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像小猫一样,蹑着脚尖,一点点地近了。
记得小学的时候,一个有星星的夜晚,同学们早散了,那个老师把我留下来,起劲地批我一篇习作。在那篇习作里,没有时间,地点,却有“你、我、他”三个人称。我很不服气,他很激动,把那篇东西扒了外套、内衣,还要骂下它一层皮。
“什么是新意?重要的不在形式,不在语句,而是在功力,是在……”
他一时找不出恰当的词汇,把我拉到屋外:“是在观察,是在体会。观察到别人所观察不到的东西,才叫新意。你瞧,在夜里,只要有眼睛的人都会看见这些星星。但是白天呢?这些星星仍在它们原来的位置,可绝少有人看见,我的话你明白吗?”
当时,我没说什么。第二天到龙潭湖钓了鱼,烧了两条放在小饭盒里送他,他也没说什么。
此后岁月淌过,渐渐明白了什么叫观察。渐渐不能想象一个人走过一片林子、一片土路,竟然什么也没有看到。
表面上一切平静,大家都是好学生。
只有语文课出了点意外。且不说“银样蜡枪头”、“泉涓涓而始流”等等的别解,单说一次,我的一篇文章被当成范文在班上宣读,且夸奖“文笔老辣”。正得意时,忽记起“她很有性格”这句话有个错字忘了改正,就听先生念道“……她很有性感……”?!
宿舍里的谈论就更加直接实用。一逮空闲,大家就开高水平讨论会,讲起话来,各个高深莫测,如禅宗和尚机锋求悟。古文中的“春秋笔法”、“微言大意”,修辞学中的“借喻”、“借代”、“隐语”等修辞格,运用得灵活多变。跟这些人讲话,必须对弗氏的《梦的解释》了然如己出。
“你别看他蒙头不吭声,这叫养精蓄锐,到月黑风高,带着梯子……”
“梯子是传统工具,十八、十九世纪外国小说里,干这事用的都是梯子。”
“楼梯也是梯子,径直上去,她一开……”
“她们现在就在我们头顶,她们什么部位冲着你呢?”
……
表面上一切平静,大家都是好学生。
很多时候,我就和大家很开心地笑,也随喜略谈一两则《杂事秘辛》、《情史》里雅驯一点的关情处。可是回头总有一种莫名的寂寞或者说恐惧,倏忽掠上心头,拖我出门去,脱离喧闹。
门外,很多很亮的星星。
我的眼睛对他们得意地讲:“刚才,我给他们说《蒋兴哥重会珍珠衫》,说到婆子用童女方充得黄花女儿嫁去,说到她用石榴皮、生矾两味煎汤,说到她怎生做张做势地叫疼,他们笑得像杀猪宰牛……”
星星毫无表情,没有笑,一点也没有,蓝色的闪烁里只有一丝迷茫,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一种知道我的过去、将来、现在的了然气度。
我身子一阵抽搐。
“我刚才干了些什么呀?”
“还不如刚才死了的好。”
总是这样。我毫无办法。这个世界上的确有一些人,他们注定要寂寞这一生。寂寞像影子一样尾随着他。光线最强的地方,影子愈浓重,人声鼎沸的去处是他们最易感受寂寞的地方。
记得刚上小学的时候,姐姐有一天忽然问我:“你为什么不一个人夜里到楼下去了?为什么不一个人蹲到楼角的大槐树下面看月亮了?”
我很生气,不为什么,大概是因为她发现了我并不引为自豪的癖好。我还告诉她:“上学了,我不用再到黑影子里寻找害怕和难受了,学校里都有。”
我恐惧,更恐惧失去恐惧。我说不清楚。
或许是怕失去至今体会到的,生命中唯一的实在。
或许是怕失去自己。
我清楚地感到自己,感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于是我就是一只小船,颠簸在众人的海洋里。所以恐惧,恐惧目标的迷离,恐惧方向的难以确定,恐惧身边没有另一只小船,甚至视线所及的地方也未容一线白帆。
更恐惧小船沉没,溶化在众人的海洋里。
起初我以为“理解”就是一个多余的词汇,如果你把你的寂寞说出来,总会有人明白的。那种说不出来的寂寞只是空虚的别名,只需一场欢闹、几个朋友就会好的。
渐渐才明白,真正的寂寞挥不去,剪不断,想不清楚,说不出来。所以陈子昂登上幽州台,所能做的也只是流泪、流泪、流泪。
远古的知音是传说。
中世的知音是自欺。
近代的知音是杜撰。
好在心中还高悬一个“自己”,星星一样,永恒的闪亮,为我导航。
埋下头来尽力划吧。
邪路,正路,需要一个目标,这是后人的事情,埋下头来尽力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