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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袁苡程 当前章节:151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29

—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末可以让妈妈送我过去住一天。我听了几乎昏倒——让我亲自把女儿送到他和那个混血女孩住的地方去,天下还有比这样的侮辱更令人窒息的吗?

可是,我竟然这样做了。因为我没有选择!孩子要见她爸爸,我不能不让她见,她还小,不能没有父爱。第一次开车送尼娜去他们住的地方时,一路上我一想到自己在做什么就几乎要发疯。我的手几乎无法握紧方向盘,可是我又必须克制自己,因为车上还有孩子。

在一个高档公寓的楼下,威廉和那个混血女孩看见了走下车子的尼娜就一起迎了上去。尼娜刚一看见她爸爸就呼喊着跑过去,威廉则立刻把她抱了起来。我没有下车,握着方向盘的手在不住地抖。威廉抱着尼娜走过来,说请我第二天下午3 点过后来接女儿。我没有看他,没有任何表示,也没有说什么。直到尼娜看到我的车子发动起来要走了,才忽然大声地喊了一句“妈咪,我也爱你!”

我的眼泪立刻奔涌而出,一路上几次遮住了视线。

那个混血女孩比我年轻和高大,更比我丰满和性??

—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感。

我在这样的屈辱中生活了两年,没有告诉俞老伯,更不敢告诉远在法国的父母,虽然不是我的错。这次婚姻是一次更惨的失败,比第一次更糟。

为什么我在外面是个被人羡慕的对象,风光无限的著名钢琴家,小巧玲珑的身体被一头滑顺飘逸的披肩发包裹着,却在两次婚姻里都被抛入无法启齿的耻辱境地?我开始没有节制地疯狂抽烟,有时一天两三盒。我也尽情地酗酒,反正没有人看见。然后我开始借疯狂地弹琴发泄我无法压抑的愤怒和屈辱,自责和无助。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大房子里,内心无比恐惧过,歇斯底里过,失态地吼叫过,疯狂地奔跑、狂跳过,也激烈地摔过不该摔的东西。

那天我坐在琴房里忽然醒悟到,我其实一直都戴着双重面具在生活,很累很累,从小到大,从内到外,从单身到结婚。只有和莱昂在一起的短暂时间内我才做了回自己。那真是个陌生的自己,但却是个美丽和幸福,自由和快乐的自己。那个自己后??

—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来再也没有出现过。

开学不久,我报了一门美国文学课,是该校英文系的招牌课,教课的女教授毕业于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颇有名气。那天我赶去上课,车开进校门后沿着长长的林荫道翻过一个个减速板缓慢地行驶着,然后看到一个年轻女子背着书包独自在旁边的小路上走。我第一次上课时见过她,一看就知道是大陆来的。那次上的是大课,人多,就没和她打招呼。这个学校的中国学生很少,从大陆来的更是少之又少。

我将车开到她身边,摇下车窗,请她上车一起去上课。她略显犹豫后就同意了。我们互相简单地介绍了自己。我得知L 是从北京来留学的,在英语系的写作专业读硕士。我问她为什么来美国读写作,而不是其他专业。她一愣,然后说只是因为喜欢,没有别的原因。我忽然从她那里感觉到一种久违的、熟悉又陌生的东西。一种接近真实的东西。在几乎所有人面前,我一直要求自己表现出一个活泼、开朗、友好,值得别人羡慕的知名钢琴家??

—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的形象;我只穿剪裁合身的衣服,牛仔裤或灯芯绒裤,上身总穿小西服,再配一头滑顺的披肩发,使我看上去精致、活泼又可爱。可其实呢,我的身体很瘦小,遗传自我父亲,我知道威廉不喜欢我这样没有脂肪不性感的身体。还好,我的外表的确很吸引人,加上我开着红色跑车和自身的知名度,我总能从别人看我的眼光里读到羡慕甚至是嫉妒。可是在L 的眼睛里却没有这一切。她的眼睛纯净安祥,似乎只活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如今什么样的人专门学写作呢?就是不为毕业后工作出路考虑,只为了内心的追求非学不可的人。我当然知道,只有这样的人才是可以信任的,因为写作和音乐都是对内心世界的追求,都是追求真实的感觉。我了解那是什么,它不会欺骗你,就像音乐一样可靠。

我开始给L 打电话,问她有什么需要我可以帮助的。她刚来美国不久,人生地不熟,没有车,租住在一个广东人家里。她总是说她很好,什么也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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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又是一个星期一,我开车去上美国文学课,那时的我必须用课业来平衡我业已失控的情绪化生活。前一天发生的令人羞愤的经历,仍在不断挑战着我忍耐的极限。前一天是星期天,我照例从威廉那里接回了尼娜。回家的路上,那小姑娘竟然对我说,她想要和她爸爸及那个混血女孩住在一起。我的手开始握不住方向盘了,因为是下坡路,我只好强忍着把车停在了路边。我压下心中的大怒问她为什么。这个已经5 岁的胖女孩直言不讳地说,因为爸爸比妈妈高兴,能陪她去不同的地方玩,那个她叫做杰西卡的阿姨也不像妈妈,因为她不抽烟,也不爱发脾气。说完了,她才觉得好像有些不对,偷偷地看了我一眼,低下了眼睛。我什么也没说,麻木地楞了好半天才把车开回家。我给尼娜做完晚饭后就把自己关在了屋里,我不想让她看见我沮丧的样子。我不能相信我唯一的女儿竟然也开始嫌弃我了!我完全失去了生活的重心,感觉整个世界都已经抛弃了我,可我却不能对任何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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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我把车开进校园后,立刻看见L 正沿着布满尤克利树皮的小道上向教室方向走着。看见她安静的身影,我忽然产生了想要痛哭一场的冲动。她不是我的父母,不是我的学生,不是台湾人,不是名人,不是任何我必须顾及面子等因素而必须在其面前表现某种特定形象和展现特定表情的人;虽然她只是个陌生人,还是一个大陆来的陌生人,却是一个最可以信赖的人。我请她上车时,就感到自己必须做一件事了。我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湾区最好的心理医生也对我无能为力,因为这些美国人怎么可能懂得中国文化里的那些东西,尤其是那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那些东西可以让人去死,但看上去却有着风平浪静般的无辜。西方人最不理解中国人的地方就是“忍”了。虽然他们可以很专业地不去问我为什么要忍,但是他们脸上一个一闪即过的眉头微蹙,已经正确无误地泄露了他们的好奇心。对一个西方人袒露自己的隐私和内心,绝对不是件容易的事。我一直不喜欢那些貌似能专业地帮助你的人,尽管有人告诉我在??

—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美国找心理医生必须像买东西一样“shop around”,我却没有碰到过一个让我感到满意和对头的人。

我把车停在通往英语系的小径转弯处,不再往前走了。L 有些吃惊,因为马上就要上课了。我不说话,只是呆呆地坐着,看着窗外。L 毕竟是性情中人,她什么也没问,就陪着我一起静静地坐着。

无声胜有声的理解在关闭了车窗的车子里如同慢板的音乐在回荡。忽然,始料不及地,我突然就痛哭起来,就像山洪终于冲毁了堤坝。我哭得那样失态,那样尽兴,那样不顾体面,那样舒畅,绝对是我一生中从未有过的一次。L 没有劝我一句,甚至连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地陪着我坐在那里。

她递纸巾给我时,轻轻地拍了一下我的手臂。这正是我所需要的全部。我终于哭累了,掏出一支烟,举了一下向L 做了个歉意的表示,摇下车窗后就大口地抽起来。接下来我开始平静地,毫无顾忌地对她讲起了我真实生活里的一切:我的累,我每天人前的千般风光,背后的万般无奈和伪装,我的无法诉说的屈辱和感到再也无法继续下去的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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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我告诉L 我不想离婚,不仅因为女儿太小,也因为我对威廉还有着仅存的一点希望,我不敢对这个没有男人的家的未来做任何想象,虽然挽回的可能似乎已没有了。但是,我为挽救这个家做了任何事情吗?没有。我的身份和习惯只能让我除了逃避就是忍耐。我甚至托人花钱找到了一位刚刚来到洛杉矶的藏传佛教的密宗大师,请他为我看命理和婚姻归宿。那位大师说,我和威廉的缘分还没有完全消尽,所以我才会痛苦不堪。我也告诉了L我在家里如何疯狂地酗酒,之后再更疯狂地弹琴,尤其是在弹德彪西的曲子时,总会产生各种幻觉,钢琴的正前方会经常出现恐怖的有着中国面孔的鬼怪,狰狞可怕,然后我就会更拼命地弹,似乎在与这些魔怪决一死战。L 一直都没说什么,只是不时地点一下头。

那天我们都没有上成美国文学课。我请她陪我一起去幼儿园接尼娜,然后去我家吃晚饭,她同意了。尼娜似乎很喜欢L,但是问我为什么这个阿姨不太爱讲话。晚饭后我送L 回家。返家的路上,??

—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我突然感到经过今天突发的感情宣泄,我轻松了许多。而L 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看似并没有什么特别吃惊的反应。她是一个安静的人,但是我知道写作的人内心都是不安静的。她的平静让我对自己的突然失态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尴尬和歉意,就像一个孩子对母亲大闹一场之后,累了,然后就理所当然地睡着了一样。我一生里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真是太奇怪了。

5 月份到了,我和L 都是那年夏天毕业的。L邀请了她班上的同学和几个朋友参加了我在音乐系小教堂举行的毕业演奏会,我演奏了最喜爱的德彪西的作品。演奏会很成功。那一次,我弹琴时可怕的魔鬼幻象没有出现。

L 毕业后去了纽约另一所学校继续读研究所。

她走后,我又去拜访了那位西藏的密宗大师,这一次他说我和威廉的缘分已尽。我们终于离了婚,尼娜归我抚养。那时我的父母已经知道了所有的事。

他们之前曾让俞老伯劝过我,但是因为威廉明显是过错方,他们也只得接受了现实。从爸爸在电话??

—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中的声音里我听得出,我第二次婚姻的失败对他的打击很大。那年夏天我带尼娜回了一趟台湾,然后去了法国。爸爸妈妈和小弟第一次见到了尼娜。

那次我吃惊地看到爸妈更加苍老了。

回到加州后,我申请了去斯坦福大学读钢琴演奏的博士学位。我再次想要开始全新的生活。我卖掉了威廉留给我和尼娜的房子,然后搬进一所公寓去住。我把卖房子的钱都寄给了在法国的父母,让他们改善生活,并帮助小弟上一所好的学校。

每天我去幼儿园接尼娜时,经常碰到一个叫雷恩的中年美国白人,他是去接和尼娜同一个班的儿子马克。有时到的时间早了一点,我们就会聊上几句。慢慢地,我发现他似乎开始对我感兴趣,总是谈起他自己的事情。他居然是个精神分析医师,正在和自己的画家妻子分居。后来,他逐渐对我就像有了依恋之情,总给我打电话,把自己的一切都讲给我听。我有些不知所措,但是想到也许他和我一样,生活里需要一个可以真正交谈的人。我想起了L 那时于我的重要,就让自己耐心地充当一个??

—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倾听者。可是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我们一起带着各自的孩子出去玩过几次之后,雷恩开始向我求爱了。我不知道我对他的感情到底是什么,虽然与前两个丈夫都不同,但似乎也没有足够而明确的爱的成分,和我对莱昂的感情仍旧是很不同的。可是,就在他刚对我说过他准备和他的妻子离婚后就和我结婚没多久,他竟然又莫名其妙地开车去找他已经离开加州的妻子!他在电话里毫无歉意地对我说,他对他的妻子还有留恋。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平静得就好像在告诉我,他刚在超市买了几个做晚饭要用的青椒。我终于明白,自己再次掉进了一个陷阱。我无法不责问自己,是否今生就不该再和任何异性有任何关系了呢?为什么所有父母满意的人都不爱我,而我似乎也不再有能力去爱任何人了——除了莱昂,那个我心里永远的痛和回忆?我暗自发誓,今后再也不去碰与感情有关的任何人和事,只需专心读书,好好培养尼娜就行了。

大约和L 分别一年后的一个晚上,我毫无缘由地突然想起了她,也不管当时是几点了就拨通了??

—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她的电话。纽约那边正是凌晨,L 被我吵醒后,不但没有怨言,反而很高兴,我们一聊就聊到了太阳升起,至少有三四个钟头。我告诉她我的所有近况,包括我正在斯坦福读博士以及和那个精神分析师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关系。我也没有忘记告诉她,莱昂依然每年在我生日那天给我寄来新鲜的红玫瑰。

我是在读博士第二年的时候开始时常感到胸闷的,早晨起来还经常会咳嗽几声,但我一开始并没有太在意。我知道自己近些年来抽烟很凶,所以尽量减少了抽烟的次数。可是不久以后我就第一次咳血了。在医院,那个高个子的犹太医生拿着X 光片告诉我说,我需要面对一个很残酷的现实——我被确诊得了肺癌,并且已经是晚期。听了医生的这些话,不知为什么,我心里竟然感到一种意外的平静,似乎早就知道那只是个早晚都会来,命里已注定的结果,躲是躲不过去的。

从医院回到家,离接在附近上小学的尼娜还

早。我不顾一切地又抽了两支烟,以便冷静下来做??

—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比较理性的对身后事的安排。不抽那两支烟,我肯定会握不住笔的。我在一张纸上列出了下面这些需要做的事情:

1. 此生需要感谢的人名单

2. 以自己的名义捐一笔奖学金给法国高等音乐学院

3. 捐一架钢琴给自己获得硕士学位的女校4. 对尼娜今后的生活和未来的安排

5. 对父母和小弟的安排

几天后我就开始了例行的放化疗。我的爸妈知道后,立刻就从法国赶来了。虽然我前年才去法国看过他们和小弟,可是再见到他们第一眼时,我几乎完全认不出了。我的爸妈在知道我得了癌症之后的短短几天之内一下就变老了!他们辛苦了一生培养出来的女儿在42 岁时就要走了,他们注定要经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人间悲剧了!我在爸爸枯黄的皮肤里和额上那些深深的皱纹里,在让人不敢正视的深陷的凄哀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个父亲对生活最深的失望。我知道,我的两次婚姻已经??

—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让他的自尊饱受折磨,而现在我竟要用生死离别来对他们做最后的摧残!上天,这一切又怎么可能是我的本意呢?我为什么无论做什么最后还是会伤害我的父母——为我付出了一切一切的父母呢?

深夜,我一个人躺在寂静的病房里,虽然身体被放化疗蹂躏得几乎不属于我了,心里却澄净极了。我清楚地知道我此刻和世界上所有得了绝症的人一样,剩下的日子就是面对并不会起什么作用的例行治疗,继续忍受不能忍受的痛苦,毫无招架之力,然后就是应对一拨又一拨前来探望自己的人们,勉强地和他们说几句话,感谢他们,然后那一天就终于来了。人到了这种时刻,对死亡的恐惧其实已经消失,既然不能改变它的必然到来,为什么不像能迎接春夏秋冬一样,坦然跟它走呢?

谁说从几十年生活的重压下解脱出来就一定是件坏事呢?

我在台湾教过的学生很多都在美国深造,他们大都已经来看过我了。我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缩小了很多,人瘦得脱了形。他们看见我的第一眼,??

—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大都是露出极度意外的神情,接着就是让人难以忍受的悲伤和怜悯。在和我握手时,我可以感到他们的手无一不在微微颤栗,因为我那双曾经让我一生获奖无数的灵巧的手,现在已经枯萎成了一个老太太的手,只剩下一层皮和嶙峋的骨。当清楚地知道和所有这些人的见面是人生的最后一次时,那种感觉是难以形容的;好像一切都是在梦里发生的,生活和活着本身就是一个不可确定的事实,为什么人来了又会消失?我感到看见的一切面孔似乎那样地不真实。再仔细想想,一生里真正真实的东西除了音乐和莱昂之外,还有什么呢?一切都是过眼云烟,一点也不假。

莱昂知道了我的情况后坚决要来看我,可是我也坚决地拒绝了他。因为经过放疗、化疗后,我面容枯槁,头发脱光,虽然戴了帽子,但爱面子的我坚决不想让我生命中唯一的爱人对我的最后记忆是那样一种可怕的形象。最后莱昂同意了,但是悲伤至极。上个月我在医院里过42 岁生日时,他从法国寄来了最后一次玫瑰,也是最大最多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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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玫瑰花摆满了我的房间,我知道一定馨香怡人,可是我已经闻不到了,多次放疗、化疗已经摧毁我身体太多的功能。我请人给莱昂写了最后一封信,里面只有一句话,“莱昂,好好活,等着我,下辈子我一定会去找你!”

我所有想说的话到此应该说完了。我42 岁的人生随时就要落幕了——太短了,不是吗?此刻我非常怀念我那些和我一起走过音乐之路,分享过音乐之美的人们,那些老师、学生、同学、朋友。

我知道,当年我在台湾教琴过程中遇到情绪不佳时,肯定给我的学生们造成过不小的困扰,我在此向你们鞠躬,跪求大家的原谅,并谦卑地说一声对不起!衷心希望你们生活幸福,音乐永远与你们同在。

对了,再说几句吧。如果我的一生令人唏嘘,希望你们的人生不要重蹈我的覆辙。我从小逆来顺受的性格与我的音乐才华似乎颇不相称,也许有人知道了我的人生故事会难以相信。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个人身上貌似不可能的矛盾之处??

—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不但是真实存在,并且发生在很多人身上。我的钢琴虽然弹得很好,但是我的个人生活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曲折和磨难。不过卡夫卡不也是这样吗?我在那个女校的英语系选修课上读了他的小说,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他在自己创造出来的最不真实的世界里得到灵魂的解脱;而我则是在音乐里,在手指和琴键创造出的另一个属于我自己的世界里才能自由呼吸。

上帝让我留在世上的时间也许只有一个星期、几天或者更短,所以此刻我对任何事已无所顾忌。

我临走前最想说的是:如果可以再活一次,我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和莱昂在一起,即使付出的代价是会伤害我的父母,但那应该只是一时的。想一想我后来为了孝顺他们而没有那样做的结果是什么吧,难道不是更深地伤害了他们一辈子?我的不幸其实是可以避免的,但是我的父母不会懂。我不敢想象他们如何能承受得了失去女儿这样最无情的打击,今后又会如何在悲哀中度过余生。可是,孝道如果与人性相违背难道还应成为美德吗?天下的??

—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父母,请你们把我的人生故事留作参照和思考吧。

L 告诉我,她给我寄出那盒录音磁带时,佩吉?杨已经去世了。她说她这个朋友的悲剧人生其实也是很多在中国家庭里长大的一代人的无奈。

通过我与L 的后续联系,我知道了尼娜后来被佩吉?杨的父母接到了法国去生活,也已经开始学习音乐。我听了之后不由得想,那个小姑娘的外婆和外公会不会把自己对女儿未竟的人生移植到尼娜身上呢?小姑娘会不会成为她母亲的影子?

可怜天下父母心,也可怜那些为孝心忘记了自己最基本的需要,背负了一生懊悔的孩子们。但愿佩吉?杨的灵魂是自由的,爱自己的亲人,但是不必为此付出爱所不能承受的负担——那负担最终压垮了她作为一个优秀音乐家单薄的身体和灵魂。

安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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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最爱我的不是人类

埃尔?斯坦利,男,71 岁

纽约皇后区公立学校退休物理教师

您好,先生:

首先感谢您收下我的遗言。

我是一个退休多年的中学教师,不是富人,遗产无几。两个月前当我刚被确诊患了晚期前列腺癌后,当天晚上我就把遗嘱写好了。我把自己的全部遗产——包括这个我分期付款了20 多年才买下的两室一厅的合作公寓,2.5 万元存款和家里的所有家具折旧后的钱款都留给了“桃子”。写遗嘱时,我的手没有丝毫犹豫。

“桃子”是一只陪伴我达15 年之久的吉娃娃狗,也是我后半生唯一的家庭成员。30 年前我和前妻离婚时,小儿子归我抚养,另外一儿一女判给了她。说不清是谁的错,我和自己所有孩子的关系都处的不好,包括后来单独和我一起生活了13 年??

—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的小儿子。小儿子上大学以后就很少回家了,另外两个孩子更是很少和我见面,圣诞节也只是象征性地给我寄张贺卡,除了“圣诞快乐”几个字,似乎再写一个字都是多余的。这么多年过去,我已经习惯了独居生活。也许是我孤僻和不善沟通的性格使然,我的前妻和孩子们显然都不喜欢我——我从他们的眼睛里可以看到这个事实。我不懂心理学,也从未刻意去取悦他们或是要求自己做什么调整,所以导致了我的家庭生活无比失败。知道了这一点,我无意再婚,因深知结果不会乐观。我的朋友很少,与同事之间也仅保持礼貌层面的关系而已。可是,就是我这样一个对自己的性格和人缘均毫无信心,连自己都不喜欢自己的怪人,竟然在56 岁那年遇到了“桃子”,从此开始了我做梦也不会想到的另一种美好生活。

“桃子”是我在一个空纸箱子里意外捡到的,这个箱子当时被人遗留在皇后区一家卖烈性酒的店门外。那是个深秋的傍晚,我给一个学生补课后在回家的路上无意中发现了她。当时她在盒子里??

—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面已经冻得几乎发不出声,但还是被我听见了动静。我没有养过宠物,可是看着那个奄奄一息的小东西,我没想太多就把她放进了外套里,然后用手托着回到家。她在我怀里很安静,睁着眼,一点都不动。我始终不懂她为什么会被人遗弃在那个地方,但偏偏就在要被冻死之前被我发现了。这种事除了缘分,我不知道还能有什么更好的解释。

“桃子”是栗色的,因为她最爱吃桃子,所以“桃子”就自然被我叫成了她的名字。“桃子”见了桃子比见了肉还要欢,喉咙里会发出一连串愉悦的颤音。从“桃子”第一天来到我家,我们就非常自然地产生了一种亲密的依赖关系,那是我和前妻及我的孩子们之间从来都没有过的。“桃子”

生性快乐,总是精神抖擞,对什么都情趣盎然。她善解人意,好奇而敏感,我说什么她几乎都懂,除了不会说话,她是我一生中最理解我、最忠于我、最体贴我的陪伴;虽然她不是人,却胜于人。是“桃子”伴我度过了后半生所有最沮丧、最寂寞的日子。每当她察觉到我情绪不佳时,就会抬起前腿??

—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站立着跳舞给我看,一边还敏感地注意着我情绪的变化。我心情好转后,她就会跳到我的怀里,似乎在请功。我亲吻她的次数比亲吻我的前妻要多得多,而且都是主动地、满怀感激地。多年独居的生活里虽然没有什么特别值得高兴的事,但是“桃子”善意而滑稽的举动每每逗得我开心不已,感受到的快乐和舒畅确实是无人能给的。每天早上我开门去上班,她会不舍地看着我,喉咙里发出难过的低鸣。而我下班回来刚进入楼道,她已经在兴奋地用爪子拼命扑门了。当她激动地跳进我怀里的时候,我得到的被期待、被欢迎的满足感是我前半生里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晚上她总是睡在我的脚边,一直睡了15 年。那种睡觉时有“人”静静陪伴在身边的感觉在我住进医院的那些天里,备感珍贵。我的儿子们只来看过我几次,前妻没有来过。

我一直没能明白为什么一只狗给我带来的满足超过了我的所有家人;她那样好相处,需要的那么少,给予我的却那么多,多到我当之有愧。我又有??

—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什么理由不把那些不多的财产留给这个唯一对我的生活产生了如此巨大影响的生命呢?虽然她只是一只狗,但她从来没有不喜欢过我,恨我或背叛我。从来没有,也永远不会。

我与“桃子”在一起时整个身心感到放松和自在,而与我的孩子们在一起时却不行,我们双方都感到紧张、尴尬和无奈。看着“桃子”,我经常想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为什么我和一只捡来的流浪狗可以相依一生,亲密无间,与自己亲生的儿子竟然隔膜了一生?我相信我不是唯一有这种经验和感概的人。

我不知道我的两个儿子会不会因为遗产的事来找麻烦,所以才及早地写好了遗嘱。我虽然是他们的父亲,但是我们一生都相处得像陌生人。他们都有自己的工作和家庭,并不需要依赖我本来就不多的遗产。我会雇一个可靠的人在我走后照顾“桃子”,我知道她会找我很久的。我住院的这些日子,她已经瘦了很多,看我时的眼神里充满了哀怨和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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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我知道,世上很多人都会认为我把遗产留给一只狗是非常怪异的行为,可我却认为这是世上最合理不过的事了。我希望我的“桃子”在没有我的日子里不会太难过,可以和她的新主人度过余生(我已提前花钱找好了照顾她余生的人)。17 岁的她其实已经老了,我也委托了别人将来把我和“桃子”的骨灰放在一起,因为我们活着时在一起,死后也应该是在一起的,只不过我只能先走了。

那次我病得不轻,发高烧下不了床,“桃子”

急得在我床前团团转,全身发抖,眼睛里分明有了眼泪,就像受到了惊吓。她的表现震撼了我,因为我没有一个家人或任何人会这样在乎过我。那一次,聪明的“桃子”跑到门边去大声连续地吠个不停,我的邻居,退休的玛格丽特终于被惊醒,向公寓管理员报告后,他们一起用钥匙打开了我家的门,发现我已经昏迷,便立刻叫来救护车,把我及时送到了医院。那一次,“桃子”非要跳上救护车和我在一起,谁也赶不走她,最后只好带上她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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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而这一次呢,我知道我走了就不会回来了。我不敢想象没有我的日子,“桃子”会怎样度过。人活一世,一生里能有这样一个生命对我如此牵挂,如此衷心不变,即使不是人,我也再无所求,心满意足了。谢谢你,“桃子”,你改变了我的后半生,你自己可能不知道,我却不能不承认这个事实。是“桃子”,不是别人,给了我此生最多、最真实的幸福,虽然她只是一只捡来的小狗。

这些话我没有能告知的对象,因为我没有什么朋友,当然也不会有人愿意听,包括我的儿子。所以就让我把这些想说的话交给你吧。“桃子”就不用了,她都懂。

曾经,我是那样同意尼采的看法:“没有一种人际关系能够隐藏寂寞。所有的人际关系都如此的薄弱,脆弱。你在内心深处很清楚:即使你身在人群之中,你也是跟一群陌生人在一起。对你自己来说你也是个陌生人。”等我不久见到这位先辈时,我会告诉他,自从我的生活里有了“桃子”,我不再孤独,我不再对自己失望,因为我与“桃??

—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子”的关系证明我不是一个不可救药、让人讨厌的人。这就足够了。我此生最大的幸福在于,我的确是被爱过的,只不过最爱我的不是人类。

我很想收留“桃子”,但寄信地址只有皇后区,并无具体街道,找到她是不可能的。不知道“桃子”是否还活着。听说有的狗失去了相依为命的主人以后就会不吃不喝,最后郁郁而终。希望老教师事先对“桃子”做了安排,让她有个好的归宿。他一生无法与自己的家人沟通,与他们亲近,却在“桃子”身上毫不费力地做到了。为什么?自闭症的孩子也只愿意和动物起反应,与人却不能。为什么?最爱我的不是人类——一句很让人无语的话。

但人与人之间的无法沟通,包括家人,应该不仅仅发生在这个老教师身上,这我们应该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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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莱坞导演的肺腑之言

克里斯托?文森,68 岁,白人

好莱坞导演

你好,具有创意的广告发布人:

我的生命正在进入倒计时,胰腺癌不会让人像其他癌症那样拖下去的,这我很清楚。我的确有话想留下来,不论被谁看见。匿名留遗言这主意太高(我留的当然不是真名),因为我不想让自己说的话被称为“名言”,更不想让我的后代因为我说过的话而在别人面前有所难堪,即使我说的都是实话。我只想让他们记住我的电影就足够了。

我一生共导过57 部电影,获金球奖最佳导演两次,奥斯卡最佳导演奖一次,事业上可谓风光无限,可我却没有一次导好过自己的生活。事实上,导演一个虚拟的人生故事,远比掌控自己的真实生活更容易,因为那完全是两回事,干净彻底的两回事!我一生结过6 次婚,离过5 次婚,前妻们都??

—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是一起合作拍过片的演员,当然都很漂亮,其中几个也颇有天分;她们都独立而自我,但这样的结合最多维持几年就到期了——她们可以短暂地浪漫,但过正常而普通的每一天却很难。而我的工作性质也自然导致了我的感情难以持久专一,所以说问题是双方的才算公正。

而我最后一任妻子波波与我的前妻们很不同,她不是演员,能包容、接纳我不按常理出牌的个性和看似疯狂的所有举止,所以我们才能不离不弃到今天。波波与电影圈毫无关系,甚至大学也没读过——她只是我雇来照顾孩子们的保姆。这听上去像不像电影里的故事?不可思议是不是?其实连我自己也始料不及,但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比头脑里臆想的电影情节还精彩些。波波爱我的方式与前妻们不同,她爱我就像爱护我们各自的孩子一样,无条件地包容我丑陋的一面,出格的一切。当然了,她也比我的前妻们更能欣赏我,我的前妻们不能容忍我的地方在她看来却是“像孩子一样可爱的方方面面”。我不断地被人称为性格不成熟的??

—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地方,艺术家几乎都有,能被人欣赏而不是被指责,这是福音,也是所有心理治疗师们的无能为力之处。我告诫诚心搞艺术的人千万不要去看心理医生,他们的理性分析和行为指导只会让人产生恐惧,手足无措,必定会成为你艺术灵感的杀手,这是我的切身体会。

“听着,“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这话你听过吧?你不能要求一个内心还是个孩子的人去做大人的事,而他如果不像个孩子那样疯狂,也搞不出电影来,是不是?他已经如此出色了难道还不够吗?”有一次我听见波波和她的女友在电话里这样比喻我们的关系。这竟然就是她的婚姻哲学——她一直把我当成了她的孩子!而我们的婚姻竟然也因此才得以持续下去。成套的婚姻理论竟不如她的一句“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来得简单和通透。可惜当我终于找到上帝派来给我当伴侣的人时,我却要先走了。我不能用后半生去报答这个女人对我大度的爱,无条件的呵护和理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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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此刻,波波对我的爱和我对她的爱充满了我的整个身心。电影当然一直是我活着的理由,搞电影是个让人发狂的艺术,平庸的人来搞就不可能有不平庸的成就,而不平庸的人爱上它就不可能有平庸的生活,只因为电影这个艺术若不触到人类的灵魂又怎么可能出彩,怎么可能优秀?我这个最不可能平庸的人,最能折腾的人最终得到了一个母亲化身般的女人的爱和无条件的接纳,我怎能不视为三生有幸?我虽万般不舍,还是会带着感激走的。感谢主,阿门!

男女之爱到底是什么,也许谁也说不明白。这位导演却能够坦率地讲出自己的经历和选择。艺术家不能去看心理医生,一个太令人叫绝的见解,大概可以算是这位匿名导演的名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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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死刑执行官的心声

亨利?斯图尔特,69 岁,白人

原纽约州联邦法院死刑执行官

你好,年轻人:

这样称呼你不知对否,但我感觉你如果不是个年轻人,就可能是个神父。因为只有这两种人才可能对人的临终想法感兴趣,多数中年人已被日常生活麻醉了。作为一个死刑执行官,我就曾麻木地生活了几十年。现在我已不能确定自己还能在世多久,因为我患了白血病,虽然骨髓移植有可能救我的命,但我不打算这样做了。我希望早一点离世,因为在我的一生里,被我亲手结束的生命太多了,尽管那是我的工作。我现在年龄越大,越明白这一职业罪孽之深重。

我出生在纽约的布鲁克林,家里有7 个兄弟姐妹,我排行第五。父亲给一个犹太人开的肉店打杂,母亲给几家人帮佣。他们终年在外工作的时间??

—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很长,照顾我们的时间很少。我父亲有一副公认的好嗓子,但是生活的窘迫使他年轻时曾一心要当歌唱家的梦想彻底破碎。从我有记忆起,他每次回到家必定酗酒,酒后必打母亲和我们7 个孩子。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我的几个兄弟经常在外面打架、偷盗,其中两个常年进出少年管教所。而我则生性内敛沉默,为了改变命运,中学毕业后我考进一所警察学校,毕业后便在纽约州联邦法院当了一名法警。我看似成了我家最有出息的人。

几年后,由于需要,我被培训为注射死刑执行官,随后一干就是二十几年。我虽然属于不易动感情的人,但在刚开始工作时,目睹自己亲手把一个鲜活的生命在一两分钟内完结的整个过程,我的神经和心脏都曾经被强烈地撕扯和震动过,按下启动毒液注射按钮的手也震颤不止。后来,随着执行次数的增多,我的心理反应逐渐趋于平静,习惯最终改变了一切。我一直这样安慰自己:我不是法官,死刑不是我宣判的,杀人偿命是本州的法律,我只是个执行法律程序的工具而已。不过,即??

—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便如此,每次看到躺在死刑床上的人濒死前的表情,任谁都难以无动于衷。他们几乎每个人的眼睛里都会在那一刻出现对死亡的至深恐惧,对自己的绝望和悔恨;他们多数口中念念有词,应该是在请求上帝的宽恕。也有人能够在最后的时刻忽然平静下来,似乎已能坦然地接受即将到来的死亡的惩罚;还有的则带着极为恐怖的表情离去,人还未被注射毒液,已经因为恐惧导致全身僵硬,提前失去了意识。

不断见证一个个生命,很多都是年轻的生命在自己的手中消失之后,即使已经习惯,每次行刑后的那一天下班后,我必会出去喝酒,以帮助自己忘记那些绝望的脸,并在晚上睡觉前必定出声地祈祷。酗酒减压大概遗传自我的父亲,只不过我们各自为了不同的原因而已。我就这样靠酒精近乎麻木地生活了很多年,直到我的个人生活发生了重大改变。在我41 岁那年,我的老婆毫无前兆地离开了我,临走时只说了一句话:“和你一起生活,就和被你亲手弄死的人一起生活没什么两样。”我??

—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们唯一的儿子马克当时还未成年,只有15 岁,受此家庭变故影响很大,一度离家出走,后来因吸毒被管教和强制戒毒。从管教所出来后他就去了西部的洛杉矶,过了很久才来过一次电话,说他在一家电影院里当领位。我们很少联系,后来听说他结婚又离婚了。我想他恨我就像我恨我父亲一般有着相似的理由,我们其实又都很像:都是能吃苦和隐忍但不爱说话的人,年轻时都有家是必须尽快逃离的监狱的切身感受。

我是从再次变成单身以后才开始过滤自己的人生的,人也似乎对一切开始有了些不同的感觉。我后来再没有结过婚。47 岁那年,一天我照例又一次操作执行注射死刑程序时,蓦然发现躺在死刑床上的那个年轻人的面孔和我的儿子马克棱角分明的相貌很有几分相似,我的手便少有地颤动起来。当然,那个人不是我的儿子,只是有些像。但是,从那次惊吓之后我便开始想,如果马克没有被强制戒毒,他会不会也去犯罪而最终也导致躺在这张床上呢?这个年轻人和马克到底又有多大的??

—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不同?我第一次开始回顾,几十年里,被我亲手送上黄泉之路的几百个死刑犯,大多是年轻人,很多和我儿子年纪相仿。每次执行死刑程序之前,我会被要求阅读一份关于该死刑犯的简单资料。他们很多人因为家境贫穷,或来自离婚家庭,受教育不完整,心理和感情不稳定,或因为吸毒导致独自或结伙抢劫时冲动杀人。当然其中也有蓄意杀人的。

在我亲手送上不归路的所有死刑犯中,有一个叫斯蒂芬?米勒的年轻白人最令人难忘。他身材高大,金发,长相文雅俊美,从被带进行刑室到他最后生命消失的那段时间里,他脸上始终带着浅而迷人的微笑,眼睛里没有一丝恐惧和忏悔。他刚一见到我时,很有礼貌地对我点头示意。在他的犯罪材料上我读到,他在单亲家庭长大,母亲是个常年值夜班的护士,从小和他在一起的时间非常少,婴幼儿时期是在无数个保姆的更换中长大的。

这个护士母亲独自养家辛苦不堪,心情总是不好,对自己羞怯内向的儿子从小就管教异常严厉,经常指责和羞辱他胆小怕事,不能担当,不像个男孩??

— 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子。这个年轻人在成长期间几乎不知道亲情和爱是什么,除了一个又一个没有人陪伴且充满了无边恐惧的黑夜,以及必须独自适应的无尽的孤独。

这个在极度孤独中长大的男孩不喜欢说话,但是对同学和邻居都很友善。当21 岁的他已经长成一个高大的男子汉后,一次他的母亲再一次像他小时候那样不顾一切地训斥和羞辱他,他便毫不犹豫地杀害了他的母亲,肢解了她的尸体并藏匿在家中。当警察前来逮捕他时,他脸上出现的就是我后来见到的那种浅浅的微笑——似乎表明这样的结果就是他最想要的,无论代价是什么,因为没被爱过的生命是不可能珍惜自己的。

那一次,我的手有些不自然地停在了启动注射毒液的计算机按钮上,罕见地犹豫了几秒钟。我一生中从没有见过生得像他那样高大英俊的年轻人,金色的头发和洁白的皮肤透出一个正值旺季生命的全部青春和风华,可是我却要亲手结束他才活了21 年的鲜活生命。就是那一次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工作性质了。自从亲手送走了那个长的很像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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