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欢喜(出书版)》作者:冯唐【完结】 > 《欢喜》作者:冯唐.txt

第7章

作者:冯唐 当前章节:271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40

心情真好。

孟寻的心情也很好,和徐盼用泡泡糖一人吹起一个大泡泡,相互一撞,破在面前,俩人很高兴地笑。

所以眼里的大家心情都很好。

和百五(二百五太俗,我们就拽上山本五十六——百五,简称百五)趴在窗台上,撅着不大的屁股鉴赏楼下的女孩子。

“瞧,那个穿背带裤的,鼻子长得多有特点,巨好玩。”

“什么呀,简直是天安门,大鼻子,大嘴,俨然不敢轻犯。”

“快看,那边那个,多古怪的一个脑袋,一个大辫子,古色古香的。”“哪边?哪个呀?”

……

就像两个饿了一天的穷小子,钉在肯德基店的玻璃窗前,闻着浓浓的奶油味,看刚出炉的炸鸡。

很难说清楚这时候的男孩子,到底是怎样一种心情。昨天百五还对我说他的不痛快,他的小朋友如何被别人霸过去。我说你不是不喜欢她吗,他说那是另一个问题。今天,又像往日一样无所挂虑,自由自在了。

可能到底还是没长大,他们现在看待女孩子,就像小时候看待玩具,玩具在男孩子眼里没好赖,没有高级不高级,只有新鲜不新鲜。每件都觉得可爱,每件都有别的没有的好处,所以每件都想要。拿到手里,舞弄一阵,又觉得也不过如此。玩过一阵,或是放在一边,或是索性丢了。可有一天,忽然发现别人玩得津津有味,才觉得失去得可惜,后悔起来。想再要,就如同自己从来没有过一样,想得厉害。不过,这样很短。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到了不得不吊死的时候(这是很少人的福分,自杀也需要一种勇气)也得找个结实漂亮的。这和老人挑自己的寿材没大的区别。

又听见不远处的一个女生问前面的学伴:“又过了一节课,你高兴吗?”

看来,唯一痛苦的就是讲台前面挨数学老师批评的几位。

挨批评的原由很有意思:星期五吃包子,看邻桌没人,三位不够吃的大肚汉一人偷了一个,可巧被饭主任看见,便扭送至班主任处。

所以数学老师着急上火,还是找不出该用什么说他们,于是 “你们,你们……”地不住。

那三个,高的,虾米似地弯着腰,和蔼可亲地望着比他矮半头的先生,先生说个“你们”,就说个“是”,点个头;老踢球的,双手交插在体前,小心地护住裆部,就仿佛身后就是球门,他是一部分”人墙”,要防住对手将要开过的任意球;还是第三个老实,脸一耷拉,像是前天就死了爹。

可气的是有人看到这幅情景,捞起本书当手鼓,背着老师,当着他们的面挤眉弄眼,跳起新疆舞。

三个人想笑又不敢笑,表情古怪,仿佛憋了一泡尿。

我要是老师的话……

我曾一度很想当老师,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有几十个学生规规矩矩地听你神侃。他们要是胆敢不听,我就教育他们。

……我就对他们三个说:“你瞧瞧你们这么大了,偷点什么不好?这体面?壮观点,偷偷银行。雅点偷偷书。最不成事,也可以偷偷人,偷偷香,总比偷包子还让人抓住强。……”

或许也因为春天,李老先生身上净出新鲜事,老伴给他新做了件中山装,李老先生平生第一次把想随身带的零七碎八都带上,四个兜像填满了吃食的嘴巴,鼓鼓的。李老先生高兴得不行,于是忘带了假牙,说话漏风,音发不清楚,我们就有了节自习。

我乐得缩进我的角落,让世界缓缓地顺着眼波引的路,缓缓流过身体,冲过心床,缓缓地踏响翁合的心瓣。

窗外的花还没有开,一簇饱透的花蕾挤在一起,小脸憋得圆圆的。

还是看屋子里不比花逊色的脸吧。

星期五,拉上几个同志趁着月黑风高,溜出门去,电影、录像、浪荡他一晚。十一、二点再翻墙进来,人鬼不知。有一段几乎成了惯例,直到有一次叶胡豁出去睡个晚觉儿,突击检查,天公不做美,抓到了两个没聊完的小朋友和正翻墙的我们。星期六回家就成了唯一的精神寄托。

骑车在回家的路上,一路唱回去,天好蓝,树好绿,有几枝迎春也开了,疏疏的几枝,黄得可爱。卢浮宫关门了,蒙娜丽莎就不美了,今天,这天,这地,才属于自已。

街上的行人赶路像是逃难,全然不理会周围有什么变化。他们当中,一百个里也未必有一个,约略知道柳树哪一天返翠,哪一天飘了第一场春雨。比起他们我应该知足了,一周里还能有一两钟点,什么也不干,细细听听自己的灵魂说些什么,随它天南地北,心游万仞。

平常不坐公共汽车,是怕耽误时间,以现在的观点,周末偶尔坐回也挺好。学校虽然还是老样子,白汗衫,蓝裤子,日历牌样几张面孔,可学校外的世界变化真快,一周不见,人又漂亮许多。一个车厢里,总有一两个稍稍耐看的,旅程就不会无事可做。首先,得挑出她长相的缺陷。尤其对化过妆的,更要拨乱反正。这一点至关重要。人对至美的东西有股恐惧,挑出了错才能安心。然后可以慢慢看了,看看她到底哪点耐看。她跑不了,车挤又躲不开,也不好说什么。记得有一次,遇见一个人,长得很高,难得的是,不显得不均匀,不显得傻。咂摸一路她的高,以至下车的时候自己的脑袋撞到了车门的上梁。好疼。

遇上对自己路数的人,彼此笑笑,望几眼,心情好的时候,闲扯几句,很浅的一种欢喜,下车后大家各奔东西,无再见的道理,很浅的一种失落,一种惆怅,心上便又铃了幅浅浅的影子。

两个人仿佛两条直线,不平行,相交在一点,又注定永远分开,只有这一点的缘分。古印度人认为两条河交汇的地方一定是圣地。我想,两颗心交汇的地方,一定是彼此的圣地了。

仿佛抬头望见朵极美的云纹,一眨眼,便被风吹散了。

不觉到家,见了比往日天天见显得更亲更慈爱的妈妈,哦,久违了,我的丑丑的小屋,我的书!

下午,补一觉。床已经小了,我头顶上沿。脚踹下沿,仿佛在充电器里充电的电池。小屋没变小,是我长大了。

觉醒,趁着脑子清醒,涂黑几页稿纸,调制一篇两千来字的文章。

晚上有晚上的事。几乎每天夜里,我临街的小窗户都能捞进很好的星星,任你去读。

还有两墙的书,一本本死盯着你,看你怎样分出谁是妻,谁是妾,今晚要谁陪。

缓缓地陷进从旧市上捡回来的老式转椅(包着铜钉,雕着花,很贱),觉得自己是一个拥有四海的君主。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