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人……」
「所以只要我在的一天,猫神大人就不会消失。只要我深信不疑,她就绝对不会变成『猫神大人』以外的东西。我……」
某个声音忽然在广人耳边响起——
『广人学长其实……其实你真正想救的是那只笨猫……』
那是为什么?因为猫神大人是鲣屋家的氏神吗?
之所以其实比较想去救猫神大人而不是耀姬,真的只是因为猫神大人是自己的『神』而已吗?
又有另一个声音从广人脑中闪过——
『其实你很希望跟她两个人一起生活就好吧?跟那个你喜欢的对象。跟你所心爱的……』
咪咪在埋葬了自己尸骨的墓地,用痛苦难过的声音如此说道。
『跟你所心爱的、最重要的……』
咪咪话只说到了一半。不过广人也知道她没能说出口的那个名字是谁。
刚才广人话说到「我……」这里便半途打住。如果不把话说完,句子就不算完成。为了让猫神大人跟自己的关系能继续连系在一起,那就势必得把话说清楚不可。
所以广人说了。心一横硬是吐露了一切。
「……我相信猫神大人是我的神。」
这也是他第一次伪装自己。
「猫神大人是鲣屋家的氏神。在你们放走她之前,我绝不会离开这里。」
『别忘了立场上处于劣势的人是你。』
「不,我们的立场一样。」
这次的口气充满了确信。广人不再伪装自己,断然地表示。
「只要你们答应释放猫神大人和我的家人这个交换条件——」
只不过,他做的是他将找出那个掉到黑暗深海中的『不明物体』的保证。
「我就愿意帮忙找出另一个神,把祂还给你们。」
为求慎重起见,广人又补充了另一句话。
目的是强调彼此的立场是对等的。
「我一定会代替无法降临人类社会的你们找出另一个神。」
四周的气息不再发出骚动。反倒有一股像在推敲什么、猜忌对方意图的沉重寂静支配了现场。
『这是你的交涉手腕吗?以人类来说还挺出色的。』
一个冷嘲热讽的老人声音响起。
因为听不懂那是真心夸赞还是明褒暗贬,广人不敢轻忽大意地随便答腔。
『你知道你所做的约定无疑是在作茧自缚吗?』
「……我心里有数。话说出口前我早已做好了那个心理准备。」
『话倒是说得挺动听啊……』
虽然字眼本身带有揶揄的意味,不过语气又回复平静,无法窥见感情。
『你可明白吗?你保证神座在你寿数已尽之前都会安然无恙。换言之——』
老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酸刻薄。
『一旦你死了,神座也将崩溃。』
沉重的事实轰击了广人的脑部。畏缩的广人不禁往后倒退一步。
『你说得再动听,那都不过是一时的神座。到底还是得迁到正确的神座,在有祢宜的神社接受祭拜才是正途,否则等你一死,没人晓得会发生什么样的异变。』
「我明白这只是权宜之计。」
——是没错,这是我一厢情愿的做法。只因为我不想跟猫神大人分开。
不过广人选择把这句吞回去,没有说出口。
原本定睛直视广人的美琴忽然掉头转身,朝着后方迈开步伐。
「美琴!」
猫神大人还来不及阻止,美琴就消失在身后的黑暗之中。
『——拥有「言灵」之力的鲣屋族人。』
尖锐的少女声音洪亮地响彻四周。
『看在你那束缚自己的誓言的份上,我就把人质还给你。另外……』
话一说完,只听到巨大的拍翅声,然后广人等人的旁边突然出现了三名躺在地上的少女。
广人立刻冲到三人身边探视情况。
「社长、光、雪姬!你们振作点啊!」
三人一动也不动。不过从那规律地上下起伏的胸口看来,可以确定她们三人应该都没有性命危险。
『你深信是鲣屋氏神的我族之神就暂时留在你的身边了。只不过——』
美琴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只见美琴露出一副仿佛受到控制的空洞表情,朝猫神大人走去后,牵起她的手往广人的方向拉。
『必须让我们的「天儿」跟着你们。』
那个声音从小孩子变成了无法判断出性别的复数声音。猫神大人在美琴的牵引下向广人的身边走去。
「猫神大人!」
广人张开双臂后,猫神大人一如大梦初醒般睁大双眼。
「……广人。」
猫神大人吐出胸口纠结般的声音后,迈开步伐往前奔跑。然后她一如跳跃般扑进了广人怀中,用力抱紧他。
广人抱住她的身体,心中的大石终于得以放下。他从不知道怀里能搂着实实在在的猫神大人,竟是一件如此令人感到安心的事。
四周的气息无预警地消失,使广人的心思回到现实。
『……要是你没能实现约定——』
声音自高空飘降。
『「天儿」将会代替我们惩罚你。』
声音消失之后,只见美琴露出仿佛若有所思的眼神注视着广人他们。
☆★☆
天色将亮之际,广人等人费尽千辛万苦浑身脏兮兮地下山了。
那场大雨和土石流很有可能是怪物们所使出的幻术。看起来似乎不是真有其事的样子。最好的证据就是,凉子和雪姬还有光虽然满身大汗又一身泥泞,可是衣服却是干的。
然而身处在幻象之中的广人与耀姬,却像真的被雨打湿般全身湿透。这样的现象不仅不可思议,而且让人胆战心惊。
「广人少爷!」「广人!」「广人学长……!」
一回到温泉街入口,咪咪、夜刀、绫乃纷纷露出快哭出来的表情和声音冲上前来。她们似乎在这里熬夜等待了一整晚。
「广人你跑哪去了!害姨妈好担心啊!」
「哎呀呀,你是不是掉进河里去啦?怎么全身湿成这样。」
跑出来寻找广人下落的姨妈和桂奶奶,也是一脸半哭的表情迎接一行人的归来。
广人在大家的簇拥下走着。怀里依然紧紧搂着猫神大人。
不愿放开她那纤细的肩膀。
他担心一旦自己松手的话,猫神大人会不会马上又从眼前消失呢?
又或者会变成其他样子,不再是现在这个可爱又温柔、总是面露太阳般笑容扑到自己大腿上的那个她呢?
这样的恐惧,使广人更用力搂住猫神大人的肩膀。
「……广人。」
或许是察觉到广人心中的不安,猫神大人抬头看他。
「你知道要去哪里寻找吗?」
「坦白说我一点头绪也没有。」
真心话不自主地脱口而出。
「我打算去找榊婆婆,跟她询问详情。」
「……说得也是。」
一个无力的声音响起。是走在身旁的耀姬。她收敛起平时开朗活泼且自信满满的模样,一边抓着广人的手臂,一边拖着脚走路。
「现阶段而言也只剩那个线索了。」
「耀姬。」
「而且我终于想到那些家伙的真面目是什么了。虽然不敢百分之百肯定。」
耀姬抿着嘴唇,头垂得低低的。
「他们有可能是『天狗』。」
「天狗?」
广人不禁放大音量。天狗是很知名的妖怪,可是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听见这样的答案。
「天狗?天狗为什么要抓猫神大人?」
「我也不知道。不过有天狗在天上飞或者变成火球,又或者强行把人类抓走,闹出神隐事件的逸闻,在日本各地都不难听到。是拥有非常强大的神通力的妖怪。」
耀姬的嘴唇抿得更紧了,皱起眉头盯着地面看。
「要不是我没有力量,他们力量再强也不是我的对手。」
广人情不自禁地拉了耀姬搭在他胳臂上的手。
他不想看到她露出如此灰心丧气的模样。希望她能回到过去那个性格刚烈,有着好气又好笑的可爱一面的模样。不过他也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就跟猫神大人以担任广人的氏神做为存在意义一样,她一直以来也是以神明的身份为傲才对。
「欸,你不要露出那么没出息的表情好不好。」
不过耀姬一如要驱散广人的不安般,哼哼地发出得意的笑容。
「就算我没了神通力,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啦。」
「但是……」
「我不需要别人的同情。天狗的问题先撇开不谈,即便我失去了神通力,可是只要有有里间区的氏子在,我还是『产土神』没变。」
「是……吗?」
「你的声音干么那么没有自信?氏子学长你自己不也说过?只要有相信自己的信众在,『神明』就会永远是『神明』。而且你还记得自己说过的那句话吗?」
耀姬把若有所思的视线投向天空。
展开在温泉街上方的天空,逐渐从天刚亮的灰黑色转成黎明的蓝色。
清澈的蓝色缓缓地从翠绿的山脚往浑圆的天穹移动。
那抹清新的蓝色将广人的烦恼,以及对未来的不安一扫而空。
「——神明只要静静等待就好。」
广人惊讶地张开嘴巴。猫神大人似乎也被勾起记忆,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
耀姬向目瞪口呆的两人投以得意的笑容。
「这句话虽然是说给笨猫听的,不过我一直记得很清楚。而且广人学长你认真地回应了老是在逃避的我。这样就够了。所以笨猫……」
耀姬紧紧搂住广人的胳臂后,把另一只手伸向猫神大人的额头,鬼灵精似地眼睛为之一亮。
「你也一样,快点下定决心吧!知不知道!」
耀姬用力地弹了一下她的额头。猫神大人忍不住用双手捣住自己的额头。
「痛……!你、你这是做什么?耀姬!」
「活该啦!你啊,还是别逃避了,提起勇气跟广人学长……!」
「等一下,傲慢女神。」「怎么回事,耀姬。」「那、那个,耀姬小姐。」
忽然间,头上和旁边都传来了听似不愉快的声音。
仔细一瞧,发现倒吊在附近民房屋檐上面的咪咪,还有在广人身体两旁的夜刀和绫乃都以狐疑的目光注视着耀姬。
「你什么时候跟鲣屋感情好到直呼他的名字了。」
另外凉子社长也用力抓住耀姬的肩膀不放。
「就是说啊~~早宫。会这样叫他的,本来只有我耶!」
「等一下,习惯在名字后面加上敬称的还有雪姬啊——」
光和雪姬也向耀姬逼问。
不过耀姬却一副满面春风的表情,紧紧揽住广人的胳臂不肯放开。
「有什么关系。因为啊因为啊~~」
只见耀姬露出与其说是微笑,不如说是狡诈的窃笑后——
「广人学长他终于承认我是他的新娘了!」
——丢出了一枚跌破所有人眼镜的震撼弹。
所有人都哑口无言。下个瞬间——
「广人少爷,这是怎么回事!你明明都用家人这个字眼打发我们!」
「就是说啊,广人也说把夜刀当家人。」
「广、广人同学,那我呢?你就不能把我当比家人更亲密的人来看待吗?」
「学长,你当初也是邀请我当鲣屋家的一份子,不、不过那是当你新娘的意思对吧?」
「啊……可是可是~~广人先生有答应雪姬会让雪姬一辈子幸福喔。」
「不是啦不是啦!等一下,大家不要那样凶巴巴地瞪我,好像要把我给吃了一样。」
「……鲣屋。」
凉子冷不防一把抓住广人的领子。广人还来不及害怕,凉子的脸就贴近到他的眼前,露出蛮横不讲理又霸道独裁的表情和声音说道:「你还没跟我这第一夫人正式求婚过喔。」
这是在恐吓……!
战栗不已的广人被喋喋不休的少女们团团包围,脸色一片苍白。
被围成一道人墙的少女们挡在外面无法接近广人,猫神大人只得乖乖退开到旁边观望。被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质问,广人只有满脸狼狈拼命解释的份。
「……寂寞吗?」
忽然听到一个细小的声音如此询问,猫神大人垂下了视线。
「美琴……」
虽然这名幼女被称为天儿,而且恐怕是被送来负责监视的,不过猫神大人还是忍不住用『美琴』这个名字来称呼她。
尽管年纪幼小,却能敏感地体察猫神大人的感情,并且巧妙地介入内心的空白,即便明知道她是背后有来路不明的可疑份子撑腰的人,猫神大人同样感到宽慰。
「怎么会寂寞呢?广人被新娘们簇拥看起来很幸福啊。」
「……可是你好像快哭了。」
猫神大人心头一惊,闭上了嘴巴。美琴接着询问更露骨的问题:「猫神大人喜欢广人?」
猫神大人闻言立刻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那不是她能坦白回答的问题。
「当、当然……喜欢了。」
「怎样的喜欢?」
「身为氏神,疼惜自己的氏子是理所当然的事。」
回答的同时,面对尖锐问题所产生的恐惧,令猫神大人的心隐隐作痛。
「真的吗?」
美琴突然抬头看着猫神大人,语气强硬地追问:「真的吗?真的是以氏神的立场?」
「那当然了。」
猫神大人显得有些自暴自弃,斩钉截铁地回答了美琴的问题。
「正因为我是氏神,所以才能待在广人的身边。」
话一说完,猫神大人不自主地浑身僵直。因为在话脱口而出的同时,她察觉到了自己真正的心情。
(我……)
一直蒙住自己的眼睛,想当作视而不见的这份感情。
恐怕会让所有关系毁于一旦的禁忌情感。
为什么自己能待在广人的身旁。
为什么要坚持『神明』的立场,而不愿成为『新娘』。
(其实我……)
过去发生的点点滴滴一如雪崩般,在猫神大人的脑海里一幕一幕浮现。
『……所以啊,如果要说神明有什么能够做到的——』
广人那温柔的声音,仿佛充满包容与抚慰似的,可是又蕴藏了坚定的自信。
『那就是静静等待就好。请静静地等候,聆听我们的祈愿。』
一旦开始沉浸在回忆之中,就无法脱身。再也没办法停止回想。
因为广人向猫神大人所说的一字一句还有一举一动,对她而言都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喜悦与幸福。
『猫神大人,你已经不用再跑去哪里了。因为我相信你……』
『我会一直相信猫神大人的。所以也要请猫神大人你,相信我哦。』
他的声音,他的话语,在在抚慰了猫神大人。
对于曾经不知该何去何从,对自己的存在感到迷失,而且害怕随时又会失去安身之处的猫神大人,广人总是表现出愿意接纳、认同、信任的态度。
『我想跟猫神大人你们生活在一起。跟我的家人,一直在一起。』
『请看着我吧,现在在你眼前的这个我。不要去想不存在于这里的未来。』
(广人……)
没错,正因为是神,所以才能陪伴在广人的身旁。
不过这句话反过来说,也就是如果自己不是鲣屋家的氏神,就没办法再留在他身边的意思。
一想到这,广人的某句话深深地刺入了猫神大人的耳膜。
『……我相信猫神大人是我的神明。』
广人。
广人,广人,广人——
「猫神大人。」
美琴那细小的声音传进了耳里。可是猫神大人无法抬起垂低的脖子。虽然知道美琴在担心自己的状况,可是猫神大人连看她一眼也做不到。
(我……我其实对广人……)
猫神大人用双手捣住嘴巴。拼了命地压抑几乎快宣泄而出的悲鸣。
(不可以。我是不被允许拥有那样的念头的。)
猫神大人一如要把闪过脑海的念头给甩开般用力摇头。银发在夏日晨曦中散开,发出淡淡的光芒。可是念头一旦具体成形,就不是能够那么轻易忘记的。
(好想快点回家。)
猫神大人怀着满腔苦闷,诚心地祈祷着。
(好想回归平常的生活。回到和广人以及大家在同一屋檐下居住的那种生活。)
可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归属到底在哪呢?猫神大人不明白。
广人的身旁吗?还是过去奉祀着自己的那块土地呢?
自己期盼的归属。自己该回去的安身之处。
这两个地方,会不会其实并不相同呢?
八月十五日——盂兰盆
都市的夏天尤其热得可怕。
广人一行离开凉爽的地下铁月台回到地上后,迎接他们的是精力过剩的八月烈阳,以及在直射阳光的照射下,跟铁板一样滚烫的柏油路面。
「呜喔、喔,这已经、不只是天气热、的等级而已了。」
扛着大包小包行李的广人,头晕目眩地发了牢骚。
行李里面装了鸣上家送的素面、沾酱、茶、还有水果等堆积如山的礼物。当初实在不该因为觉得浪费金钱,所以拒绝人家要用宅配帮忙寄送的好意,决定勤劳点自己扛回来的,广人十分悔不当初。
「和家里只剩一点点距离了。可以的话——」
只见猫神大人高高举起一只手后,忽然有气无力地垂低了头。
「希、希望、大家都可以、再、加把劲。」
「雪姬……快要融化了快要融化了……倒数三秒。」
感觉已经开始融化的雪姬一头长发披挂在脸前头又垂得低低的,俨然是从荧幕跳出的贞子般,斜斜地依靠在猫神大人的身上。
「蛇也是一样、很怕热的、喔。」
「流、流汗这种事,一点都不适合身份尊贵的本小姐。」
「啊啊你们两个……拜托别闹了……雪姬真的要融化了,倒数一秒。」
「哦哦哦,你、你们三个要、撑住啊。一定要设法、撑住呜喵!」
同样都热昏头的夜刀和咪咪,也有气无力地靠在天然冷冻库雪姬的身上。雪姬消耗得愈来愈剧烈,快承受不了三人重量的猫神大人眼看就快被压倒。
只有美琴一个人神情恍惚地站在大家的后面。
「是说热成这样子……也未免太异常了。」
广人一行没有勇气从楼梯出入口的屋檐下面走出去,只能盯着阵阵蝉鸣的灼热马路动弹不得。但停在原地也只是浪费时间,而且一样闷热。
「不行啦,继续这样耗下去,房子也不会自己跑过来啦。」
广人下定决心,唷咻一声把背上的行李往上背好。
「准备出发喽,走吧……」
「广人少爷!」
听到那个爽朗洪亮的声音,每个人都讶异地抬起头。
华丽地拎着裤裙从行人穿越道另一端跑来的人,正是守宫。虽然流着满头的大汗,可是丝毫不损他一贯的爽朗正直优质青年形象。
「行程就跟大家出发前,少爷交给我的预定表一样准时呢。我等大家回来等很久了。啊啊,行李就交给我来背吧。经过漫长的旅行,少爷一定很累了吧。」
守宫手脚俐落地接手行李,轻轻松松地背在背上。
救世主!弥赛亚!——心怀这份感动的广人感激到发不出声音来。
「不过……」
总算平安无事地回家了。行李有人接手身子也轻盈了许多。
尽管身子变轻,可是广人却有种肩上仍扛着无形重负般的感觉。
失踪的两个神体。姓名不详的另一个神。和猫神大人是一对的神。
一对——这个字眼令广人感到些许的不愉快。『一对』听起来感觉就像对方是猫神大人的伴侣不是吗?
失去了神通力的耀姬也令广人挂念。虽然她带着十分勇敢坚定的态度回来,可是只要一想到自己突然失去的力量,一定很难保持心情平静。
重点是,还没跟或许能帮上忙的小道取得联络。
「嗯?有简讯……」
注意到塞在牛仔裤屁股口袋的手机发出振动,广人掏出来查看。
『广人学长——』
原来是在新干线车站就先脱队回家的绫乃寄来的。
『我不晓得该如何是好了。奶奶的态度忽然出现大转变,现在我不但不能去上学,甚至连外出都被禁止了。』
「咦?什么!?」
耸动的内容令广人扬起眉毛凝视液晶画面。
『甚右卫门也被软禁起来。受他挥的女仆部队也遭到解散,无法取得脸落。』
或许是打得很匆忙的缘故,内文充满了错别字和漏字。一点也不像一板一眼做事仔细的绫乃。
尽管天气炎热,广人仍被简讯所透露出的紧急气氛吓得流了一身冷汗。
『唯一能跟外界联络的手机何时会被没收我也不知道。我知道这样会给学长带来麻烦可是我能依赖的也只有学长了。败偷。』
读到这里,荧幕便从简讯切换成来电画面。
手机在手上振动的同时,随着铃声显示出来电对象的名字。
「羽泽光。」
她也是因为妈妈会开车来接送的关系,先行在其他车站下车了。
被绫乃耸动的简讯激起内心不安的广人赶紧接听了手机。不过,传进耳朵的却是完全出乎意料的声音。
『鲣屋同学?很抱歉突然打电话给你,我是羽泽光的妈妈。好久没连络了。』
「啊、是,您、您好?嗯,我是鲣屋。那个,请问有什么事吗?」
吓了一跳的广人不晓得要继续说什么。不过一听到光的母亲接下来所说的话——
『光失去意识了。』
他顿时受到仿佛挨了一记重拳般的强烈打击,脑袋一片空白无法思考。
『才刚到家她就在玄关昏倒,然后一动也不动。虽然在今年春天前她常常这样,可是我没想到她的老毛病会再犯。』
如热锅蚂蚁般的声音从紧贴在耳边的手机传出。
『现在我送她去医院就诊了。她去旅行的时候有出现什么异常的状况吗?好比说身体不舒服、没什么食欲、走路摇摇晃晃之类的。』
那不是在指责的语气。而是试图紧抓着一线希望、像在恳求般的声音。
『拜托,如果你知道任何线索的话请告诉我。或许有助于治疗……』
「怎么了,广人。天气这么热,你的脸色怎么会苍白成那样?」
广人摇头回应猫神大人的问题后,开口跟手机另一头说道:「完、完全没有。怎么可能,光一直都很活泼、很开心啊?」
会是因为被那群真面目不明的存在抓走的关系吗?不过,这种事就算说出来,会有助于治疗吗?就在广人打不定主意准备开口的时候——
「……广人先生!」
一个身穿和服的美少女随着耳熟的声音忽然出现在眼前。
「筐小姐?」「你不是筐吗!」「筐,你怎么会跑来这种地方?」
难得的重逢令猫神大人表情为之一亮,认得筐的夜刀也跑上前。
筐牵起夜刀的手,一副心急如焚的模样开口:「筐从今天起要被送到很远的地方去了。现在正在车站附近等红绿灯的车上。本来没想到能在这里跟大家见面,真的是太幸运了!」
焦急的付丧神筐如连珠炮般快速地说道。少了以前见面时那娴静的气质,态度显得不知所措的她愈说愈是激动。
「有件事我必须转达给广人先生。可是远离附身的器物太远的话会没办法化身成人形,所以只能等你回来。」
「为什么你会被送走?春日家不是收留你了吗?」
「因为筐插手多管闲事,只能怪筐自作自受。不,筐的事并不重要。可是唯独这件事,我非得告诉广人先生不可。有关于美薰小姐——」
「美薰……春日她怎么了?」
有耀姬、绫乃、光三人的异变发生在前,广人很肯定美薰也发生了什么事。问题是这一连串的异变有什么关联性吗?
「美薰小姐她、美薰小姐她在父亲的命令下——」
筐一如祈祷般十指交缠,一脸激动地说道:
「准备要嫁人了。」
「咦——」
听到那晴天霹雳般的消息,广人整个人愣住了。
「她以取消有里间GRAZDPALACE的遣散计划做为条件。都是为了保护广人先生和猫神大人的家。拜托,求求你务必要拯救美薰小——」
话才说到一半,筐突如其来地消失了。
「筐小姐!」「怎么了,筐!」「筐?筐你在哪里啊!」
交通号志在猫神大人冲出去的瞬间变色,路上的车辆开始移动。
「危、危险啊,猫神大人!」
广人伸手抱住了猫神大人的身体。好几辆车子从猫神大人的面前穿过,在冒着腾腾热气的柏油路上飞驰。
「筐……怎么会这样,美薰……」
茫然的声音从猫神大人的唇缝滑落。广人发现手上的手机传出光的母亲拼命呼叫的声音,赶紧拿起来贴在耳边。
『对不起,现在在就医途中。拜托,如果你有任何讯息请打这支手机通知我。』
电话挂断后,荧幕又回到先前读到一半的简讯画面——
『败ㄊ学长父ㄨ联络 ㄣ忙脱ㄌ困境 绫ㄋ』
别说把字句修得通顺,她连注音选字的余裕也没有了吗?
广人茫然失措地握着手机。
猫神大人则神情恍惚地注视着站前车水马龙的道路。那个娇小的背影看起来是那么彷徨迷惘,显得非常无助。
广人也沉默不语。当然夜刀、咪咪、雪姬、守宫等人也同样无言以对。
众人眼前是一条宽广的道路。这条路能通往一家人所生活的家。
尽管那屋子小小的旧旧的,房间也只有三坪大,即便如此,那仍是每个人最宝贝的『家』。
可如今那条路上弥漫着强烈的热气,令视野变得扭曲模糊。
就好似拒绝接受任何疑问似的。
又好似要封闭一家人的去路似的。
头顶上的阳光毫不留情。温度之高,即便是雪姬以外的人,也觉得热到仿佛要融化了一样,感觉就像快被灼热的烈阳晒成黏在柏油路上的人干似的。
可是广人动弹不得。他的心情就像不能没有猫神大人那柔弱的身躯一样,只是紧抱着怀里的猫神大人,连往前走一步的力气也没有。
返家的路途遥远不见尽头,就连未来也是渺渺茫茫。
后记
大家好,我是マサト真希。
打开第五集的后记档案,才发现原来已经过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如今的自己正处在另一个时空。
心情上我还在过黄金周假期。我的二〇一二年夏天才正要开始呢!
以下是谢辞。
责任编辑汤浅先生。虽然在作品出版之前我碰上了许许多多的困扰,可是幸亏有您的帮忙,才能像这样顺利集结成书,并且推出到第六集。下一集我也会加油的!
编辑土屋先生。我在半夜三点寄信给您后,居然在天快亮的四点半收到您的回信,不禁令我担心起您究竟何时回家休息呢……真的是辛苦您了。感激不尽。
负责插画的ごまさとし老师。谢谢您每回都提供超乎我想像的插画作品!猫神大人身穿浴衣的那副可爱模样,即便是以笔耕维生的我也是无法以笔墨形容。等到印制成书后我绝对要尽情抚摸封面直到过瘾为止。
在我感到煎熬时,一定会若无其事地为我鼓励打气的亲朋好友们。
虽然这次作品的催生过程搞得我七荤八素,不过多亏有大家的鼓励和支持,作品才得以成功问世。一直以来,包括这一次,非常感激大家。
最后,给购买了本书的各位读者——
终于推出第六集了……!我现在能怀着这样的感慨身子频频颤抖,全都要归功于你们这群力挺本作的读者。真的很谢谢你们!
一如上一集的预告,本集出现了祭典和浴衣的桥段。
而且温泉的桥段也在本集一并达成,再加上ごまさとし老师所绘制的无比可爱的猫神大人浴衣装扮插图,我已经没有遗憾了。
虽然这次没办法提供下集预告,不过我会全力以赴完成作品的。
那么,各位第七集见了!
二〇一二年八月 マサト真希
本卷名称:第七卷
八月十五日————孟兰盆
盛夏西倾的太阳光,穿透百叶窗照进宽广的室内。
时髦的的自然墙纸、外国高级品牌的布料、设计优美的照明──
位于能眺望有里间区街景的高级公寓最高层的这房间,充分反映出房间主人对美的坚持。
房间的主人正是菅原道真公,小道的房间。
悠闲地坐在沙发上玩弄平板机的样子,若是耀姬见到肯定会说「收取从全国各地的氏子送来的施舍,你这生活还挺惬意阿」之类的话挖苦他。
但看似悠闲自适的他,眉头却紧紧深锁。
映在平板机上的眼神也十分冷峻。
「──!」
小道抬起视线,戴上发著冷光眼镜的容颜转头望向背后。
像是以此作为信号,沙发背后的窗口飞进一团小黑影。
『全员到齐了』
小黑影发出嘶哑的声音。
仔细一看,是一位身批大衣的老人。
他的存在对比周遭环境,只能用怪异来形容。
「欢迎,我以恭候多时」
『我能进去吗』
「没问题,结界已经解开了」
『那我不客气了』
小老人的身影消失后,房间的门就开启了。
「呵、呵。 打扰了,公」
其他老人陆续跟著进来,随意地挑了个地方坐下。
他们身上的衣著打扮都十分古老,与公寓这精美的客厅有些不相称。
「公的寝室还是一样的时髦阿」「没有草席我静不下来」「这就叫做落伍啦」「行了,快找个地方坐下」
小道在这群喧噪的老人旁静静地滑动平板机。
「呵、呵,都到齐了吧。那么……」
身材矮小的老女人在面对著小道的沙发上盘腿坐下,开口说道。
「我要说的是朱川市的事情」
现场喧噪的声音顿时安静。
小道将平板机放在桌上,调整坐姿后看向老女人。
「你说耀姬大人失去神通力是真的吗」
「就和我联络您时说的一样」
「那么八头龙大神只得放弃土地神的职位了」
老女人虽面露和蔼,出口的话却是无比辛辣。
小道没有回答,只是静静望著她。
「异变不只有里间区,现在已经扩展到西东京市一带了」
老人躺在地板上,玩弄著地毯上的绒毛说道。
另外一位坐在桌上的老人接著说下去。
「绿树枯尽、百花不和时节绽放」「气候时常变坏,影响范围不仅仅局部,而是在各地降下豪雨」「连我守护的家里庭院内都下雪了」「不不,还不只这些……」
其中一位老人在众多表达自己意见的老人中面露严肃地走向前。
「我想起了以前在某地也发生过一样的事情」
静静听著老人们说话的小道挑了一下眉毛。
「其他地方也有发生一样的事情阿,具体来说是……?」
「只是重复些过去发生过的事情」
老人用它布满皱纹的手,缺牙的嘴巴滔滔不绝说道。
「就好比代代先祖居住的地方,在那里举行的葬礼仪式、或者是※花嫁行列、上梁典礼、新年时的敲年糕这类的幻觉时常出现在眼前一样」(译注:花嫁行列是新郎新娘在神社结婚时,神职人员、新郎新娘以及所属亲戚列队前往神社的仪式。)
「若只是这些和平的事情倒还好说,现在那片公园在明治时代以前可是块墓地,时常为死人诵经土葬」
「那些阴沈诵经的人其实也没什么。你看后火车站那十字路口的死角,有一阵子那边每天都要重现三次汽车相撞的惨剧」
「因为我们这些土地神努力地控制住情况,所以才没让人类察觉」
呼────老人们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小道不理会这些老人拙劣的演技,表情认真地回答著。
「这地方的异变即使不靠耀姬,我也会积极地去平息」
「我非常清楚你很尽职。 那你觉得这异变与你在朱川所看见的一样吗」
「我想没错」
在场的人一同闭上嘴巴,露出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面面相觑。
「……另外我想知道你要怎么处理猫神那伙人的事情。 若你当时也在朱川的话,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老人躺在地毯上,手指玩弄著绒毛问道。
「那猫神与她眷属的真实身分」
仅仅一瞬间,现场鸦雀无声。
「耀姬大人被鲣屋广人给迷惑,变成平凡无奇的女子。 我不认为他是会让八头龙大神为之倾倒的优秀男性,看样子那言灵的力量来头不小吧」
「八头龙大神可没弱到会让区区人类的言灵给控制住」
「没想到连你也打算为鲣屋辩护阿」
「停下、停下。 现在最重要的是猫神的处置,对吧,菅原公」
听见老女人在沙发上悠闲地说著,众人视线向一点望去。
小道在众人注视下,冷静地推了下眼镜。
「鲣屋广人虽只是平凡无奇的人类……」
小道调整坐姿,继续说道。
「但一发生事情就会展现令人畏惧的力量,甚至能够击退从大陆过来的金狐长老,封印古代灵威夜刀神的真面目,压制大闹人间的大妖刑部姬」
现场一阵哗然。
即便是已知的事实,重新用言语阐述后就知道这人是个威胁。
「要是对猫神强硬的手段,只会激怒他而已」
「该当如何?」
「鲣屋广人在朱川从猫神的眷属那被赋与了一份使命,我打算帮助他」
「什么使命?」
「夺回遭掳去的猫神与另外一柱神的神体」
叽喳叽喳叽喳,现场响起有如风吹草枝摆的声响「神体是什么东西,又另外一柱神是指何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