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隐居纽约几十年,不希望任何人知道我,看见我,我很少与人来往,也从不接电话,只想安静地度过余生。这个城市喧闹的霓虹灯与深不见底的孤寂从来都是不可分的。幸运的是,我的女佣吉丽尔和鹦鹉谢尔盖陪伴了我后半生的每一天。吉丽尔是唯一能接受(不是忍受)我的人。我的那些在别人眼里怪癖的生活习惯,喜怒无常的性情,都能被她善解人意的天性不动声色地化解,那是除了她任何人也不可能做到的。当年她被我从欧洲带来时还是个脸色红润的金发姑娘,只比我小几岁。在后来的岁月里,她一直是我最信任的依赖,我们形影不离地度过了青春和后来的中年和老年。
她聪明善良,无名无份,却心甘情愿地照顾和陪伴我,从当初崇拜我到后来接受我的一切,都让我对她感激不尽,爱她至深。这是个真理:一个人生活??
—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里最重要的人不一定,也往往不是你的家人,而是一个最适合你的人——中国人好像把这叫做“缘分”。
我心情不佳的时候,吉丽尔会给我做鬼脸,或化妆成卓别林用各种滑稽动作逗我开心,她的超级模仿天才让我开怀大笑,甚至笑翻到地板上打滚!但更多的时间我却爱把自己关在一间小屋里,那里是我绝对的私人世界,而她深知独处对我的重要,从来不去那里打扰我。我嗜烟如命,屋里烟雾弥漫时,她会适时地建议我出去散步或是吃些东西,以打断我对香烟的无度需求。奇怪的是,吸烟疯狂如我的人竟也能活到如此之久——这是不是上帝在用另一种方式眷顾着我的自我惩罚?
我们总会在黄昏时去不远的中央公园散步。吉丽尔会帮我变换墨镜和头巾的颜色,以免被人认出。不过我还是被人认出过几次。有一次吉丽尔病了,我只能一个人外出散步。有个记者显然知道我的住址,已等候我多时。他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偷拍了我好几张照片。两天后我在报纸上看到了它??
—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们,大标题令人触目惊心。照片里那个头发被风吹得凌乱的老女人皮肤松弛,身体干瘦,与人们记忆中那张曾被描绘为达到了人类进化极致的脸相比,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可是那张衰老的脸却让我有一种莫名的快感,那是对自己复仇的快感。我从来都不认为自己的容貌有什么特别之处,即使真有什么美,也只是一种幸运而已,我从来不曾有意识地关注过它。小时候,我一直认为自己很丑。
一个内心少有幸福感如我的人,只会在乎生活里懂我爱我的人,那是一种致命的需求,是我生活的全部意义所在。而当那个世界上唯一懂我爱我的人永远地离开了,我的生活和容貌就没有任何意义了——我还会在乎除此之外的任何其他什么吗?
我冥顽守旧,不能接受现代人做的很多事。我坚信电视广告是腐蚀人的头脑和灵性的怪物。我也不相信心理学可以真正改变什么:现代人信奉心理学和过去的人们信奉上帝一样,都需要自身以外的某种权威为自己的生活指点迷津。一个不能固执己见的人,定会被现代社会泛滥的各种商??
—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业信息洗脑,束手就擒。我难以融入外界生活,因为我信奉的人生价值早已不复存在。我每天读书,散步,抽烟,回忆,思考,随心所欲地幻想,睡觉,也做各种琐碎而俗不可耐的事,比如买烟,采购食品,给鹦鹉喂食,和它说话,和吉丽尔一起削土豆皮、切碎胡萝卜……我过去的积蓄使我隐居后不必太为衣食犯愁,但也与奢侈不沾边。好在我从小就习惯了贫穷,对物质要求并不高。如果说我的隐居生活和修道院里的生活很相似,真的并不为过。我每天散步必穿的那件深灰色风衣还是五十年代的物件,下摆早已磨破,但我一点也不在乎,因为它已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我从未想过要换掉它。
两星期前,吉丽尔为我写完这封信之后不久,就因为肺炎住进了医院。没想到并发症让她再也没有回来,她竟然先我而去了!我的悲痛无法言喻。她是上帝派来照顾我的天使,现在她和谢尔盖都走了,我也理所当然地要走了。谁能告诉我一个继续活下去的理由吗?绝对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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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好了,我想说的话就是这些。是的,把它们说出来的确让我轻松了不少。你真是个聪明人,既得知了陌生人的隐私,又使他们借此卸下了沉重的心头负担。
不过,最后我很想抱歉地问一句,你真的相信我的生活里有吉丽尔这个人吗?不,我从来都没有过什么女佣,吉丽尔只存在于我的幻想里。事实是,我完完全全是一个人生活了几十年,几十年如一日地走到了今天,因为我的生活里早已容不进任何人,除了宠物谢尔盖。但我又一直幻想能有这样一个人陪伴我——这很矛盾,是不是?在我位于欧洲的老家,我很小就喜欢独自坐在窗前,在脑中把眼睛看见的一切令人不愉快的东西变成美丽而神秘的存在,比如把院子里的那堆垃圾幻想成一片布满了帆船的海洋。我只能说,这个儿时的习惯跟了我一辈子,我到现在也不能没有它而生活一天。吉丽尔就是我,我就是她。
我倦了,很庆幸自己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希望我死后能在另一个世界见到我的爱人和那些真??
—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正在乎我的人,可惜,他们从来都不多。那时,谢尔盖可能会冲着我说,“你又来晚了!”上帝的作用就是给人以幻想的空间,以此得到安慰。在他面前,我知道,他也知道,我始终是一个有自卑、敏感、极度怕羞的丑小鸭,一个小时候就喜欢独处,并无边无际地疯狂幻想的孤独小女孩。现在,那个小女孩该回去了。
别了,我不想再继续逗留的人间。
我的心从一开始读这封信就无端地发抖、收
紧。继续读下去,直觉已经告诉我,写信人不可能是别人,除了那个最具传奇色彩的瑞典冰山美人。
果真如此,这份遗言应该是我收到的最珍贵的一份了。我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根本无法相信。请问,哪一个读完此信的人会相信写信的人不是那个茶花女,不是瑞典女王,而是别的什么人呢?
一个视隐私如生命的人是绝对不能被打扰的,无论用什么方式。能收到她的亲笔信,还能期待什??
—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么更让人激动的事呢?对任何人来说,能从她亲自打字的信中一窥这个永远的传奇人物几十年来谜一样的隐居生活,几乎是绝对不可能的梦想,可是当我收到这封信时,这个梦想已奇迹般地变成了现实。这是一份最意外也是最珍贵的礼物!
不知道这个时代的人还有谁能具有她对感情近乎顽固的信仰,在看似对自己的生活全然不在乎的状态中恪守着她对生活价值独有的理解和信念。
一句“吉丽尔就是我,我就是她”绽放出一个灵魂在极度孤独的土壤里开出的想象的奇葩,令人叫绝,也令人感伤。记者虽然可以借偷拍一窥她老去的外貌,却永远也拍不到她的灵魂,以及不再被当代人接受的、与外貌无关的、只属于她的美。
??
—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老实人做的一件不可告人的事
秦德拉?库玛尔,印度裔,53 岁
街头报摊摊主
我最最尊敬的先生:
真主保佑你让我临走前说出我藏在心里的一个秘密,对谁也不能说的秘密。我现在得了很重的病,很快就要死去了。我一个人在曼哈顿生活了9
年,经营百老汇的一个街头报摊。7 年前我美丽的妻子带着我当时才5 岁的儿子离开了我,去找曾经追求过她的表哥,一个在唐人街开店的小珠宝商。
我的心从此没有停止过流血,但是我不怪她,因为我不能让她过上更好的生活。我住在皇后区(注:此处估计被他用力划掉了,但是我拿起信纸对着光一照便一目了然),我是托我的中国邻居帮我发出这封信的。他们一家都是可以信赖的老实人。多年来,他们一直帮助和照顾我,今天,我在《纽约时报》上看到了你的广告,心马上就被你说的话触??
—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动了。
我知道我的路即将走完了。我一生勤恳工作,礼貌待人,应该是会去见真主安拉的。不过为了我在印度多病的父母和残疾的哥哥过上好一点的生活,我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我做成了,但良心一直让我不安。我下面想托你保存的是我昨天晚上想到的话,我没有人可说,就寄给你吧。不论你是谁,愿真主保佑你。
我必须忏悔这件事。我来到美国很多年,一直努力工作,但是无论是卖早餐还是经营报摊,收入都很有限,所以我的老婆带着儿子跟别人走了。对不起,这个事我刚才说过了。我一直不能真正帮助远在印度的家人,为此我感到很愧疚。来美国后,我从来没有买过任何保险。两年前,我用我所有的积蓄买了一份人寿保险,受益人是我的父母和哥哥。我在一本书上看到过可以导致癌症的不良饮食习惯,就牢牢地记下了。我开始吃各种发霉的东西,包括发霉的大米、玉米和花生,吃腐烂的食物,使用过期的油,同时我还无节制地喝烈性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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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我这样做时身体非常难受,但是我必须成功,因为我把所有的钱都押上了,我必须做出牺牲才能救我的家人。我这样坚持了两年,终于成功了。不久前我的身体出现了问题,我瘦得很快,浑身无力、呕吐、不想吃东西。我去医院检查,那个白人女医生告诉我说我得了肝癌,已到晚期。由于我参加人寿保险较晚,我死后大约可以得到7 万美元的保险金。如果真主能饶恕我的罪孽,让我在天堂里可以看到我的父母和哥哥过上好一点的生活,我就心满意足了。但是我必须忏悔我的行为才能感到心安。
我的生命是微不足道的,我清楚地知道我死后是没有人会知道的,更没有人会在乎,除了我的父母和哥哥。他们收到保险公司的钱以后当然就会知道我已经不在了,他们也会为我难过,不过那已经无所谓了。我希望我的前妻和儿子生活幸福,我永远爱他们。
愿真主安拉饶恕我的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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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神父留给世俗世界的话
泰德?道格拉斯,72 岁,白人
纽约某教堂神父
亲爱的先生:
我是一个神父,想在临走前留给世俗世界几句话。
此星球其实并不适合人类居住,人类也肯定不会长久在地球上存在。这是人类本身的贪婪和无节制索取的本性决定了的悲剧性事实。只要人类仍把战争作为生存的手段,并把军事胜利视为骄傲,把强国的定义限定在军事、经济而非道德层面,这个世界就不会有值得人类活下去的未来。战争迟早会毁灭一切。而产生战争的可能每时每刻都在每一个人的心中孕育。
我这样说只因为我是个神父,我是从每天听到的各种忏悔中得出这个结论的。上帝也帮不了人类太多,因为他们自己很难真正醒悟。他们目光??
—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短浅,贪婪,强权,欺弱,无耻而不自知,反以为荣。
虽然说当今教会的影响已经式微,心理学和各种励志工作坊取代了上帝长久以来对人类心灵的作用,但是我深知,人类的灵魂并没有因此发生什么值得称道的改变。科学研究的进步和系统知识的快速发展并对付不了人类灵魂里的沉疴,除非他们自己幡然醒悟,否则仍是不可救药。
我知道自己不会在世很久了,所以不得不说出这样的话来。不幸的是,陌生人,请你记住,我说的这些话都将会被事实证实的。这个世界的确很美,但是生活其中的人类并不珍惜它,所以他们不配拥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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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和错位的爱
佩吉?杨,42,中国台湾人
台湾著名钢琴家
这份遗言是根据我收到的几盒录音带誊写的,费时不少,是所有遗言中最长的一份,但完成后感到很值得。寄磁带的人是遗言中提到的那个被称为L 的人。
你好,亲爱的先生或女士:
首先我非常感激你给了我这个能让我说出自己生命中故事的机会。我不想走,也不能走——这是我此刻最最想说的话。此刻我对自己的生命已没有太多的留恋,除了父母和我在音乐界和非音乐界的朋友,当然还有莱昂,我再也无法见到的法国恋人。可是我的女儿尼娜才只有9 岁呀!我不敢想,她从此必须活在一个没有妈妈的世界里,这是何等残酷的一件事啊!我已经是肺癌晚期,本来就??
—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又瘦又小的身体经过多次放、化疗现在已经脱了形,加上掉光了头发,你可以想象我的样子有多难看。我那样注重外貌,爱漂亮,现在却对自己的一切都无能为力了!前天小尼娜来过了,她从看到我的第一眼就大哭起来,哭得那么伤心。我从她的哭声里可以听出来,她实在无法接受这样的妈妈,有可怜我的成分,有不懂,还有妈妈变成了这个样子,她不知该对谁发火的愤怒。
我住在加州。今天早上,一个纽约的朋友打电话告诉我,说你在《纽约时报》上登了一个征集临终遗言的广告,然后她小心地问我是否有这样的需要,如有,她可以代劳记录和邮寄。我不知道你是谁,可你这样做真是够残忍啊!因为你活生生地把一个人不愿意面对的死神提前拉到了面前。你知道吗?不论一个人病得多重,离死亡已有多近,他也不愿真的相信自己会走,因为我们只熟悉活着时的一切,能看见的生活,而死亡毕竟是件多么陌生的事!但我又必须承认,把最后的话留下来对我又是一种多么致命的需要!我现在已经不能写??
—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任何东西了,趁现在还能勉强发声,就把留下的话在电话里口述给了我在纽约的朋友L,请她誊写,然后代为转寄给你吧。
我一生在台湾教过很多学生,他们当中很多都来了美国,我得病后他们能来的都来看过我了,他们的确都让我感动,提醒我,在我不太长的生命里有过他们的身影和关爱。不过,所有这些人都属于一个正式的社会的和朋友关系的层面,由于面子和种种其他原因,我一生中最私密的事,是不可能告诉他们的。只有纽约的朋友L 我才可以放心地托付。我与她虽然只是在加州的那所女校里偶然相遇,并且她还是我认识的第一个大陆人,按理我们之间该有很多政治和文化的偏见和隔阂才对,即使不是仇恨,可是她却在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就让我知道,她是一个能够让我把生活里最隐秘的事放心分享的人。人真是太奇怪了!刚来美国时我只是泛泛地相信上帝,后来生活走入绝境时开始相信西藏密宗。而遇到这个大陆来的L,应该是上帝和佛祖的共同安排才对,让我能将自己一生里??
—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除了作为公众人物之外发生的最刻骨铭心的经历有一个寄托之处。除了她,我真想不出还有第二个更合适的人来做这件事。看来,一些貌似偶然的事,其实早已埋伏了日后的必然。下面的口述,我的朋友L 无比耐心地用了三个晚上在电话里陪着我完成了这个最后的心愿。完成之后,我的病情加重,她飞来加州看我,并答应陪我走完最后一小段不长的路。
我出生在台湾一个很普通的家庭,父亲在一家报馆做编辑,母亲结婚后就做了家庭主妇,五年内他们生了我和弟弟。我很小时就对音乐有一种反常的痴迷和感觉,似乎那里才是更值得进去探索的世界,充满了不可言说的秘密。父亲送我去学钢琴后,我才知道世界上最神奇的东西就是钢琴。
我不需要任何人督促我练琴,我与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与别的孩子不同,我坐上琴凳就不想再下来,直到我父母硬把我抱下来。我5 岁时得了全台湾幼儿钢琴大赛的冠军,后来在所有幼儿和青少年组的钢琴大赛中都名列前茅,不是冠军就是亚??
—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军。每次得奖后,我都看到父母的极度喜悦,似乎他们卑微的社会地位瞬间得到了提升。我看到他们在接待亲朋好友来祝贺的时候,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骄傲。他们总是对小弟说,你要向姐姐学,为我们这个家争光。中学还没毕业,我就考上了法国国立高等音乐学院,拿到了部分奖学金。为了完成整个学业,我父母决定全家移居法国,靠打工帮我读完大学。他们卖掉了家里所有能卖的东西,似乎不考虑是否再回来了。看着父亲忙着这一切时脸上的决绝表情,我已经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夜里我独自暗想,如果我失败了怎么办?可是在父母和弟弟面前,我永远是一个懂事、听话和看似乐观的女儿和姐姐。后来我的一生都习惯了扮演这个不能改变的角色。
我们到了法国后租了一个便宜的地方住下,父母马上开始在附近的中餐馆和洗衣房找工做。我每天去上学,进出典雅的贵族式校园环境,坐在精致华美的教室里听课、练琴,而我的父母却在外面做辛苦低微的体力工,强烈的反差让我心理上感??
—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到难以承受的压力,我只有拼命地学习,忘我地练琴,不敢有半点松懈和欢乐。我的父亲一见到我总会严肃地告诫我要努力再努力。看着由于劳累使他们日渐苍老的容貌和过早冒出的白发,我总有想哭的冲动。如果是在台湾,他们并不需要这样辛苦。压力太大时,我开始了抽烟。在法国,十几岁的女孩子抽烟很寻常,但由于我父母对我的要求很严,这事我自然瞒了他们。
我在法国上大学二年级的时候,参加了当年举办的国际肖邦钢琴大赛,这是世界上钢琴界最重要的大赛,父亲眼睛里那种只能赢不能输的令人发抖的无声期盼,使我紧张得只能靠拼命抽烟来镇定自己。不过,我在真正比赛时,一切都是另一番情景了。我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父母的存在;我感到我就是那个漂离自己祖国的波兰人,他内心的悲苦和怅惘之情让我产生了极为真实和强烈的共鸣,那些熟悉的旋律好像就是为我量身而写的。参赛前的紧张一扫而空,是肖邦的灵魂拯救了我。我获奖后,最让我难忘的是我父亲脸上突然??
—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出现的奇怪而扭曲的表情,像哭又像笑,最后发出的声音竟然是一种近似哭嚎的声音,吓得我全身冒出了冷汗。过了一会儿爸爸才掉下了眼泪,正常地呜呜哭起来。妈妈则用她那双已经变得粗糙泛红的双手不停地擦眼泪,什么话也没说,或是说不出来吧。
只有我在法国刚开始读中学的弟弟自然地表
达了他的感情。他高兴而兴奋地和我紧紧拥抱,说:“姐姐,你太棒了,我爱你!”
在向我祝贺的所有人里,当然有莱昂。莱昂与我同校,是学大提琴的,高我两个年级,大我三岁。他温文尔雅、帅气、有礼,尤其是他的微笑极具感染力。我们是在校园里的一个共同喜爱的角落认识的,我们不约而同地经常在那里出现。刚来学校不久,由于压力太大,我特别喜欢去那个安静又美丽的角落寻找片刻的平静,而他去那里竟然也是为了同样的原因。莱昂的幽默和热情让我紧张的心情得到很大的放松。莱昂的父亲是巴黎郊区种植葡萄的农民,很支持儿子对学习音乐的选??
—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择,因此他很少有学习的压力,只有对爱好的甘愿付出,这让我非常羡慕。我们开始交往后,经常一起沿塞纳河骑自行车去郊游,有时也去他家。有一次我带小弟一起去他家玩,他的家人热情地接待了我们,大家都很开心。莱昂的父母是很浪漫和热情的人,他们当着我们的面跳舞和亲吻,让人感到特别放松。他们还为我们做了拿手的烤鹅,味道好得我这辈子也忘不了。看得出,小弟很喜欢莱昂。
他听从了我的叮嘱,没有把我和莱昂交往的事情告诉爸妈。我们都知道,爸妈为了让我在巴黎读书付出了太大的代价,他们一定不会同意我在读书期间因为交男朋友而浪费宝贵的学习时间。
终于,我以优异的成绩从法国国立高等音乐学院钢琴系毕业了。为了报答爸妈的辛苦付出,我自然开始拼命地找工作。可是,一个中国人在法国找工作是很不易的,我忙了半年却没有什么结果。
最后我不得不决定回台湾的大学去任教,因为已经收到了好几所学校的邀请,这样我至少可以马上工作挣到钱,待遇也不错。而爸妈为了弟弟的学??
—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业,决定继续留在法国。
在我离开法国之前的那个生日,莱昂忽然带着一大把玫瑰来到我家,当着我爸妈的面向我求婚。
我也第一次告诉了爸妈,我和莱昂已经认识了很久,互相很了解了。莱昂当即表示,他会一生爱我,并为此愿意和我一起去台湾生活。他说他可以在那边教法文和大提琴,只要能和我在一起。他还说他的父母已经同意了他的选择,因为他父亲当初就是为了和他母亲相爱而从比利时的城市来到法国乡村的。我父母当时感到非常意外,半天没有说什么,然后就是尴尬的沉默。莱昂难过地离去之后,爸妈才对我说,他们是不可能同意我和这个法国小伙子结婚的。爸爸很严肃地对我说,法国人虽然很浪漫,会送花和说甜言蜜语,但这些都太不实际,不是过日子必须有的。他们还说一看莱昂就不是会过日子的人。我从小一直是父母的孝顺女儿,又是老大,从未顶撞过父母一次,所以我能有的唯一表示就是沉默。爸爸接着又说,我现在是台湾的著名钢琴家了,这都是他和妈妈为我做出了巨大??
—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的牺牲才成为可能的,所以我的婚姻必须由他们为我考虑和决定。
那天晚上我几乎崩溃,僵直地躺在床上,感到自己就要窒息死去。莱昂是我一生里唯一真正欣赏我,让我感到自己存在的价值和让我第一次体验到爱的甜美滋味的人。我从小在父母极为严格的管教下生活和学习,对生活里的其他事情知之甚少,而莱昂为我推开了一扇窗,让我看到了生命中的种种美好和爱情的美丽,还有自由和属于个人的追求,这些都是我过去不可能知道的。和莱昂在机场告别时,我泣不成声;虽然他一直不懂我的父母为什么要反对自己已经成年的女儿的婚姻选择,但还是说他可以理解他们是为了我好。这话不听还好,一听我几乎当场昏倒。为了我好?我情愿不要所有已经得到的学位、奖项,以及一切的一切,只要能和莱昂在一起过属于我自己的生活。
可是我没有勇气反对我的父母,从来也没有过,那是莱昂永远也不可能理解的。那是中国父母与子女之间在几千年里形成的比法律还要严厉的无形??
—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的约定和永远也还不清的沉重心债。
回到台湾后我很快就开始了工作。多所一流大学的音乐系聘我去任教、当系主任,待遇也都相当优渥。此外,我在业余时间也招收学生,收费自然也不低。那时,我与另外几个留洋回来的音乐人被称为台湾音乐界的三大才子。来找我教钢琴的人很多,多是家长陪着自己的孩子来的。这些孩子有的具有一定的音乐天赋,更多的却是父母的一厢情愿和为了自己早年失落的自我实现。而这些孩子是我最不喜欢教的,因为他们学起来总是心不在焉。那时的我和莱昂分手后,心情原本就不好,所以教起这些对音乐没有感悟的孩子来,忍不住就会大发无名火。有时,下课的时间还没到,我心情不好就径自提前走了。家长们从不敢当着我的面有意见,下次还是会恭敬地把孩子送来。他们都是慕我的名而来,大概都在说服自己接受艺术家的情绪化表现吧。后来,我喜怒无常的表现大概传到了我在巴黎的父母那里,因为他们的来信里提到了让我要严格自律,因为我是中国人,不能把法??
—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国人的自由散漫之风带回祖国和工作中去。
回到台湾后,莱昂经常给我打电话安慰我,关心我在台湾的生活,可是他声音里的失望我完全可以感觉到。他也来台湾看过我一次,只一次。那一次,我几乎又想放弃一切与他回法国去,忘记生活里的一切。当莱昂了解到我是不可能违背父母的心意时,他眼里流露出的失望如同一把刀扎碎了我的心。我恨自己,可是结果还是必须向父母妥协。回台后我生日那天,莱昂从法国定制了一盒红玫瑰,用航空快递发送给我。其实,他完全可以在台湾订购,但他从来不那样做,似乎那是不一样的两件事。几年后,我们的联系随时间的流逝减少了,但是每年我过生日,无论我是在台湾的七年当中还是后来去了美国并结了婚,他都会无一例外地在我生日的当天或提前一天用航空速递给我一盒象征永恒爱情的红玫瑰。我们分手后的20 多年里,他竟从未遗忘过一次。
我回到台湾的第二年,大概是怕我和莱昂藕断丝连吧,我父亲迫不及待地托在台湾的熟人为我??
—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介绍了一个台湾的知名商人黄先生。说是介绍,我又怎么可能拒绝呢?黄先生一开始对我很感兴趣,锲而不舍地追求我,每天在我教书的校门外面等我一起去喝咖啡或去吃饭。我知道父母一生为了我不容易,希望我能嫁给一个有钱人,后半生就可以生活无忧了。而且他们也认为,依我在台湾的声望,完全有资格与有钱有地位的人攀亲。他们前半生为了培养我,吃了太多的苦,穷怕了,因此我不嫁有钱人是说不过去的。我知道,感情于我已经是奢侈的事了。想到此,想到今后的生活,想到莱昂,我开始拼命抽烟。和这个黄先生在一起,感情自然谈不上,但他至少还不让人讨厌。和莱昂分手后,我就不再奢望能有与他相同的恋爱经历了。
既然父母竭力促成,我又没有什么拿得出去的理由反对,心如死灰的我也就无所谓了。为了对得起父母,我在认识黄先生三年后和他结婚了。
莱昂知道后祝福了我。我用蹩脚的法文写信给他:从今以后,我活着与没有活着已经没有什么区别,我也不在乎了。你赶快找个好姑娘结婚吧,我??
—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们今生有缘无分,我身不由己,但我下辈子一定会去找你的,无论如何也不会再离开你!
婚后不到两个月,我的先生就第一次打了我。
那次只是因为我说我有课,不能和他一起去他父母家吃饭。他下手很重,我半天都不敢相信到底发生了什幺。虽然他之后很低三下四地道了歉,但是不久就有了第二次,似乎是打顺了手。台湾男人打女人就像是打自己的一件物品。总之,婚后的他很快就变成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令人可怕的人。
其实,在我们去巴黎度蜜月的时候,我因为忍不住和过去的朋友一起抽了一支烟,站在一边的他脸色已经阴沉下来了。
我再也无法专心教书和上钢琴课;我变得易
怒,无端地恐惧,甚至会为了小事而歇斯底里。就在这时我发现自己怀孕了。我没有太多犹豫就去医院做了堕胎手术,事先没有告诉我先生。但他很快就知道了。他和他的家人一直想要儿子,因为他是独子。那一次他把我打得最重,似乎要打死我,我高声喊叫,并威胁说要报警他才住手。随后??
—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我离开了那个位于台北的大宅,住到了朋友家里。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无法工作,因为身体和精神的原因,我不敢告诉在法国的父母,怕他们伤心。但还是有人告诉他们了,也许是我先生或他的家人吧。总之,我父亲为此专门回了一趟台湾,我们进行了一次不愉快的谈话。我告诉他我要离婚,他却说这事让我想都不要想,为人妻后要先学会忍耐,还说他也打过我母亲,但现在他们还不是很好地生活在一起吗?我听了他的话无比悲哀,一字一句地告诉他说,如果不让我离婚的话我很可能会自杀。爸爸的脸色立刻变了。他闭上了一会儿眼睛,睁开后终于勉强地点了一下头。我又告诉他,离婚后我很想去美国继续学习,修个钢琴硕士。父亲当时没说什么,是直到临回法国之前才同意的。他在台湾那些日子又忙了些什么我不太清楚。
我的先生开始根本不同意离婚,认为丢了他家的脸。可是由于我的坚持,他最后还是不得已同意了。我一拿到离婚书就飞去了加州。到了加州,我联系了一所著名的私立女校,该校的音乐系非常??
—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好。由于离开学还有一段时间,我便和一个定居加州多年,我在台湾的一个中学同学一起到各地去旅游。由于我回台湾后开过多次钢琴巡回演奏会,加上几年教授钢琴课的积蓄,除去寄给父母的钱,我还存下了一些,可以供自己读完硕士。我终于开始了全新的生活,感到特别开心。从那时拍的照片看,那是我的心情和气色都是最好的时期,有一张照片是在纳帕谷(Napa Vally)的葡萄庄园品葡萄酒时照的,我做了个鬼脸,样子很是滑稽可笑。
一天,父亲从法国打来电话说,他有一个定居旧金山多年的老朋友俞老伯要见我,并给了我他的电话号码。很快我和俞老伯联系好在旧金山的渔人码头吃午饭。和俞老伯同去的还有一个叫威廉的体态微胖的中年男人。俞老伯介绍说,威廉在美国出生,他的父母是他的朋友,也是台湾人,还说威廉是个律师,在旧金山有自己的律师事务所。
我立刻猜到了这次饭局的目的,但是由于那个叫威廉的人普通话说得不好,甚至有点好笑,我对他既没有什么好感也没有太多反感,总之,对他没有??
—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任何感觉。
不久,威廉开始给我打电话,约我出去吃饭。
我很犹豫,因为我并不喜欢他,也因为第一次婚姻的阴影还在,因此本能地不想这么快就再次进入另一个关系。我多次找借口婉拒了威廉的邀请。
没想到,我的拒绝似乎刺激了他男性追逐猎物的欲望,他一次次地送花给我,并在我生日那天(大概是从我父亲那里知道的)给我举办了一个很大的派对。那次先是威廉自己打电话给我,紧接着是俞老伯,都让我一定要去,我实在不好推却,就和俞老伯一起去了。来宾都是威廉的同事和朋友,还有不少美国人。我刚一出现,他们所有人就向我欢呼、吹口哨,大喊生日快乐,似乎我和威廉已经是很熟的关系了。正当我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威廉当着所有人向我走来,一只手很随意地放在我的肩上,另一只手递给了我一束黄色的玫瑰。大家再次欢呼的时候,我感到自己已经掉进了一个套子,无法出来了。吃完了巨大的蛋糕,威廉请来的乐队和歌手开始表演节目,大家开始喝酒,交谈。俞老??
—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伯刚一提出要先回去时,我立刻也跟着他出来了。
威廉先送俞老伯回家,然后送我回家。那时,我已经在那所女校附近租了一处公寓住下。威廉一路上问了我开学的时间和要学的课程,然后告诉我说那是一所历史悠久的女校,在加州和全美的名声都不错。临告别时,他说我缺什么可以告诉他。
我谢了他,说自己什么都不缺。
我刚一到家,就看到莱昂从巴黎寄来的红玫
瑰。“亲爱的Peggy,只要世界上还有玫瑰,你就永远活在我心里。”他在卡片上写道。看着屋里的黄、红两色玫瑰,我突然哭得很伤心,却说不清是为什么。
开学的前几天,我去学校报到,却被告知已经有人为我交了全年的学费并办好了所有的手续。
我知道这一定是威廉干的。回家后,为了求证我第一次给他打了电话。果然他承认是他为我办的所有事,并告诉我说,他还有一个礼物要在开学前送给我。第二天一早,他打电话让我下楼来。我来到楼下的门口时,威廉轻按喇叭,我抬头看见一辆红??
—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色跑车停在不远处,威廉正坐在里面冲我笑。
俞老伯几次来电话询问我和威廉的情况。不必说了,他背后必定是爸爸的多次催促。三个月后,爸爸终于忍不住,亲自打来了电话。“小妹,你要懂事,爸爸是经过了解才介绍威廉给你的。他父母人很好,我们中国人的归宿只能是和中国人在一起生活,我知道你是不会辜负我和你妈的一片苦心的,因为你从小就懂事,就孝顺,知道心疼我们……”怎么办?我茫然了。威廉的父母是早年从台湾移民来美的,威廉在旧金山出生,虽然在美国长大,受的是美国教育,但他依然传统,每星期必去看望一次住在旧金山唐人街的父母。他似乎比我前夫直率,也更懂礼貌,嘴里“请”和“谢谢”说个不停,家暴的可能应该不存在。但我对他实在没有什么感觉,除了感谢。我想,既然再遇到像莱昂那样的人今生已是不可能的事,干脆就彻底放弃幻想,再赌一次吧,万一比上一次好一些呢?如果我不接受威廉,爸妈能轻易同意吗?为此犹豫烦恼了几个月之后,我再次向父母屈服了。谁让我是??
—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老大,谁让我欠了已经年迈的父母那么多的情债,谁让我今生必须做一个孝顺听话的女儿,即使不愿意也只能服从呢?
婚姻于我就是那么回事了,只要我有钢琴可
弹,有音乐陪伴就行了。我心情一旦烦躁或紧张我就一定会去弹琴或抽烟,我喜欢在那种时候弹德彪西的曲子来放松自己;那个外国人的内心有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美,每当我的手指与键盘把那种美释放出来以后,我就会感到舒畅无比。
我经常感到看得见的生活只是虚幻的,唯有音乐里的世界才是最真实的。
我和威廉的婚礼是在旧金山派拉蒙大饭店举行的。那天来的客人很多,有威廉的家人和他们在美国的几乎所有的中国亲友,还有威廉的美国同事和朋友。威廉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吻我。没人知道的是,那一刻,我只是把他幻想成是莱昂。
在每一张来宾的请柬上是这样写的:请于某年某月某日前来参加威廉?陈,律师,和佩吉?林,台湾著名钢琴家,19xx 年__________国际肖邦钢琴大赛冠军??
—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得主的婚礼,地点是……
莱昂再次诚挚、大度地祝福了我,同时坦承他非常嫉妒我。不过他说我的幸福就是他的幸福。我不记得听过任何中国男人说过这样的话,无论对谁。我的父亲没有过,我的前夫更没有。他们都把自己的需要说成是为了我好,主观地将其变成了我的需要。
婚后,我们住在湾区离我后来读硕士的那所女校不远的一处半山上的大宅子里。那里是富人居住的地区,风景很好,空气清新,树木葱郁,可以看到不远处的海湾。威廉每天早上去上班后,我就在家里练琴。不久我就发现,威廉虽然出生在美国,可是他和许多台湾男生一样,生活能力很差,几乎事事需要我为他准备。比如早上起床后我要给他把漱口水和牙膏准备好,然后给他把当天要穿的衣服和领带拿出来也准备好,最后他临出门时,我还要把他的公文包递到他的手里。作为家里的长女,我从小在家习惯了帮助父母做各种事情,包括照顾小弟的生活,所以一开始也并不太在乎??
—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为他做这些事。婚后大约三个月,我发现自己怀孕了。威廉似乎很高兴。怀孕期间,我基本上是一边学习,一边自己照顾自己。威廉在那段时间里总爱和同事晚上一起出去,回家很晚,回来就睡了。半年后,我开始感到我们的生活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却又具体说不出什么来。我告诉自己忍忍吧,婚姻也许就是这样无趣,至少威廉没有家暴行为。
临产那天,威廉在外出差,是我自己开车去的医院。女儿出生时他不在我们身边,我当时也没有想太多,因为我们之间从来也没有爱的感觉,所以也就不会有太多的抱怨和遗憾。
有了尼娜之后,我便暂时休学在家里照顾她,虽然那时家里也雇了一个人帮忙。威廉喜欢逗尼娜玩,他给女儿的笑脸显然多于给我的。
音乐世界的美和现实生活的平庸之间形成的巨大反差开始让我感到崩溃。有一次,我在琴房里一天都没有出来,弹琴弹得忘记了一切——我全忘记了我为人女儿,为人妻,为人母的事实。从琴房出来时我已经有些恍惚,是尼娜的哭喊声把我重新??
—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带入了现实。
莱昂知道了尼娜的出生后,给她寄了几件法国的婴儿服,这似乎引起了威廉的不悦。他把包装盒拿起看了一下,并没有问寄东西的人是谁,然后放下就走了。
不久我过生日,莱昂又照例从巴黎给我寄来了玫瑰。我从来都不想拒绝莱昂的生日礼物,因为他是我生命里唯一能提醒我有着另一种男女感情存在的可能性的人。我们分手已经7 年了,他后来和一个学提琴的女孩结婚了。他说他的妻子能够理解他给我寄花的事,因为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她也有,她甚至把她过去的男友请到家里三个人一起吃过饭。可是威廉不是法国人,他骨子里仍旧是个台湾男人,只不过嘴里说的是英文。他并没有能力理解或接受我曾认识莱昂这个事实。那天快递员来送花时我在琴房里,是他开的门。他把那盒花扔在了我门外的地上,打开后花瓣掉落了许多……我把花拿进琴房后,迅速点燃了一根烟。
??
—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尼娜三岁的时候,我送她去上幼儿园,就在我上的那所女校里。而我也开始继续攻读钢琴硕士的学习。
记得那是一个星期六的下午,我和威廉一起开车送尼娜去她爷爷奶奶家。回家的路上,威廉很平静地告诉我说他爱上了别人,是他律师事务所的秘书,一个中美混血女孩。他说他们已经在一起很长时间了,现在想搬到一起去住,问我是否同意。
我听后没说一句话,到家后也没有。我把自己关进了琴房,立刻又点上了一支烟。我还能说什么呢?
他们已经在一起很久了——多久?一年还是两年?
我同意与否难道还有任何意义吗?他那样平静地说给我听,其实只是通知我罢了。几天后,他开车把他的被褥和常用衣物都拿走了,之后就很少回家了。尼娜不停地问我爸爸去了哪里。我先是说他出差了,后来实在没办法了就说你自己问他吧。
威廉对自己的女儿还是有感情的,没过多久他就打电话来找尼娜说话了。尼娜告诉我,爸爸说他以后不回这个家住了,他住在另外一个家里,还说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