫神大人寸步不离地移动。
「耀姬好像也怀疑姬华有鬼,说不定她已发现姬华的计画,现在正在设法对抗。若是如此,姬华应该更不希望被人发现才是。」
「快打电话给耀姬……啊啊,她们都把手机放在休息室了是吧?」
「而且也不知道她们现在人在哪边。如果被车子载走的话,她应该无法自由行动,总不能在一般人的面前发动灵力……」
愈是思考愈觉得目前身陷一个走投无路的状况。
过去总是在关键时刻发挥力量的广人如今不在了。面对无计可施的『解救广人』这道难题,咪咪禁浑身发抖。
「我想到了!」
猫神大人敲了一下掌心。
「找小道帮忙如何。我记得他有电话。」
「问题是那位先生现在应该在市中心吧?」
即便是咪咪和猫神大人也无从得知他正开车载着守宫和雪姬赶路的事。
「无所谓,总之先通知他发生了紧急状况,或许可以得到一些建议也说不定。」
「说得也对。我试着透过已拨电话打电话给他。」
就在咪咪立即打开手机的时候——
她发现脚边疑似有什么东西在蠢动。
咪咪二话不说推开猫神大人,自己也往后跳。
跳开之后,只见「唰!」的一声地上冒出了一道黑影。
「这、这是什么东西!」
猫神大人盯着盘据在地上的黑影,抖着声音说道。
咪咪表情紧张,用肉眼无法看清的速度跳到头上的树枝倒吊。
影子伸长向猫神大人发动攻击。
不过,旋即有一条红色绳状般的物体飞来。原来是倒吊妖咪咪的长舌。
舌头缠住猫神大人的身体,一口气把她提到树枝上头。
只见黑色影子变成人的形状,用两只脚站在地上。
鬈发的发型轮廓,裙子的裙摆就跟蕾丝一样有点透明又蓬蓬的,胳臂与手指十分纤细——拥有这般少女外形的影子,仿佛在寻找消失的猫神大人般东张西望。
下个瞬间,影子发现躲在树枝上面的两人,身体一口气伸长。
「猫神大人危……呀啊!」「咪咪!」
咪咪为了挺身保护猫神大人,脚被影子缠住,整个人被往下拖去。往地面坠落的咪咪火速向猫神大人抛出手机。
「猫神大人快逃!逃走,然后连络营原先生……!」
只见黑影包覆住咪咪的身体,一同在地面消失。
现场只剩乾枯的道路。黑影的痕迹、咪咪的气息和踪影全都消失得一乾二净。
「咪咪、咪咪——!!」
徒留猫神大人的悲痛叫声在空荡荡的柏油路上头回响。
☆★☆
「——呼。」
广人从口中吐气的同时眨了眨眼。
原本朦胧不清的意识恢复了清醒。呈现在视野中的景色也不再失焦模糊。
「……这里是?猫神大人呢!?咪咪呢!?」
比起身处在陌生环境的自己,广人更担心猫神大人和咪咪的安危。
尽管试图立刻站起身,可是身体却不知何故无法动弹,广人往下一看。
「这、这是怎样啊!」
仔细一瞧,广人竟被牛皮纸胶带给绑住了。
两只手被固定在椅子的扶手上,脚则是跟椅脚绑在一起。
广人试着乒乒乓乓地往旁边倾斜或以蹬地弹跳的方式前后移动,可是捆住手脚的胶带自然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能解开。
(不不不,冷静下来。我要冷静下来——)
广人一边提醒自己不可以慌张,一边环顾四周。
这里是完全不曾看过的屋子。
虽说是屋子,倒也不是一般的日式民房或者出租套房、大厦公寓之类的房间。
发出焦糖色光泽、古意盎然的柱子与天花板,房门上精雕细琢的花纹。
古典花样的壁纸和极为罕见的高级家具用品。
这里恐怕是西洋馆街道上的其中一幢屋子不会有错。
「早安,广人。」
被那个声音惊动的广人转移了注意力和视线。果不其然,出现在眼前的人是姬华。
她手持黑色蕾丝洋伞,坐在加装了椅套的椅子扶手上,面露可爱但又像在谄媚般的笑容看着广人。
「这幢房子如何?很豪华高级对吧。你不觉得很适合用来当作我们短时间的秘密基地吗?」
姬华转动洋伞靠在肩膀上后,发出呵呵嘻笑。
广人目不斜视地直盯着姬华那清楚地画上了眼线的眼睛。虽然不知道她利用了什么样的手段,但广人很肯定自己是受到她的操控被带来这幢屋子的。
问题在于猫神大人和咪咪是否平安无事。一想到缺乏联络方式、且一无所有的两人被丢在陌生的地方,广人不安得感觉身体都快抽筋了。
他很想凶狠地逼问眼前的姬华。可是他强忍那个冲动,把口水咽入乾渴的喉咙,郑重其事地开口询问:「猫神大人和咪咪平安无事吗?在陌生的地方中她们应该很不安才是。」
「你在担心她们啊。呵呵,我懂。毕竟你说了很伤人的话,还抛下她们自己走掉了。」
丢下猫神大人离开时她那哀痛的模样在脑海被重新唤起,广人的心感到一阵刺痛。
虽然行为受到控制,可是广人仍清楚记得一切的经过。
他忘不了自己曾用力推倒猫神大人,狠心说出等同于粉碎她存在理由的话,还把受到严重伤害导致连话也说不出的她抛弃在路边的事。
(我无可挽回地深深伤害了猫神大人。我这个无可救药的笨蛋。)
眼看自己快陷入自怨自艾的回圈,广人用力摇了摇头。
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打破目前的僵局。
广人努力装出平静的模样,继续抛出问题:
「秘密基地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只带我一个人来这里?」
「嗯?这个嘛,理由应该是——」
姬华用戴了漆皮手套的手指扶着下巴,抬头仰望天花板。
「为了打发时间吧?」
「打发时间!?」
「讨厌。你不要觉得这是很鸡毛蒜皮的理由啦。」
姬华露出满面笑容后,拄着洋伞然后双手叠放在握柄上头。
「虽然我有眷属,可是所谓的眷属,其实就好比是跟自己很像的分身吧?你想想,分身很无聊,一点都不有趣不是吗?」
「你说不有趣……」
「虽然分身会自己行动,可是又不能跟我对话,也不会像外人一样做出出人意料的反应。在我还是自由之身的那段岁月也是感觉非常无聊啊。所以……」
姬华歪着脖子,双手叠放在洋伞的握柄上,充满节奏地摇晃身体。
「我也有试着随便捡妖怪回来饲养过,可是很快就腻了。单就这一点,米歇琳算带给我很大的乐趣了。她冰雪聪明个性又古怪。毕竟她本来是人类,而且还是外国人。」
「原来你是为了打发时间,当初才收留咪咪的吗!?」
「反正她也很烦恼自己无处可去啊。我只是问候一下表示亲切而已,她马上迫不及待地答应要跟我走呢。说到这个,我跟她相遇的地点……」
姬华向斜上方转动眼珠,然后笔直地竖起食指。
「对了,就是这里的外国人墓园嘛!她说她人类的身体刚死不久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很好笑对不对!」
「好笑?到底哪里好笑了!」
广人情不自禁地用粗鲁的语气回嘴。
只要设身处地地考量当时咪咪的心情,就知道这绝不是可以拿来乱开玩笑的事情。
「好了啦好了啦。别气成那样好吗?」
姬华扬起水润的嘴唇,露出仿佛爱丽丝梦游仙境中的柴郡猫的好笑。
「可是米歇琳果然还是不能满足我。跟她当朋友或许不错,可是很难有更上一层的发展,而且我还被她给出卖了。所以——」
姬华把洋伞栘到背后,好似感到难为情般忸怩作态。
「所以啊,我选择了广人。」
「所以?什么所以?我不懂你的意思。」
「就是我希望能有不一样的发展。或者该说我想要进化或变化比较妥当吗?我希望能有自己的亲族,而不是一般的分身!」
「咦……你、你的意思该不会是……」
「没错,就是那个意思。正如你所想的没错!」
姬华朝着广人用手指比出手枪的形状,然后口中发出「砰!」的声音。
「我们一起创造家族吧!我会生一大~堆小孩的!」
「开什么玩笑!」
广人忘记自己被绑在椅子上,激动地向前挺出身子。
这使他差点连人带椅一起翻倒,广人连忙踩稳脚跟恢复平衡。
「为什么你会觉得很荒唐呢?」
姬华拧眉瞪眼,也朝广人挺出身子。
「我的计画跟那个猫咪神不是有异曲同工之妙吗?而且我的名字也列在新娘名册里了,如果我不作乱乖乖待在你家,之后照样会成为你的新娘吧?」
「那个——那个跟你的计画是两回事。」
广人没办法明确交代两者之间有什么不同。
与此同时,这也让他想起自己向猫神大人说了无可挽回的狠话。
(就算我能平安无事逃开姬华的魔爪,猫神大人会原谅我吗?)
在强烈的后悔苛责下,广人咬着嘴唇垂低了头。
姬华那好似在嘲讽、奚落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看你是当年封印我的凛的孙子,本来是我打算把毁了咪咪那套也用在你身上,让你遍体鳞伤的,可是当我对你这个人有进一步的认识之后,我改变主意了。」
「咦……」
原本自责得抬不起头来的广人,听到那略显兴奋的语调后微微扬起视线。
「你知道为什么我会想生你的小孩吗?」
「我、我不知道。完全没有头绪。」
「那个呀,广人你好像拥有很有趣的能力不是吗?操作言语的能力。」
姬华向全身紧张的广人面露不怀好意的笑容。
「如果你和可以操作人心的我结合……真好奇可以生出什么样的小孩呢?」
「不——」
「别这样。不要拒绝我的求婚嘛。假如你拒绝的话——」
姬华的脚底忽然冒出黑影形成的漩涡。广人屏息注视,只见黑影从地面窜出,把一个人影吐出在地板上后,又消失在地面之中。
「咪咪!?」
那个人影正是咪咪。她双眼紧闭,面如土色。
见广人冲动地想从椅子上起身,姬华冷冷地低声嘟囔道:「……不知道我会拿她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