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老师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人的某些情绪如同流行病,仿佛也是能传染的,哈欠也是其中之一,先是睡意正浓的学生传染了先生,再是先生传染了尚未犯困的学生。
说实在的,我很为先生难过。学生坐着先生站着,学生趴着,先生想睡,没有骡子、马站着睡觉的本事,也只能看着。尤其是政治老师。
课上睡觉,是极有趣味的一件事情:渐渐的,先生的声音趋于缥缈;渐渐的,先生的面孔趋于朦胧;渐渐的,只觉得有张嘴在不停的蠕动,却实在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眼前的一团白雾越来越浓,越来越迷离,一只嫩红的水袖在雾里向我招摇……有十四岁上,胡填的一曲《渔歌子》为证:讥文蛀,蔑天威,一抛千古烦与忧。
煮梅酒,论英雄,歌罢停樽诗就。
欢即笑,悲则啸,何惧世人口如刀。
乐满怀,书撇了,学堂春睡日高。
几个如“自由”、“民主”之类的大词砸进耳朵,我睁开眼睛,还是那副样子。政治老师在大声疾呼爱情的定义。
茹亚在看一本题目古怪的小说,大概很难懂。每个人都有值得别人佩服的地方,我想茹亚真是体力充沛,也不觉得累得慌。此时此地看这么一种专治失眠的书,她还能支持得住,一定有神经衰弱。听有经验的人讲,诗歌、文章写得好的人都必须有这种可爱的毛病,如同名画家就应该蓬头垢面放荡不羁,不能囿于小节。换言之,有无神经衰弱可以看成有无文学天赋的标准。
黄根在抄书。
孟寻还在睡觉。
她好像在做梦,而且仿佛是好梦。她在笑。我很少见她笑,元旦以来就从没有。
她笑得很甜,很淡,我说不清楚,只觉得心里暖暖的,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温柔”。虽然生理学家可以解释出哪几块肌肉的运动形成了笑容,但我还是惊诧于它的神秘,认定这简单的形式中溅起的情感绝对不需要分析。
几缕头发划过孟寻睡得红红的面颊,滑落到嘴角。随势蓬松卷起,构成很缓的弧线,花影、云痕、水涡一样的淤在那里,勾住那极甜极淡的笑。
孟寻让我体会到的气氛,像梧桐。
不要雨,不要风,不要很亮的月光。只要一个人,孤单单的一棵树,后面疏疏的一行灯,上面疏疏的几颗星星。
你会发现梧桐有股很淡的树香,这种香在很近的地方却不能嗅到,它圆环一般浮动在有一定距离的地方。
你只有站在远处的灯光打给它的那抹浓长的树影里,才能很清楚地感到。
这时候,她醒了,我看见了她的眼睛,我没有避开,她也没有。我在想一个很有趣的问题:她的瞳仁里有个“我”,这个“我”也应该有瞳仁,瞳仁里也会有个“她”,“她”的瞳仁又会有我……她中有我,我中有她,有意思。
于是问她:“看什么看?”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看你呢?”她只是睁着眼睛,身子还是原来的样子,没有动。
“做什么好梦了?”
“睁眼又忘了。”
我转过头去,眼睛的余光告诉我,她没动。
外面很静,间或有风拂过地面,有云扫过树梢屋顶。教室里很静,能听见幽微断续的鼾声。
“别看了。”脸上发烫,我发现自己忽然学会了生来就不知道的害臊,“我今天没洗脸,再看我就告诉老师去。”
“去呀,去告诉老师:孟寻老看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把头低下去,眼睛合上。很长的睫毛。
“看我的,我洗脸了。”她很薄的嘴唇,用只有我的眼睛才听得懂的语言说。脸红红的。
下课铃响了。
响了很久,我才听到。
她出去像是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脸沉得厉害。小脸绷得很紧,让人担心。
大概上课那些疯话是梦的延续,现在才是真实的。对睁着眼睛做梦,在英文里有个词汇, daydream,直译就是白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