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宿舍床上,恼人的东西又缠了上来。
“你已经两个星期没洗脚了,你再不洗,我可要武力解决,水洗你的床了。”上铺的“疯女人”提出严肃警告。
“你闻见什么了?”
“倒没什么,就是看着别扭,觉得难受。”
“这不结了。我给你阐述一下,你就觉得很自然,不难受了,洗脚就如同上厕所一样,正确的态度就应该实事求是。有屁就放,有屎就拉,不能占着茅坑不拉屎,那叫假正经,那叫装腔作势。同理,你们洗脚,是因为你们的脚臭、脚脏,我不洗,是因为我的不臭也不脏,同样理由充分,逻辑严密,推理正确。Isn’t?”
“凭着这张能把稻草说成金条的嘴……”
“唉。”我翻过身去,想再睡一觉。
“怎么不上去学习了?黄根一定在教室里等着你呢?”
“她谁也不等。教室也不是等人的地方。月上树梢头,人约黄昏后。黄根是动力,黄根是灯塔,可是今天船不出海了,它不高兴。”
“他们在操场上踢球,你没看见?”
“看见了,可我不想踢。”
“二百六十五(注:外号),‘扒五’(注:牌戏名)玩了五分一点的。近了半张,你还不敲他瓶啤酒去?小铺新进了一批黑酒。”
“烦。……痛苦呀,苦痛!”
“看不下书,踢不了球,喝不进酒,这个问题复杂了。看来你病得不轻嘛。”
“瓜子嗑了三十个,红纸包好藏锦盒,脚丫环送与我那情哥哥。对他说,个个都是奴家亲口嗑的。红的是胭脂,湿的是吐沫,都吃了管保他的相思病儿全好了……——别给我唱这个,我前天才教你的。不是那么回事。”
“说真的。我知道,没哪个女孩子能害得你这样。有时候是,什么也懒得干,觉也睡不踏实。你呀别在这儿沤着,找个女孩子逗逗、聊聊,康大叔说的好,包好,包好,画阴阳盂的人巨聪明。你瞧,一阴一阳,一女一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方多的恰好是对方一缺的。阳极阴生,阴至阳成,我看人身子里都有一颗空洞,怎么努力,也只能堵住半边,就像阴阳盂。男孩子只有泡在女孩子那,才能补齐那半边,才能实在,才能愉快。去吧,包好,包好。”
“我要睡觉。”
“你知道我犯这毛病的时候,我姥爷怎么治的吗?他告诉我:到山里喂猪去,你就什么思呀愁呀也没了,你这才真叫无事生非,就应该让你一天累得贼死,手里老是干活,没功夫、没力气乱想就好了。去给老爷子打酒去!”
睡过了头,下午上课迟到了,坐在位子上听语文老师讲《促织》,脑子昏沉沉的。
这时候,火热的一只小手伸进我的裤兜里。
“暖和暖和。”
撞进眼的是孟寻红得特别的脸。心在胸膛里火一样“突突”烧着,脸上这特别的血红就是映出的火光,紧咬的双唇就是烧得透红的重门。
她的手浮在我大腿的外侧,随着脉搏 “瑟瑟”地颤抖,火烫。我的手指,章鱼的触角般在那只小手的绒层漂过。很热,很软,很腻,纵横涌动的是脉管,微微耸起的是骨节。
不由自主地,我的指甲分开她的指尖,沿着指侧泻下去,交缠在指根。手掌暖暖地揉搓着,压按着。两只手大概脉搏相同,共振。
听不见,看不见,地球停止了转动,我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想不清楚。
世界把我忘了,很短,很久,很久,很短,“放开。”
我握得更紧了。
“放开!”
“为什么?”
“我,我不喜欢。”
“既然你不喜欢我握住你的手,你握住我的好了。”我把手缩成团,塞进她的手掌。
两片指甲掂起我手背上一小点皮,狠狠一掐,倏地从我的兜里抽了出去。我这才感到疼。
“啊!——”
“怎么了,秋水?”语文老师向上推了推眼镜。我随手一捂鼻子,做鼻子出血欲洗状。
“唔,唔。”另一只手支着鼻子。
“我没见你鼻子出血呀?”
“我总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老师,我闹肚子了,我要大便,我要上便所呀?”
先生自觉不识相,挥手。我如获大赦。下楼时摔了一跤。人瘦,没肉,好疼。
人民群众的眼睛是不揉沙子的。再见了我,一个个表情古怪,我向他们解释,我不是裹满尸布的香喷喷的木乃伊,不是马王堆千年不烂的西汉女尸,也不是大西洋海底爬出来的人,大可不必。
他们说不是那个意思。
我也知道,他们见得多了,不会小家子气。只是奇怪,为什么我会和她……本来背得烂熟的九九表,三三得九,四五二十,一双一对,挺好,冷不丁冒出个“七八五十”来。
用流行的评论来说,就是新的文化结构和心理固有板块的冲实。
我们的英雄不是我的英雄。大家只要读写自己的书,只崇拜像自己的英雄,只喜欢自己。
所以大家的目光都或多或少浇注在一件事上,浇开了许多“不应该”、本不一定会开的花,浇开了美丽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