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人先生和小美琴慢走喔～～」
手牵着手的猫神大人和雪姬分别举起另一只手，向广人他们挥手告别。
已经没有退路了。广人怀着英勇却也悲壮的觉悟一手拿毛巾，一手牵起美琴。
「算了，男生澡堂应该没什么人，可以爱怎么洗就怎么洗。」
如果不想个好处安慰自己的话恐怕又会退缩。广人牵着美琴通过民宿那条又长又蜿蜒的走廊。男生澡堂使用的是桧木浴池，分成室内浴池和四周有树木环绕的露天浴池两种，以民宿来说算是相当豪华的设施。
在更衣室那摆放着许多脱衣篮的柜子前面，广人低头看了美琴。
「美琴，把衣服脱下来放到这个篮子里……」「嗯。」
美琴忽然高举双手做出万岁的姿势。看来她是希望广人帮她脱掉幼稚园服的样子。
等等……要我帮——帮她脱？咦？这是要我帮她脱衣服吗？
「呃，你、你自己会脱吧？」「嗯。」
美琴把手伸得更高更直。广人身体更僵了。
（不对不对不对！是我自己想太多了吧！人家只是三、四岁的小孩子而已耶！）
就是因为想太多才会有犯罪的错觉，就是这样——广人想尽办法让自己的心情稳定下来后，解开美琴幼稚园服的钮扣，一口气向上脱。
理所当然的平滑胸部一览无遗地裸露出来，美琴全身上下只剩一条女生内裤。
单只是这样，广人就有种完成了一件浩大工程的成就感。
「我也得脱衣服。拿去吧，这是洗身体用的毛巾。用它把前面遮——」
广人话还没说完，美琴已经脱下内裤递给广人。
把小熊卡通图案的内裤塞到整个人为之冻结的广人的手上后，美琴抬头看着他说道：「……一起洗。」
「咦、喔、喔……好、好，走吧！我们进去！」
广人用不必要的大嗓门嚷嚷，然后用超过必要的细心程度折起小女孩用的内裤，接着自己也脱下内裤放到另一个脱衣篮里，不忘用毛巾把前面给遮好。
虽然原本曾祈祷美琴其实是男儿身，不过那个淡淡的期待如今也已破灭，广人做好了数不清是第几次的觉悟。反正无论怎样还是得帮她洗澡，应该说是自己太爱胡思乱想了。
和美琴进入澡堂后，广人以绑手绑脚的动作帮她冲洗了身体。等准备下水泡汤时，广人早已流了满身大汗，不过不是因为澡堂内的水蒸气的缘故。
「……啊～～好舒服的温泉。」
把拧干的毛巾放在额头上，整个人都浸在浴池里只露出一颗头，广人像老头子般舒服地发出呻吟。
可能是因为男生澡堂没有其他客人所以能彻底放松的缘故，美琴一下子模仿狗的样子在浴池里打起水花游来游去，一下子拿水桶罩在头上，感觉好不欢乐。
广人也适应了和小女生一起泡汤的状况，所以就放松精神在一旁看着美琴嬉戏，以免她不小心溺水。
「该怎么去呢……」
精神放松之后，广人想起在资料馆意外打听到的那个消息。
那座位在深山，氏神是天钿命女的村落。
据说那个地方流传有许多神隐的故事。
或许神社是在村民放弃村落的时候，顺便遭到了废弃也说不定。这样的话，也难怪身为天钿女命之幸魂的猫神大人会失去祭祀场而流落凡间了。
（不过，好歹也是一族的氏神啊。明明是这么重要的氏神……为什么？）
奶奶的师父榊以前也说过，就算神社被废，有人供奉的神明也不可能会被遗弃。
原先的神社废弃之后，没把神明安迁到其他神社，而是选择直接遗弃，这种事真的有可能发生吗？
可以的话，广人很想跟之前住在那村子的人打听一二。或者实际去一趟村子看看。
不过根据那个解说员的说法，村民早就各奔东西，村子也被封锁起来了。
虽然沿着温泉街河川旁的道路似乎可以前往那个村庄，不过中间必须跨过一座小山头，而且目前时值夏季，当地很有可能已被丛生的草木给淹没了也说不定。
『「鲣屋」并非是凛的旧姓……我建议你可以去凛的故乡造访一趟看看。』
榊的声音伴随着复杂的意味不断在广人的耳里缭绕。
（如果猫神大人是爷爷的氏神，而爷爷的故乡又刚好是那个村落的话，或许就能在那里找到猫神大人失去的记忆的线索了说。）
因为一边泡汤一边思索事情，所以广人没能在第一时间发现。
「交换澡堂的时间终于到了。」「我还是第一次在桧木浴池泡汤呢。」「桧木浴池味道闻起来很香喔。」「大家快点进来吧。」「夜刀，等等啦。」
浴室入口处传来耳熟的声音。
广人吓得赶紧从浴池里起身。转头一瞧，可以看到少女们的肤色和遮住身体的毛巾的白色出现在雾面玻璃的另一头。
惨了，惨了惨了！
广人抓住放在额头上的毛巾藏在腰上，踏着水花往和入口相反的方向直奔而去，他冲到的地方是露天温泉的门口。
澡堂和露天温泉的入口之间刚好有一面屏风。
广人连躲带爬地躲到了屏风后面。就在这时，澡堂入口的门喀啦一声打了开来。
「哇啊，好大喔！」
光开心的声音响彻澡堂，接着可以听见复数以上的脚步声。
「真的！感觉刚才那间澡堂空间比较小呢。」「好～～夜刀要表演跳水了喔。」「不可以，这样不礼貌喔。」「喂喂喂，先把身体冲干净再进去。」
不可以不可以，我不可以看、我不可以看、我不可以看——
虽然广人仿效某个一边如此自言自语一边逃亡的主角，如此跟自己道德劝说，但最后终究不敌青春期男生的生理性好奇心，他悄悄地从屏风的后面露出了脸。
皮肤的颜色透过朦胧的水蒸气映入了眼帘。
虽然身上有包着毛巾，可是乳沟和白皙漂亮的双腿，还有纤细滑溜的上手臂依稀可见，这样还不会感到兴奋的男生一定是性癖好很特殊。
水蒸气！水蒸气真碍眼！水蒸气让开一下啦我看不见！呜喔喔怨灵退散！水蒸气退散！
面对让自己脱下平时草食男面具的光景，广人不禁向前挺出身子。
「……你在做什么？」
全裸的美琴忽然在旁边蹲下，广人瞬间全身僵直。
「嘘、嘘——会被发现、会被发现啦！不对，我不可以看我不可以看……」
广人把手指摆在嘴唇前面，然后将视线投向露天温泉的入口。
看来现在是男女互换澡堂的时间。印象中两个澡堂是透过外面的露天温泉相连在一起的。
广人蹑手蹑脚地移动，打算在被抓包前离开这里，当作这件事没发生过。
「不、不要发出声音。我们去露天温泉看看好了。」
广人躲在屏风后面悄悄地打开通往外头的玻璃门。身体钻过门缝来到外头后一阵风迎面吹来，火烫的身体顿时感觉凉快了许多。
「外面的温泉也挺舒服的耶……虽说现在不是悠哉泡汤的时候。」
露天温泉四周有林木环绕，感觉非常舒适。
水面上倒映着绿叶影子的浴池看起来十分清凉，没有下水泡泡总觉得十分可惜。
「稍、稍微泡一下好了。」
与其在女生澡堂被人抓包，被人发现待在露天温泉泡汤，道理上还比较说得过去。广人抵挡不住眼前的诱惑，决定稍微泡一下。
肩膀以下的身体都泡进汤里后，广人抬头看了头上的树荫。
虽然这里的树木感觉是人工种植的，不过无论枝叶随风摇曳的声音还是清凉的树荫，还有青翠的鲜绿色都是货真价实的享受。
头上竹编的遮棚挡住了强烈的日晒，妆点出悠闲的氛围。
这是一段极尽享受的美好时刻。广人想都没想到自己能赚到一段如此放松的时间。
「……真想看看对面的澡堂。」
广人探向树荫，透过枝叶的缝隙看到在温泉里东奔西跑玩耍的美琴，自己跑到另一侧没有人的室内澡堂去了。
看到美琴会自己一个人行动，广人松了一口气。
从昨天起她就寸步不离地黏着广人和猫神大人。等到她不再像之前那么怕生，或许就会主动谈起家人的事也说不定。
（可是，如果一直找不到她的父母或家人的话……）
广人放心不下美琴的将来。她的父母也真不负责任。年纪这么小的孩子走失难道都不担心吗？难不成她真的是被抛——这样的念头才刚浮现，广人拼命摇摇头。
为了甩开负面的思考，广人闭上眼睛沉入浴池。温泉的热度使得脑袋逐渐变得空白。
不行，得趁还没有人进来的时候离开。
广人摇摇晃晃地把毛巾缠在腰上爬出温泉，朝美琴进入的室内澡堂走去。他喀啦喀啦地拉开门，头昏脑涨的走进里面，两步、三步、四步、五步。
（插图）
「我们差不多该走了，美……」
广人的声音戛然而止。水蒸气后面的人影同样一动也不动。
从身后吹来的风吹散了水蒸气，使那个人影无所遁形。
双手抱在胸前，光溜溜地露出苗条的肢体站在广人眼前的是——
——耀姬。
吓得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可爱脸孔，线条柔美的上手臂和细致的肩膀，光滑柔嫩、吹弹可破的肌肤，紧实又平坦的腹部……以及下面那块万万看不得的领域。
「咦？为、为……！」
为什么耀姬会在这里？现在不是男女生澡堂互换的时间带吗！
「啥、啥、氏子学长？」
耀姬也同时发出惊叫声。饱受惊吓的广人准备往后倒退。
「对、对不起。我我我、我这就到外头不对是回到里面去。」
可是不知道是否热水泡太久头晕脑胀的关系，视野一片扭曲模糊。
下个瞬间，世界忽然变成斜的。
「呀啊！氏、氏子学……！」
身体倒在地上的声响盖过了耀姬的尖叫，广人就此失去了意识。
醒来后，广人发现自己身上盖了条浴巾躺在室内澡堂的冲洗处。
身上包着毛巾的美琴蹲在一旁，泪汪汪地用手轻拍广人的脸颊。
「美琴……我刚才到底……呜喔！全裸！」
广人猛然惊醒，连忙抓起浴巾包住自己的身体。
「我拿泡过冷水的毛巾回来了！氏子学长还好吗？」
听到耀姬那忧心忡忡的声音，广人顿时背部僵直。
转头一瞧，只见手拿毛巾的耀姬（身上只包了条浴巾）僵在门口。
「啊，耀姬。那个我、对、对不起起起起起！」
广人包着浴巾，往后反向跳跃一公尺后下跪。
「抱、抱歉。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只是不小心。我完全没想到耀姬会在这个地方因为澡堂互换了所以我以为这里一个人也没有真的很抱歉！」
耀姬没有回答。她向来都是那种毫无预警会咬人一口的类型，所以保持沉默更显得恐怖。
广人心惊胆跳地慢慢抬起头。
只见耀姬按着包在身上的浴巾，用力抿住嘴唇。她满脸通红，不过裸露出来的肩膀和纤细的手臂都是白色的，所以应该不是因为在水蒸气里面身体发热的缘故。
可是耀姬只是直瞪着广人——
「……胸……」
——然后突然挤出微弱的声音。
「胸部！」
「啥？胸、胸部？」
「我、我是问你有没有看到……我、我我、我的胸部啦！」
如果是其他部位的话我倒是看得一清二楚啦。
这种话自然是打死也说不出口，不过广人实在感到很奇怪。最担心的地方是胸部？全身光溜溜，连最不好意思让人看见的地方都让人看光光了，结果劈头第一个问题却是有没有看到胸部？这不是很奇怪吗？
「没、没有啊，我没、看到。」
广人一回答，耀姬当场跪倒在地。
「耀姬？」
广人大吃一惊，用在地上爬的姿势爬了过去。虽然脑袋还是晕晕的，不过现在不是管头晕的时候了。
耀姬用浴巾把身体包得更紧，抱着身体垂低了脸。惊慌失措的广人口齿不清地开口询问：「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那个，是不是因为我的关系……」
「没……我没事。不、不是广人学长的问题。」
「可是耀姬……」
广人探头窥看耀姬垂低的脸后，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广人学长你没有不对。不，不对。说来说去，果然是你害的没错。」
沿着耀姬脸颊流下的是——眼泪。
出乎意料的画面，令广人的思考呼吸和心跳全都瞬间冻结。
她在哭？耀姬在哭？那个耀姬竟然会哭？
耀姬总是目中无人，虽然不至于像凉子那么夸张，可是也跟她一样，是那种我行我素、个性胆大包天、口齿伶俐，而且不肯轻言退缩，就算失败也绝不认输的那种人。
那个耀姬现在居然跟个平凡女孩一样在哭？
等一下、等一下，广人。人家可是八头龙大神。有八颗头的龙神。
要是不小心惹她大发雷霆，我看结果不是被直接一口吞进肚里那么简单，只怕会先被大卸八块然后再大口吃掉。
可是眼前那个泪汪汪用握起拳头的手背抹脸的耀姬，看起来真的就只是个十分平凡的女孩。
近距离观看的缘故，那细致柔和、白皙肌肤一览无遗的肩膀显得异常妖艳，比起全裸更教广人脸红心跳。含泪的表情也一样楚楚可怜，让人忍不住想给她一个拥抱。
广人不知道到底该如何是好，也不晓得碰她是否恰当，打不定主意的他一直维持着像是在捏陶艺的姿势僵住不动。
耀姬一边用掌心或手背擦哭皱的脸，一边用颤抖的哭音说道：「我吓死了。本来还想说万一胸部被看到的话，我不如去死算了。」
——等一下，我不太懂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怎样？为什么胸部被看到会死？就跟好像拥有刀枪不入的不死之身，可是唯一的弱点就在脚踝的英雄阿基里斯一样吗？
广人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脑海里甚至还闪过这种无比失礼的念头。
「还、还以为广人学长会昏倒，是因为看到我的胸……！」
「啥？等等，你这是在开玩笑的对吧？」
不过，泪流满面的耀姬怎么看都是认真的。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难道说耀姬的胸部藏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吗？
露出来的瞬间会射出把地球摧毁好几遍的怪异射线吗？
广人已经无法做正常的思考。
「追、追根究柢，都是广人学长的错。谁教你要泡汤泡到晕倒。」
耀姬噙着泪水以有气无力的声音喊叫道。
见她把问题推卸到自己身上，广人反而觉得这样才正常，终于能挤出声音。
「对是我的错。耀姬会哭我会昏倒世界会因为耀姬的胸部毁灭纳豆会黏答答的都是我的错所以拜托你不要再哭了！」
脑筋还是一片混乱。
「广人学长一直跟那只笨猫卿卿我我的，那才是最可恨的！」
「啥？那个，我愈搞愈糊涂了。」
「把其他新娘人选晾在一旁，只跟猫神大人一个人打情骂俏，有了后宫可是却没有让每个新娘都雨露均沾那怎么可以！你也效法一下阿拉伯的王族嘛，人家都公平拜访每个老婆的闺房，送给老婆的房子和礼物也不会有大小眼，有这样的地位、财产和体贴才有资格坐拥后宫。一般的男人只有流口水的份，你懂不懂！」
「是、是的。你说得没错。我真的觉得你说的很中肯，我根本不配当后宫的主人！」
只要耀姬能消消火气，不管她说什么广人都愿意概括承受。
「而且、而且——」
耀姬吸了吸鼻子，流着泪颤抖着声音情绪激动地说道：「你有认真在思考那只笨猫的心情吗？是不是因为她自己跑来赖在你家不走，成天广人、广人地黏在你的身边，你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以为她绝对不会离开你，不可能离开你？」
「咦……」
这话来得突兀，广人一时之间没能理解那个含意。
绝对不会离开——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猫神大人是鲣屋家的氏神。她自己这么说的。只要我一直相信她是我的氏神，她就会永远待在我的身旁，不是这样的吗？
然而耀姬接着脱口说出的话粉碎了广人这样的想法。
「你也不想想你的青梅竹马、一直陪在你身边的美薰，现在不也是离开你了！」
一针见血的说词令广人惊愕得张大了双眼。
「是你自己答应要收留的，请你负起责任照顾她到最后好吗？那只笨猫能依靠的只有广人学长你了。不只是那只笨猫。你的眼中可有其他的新娘候补吗？老是满口家人家人的，用这种暧昧的定义来避重就轻对吗？」
「啊——那个我……」
「还、还有对我、也是……」
耀姬一如要把梗在喉咙里的什么大硬块给硬吐出来般，用郁闷痛苦的声音说道：「说、说什么我们关系就好比……家人。那是什么意思啊？好比的意思不也就是说其实不是真正的家人吗？我早心里有数了，其实我只不过是跟你家无关的路过的神明而已。」
「耀姬……」
「我懂。我都明白。笨的是那些擅自心怀期待的人。我也知道广人学长的心情不是外人可以说变就变的。可是、可是……」
耀姬用力摇头。
眼泪随之飞散，还是无法控制住眼泪的耀姬吸了吸鼻子。
「我知道是心怀期待的我太笨，也知道不可能获得公平对待。广人学长其实只是稍微有点灵能力的普通男孩。可是、可是……」
声泪俱下的啜泣声令广人深受震惊。
在自己眼前的——真的只是一个再平凡也不过的少女。
不是怀有强大力量的古神，不是备受住民尊敬供奉的存在，也不是狂傲厚脸皮又不服输的傲慢女神。
而是一个实际上很懂得体贴他人、心地善良，没办法弃有困扰的人于不顾，而且为了自己的烦恼感到心烦意乱的少女。
「可是……我也知道广人学长不是那样的人。所以我控制不了自己的心情——」
勉强挤出这些话之后，耀姬把浸过水的毛巾塞给广人，起身掉头往更衣室的方向跑。
广人手拿着毛巾哑口无言，茫然不知所措地看着耀姬的背影离去。
浸过冷水拧干的毛巾因为被耀姬紧紧握着，整个都变成温的了。不过这毕竟是她好意准备的，因此广人也只能紧握在手中。
「广人。」
一直默默在旁边看着的美琴紧靠在广人的肩膀上。广人垂下眼帘，然后看了把下巴靠在自己肩上的年幼女童。
「抱歉把你晾在一旁。身体有受凉吗？」
「哭了。」
「……是啊。」
广人温柔地抚摸用脸蹭着自己肩膀的美琴的头发。
过去每当碰上这种时候，陪在自己身旁的总是猫神大人。可是如今她却不在。虽然只要回去客房，留在那里等待的她自然会开朗地出来迎接。
可是谁也不能保证这样窝心的迎接会一直、一直永远存在下去。
（没有一成不变的关系。也没有不散的宴席。）
这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事实，但广人迟至这时才有深刻的体悟。
不然就是认命接受变化；不然就是装疯卖傻，直到某天事情在眼前发生，才感到错愕；再不然就是主动去摸索出一个勉强可以认同接受的方式。
只要自己积极行动，选择不会只有一个。选择真的不会只有一个。
广人深刻地感受到自己的周遭正逐渐产生变化。
「我们泡一下汤再离开吧。也是该吃饭的时候了。」
广人催促后，美琴听话地点点头和他牵手。
无意间，广人忽然发现一件事——
『我也知道广人学长不是那样的人……』
平时总是用『氏子』学长来称呼自己的耀姬，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居然清清楚楚地改口叫了广人的名字。
「不好意思啊。我们的年轻员工搞错牌子了。」
两人泡完温泉离开后，发现民宿老板娘带了两名看似新进员工的工作人员在更衣室候着。
看来是这两个对工作内容还不熟悉的员工，搞错男女澡堂的交换时间，把「男」「女」的门牌交换了两次位置的样子。
也难怪耀姬会出现在另一边的洗澡堂了。
「不会啦，我没有关系。倒是女孩子……耀姬好像受到了很大的惊吓。」
「是吗？等一下我会亲自过去赔罪的。」
等到再三赔不是的老板娘和工作人员离开时，时间已经过了中午。
广人虽然也想快点赶回去，可是没想到帮美琴擦干头发和换衣服等琐碎的杂事意外耗时，已经赶不上开动的时间。
不过干着急也没用。广人一边利用走廊的冷气让火烫的身体降温，一边牵着美琴的手慢条斯理地折回客房。
「广人。」
就在第一个转角转弯的时候——
听到从旁传来的叫唤声，广人猛然停下了脚步。不是因为听到自己的名字，而是因为那个声音十分令他耳熟怀念。
『……广人。』
光是回想心就会揪在一起，充满了慈爱的声音。
只要听到那个声音，广人就能相信自己是被爱的，在这个世界是被需要的。
「啊……」
广人缓缓地转过身子。站在走廊昏暗角落的——
「好久不见，看来你过得还不错呢。」
——是个身穿和服，身材矮小但气质优雅的老婆婆。
☆★☆
「……请问是朱川市神社管理工会吗？」
小道在爱车保时捷911 Carrera 4S的车内拨打手机。
虽然车子引擎不熄火把冷气的强度开到最大会污染地球生态，不过他的个性就是这样，以去除会替人类身体造成不适的恶劣因素为第一优先。
「我是西东京市早宫神社的关系人，名叫菅原。啊啊，是的，很巧地刚好跟祭神名字一样没错。对了，这里有个问题想跟您请教……」
小道淡淡地说明了通话的目的。
「请问朱川市有多少间神社是以天钿女命为祭神的呢？」
话筒另一头传来诧异的声音，小道继续平铺直叙地表示：「可以的话最好把最近几十年内曾举办过天钿女命合祀的神社告诉我。或者曾经祭祀过天钿女命，后来却遭到废社的神社也无所谓。我明白，调查申请书是需要一点时间。我愿意等候。」
小道频频点头，说了句「稍后再连络」后挂断了电话。
他挂断电话后并未闲着枯等，而是拿出平板电脑开始调查资料。他打开的是神社本厅的网站和朱川市地图。
神社本厅的网站登录有各地神社与祭神的资讯，不必询问管理工会也能自行查到。不过已经废社或者被分祀的神社则完全查不到情报。
除了朱川市以外，小道还调查了周遭地区以天钿女命为祭神的神社。没想到数目比想像中来得少。
手机震动的同时响起了来电钤声。小道确认来电号码后接通了电话。
「喂，我是菅原……是，谢谢。然后呢？」
侧耳倾听的小道眉间忽然挤出深邃的皱纹。
「没有申请。不只是合祀和分祀，就连废社的也没有？……是吗？」
小道向对方说声「谢谢」后，挂断电话。他注视着停止通话的手机，半晌后喃喃自语道：「这样的答案并不意外。只不过问题在于……」
小道操作平板电脑开始调查某件事。
「猫神大人确实是流落到凡间。她没有被送去合祀，祭祀场也彻底荒废了才对。如果榊所言为真，广人同学的爷爷故乡就在高天温泉乡的附近……」
小道开启网路地图，切换成卫星摄影画面。他以优雅的手指动作详细查看高天地区的周边一带。
忽然，他的手指停止了滑动。
底下的双眼凝视着液晶画面。
「——这里是……」
映照在画面上的，是一片位在大池塘边的建筑物遗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