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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作者:冯唐 当前章节:32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40

做学生的,多少有一点贱骨头。上学的时候盼放假,放假没几天,又想上学,想那帮小兄弟。还有,孟寻。

所以今天开学,挺高兴,车子蹬得快了点,险些撞着人,嘴里也差点替那人说句 “没关系”。

见了大家互道“早上好”。名正言顺地起劲拍对方的肩膀,拍得他呲牙咧嘴,自称要表达亲热。

坐下来,书生自然要交换寒假的读书心得。

“秋水,又看什么好书了?”

“好”字的意思我当然明白:“不错的书倒是看了几本,不过你们也知道我的规矩,所以你们也看不着,所以我也就不说书名了,免得生出病来怪我心地不良。”

我的规矩是:别人的书尽量不借,借来也一天看完,绝不过夜。自己的书也从不外借。三毛说她的书如同牙刷,逼得没办法,宁可借牙刷。我们书架上贴着七字祖训:“老婆不借书不借。”虽然现在尚不太适用,也能表达一下决心和气概。如果实在要借我就奉送,心理就如同把养不了的儿子送给阔亲戚的老贫农。

“好好,留着今后慢慢给我们讲吧。你们别看他现在正正经经,不用你着急,他一点点就会往外露,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肚子里憋不住屁。”我乐得捧他一哏,骂骂自己。

气氛渐渐活跃起来,或者说不像话起来。这个说他看了一本《风流小侠》,小侠的“炮”特别厉害,十几个女的都呜乎哀哉,消受不了。那个说他看了盘黄色带子,女人的阴唇清晰可见。几个好学如黄根的女生一开学就捧起课本,现在耳根有点红,背书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不少,表示她们什么也没听到,至少,没有听的欲望。

常常我能在一个人的安安静静里孤独,在孤独中快活,而在众人的喧闹中寂寞。我因跟众人的相同而恐惧,因跟众人的差异而难过。这种“似与不似之间”,在画是好画,在诗是好诗。在我,绝对不是舒服。

不引人注意地,我退出人堆,环视四周,不见孟寻。

元旦之后,是极别扭的尴尬。显然,她在等待回答。而我,则需要时间想一个明白。所以彼此见面都不说话。坐同桌,难免手碰一下,衣角扫一下,头发撩一下,我说不清楚这是一股什么味道,只想起那句俗话:“兔子不吃窝边草。”遇到笔掉到对方领地,草稿纸没了,彼此帮帮小忙,大家都变得非常客气,非常有礼貌。

“我这是怎么了?”

不能这样下去了,我和她约法三章,谁要是胆敢说 “请、您、谢谢、对不起”七个字,说一遍在纸上抄四十遍,英文说的用英文抄,中文说的用中文抄。我就不信治不过来。她同意。

遗憾的是结果,她抄的次数并不比我多。

好在紧接着便是复习、考试、欢呼、痛苦、立志、忘掉。就像天天为吃饭、穿衣忙碌的人们不会幽默一样,爱也是时间充裕的人的奢侈。我们没有多余的脑子去想。

临放假,我本想给她留个地址,可不知为什么,终没有留。她对我说句:“开学见。”于是,就到了今天。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譬如一只小鸟在什么地方吃了一颗鲜美的果实,它飞呀飞呀,高兴极了,蓝天是海,白云是帆,夜里的星星就是渔火点点,它自在极了。不觉中这未消化的种子被排泄出来,落到地上。这本来就是一块很肥沃的土地,恰好适合这种子的生长,气候也对头,于是就长起来。虽然这里缺风少露,一年四季见不到阳光,虽然高山大河很少有气息通到这里,但是那鸟儿的每一展翅,每一眼神,每一欢叫,树都能清楚地感到,虽然这些并不是为它,但的确成了它的养料。

树渐渐长大。到这个时候,更准确地说,从一开始,这土地就毫无办法,它动弹不得,改变不得,只能用心暖这树,用血沃这树。这树越长越大,土地托不住,蓝天盖不住,大的鸟儿已经逃不开,绕不开。它不能像先前那样自在了,可它当然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到底是谁的责任呢?”

“谁的责任也不是,人们称这种情况,叫:天意。”

“但是我感到恐惧。”

“恐惧?”

“对,恐惧。夜晚,天空中的浮尘把路灯光散射开来,夜空便呈现一种极浓的玫瑰红色,像一泓极醇的果酒。星星一闪一灭,是从夜光杯底泛起的气泡,上升、膨胀,又破了,月亮只是静静地一弯。朦胧中,我看见有人在天上行走,吟唱北斗,斟饮这夜色酿的清酒。这时候我恐惧登上过月亮的人,在大望远镜里看过星星的人跟我讲,月亮和星星上既没有水,也没有空气,所以也就没有人,没有吴刚。那里只是一片荒凉,一片黄沙砾土。然后再用光学色谱波长,给我分析出星星为什么是蓝的,月亮为什么是黄的。由于北斗七星彼此速度不同,十万年前它是什么样子,十万年后它又将是什么样子。

我恐惧。

被月光冲洗干净的树,泡在夜里,身子扭成风的形状,映了星光,借给我忧伤。美得让人身醉,美得让人心碎,美得让人落泪。

记忆告诉我,它的枝上晒过妇人的内裤,根上有小孩撒过的尿。

我恐惧。

人感觉美的不是事物,是事物映在自己心上的影子,是事物唤起的自己的情感。

人爱的不是眼中看的、心里想的那个实实在在的人,人爱的不是由蛋白质、纤维素、无机盐构成的肉身,人爱的是自己心中的他(她),是自己的想象,是人自己。

我恐惧。

我没有能力给她梦想中的世界,她也永远不能完全合乎我的想象。对于幻想,对于美好,客观存在是它的死敌,是它的坟墓。”

“那你将如何呢?”

“我为你读一首小诗:

聪明

只要回首

灯阑处有眼波动荡

只要裙过

指端尚存一缕兰香

只要

浅吟低唱

高楼上有伊人临窗

至于其他……

其他自有想象

只要,只要——

希望和生命一样长。”

张老师来了,招呼大家打扫卫生,按学校规定,住宿生回去打扫宿舍。

一进宿舍门,几只手猛的从四面伸过来,连推带搡,把我摔到床上,两个块头大的向我扑来,“管他为什么,先打再说,”我们扭成一团。

这种床上的摔跤是我们宿舍的传统项目。对外号称:床上功夫。他们来参观,浮想联翩,暖意盈怀,给我们两句评语:“从难从严,从实践出发。”

我被压得不能动弹,他们气喘嘘嘘地把我拉到桌子前,证明他们打得有理。

桌子上一溜儿排着四五个饭盒,我知道了被打的原因:放假前,我在宿舍多住了几天,懒得刷饭盒,吃一顿用一个,放一个。焐了一寒假,里面的盛况一定空前。

“打开瞧瞧。”

“不必。”我“绅士”一下。

他们替我打开。里面的剩饭长起白绒绒的长毛。

我于是告罪:“诸位乡亲、姥姥、大娘、大婶、大嫂……”他们让我将功补过,去打水。

水房里,撞见了孟寻,纱巾罩住头发,袖头挽得老高,身上套了件又肥又大的工作服,一付干活的打扮,小身子在工作服里晃荡,样子古怪的可爱。

她说:“你好。”

我说:“我好。”她便不说一句话,盯着水龙头注下的水。看左右没人,临去一捧水顺进我后脖子,好凉。之后,一天没理我。

第二天睡醒,围着校园跑了一圈,新学期必定有新气象,我发现了学校新添的唯一设备——一个鸟窝,搭在白杨的分叉处,很有趣。听见叫声,不见身影,所以分不清是喜鹊还是老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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